《晏望遙》香冷燈殘,人心漸偏
第十九集|
清晨的光還沒越過窗簾。
望遙先醒。她側過身,看見晏呈的右手搭在枕邊,掌心朝上,繃帶換過一次,白得乾淨。傷口不深,卻正好落在握物的位置。這幾天他寫字都改用左手,簽名比平常醜了一截。
她伸手,把他的手挪回被裡。
他醒了。
晏呈沒睜眼,手臂一伸把她撈回去,下巴抵在她頭頂。
「再睡會。」
望遙靠著他,沒動。外頭有人推車經過,聲音過去了,屋裡又靜下來。
「手還痛嗎?」她問。
「疼。」
望遙把他的手拉過來,拇指沿著繃帶邊緣輕輕壓一下。
「今天我來換藥。」
「妳上午要去店裡。」
「也可以不去。」
晏呈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才低低嗯一聲。
這幾天,他沒有再提知予。
她也沒提。
───
拾光下午三點以後,人會少一些。
望遙在後場替點心封盒,佳玲在前場收杯。她聽見風鈴響,以為是熟客,直到佳玲探進半個身子。
「望遙。」佳玲的聲音低下來,「溫小姐來了。」
知予站在門內,深色大衣還扣著,手裡沒有往常的資料夾。
佳玲迎過去,她便輕聲說想見望遙。
望遙將紙繩最後一圈繫好,洗過手,才從吧檯後走出來。
「到裡面坐吧。」
她選了靠內側的位置。與另外兩桌隔著書架,說話不必刻意壓低,也不會引人注意。
佳玲送來熱水,將桌上的小燈打開。
知予看著杯口的白氣,許久沒有伸手。
「他的手,好些了嗎?」
「傷口還不能用力。」
知予點了一下頭,像將這句話聽進去了,目光卻仍落在杯上。
「我打過電話。他不接。」
望遙在她對面坐下。
「他氣自己被算計。」
這句話沒有替任何人開脫。知予垂下眼,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交握。
「我知道。」
知予的聲音很輕。那晚的燈、地毯上的血,還有晏呈看她的眼神,這幾天總在不經意間回來。有時只是有人將杯子放到她面前,她的手便先停住。
她終於抬起頭。
「望遙,對不起。」
望遙沒有立即回話。
知予沒有躲避她的目光,指尖按在杯墊邊緣,慢慢壓出一道彎。只是說到下一句時,聲音比先前低了些。
「那晚的事,我知道不能只向他道歉。」
「南辰打電話來的時候,只說他受傷,正在回家。我站在門口等。」
她停住,目光落在知予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水上。
望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看見他從車上下來,身上都是血,我當時真的嚇壞了。」
知予的唇抿緊了。
「他都告訴妳了?」
「是,我們約定過彼此坦誠。」
知予卻因這一句,將目光垂得更低。她以為必須親口承認的難堪,早已被她愛的男人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揭得一清二楚。
望遙將紙巾盒移到她手邊,沒有催促。
知予終於伸手碰了碰杯壁。
隔了一會兒,知予才道:「那杯是我端給他的。我本來還有機會拿走。」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讓我把資料帶下樓,我也照做了。等我再回去,門關上,我就……不想走了。」
望遙靜靜聽著。
「那晚好多人向我道賀。」知予望著桌上的水光,「我站在他旁邊,聽見大家把我跟他的名字連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她笑了一下,笑意沒有留住。
「可是下了台,他連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就去找妳。」
窗外車燈掠過,照亮她攏在桌下的手。
「我明明早就知道。他答應訂婚,是因為妳。我也答應過,只要能留下,就不再多求。」
「真正站到那裡,還是想要更多。」望遙輕聲接了下去。
知予抬眼。
片刻後,她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以為……他既然答應訂婚,心裡對我總還有一點情分……」
望遙沒有遞出安慰的話,只等她把眼淚擦乾。
知予握著紙巾,呼吸有些不穩。
「沒想到……我連最後一點矜持都放下了,他卻寧願傷了自己,也不肯……」
她像被自己的話刺到,將手裡的紙攥得更緊。
「他叫我滾,說不要碰他。我已經那樣了,他還是不要。」
望遙的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節上。
面前的人曾在那麼多場合裡從容周全,知道怎樣讓每一個人舒服,連自己的失落都收得好。此刻說到最後,剩下的卻只是一句不要。
望遙過了片刻才開口。
「我知道妳愛他。」
望遙重新看向她,輕聲道:「妳跟他相識多年,怎麼會不清楚?他的性子,最容不得的就是強迫與算計。」
「我也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身不由己。」
望遙將杯子往她面前推近一點。
知予低下頭。
她本來還想說自己沒有料到會那樣,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過了一會兒,她才將一直攥著的手鬆開。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沒有方才那麼燙,喉間卻仍像壓著東西,吞嚥時很慢。
「訂婚的籌備停了。南辰只說,等他的意思。」
望遙沒有意外。
那天清晨以後,晏呈便不再接溫家的電話。有人請海倫娜轉達,他也只回了一句,現在沒有什麼可談。
望遙望著她。
「妳想知道訂婚會不會取消。」
知予點頭。
「現在也只有妳的話他聽得下去。」
她沒有再繞開。
望遙看了她一會兒,知予便將那點勉強撐著的體面也放下。
「他不願意見我。我再去,只會讓他更厭惡。可是妳不一樣。」
桌上的小燈照著兩人,沒有誰急著移開目光。
「我來向妳道歉,是真的。」知予的聲音低了些,「希望妳幫我,也是真的。」
望遙輕輕點頭。
「我聽懂了。」
知予眼裡有一點鬆動,卻仍不敢將它當成應允。
「他現在還在氣頭上,我會找機會跟他談談。這場訂婚,也是我勸他答應的。我會盡力。」
「好。」
她答得很快,隨後又放慢。
「謝謝妳。」
望遙沒有說不用謝。
外面的客人陸續離開,佳玲過來收走空盤,看了望遙一眼,便將門上的牌子翻過去,留給她們一點安靜。
知予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坐了很久,膝上的大衣已被壓出細細的摺痕。
她站到門邊,回頭望向望遙。
「妳不討厭我嗎?」
望遙手裡還拿著她喝過的杯子。
「我為什麼要討厭妳?」
「愛一個人沒有錯。」
知予的眼神黯了一下。
望遙將杯子放下,替她拉開門。
「回去吧。外面冷。」
知予走下台階,司機已將車開近。她坐進去,沒有立即吩咐出發。
隔著車窗,望遙正在收桌上的水杯。佳玲說了一句什麼,她便抬頭回答,又接過對方手裡的一疊盤子。
知予看著那盞仍亮著的小燈,直到車子駛出街口。
───
晏呈在小書房。
桌邊留著一盞燈,照亮他面前的文件。右手的敷料仍在,他用左手翻頁,聽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望遙走到他身後,俯身將臉貼近他的頰側。
「今天晚了。」
「她去找妳了。」
她偏頭看他。
晏呈將文件合上。
望遙沒有否認,只伸手替他鬆開領帶。領結解開後,她將布料從衣領下抽出來,慢慢捲好,擱到桌邊。
他握住她準備收回去的手。
「她讓妳當說客?」
「不是。今天見了她,我只是覺得你挺殘忍的。」
晏呈往椅背靠了些,望著她。
望遙站在燈下,原本已經到了唇邊的話,因他的目光多了幾分不太自在。她笑了笑,指尖輕碰他襯衫領口。
「知予長得漂亮,家世又好,對你也是一片癡心。今天聽她說起那晚的事,我不但不怪她,反而有些同情她——」
晏呈沒有接話。
她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放輕。
「我也想知道,你怎麼就不肯呢?」
他眼裡那點溫和淡了下去。
望遙看見了,手指停住。
「我不是替她問。」
「那妳是什麼意思?」
他的手從她腕間滑下,扣住她的手掌。
「那晚如果我碰了她,妳會怎麼樣?」
望遙唇邊的笑慢慢收住。
「我……」
「再問妳一次,如果我真的碰了她呢?」
屋裡只剩下窗外細微的風聲。
望遙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那層白色敷料就在兩人之間,她先伸出另一隻手,將他的傷手放回桌上妥當的位置,才重新看他。
「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
她停了一下。
「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晏呈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她抿了抿唇,沒有繼續描摹那個畫面。
「想到你會像抱我一樣抱著她……我……」
晏呈將她拉近。
望遙順著他的力道,坐到椅側,膝頭貼著他的腿。他沒有立刻吻她,左手穩穩扶在她腰後。
「真的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她垂下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望向他,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那晚你受傷,我很心疼。今天看知予那麼難過,我也不忍心。」
她停了停,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可是……只要想到那晚你若真的碰了她,我會嫉妒,會難過,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望遙望著他,唇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明明同情她,心裡又慶幸你沒有碰她……」
她輕輕靠近,指尖仍停留在他的頰邊。
「晏呈,你說我是不是很壞?」
晏呈看了她很久,忽然將臉靠進她掌心。
那個動作很輕,反而讓她心口一軟。
「遙遙,這樣的妳,我才感受到妳是愛我的。」
她點了點頭。
他凝視著她,像要確認她眼底每一點細微的變化。
望遙也沒有躲。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頭吻她。
這個吻沒有急著往下走。她的手留在他頸後,感覺到他逐漸放鬆的呼吸,才慢慢靠得更近。晏呈扶著她的腰,將她穩穩留在懷裡,直到她額頭抵過來,兩人才稍稍分開。
「知予漂亮、聰明、家世好,這些,我一直都知道。」晏呈低下頭,在她耳畔輕聲說。
「所以呢?」
晏呈稍稍退後,看著她的眼睛。
「我只會和愛的人做。」
望遙靠過去,主動吻了吻他的唇,停留得比方才更久。
小書房的燈照著桌沿,那條被她解下來的領帶仍在旁邊。
她低聲道:「晏呈,我喜歡你這麼愛我。」
───
回到臥室後,望遙把帶回來的書放到床頭,卻一直沒有翻開。
晏呈換好衣服出來,看見她坐在床邊,便在她身旁坐下。
「還有話。」
望遙轉過頭。
她沒有再繞。
「訂婚的事,我想繼續。」
晏呈看著她,眼底剛才的柔和仍在,神情卻已經沉靜下來。
「妳想替她說話。」
望遙沒有否認。
她將他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沒有碰傷處,只輕輕攏住手指。
「她愛你,這本身沒有錯。只是她不該用這樣的方式對待你。」
晏呈的聲音冷了一些。
「這不是她算計我的理由。」
「我知道。」
她抬眼,目光很穩。
「我心疼你,到現在都心疼。她今天說了什麼,也不能當作傷害沒有發生過。」
「可我還記得,我為什麼會同意。」望遙繼續道,「那天在小書房,我說想怎麼過日子,你聽了很久,最後才答應。」
他握住她的手,等她繼續說下去。
「當初是我勸你答應這場訂婚的,這個決定,我也有一份責任。」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如今婚訊已經公開,若是突然取消,知予往後如何面對外界的議論?溫家難堪,你父母也難免受到影響。」
「遙遙,妳知道,這些事情我都能處理。」
「我知道。」望遙微微一笑,「知予已經難堪一次了,我不想讓她連最後的體面都失去。」
晏呈沒有回答,目光仍停留在她臉上。
「那晚知予的所作所為,確實太過分了。」
望遙稍稍停頓,才繼續道:
「但我想,是不是可以先讓訂婚安排繼續?至少訂婚後會平息一段時間。」
晏呈凝視著她。
「妳就不擔心,她還會提出更多要求?」
「那你會答應嗎?」
望遙迎著他的目光,唇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
「晏呈,我對你有信心。」
那份信任讓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並非不懂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不知道知予對這場訂婚抱著怎樣的期待。
只是她始終相信,他有能力掌握這一切,也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晏呈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聽你的。」
望遙抬眼。
「你答應了?」
「這是妳想要的,我就答應妳。」
他握緊她的手,語氣平靜而篤定。
「訂婚照舊。至於其他的,誰也別想擅自作主。」
望遙望著他,終於露出笑容。
她傾身靠近,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我知道,晏呈。」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沒有讓她退開。
「遙遙,妳要記住這一切都是因為妳。」
望遙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漸漸柔軟。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環住他的頸,主動將吻送了回去。
窗外的風掀起一角紗簾。
書仍好好放在床頭,今晚沒有再被翻開。
───
第二天上午,南辰將原先擱下的文件重新送進辦公室。
晏呈看過日期與名單,抽出其中一頁。
「這些照舊。其餘新增的,全部退回。」
南辰接過,沒有多問。
海倫娜的電話稍後打來。
她聽見籌備恢復,停了片刻,才說:「知予想親自向你道歉。」
「我現在不見她。」
「晏呈,既然事情還要繼續,有些話——」
「母親。」
他的語氣沒有提高。
「我答應的是訂婚,不是將那晚的事一筆勾銷。這兩件事,請妳分清楚。」
電話那端安靜下來。
晏呈看向窗外。
「原先確認的條件沒有變。婚期、住處,其他任何事,以後再談。」
海倫娜沒有再勸,只問他手上的傷。
他簡短答了,結束通話,才將文件交給南辰。
「通知知予。」
南辰點頭。
「也告訴她,望遙說服了我。」
───
知予接到電話時,正在挑訂婚當日可能佩戴的耳飾。
盒子已經打開好幾天。那對珍珠耳墜原本是母親替她選的,她只戴上一邊,便一直沒有繼續。
南辰的話很簡短。
籌備恢復,日期不變。
她握著手機,半晌才問:「他願意見我了嗎?」
「凌昭先生暫時沒有這個安排。」
知予垂下眼。
「我明白。」
掛斷後,她沒有立刻告訴母親。
鏡裡的女人只戴著一隻耳墜,另一側空著,像有什麼事情終究沒有補齊。
她拿起剩下那一隻,慢慢戴好。
訂婚留下來了。
是望遙替她留下來的。
這個念頭帶來的輕鬆只停了很短的一瞬,隨後便有另一種滋味壓上來。她盼了許多年的婚約,如今竟要透過另一個女人,才得以繼續。
她記起晏呈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那天她聽見的,是明確的回應。
他說這句話時,神情平靜,沒有刻意安慰,更沒有半分曖昧。
正因為如此,她才一直相信,那是真話。
如果沒有蘇望遙……
她望著手機,指尖慢慢收緊。
第一次,那個原本只存在於回憶裡的假設,讓她感到一絲不願承認的怨懟。
她迅速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可那份不甘,並沒有真正消失。
他原本會選她。
如今望遙在,她連靠近都不能。
知予低頭,打了一則訊息。
「謝謝妳。」
她本來還想問,望遙究竟對他說了什麼。字打到一半,又一個一個刪掉。
過了些時候,望遙才回覆。
「我沒做什麼。」
知予看著,沒有再追問。
她將手機放下,重新打開那只耳環盒。
這一次,她拿到窗邊,仔細看了看。
───
幾天後,晏呈到拾光接望遙。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
陽光穿過窗邊的樹梢,落在店裡新換的玻璃上,將一排排咖啡杯照得透亮。
望遙原本說三點就能離開,偏偏有熟客來取訂好的蛋糕,多聊了幾句。
晏呈也不催。
他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本財經雜誌,偶爾抬頭望向吧檯。
直到望遙終於忙完,才將雜誌闔上。
「好了?」
「好了。」
望遙拿起手袋,走到他身旁。
見他唇角帶著淡淡笑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今天心情很好喔。」
晏呈抬眼。
「看出來了?」
「你的臉上都寫滿了。」
她笑著坐到他身邊。
「而且今天這麼久也沒催我。」
晏呈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在頰邊的長髮攏好。
「原本就沒打算趕時間。」
望遙唇邊的笑意更深。
「那今天大老闆要去哪啊?」
「前幾天不是說,街口新開了一家紙品店?」
她微微一怔。
「我都忘了,你還記得?」
「妳說的話,我何時不記得?」
望遙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像是這樣。」
兩人沒有讓司機跟得太近。
街上行人不多,晏呈牽著她慢慢走過路口。
紙品店裡陳列著各式手工筆記本、信紙與書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紙張與木質香氣。
望遙一進門,便被靠窗的一排手工裝訂本吸引。
她拿起一本,又放下,接著翻看另一冊。
封皮有素雅的亞麻布,也有柔軟的皮革,內頁厚薄不一,連紙張的顏色都有些微差別。
晏呈站在旁邊,看著她挑了許久。
「這麼難選?」
望遙抬起頭,神情有些為難。
「每一本都很好看。」
她將其中兩冊並排放在桌上,忍不住笑了。
「很難挑,每本都想要。」
晏呈看了一眼。
「那就全部買回去。」
回答得理所當然。
望遙怔了怔,隨即笑出聲。
「照你這麼說,乾脆把整間店搬回去好了。」
晏呈微微挑眉。
「這個提議不錯。」
望遙轉頭看他。
那神情分明在說,自己只是開個玩笑。
可晏呈竟真的看了一眼店內的格局。
「這間店的位置不錯,選品也有些眼光。」
他說得平靜。
「妳若真喜歡,買下來消磨時間也可以。」
望遙忍不住笑了。
「凌昭晏呈,我只是想買幾本筆記本。」
「我知道。」
「那你還想買店?」
晏呈垂眸望著她。
「妳說每一本都想要?」
望遙笑著搖頭。
過了片刻,她忽然靠近一步,故意問:
「那是不是我要什麼,你都會買給我?」
晏呈望著她。
「妳想要什麼?」
「還沒想到。」
「什麼時候都有效。」
他唇邊帶著一點笑意。
望遙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生出幾分想逗他的興致。
「那如果我想要的東西,根本買不到呢?」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替她拿起那幾本快從懷裡滑落的冊子,擱回桌上,才低頭望向她。
「妳想要什麼?」
語氣很輕。
卻沒有半分敷衍。
望遙心裡微微一動。
「然後呢?」
「還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
他答得乾脆,像這世上本就沒有多少值得他為難的事情。
望遙忽然伸手,輕輕勾住他的衣袖。
「我想要你今天整個下午都陪著我。」
晏呈垂眸看她。
「就這樣?」
「就這樣。」
他笑了。
「求之不得。」
望遙心口一暖。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這個向來出手闊綽的男人。
卻沒想到,幾句話之間,反而又被他輕而易舉地哄得心生歡喜。
晏呈伸手取過她最先看中的那本。
「還挑嗎?」
望遙笑著搖頭。
「不了。」
她最後挑了三本不同尺寸的筆記本,又選了幾張淡色信紙。
結帳時,晏呈接過紙袋,沒有再提買下整間店的事。
走出店門,望遙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其實你不用每次都這樣。」
「哪樣?」
「我說喜歡,你就想全部買下來。」
晏呈低頭看她。
「妳喜歡的東西,我買得起,為什麼不買?」
望遙忍著笑。
「可是我沒有那麼多地方放。」
「莊園不夠大?」
她終於笑出聲。
「夠,當然夠。」
晏呈也笑了,將她的手攏得更緊。
走過轉角時,他的手機忽然響起。
晏呈看了眼來電,神情微微一斂。
「我接個電話。」
望遙輕輕點頭。
電話那頭似乎是集團的一項合作案出了問題。
晏呈聽了片刻,原本溫和的眼神漸漸冷靜下來。
「原定條件不改。」
對方又說了幾句。
「誰做的,就讓誰來向我報告。」
他停了片刻。
「我不需要三個人輪流告訴我,為什麼他們做不到。」
聲音不高。
卻讓人清楚感受到,他沒有再繼續商量的意思。
「明早之前,把完整方案交給南辰。」
電話結束。
晏呈收起手機,回頭便看見望遙正望著自己。
「怎麼了?」
他問。
望遙伸手握住他的手。
「什麼電話讓你不開心了?」
晏呈微微一怔。
「嚇到妳了?」
「剛剛還笑得好好的,一接電話,眉頭就皺起來了。」
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發生什麼事了?」
晏呈握住她的手。
「沒什麼事,底下的人處理得不夠乾淨。」
「很麻煩嗎?」
「不麻煩。」
他淡淡一笑。
「只是有人以為,多找幾個人說情,就能讓我改變。」
望遙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那他們恐怕找錯人了。」
晏呈挑眉。
「怎麼說?」
「我認識的凌昭晏呈,可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人。」
她說完,稍稍停住。
又帶著一點笑意補了一句:
「除了……」
「除了什麼?」
望遙抬眼望向他。
「我啊。」
晏呈看著她,眼底重新浮起笑意。
「我真是被妳拿捏住了。」
望遙挽住他的手臂。
「可以繼續陪我了嗎?」
他伸手將她帶近。
「先陪妳,晚上妳陪我。」
她笑了。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那通電話帶來的不快,很快便被晏呈拋在了身後。
他低頭聽望遙說起剛才店裡的紙張,又聽她計畫下週替孤兒院的孩子們準備手作課。
望遙說得不多,卻總能讓他不自覺地將注意力全部放到她身上。
走到街角,她忽然停下。
「晏呈。」
「嗯?」
「今天這樣真好。」
他看著她。
「喜歡?」
望遙笑著點頭。
「喜歡。」
晏呈垂眸,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以後多陪妳出來。」
望遙沒有再說話,只將手臂挽得更緊。
她想,自己喜歡的其實不是那幾本筆記本,也不是那些精緻的紙張。
而是這個男人願意把忙碌的時間留給她,陪她做一些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他似乎也樂在其中。
───
隔天下午,溫母來到拾光。
一輛深色轎車停在店外。
司機先下車,進門確認蘇望遙是否在店裡,隨後才回去替溫母開門。
望遙從吧檯後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將手上的工作交給佳玲。
「溫夫人。」
溫母微微頷首。
「蘇小姐,方便談幾句嗎?」
「您請。」
望遙將她帶往內側的座位。
溫母落座後,目光在店裡淡淡掃過一圈。
這間咖啡店比她想像中整潔雅致。
陳設沒有刻意追求奢華,卻處處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她收回目光,將手袋擱在身旁。
「知予前幾天來找過妳。」
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是。」
「訂婚已經照原定日期恢復籌備,我知道妳在其中說了話。」
望遙沒有否認。
溫母端起茶,淺淺啜了一口。
「知予這次確實做得失了分寸。晏呈不高興,我可以理解。」
她將茶杯擱下。
「只是,既然訂婚還要繼續,有些話,我必須先說清楚。」
望遙抬眼。
「您請說。」
溫母坐得端正,語氣從容。
「知予從小接受的教育,妳也有所耳聞。無論學識、禮儀、儀態,還是家族事務,她都準備得十分周全。」
「是,知予很優秀。」
溫母微微點頭。
「她將來是要成為凌昭家女主人的。兩家的關係、應酬往來,以及家族的對外形象,都需要有人承擔。」
她看著望遙。
「這些妳應該明白。」
望遙沒有急著回答。
「我明白。」
「那麼,我希望正式訂婚之後,妳能盡量避免與晏呈一同出席那些重要場合。」
溫母語氣平穩。
「知予既然有了公開的身分,就應該得到相應的尊重。」
望遙看著她。
片刻後,輕輕點頭。
溫母並不意外。
她知道蘇望遙向來不喜歡那些繁複的社交場合。
這件事,本就不難。
真正要談的,還在後面。
「另外,蘇小姐。」
溫母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
「訂婚最終是為了結婚。」
望遙抬起眼。
「知予接受眼下的安排,是因為她愛晏呈。」
溫母語氣沉穩。
「我身為母親,不能眼看女兒把一生交出去,最後卻只得到有名無實的關係。」
望遙沒有插話。
「夫妻之間,該有的夫妻生活總不能一直擱著,畢竟還涉及子嗣與家族傳承。」
說到這裡,溫母望著她。
「晏呈現在凡事都以妳為先,這我知道。男人嘛,圖個新鮮。」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妳能替知予想想。」
望遙抬眸。
「溫夫人,您是希望我勸晏呈,和知予成為真正的夫妻?」
溫母沒有迴避。
「不錯。」
她答得坦然。
「知予願意接受現階段的安排,但她總不能永遠只是一個掛名的妻子。」
望遙靜靜看著她。
溫母又道:
「兩家既然已經有了婚約,該朝著真正成婚的方向走。妳若願意在晏呈面前替知予說幾句話,會比我們任何人開口都有效。」
屋裡安靜了片刻。
望遙慢慢將茶杯放下。
她終於明白,溫母今天來的目的,遠不止希望她退出幾場宴會那麼簡單。
這位母親要替女兒爭取的,是一個真正的丈夫。
而她選擇來找自己,是因為她知道晏呈願意聽自己的話。
望遙心裡並非沒有波動。
她可以理解一個母親希望女兒婚姻美滿。
但這樣的要求,已經越過了她願意承擔的範圍。
「溫夫人。」
望遙終於開口。
「我想,有件事需要讓您明白。」
溫母抬眼。
望遙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沒有迴避。
「當初兩家希望晏呈與知予聯姻,我已經接受不與他結婚的安排。」
她略停了一下。
「這是我自己能決定,也願意做的部分。」
溫母看著她,沒有打斷。
「至於晏呈與知予往後的感情……」
望遙緩緩道:
「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他會不會愛知予,願不願意和她成為真正的夫妻,這些事情,我都不能替他做主。」
溫母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蘇小姐,妳應該很清楚,晏呈有多在意妳。」
望遙輕輕點頭。
「也正因為如此,我不能也不會開這個口。」
溫母眉心微蹙。
「妳的意思是,不願意幫知予?」
望遙看著她。
「我尊重這場訂婚,也理解知予的難處。」
她停了片刻。
「但您今天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我的界線。」
溫母沉默。
望遙沒有趁勢追問,也沒有急著解釋。
直到溫母重新開口。
「蘇小姐。」
她的語氣淡了些。
「妳知道知予的難處,應該明白,她不可能只在外人面前扮演晏呈的妻子。」
望遙抬眼,唇邊那點原有的溫和笑意慢慢淡去。
「我明白。」
她說。
「可是溫夫人,感情怎能靠旁人幾句話就得到?」
溫母微微一怔。
望遙繼續道:
「您疼愛女兒,希望她幸福,我理解。」
她的目光平靜。
「但我已經選擇不與晏呈結婚。至於他將來願意把多少感情給知予,那不是我能主宰的。」
溫母沒有說話。
望遙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也愛晏呈。」
她說得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話都更為清晰。
「但若要我親手替他安排將來的夫妻生活……」
她停了一下。
「抱歉,這件事,我做不到。」
室內忽然安靜下來。
溫母望著她。
眼前這個年輕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聲音。
她甚至仍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可溫母已經聽得很清楚。
這不是一時情緒激動下的拒絕。
而是她真正的底線。
「蘇小姐。」
過了片刻,溫母才重新開口。
「妳可知道,凌昭家與溫家要面對的,遠不止你們幾個人的感情?」
望遙輕輕點頭。
「但那些,是晏呈與你們該擔心的事。」
她沒有再多說。
溫母凝視她片刻。
終於將茶杯放下。
「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知予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讓她等一個沒有結果的婚姻。」
語氣很平靜。
卻已經帶上了不容忽視的強硬。
望遙沒有反駁。
她知道,這位母親此刻說的,是她心中最在意的事。
只是那份在意,不可能由自己替她完成。
溫母轉身離開。
司機已在門外等候。
望遙送她到門口,待車子駛離,才慢慢回到店裡。
佳玲從吧檯後走出來。
「望遙,要不要休息一下?」
望遙望了眼窗外。
「好,幫我留幾分鐘。」
她重新坐回方才的位置。
桌上兩杯茶都已經涼了。
她抬手將自己的杯子拿起來,卻沒有喝。
直到此刻,那些壓在心底的情緒,才慢慢浮了上來。
她並不是不在意。
只是剛才面對溫母,她不願意把自己的難過,變成一場沒有必要的爭論。
她很清楚自己能接受什麼。
也同樣清楚,自己無法做到什麼。
───
那天晚上,晏呈回到臥室時,望遙正站在衣櫃前。
她拿著他的一件白襯衫,在鏡前比了比。
晏呈站在門邊,唇角帶著笑。
「又看上我的衣服了?」
望遙從鏡中看見他。
「穿上它誘惑你,怎麼樣?」
「妳什麼都不必做,就已經讓我神魂顛倒了。」
她笑了,將襯衫抱在懷裡。
晏呈走近,原本想伸手攬她,卻發現她的笑意比平常淡了一些。
「怎麼了?」
望遙望著他。
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片刻,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抱住他的腰。
晏呈微微一怔。
隨即將她攏進懷裡。
「遙遙?」
她將臉貼在他的胸前。
「今天溫夫人來找我了。」
晏呈的目光倏然冷了下來。
「她說了什麼?」
望遙沒有隱瞞。
她將溫母來訪的經過簡單告訴他,包括對方希望她減少出席重要場合,以及後來談到的婚姻、夫妻生活與孩子。
晏呈聽完,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她要妳勸我和知予生孩子?」
望遙點頭。
他伸手便要拿手機。
望遙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晏呈。」
他低頭看她。
「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
「說清楚,不代表她會就此罷手。」
「我知道。」
望遙伸手,撫過他微微繃緊的眉心。
「我想先抱抱你。」
晏呈的動作停住。
他望著懷中的女人,忽然將手機擱到一旁。
「遙遙。」
望遙抬頭。
「是不是讓妳難受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才輕輕點頭。
晏呈的目光沉了下來。
望遙卻先握住他的手。
「她是知予的母親,自然希望女兒將來能有完整的婚姻。」
望遙頓了一下。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希望由我來勸你。」
晏呈沒有說話。
望遙望著他,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
「晏呈,我是不是很奇怪?」
「哪裡奇怪?」
「我答應不跟你結婚,也覺得自己可以接受這樣的生活。」
她輕輕垂下眼。
「可是聽見她說,知予將來還要跟你有孩子,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晏呈的心驟然一緊。
他伸手抬起她的臉。
「遙遙,看著我。」
望遙抬眼。
「我不會跟別的女人有孩子。」
他說得很清楚。
望遙凝視著他。
晏呈的目光沒有移開。
「我答應的是訂婚,其他的,誰也安排不了。」
他將她攏得更近。
「溫家也一樣。」
望遙眼眶微微一熱。
她沒有落淚,只是將手臂環得更緊。
「我知道。」
他望著她,指腹輕輕拂過她的唇。
「遙遙。」
「嗯?」
「今天受委屈了。」
她搖頭。
「不委屈。」
晏呈看著她。
望遙的手指慢慢撫過他的臉。
「只是忽然發現,我比想像的還要喜歡你。」
那一瞬間,晏呈的目光變了。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住她的。
「那就再多喜歡一點。」
望遙笑了。
她還想說什麼,卻已被他重新吻住。
這一次,望遙沒有再將話說完。
她只是輕輕拉住他的手,帶著他朝床邊走去。
晏呈順手拿起她方才挑中的白襯衫。
「不是說想穿這件?」
望遙回頭望著他。
眼裡有笑。
「想啊。」
晏呈將襯衫放到她手裡。
「那穿給我看。」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屋外夜色漸深。
這一晚,沒有誰再提起溫家,也沒有誰再談論婚姻安排。
他們只想將屬於彼此的時間,好好留給對方。
───
隔天上午,晏呈親自致電溫母。
電話接通時,溫母正在與人商議訂婚禮服的細節。
聽見他的聲音,她略顯意外。
「晏呈?」
「伯母。」
他語氣平靜。
「昨日您去找望遙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溫母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頓。
晏呈沒有提高聲音。
「我的婚事,應該來找我。您去找她,是以為她身後沒有人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溫母試圖解釋。
「晏呈,知予畢竟是你的未婚妻。你總不能——」
「伯母。」
晏呈打斷她。
語氣依舊有禮,卻已沒有商量的餘地。
「談好的條件,我不會更改。」
「若溫家認為不合適,訂婚可以作罷。」
他停了一下。
「但請不要再去要求望遙做任何妥協。」
溫母沉默。
晏呈繼續道:
「她願意接受這種安排,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
電話那頭,溫母久久沒有回答。
晏呈沒有等她再問。
「她不是讓我改口的辦法。這一點,請您記住。」
最後,她才緩緩道:
「我聽懂了。」
晏呈沒有再多說。
結束通話後,他將手機擱回桌上,繼續處理手邊的文件。
彷彿剛才只是一通再尋常不過的工作電話。
對他而言,凡是已經劃定的界線,就不需要反覆解釋。
───
又過了幾日,知予再次來到孤兒院。
這一次,她事先與望遙約好時間,還帶來幾份藝術設計課的資料。
曉糯看見她,立即跑過來。
「溫阿姨!」
知予蹲下身,笑著看她手裡的畫紙。
「又畫新衣服了?」
曉糯點頭,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畫藏到身後。
「還沒畫好。」
「那等妳畫好了,再讓我看。」
知予沒有勉強。
一旁的安安見了她,也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知予看了看他的手肘。
「傷好了?」
「好了。」
安安點頭。
知予笑了笑。
望遙站在一旁,看著兩人自然地與孩子說話。
知予確實很有耐心。
她並不是那種只知道享受優渥生活的千金小姐。
在藝術、慈善與社交事務上,她有自己的能力,也有值得人欣賞的地方。
兩人隨後走到院子旁的長廊坐下。
午後陽光穿過樹梢,落在石階上。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知予先開了口。
「母親前幾天來找過妳。」
望遙點頭。
「嗯。」
「她回去後,發了牢騷。」
知予輕輕苦笑。
「我想,是妳沒有同意她的要求。」
望遙沒有迴避。
「我確實沒辦法答應。」
知予看著她。
片刻後,才輕聲說:
「我知道母親都說了些什麼。」
望遙轉頭。
知予低下眼。
「我沒有請她來找妳。」
「我知道。」
望遙答得自然。
「她是妳母親。」
知予輕輕點頭。
隔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其實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這樣。」
「怎麼說?」
「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晏呈。」
望遙微微一怔。
「那麼小?」
知予點頭。
「家裡長輩經常開玩笑,說我長大就是凌昭家的媳婦。後來念書、學禮儀、學應酬,母親總會提醒我,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女人。」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眼裡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時候不懂什麼是嫁人,只知道每次做得好,長輩就會說,將來一定能把凌昭家照顧得很好。」
望遙靜靜聽著。
「後來呢?」
「後來長大了,慢慢明白,那不是長輩的玩笑。」
知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我並不討厭。」
她抬起眼。
「我喜歡那些學過的東西,也喜歡參與家族的事務。我知道怎麼安排一場宴會,怎麼與不同的人相處,甚至知道晏呈母親喜歡什麼花,哪位長輩不吃什麼食物。」
她笑了一下。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適合站在他身邊。」
望遙輕輕點頭。
「妳確實很適合那些場合。」
知予望著她。
「妳不喜歡?」
「不喜歡。」
望遙笑了。
「人太多,事情也太多。我站在那裡,只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家。」
知予也笑了。
兩人之間原本略顯拘謹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過了片刻,望遙忽然問:
「知予,我能問妳個問題嗎?」
「妳問。」
望遙看著她。
「妳這麼好。」
她停了一下。
「為什麼一定要是晏呈呢?」
知予微微一怔。
望遙的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絲毫炫耀。
她是真的想知道。
「妳有自己的事業、朋友,也有那麼多喜歡的東西。」
望遙輕聲說。
「如果選擇一個同樣喜歡妳的人,會不會得到更多?」
知予沒有立即回答。
她望著院子裡玩耍的孩子,許久才開口。
「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別人。」
望遙看向她。
「從小到大,我想像過自己結婚的樣子。」
知予的聲音很輕。
「那些畫面裡,站在我身邊的人,都是晏呈。」
她頓了頓。
「我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只是那些選擇,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
望遙靜靜聽著。
這一刻,她似乎終於明白,知予為什麼如此難以放下。
對知予而言,晏呈不只是一個她深愛的男人。
還是她從小到大,一直認定的未來。
失去晏呈,或許也意味著她必須重新看待自己過去那些年的人生。
這份執著,望遙未必能認同。
卻不難理解。
「那妳呢?」
知予忽然問。
望遙抬眼。
「妳也想過將來嗎?」
「想過。」
「想過跟晏呈結婚?」
望遙微微一笑。
「想過。」
知予望著她。
望遙的目光落在遠處。
「他求婚的時候,我真的開心。」
她說得坦然。
「想過,將來如果有孩子,會像他多一點,還是像我多一點。」
知予的心輕輕一沉。
望遙卻沒有察覺她那一瞬間的變化。
「後面發生了很多事。」
她轉過頭,輕輕笑了。
「我慢慢想明白,有些日子不一定會照原來想像的方式過。」
知予望著她。
「所以,妳真的不在意晏呈的妻子是我?」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宴會當晚,晏呈與知予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那一刻,她心裡確實很痛。
她也清楚,自己愛那個男人。
她並不是什麼都不在意。
只是比起一個公開的稱呼,她更珍惜兩個人在一起時真實的感情,還有身邊人的安危。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望遙輕聲道。
「但,現在這樣跟他相處我很輕鬆。」
知予沒有說話。
望遙想了想,唇邊浮起一點笑。
「他有時候很霸道,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安排。」
她說到這裡,眼裡卻有著難以掩飾的溫柔。
「可他也會陪我買幾本筆記本,陪我在街上走很久。忙了一整天,回到家還會問我,今天過得好不好。」
知予靜靜聽著。
這些事情,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
在她的記憶裡,晏呈總是那個冷靜、驕傲、不喜歡被打擾的男人。
他極少為無關緊要的事浪費時間。
更不可能只為了陪誰買幾本筆記本,就將一整個下午留出來。
她忽然發現,自己與晏呈相識多年,卻似乎從未真正走進過他的私人生活。
而眼前這個女人,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就擁有了那些她不曾見過的溫柔。
知予低下頭。
心裡那份剛剛生出的理解,又被另一種酸澀慢慢取代。
「望遙。」
她忽然開口。
「如果有一天,晏呈真的願意和我成為夫妻……」
話還沒有說完,她便停住。
望遙望著她。
沒有急著回答。
知予抬起頭。
「妳會怎麼辦?」
望遙安靜片刻。
「知予。」
她的聲音仍然溫和。
「真到那一天,我會祝福你們。」
知予微微一怔。
「妳不在意。」
望遙看著她。
「我能替他作決定嗎?」
知予望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輕笑了。
「妳真的跟我周遭認識的人不一樣。」
望遙也笑了。
「哪裡不一樣?」
知予想了想。
「我以為,妳應該很討厭我。」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
「妳愛晏呈沒有錯,只是讓他受傷這件事錯了。」
她說得很坦然。
知予望著她。
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她原本以為,蘇望遙之所以不爭,是因為不夠在乎那些東西。
可現在她才發現,這個女人並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在某些事情上,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堅定。
只是她不喜歡將那份堅定拿出來與人爭辯。
知予沉默片刻。
「望遙,謝謝妳。」
望遙輕輕笑了。
「不用這麼客氣。」
遠處,曉糯拿著畫紙跑了過來。
「望遙姐姐!」
她將畫紙高高舉起。
「我畫好了!」
望遙起身,接過她的畫。
知予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一同低頭,看著紙上那件色彩鮮明的小裙子。
知予很快注意到裙擺上的配色。
她蹲下身,耐心地問曉糯為什麼想這樣畫,又替她指出幾個可以嘗試的地方。
望遙站在一旁,看著孩子眼裡慢慢浮起興奮的光。
她忽然覺得,知予其實很適合做許多事。
未必一定要將自己的人生,全部放在一個男人身上。
但她沒有將這個念頭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生活的方式。
她沒有必要替知予決定。
───
離開孤兒院時,知予回頭望了一眼。
望遙正蹲在曉糯面前,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畫紙。
夕陽落在她的肩上,神情安靜而柔和。
知予站在門外,忽然想起那天在拾光,望遙答應替自己向晏呈說話的模樣。
這個女人並非愚蠢。
她甚至比自己想像中更懂得分寸。
但她願意理解別人,也不喜歡把每一件事都變成爭奪。
知予慢慢收回目光。
她忽然意識到,母親那種直接施壓的方式,也許根本不適合對付蘇望遙。
越是逼她,反而越容易讓她退開。
可若是換一種方式呢?
如果讓望遙真正理解自己的處境,讓她看見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會有多麼難熬……
知予的腳步微微停住。
她沒有再往下想。
至少此刻,她還不願意承認,自己正在將那份感激與理解,慢慢變成另一種心思。
司機替她拉開車門。
她坐進車裡,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院牆。
那句話,再次在心底浮現。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她閉了閉眼。
原來真正讓她難以放下的,不只是晏呈。
還有那個她始終相信,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未來。
—— 第十九集・完 ——
清晨的光還沒越過窗簾。
望遙先醒。她側過身,看見晏呈的右手搭在枕邊,掌心朝上,繃帶換過一次,白得乾淨。傷口不深,卻正好落在握物的位置。這幾天他寫字都改用左手,簽名比平常醜了一截。
她伸手,把他的手挪回被裡。
他醒了。
晏呈沒睜眼,手臂一伸把她撈回去,下巴抵在她頭頂。
「再睡會。」
望遙靠著他,沒動。外頭有人推車經過,聲音過去了,屋裡又靜下來。
「手還痛嗎?」她問。
「疼。」
望遙把他的手拉過來,拇指沿著繃帶邊緣輕輕壓一下。
「今天我來換藥。」
「妳上午要去店裡。」
「也可以不去。」
晏呈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才低低嗯一聲。
這幾天,他沒有再提知予。
她也沒提。
───
拾光下午三點以後,人會少一些。
望遙在後場替點心封盒,佳玲在前場收杯。她聽見風鈴響,以為是熟客,直到佳玲探進半個身子。
「望遙。」佳玲的聲音低下來,「溫小姐來了。」
知予站在門內,深色大衣還扣著,手裡沒有往常的資料夾。
佳玲迎過去,她便輕聲說想見望遙。
望遙將紙繩最後一圈繫好,洗過手,才從吧檯後走出來。
「到裡面坐吧。」
她選了靠內側的位置。與另外兩桌隔著書架,說話不必刻意壓低,也不會引人注意。
佳玲送來熱水,將桌上的小燈打開。
知予看著杯口的白氣,許久沒有伸手。
「他的手,好些了嗎?」
「傷口還不能用力。」
知予點了一下頭,像將這句話聽進去了,目光卻仍落在杯上。
「我打過電話。他不接。」
望遙在她對面坐下。
「他氣自己被算計。」
這句話沒有替任何人開脫。知予垂下眼,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交握。
「我知道。」
知予的聲音很輕。那晚的燈、地毯上的血,還有晏呈看她的眼神,這幾天總在不經意間回來。有時只是有人將杯子放到她面前,她的手便先停住。
她終於抬起頭。
「望遙,對不起。」
望遙沒有立即回話。
知予沒有躲避她的目光,指尖按在杯墊邊緣,慢慢壓出一道彎。只是說到下一句時,聲音比先前低了些。
「那晚的事,我知道不能只向他道歉。」
「南辰打電話來的時候,只說他受傷,正在回家。我站在門口等。」
她停住,目光落在知予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水上。
望遙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看見他從車上下來,身上都是血,我當時真的嚇壞了。」
知予的唇抿緊了。
「他都告訴妳了?」
「是,我們約定過彼此坦誠。」
知予卻因這一句,將目光垂得更低。她以為必須親口承認的難堪,早已被她愛的男人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揭得一清二楚。
望遙將紙巾盒移到她手邊,沒有催促。
知予終於伸手碰了碰杯壁。
隔了一會兒,知予才道:「那杯是我端給他的。我本來還有機會拿走。」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讓我把資料帶下樓,我也照做了。等我再回去,門關上,我就……不想走了。」
望遙靜靜聽著。
「那晚好多人向我道賀。」知予望著桌上的水光,「我站在他旁邊,聽見大家把我跟他的名字連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她笑了一下,笑意沒有留住。
「可是下了台,他連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就去找妳。」
窗外車燈掠過,照亮她攏在桌下的手。
「我明明早就知道。他答應訂婚,是因為妳。我也答應過,只要能留下,就不再多求。」
「真正站到那裡,還是想要更多。」望遙輕聲接了下去。
知予抬眼。
片刻後,她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以為……他既然答應訂婚,心裡對我總還有一點情分……」
望遙沒有遞出安慰的話,只等她把眼淚擦乾。
知予握著紙巾,呼吸有些不穩。
「沒想到……我連最後一點矜持都放下了,他卻寧願傷了自己,也不肯……」
她像被自己的話刺到,將手裡的紙攥得更緊。
「他叫我滾,說不要碰他。我已經那樣了,他還是不要。」
望遙的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節上。
面前的人曾在那麼多場合裡從容周全,知道怎樣讓每一個人舒服,連自己的失落都收得好。此刻說到最後,剩下的卻只是一句不要。
望遙過了片刻才開口。
「我知道妳愛他。」
望遙重新看向她,輕聲道:「妳跟他相識多年,怎麼會不清楚?他的性子,最容不得的就是強迫與算計。」
「我也知道,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身不由己。」
望遙將杯子往她面前推近一點。
知予低下頭。
她本來還想說自己沒有料到會那樣,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出口。
過了一會兒,她才將一直攥著的手鬆開。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沒有方才那麼燙,喉間卻仍像壓著東西,吞嚥時很慢。
「訂婚的籌備停了。南辰只說,等他的意思。」
望遙沒有意外。
那天清晨以後,晏呈便不再接溫家的電話。有人請海倫娜轉達,他也只回了一句,現在沒有什麼可談。
望遙望著她。
「妳想知道訂婚會不會取消。」
知予點頭。
「現在也只有妳的話他聽得下去。」
她沒有再繞開。
望遙看了她一會兒,知予便將那點勉強撐著的體面也放下。
「他不願意見我。我再去,只會讓他更厭惡。可是妳不一樣。」
桌上的小燈照著兩人,沒有誰急著移開目光。
「我來向妳道歉,是真的。」知予的聲音低了些,「希望妳幫我,也是真的。」
望遙輕輕點頭。
「我聽懂了。」
知予眼裡有一點鬆動,卻仍不敢將它當成應允。
「他現在還在氣頭上,我會找機會跟他談談。這場訂婚,也是我勸他答應的。我會盡力。」
「好。」
她答得很快,隨後又放慢。
「謝謝妳。」
望遙沒有說不用謝。
外面的客人陸續離開,佳玲過來收走空盤,看了望遙一眼,便將門上的牌子翻過去,留給她們一點安靜。
知予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坐了很久,膝上的大衣已被壓出細細的摺痕。
她站到門邊,回頭望向望遙。
「妳不討厭我嗎?」
望遙手裡還拿著她喝過的杯子。
「我為什麼要討厭妳?」
「愛一個人沒有錯。」
知予的眼神黯了一下。
望遙將杯子放下,替她拉開門。
「回去吧。外面冷。」
知予走下台階,司機已將車開近。她坐進去,沒有立即吩咐出發。
隔著車窗,望遙正在收桌上的水杯。佳玲說了一句什麼,她便抬頭回答,又接過對方手裡的一疊盤子。
知予看著那盞仍亮著的小燈,直到車子駛出街口。
───
晏呈在小書房。
桌邊留著一盞燈,照亮他面前的文件。右手的敷料仍在,他用左手翻頁,聽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望遙走到他身後,俯身將臉貼近他的頰側。
「今天晚了。」
「她去找妳了。」
她偏頭看他。
晏呈將文件合上。
望遙沒有否認,只伸手替他鬆開領帶。領結解開後,她將布料從衣領下抽出來,慢慢捲好,擱到桌邊。
他握住她準備收回去的手。
「她讓妳當說客?」
「不是。今天見了她,我只是覺得你挺殘忍的。」
晏呈往椅背靠了些,望著她。
望遙站在燈下,原本已經到了唇邊的話,因他的目光多了幾分不太自在。她笑了笑,指尖輕碰他襯衫領口。
「知予長得漂亮,家世又好,對你也是一片癡心。今天聽她說起那晚的事,我不但不怪她,反而有些同情她——」
晏呈沒有接話。
她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放輕。
「我也想知道,你怎麼就不肯呢?」
他眼裡那點溫和淡了下去。
望遙看見了,手指停住。
「我不是替她問。」
「那妳是什麼意思?」
他的手從她腕間滑下,扣住她的手掌。
「那晚如果我碰了她,妳會怎麼樣?」
望遙唇邊的笑慢慢收住。
「我……」
「再問妳一次,如果我真的碰了她呢?」
屋裡只剩下窗外細微的風聲。
望遙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那層白色敷料就在兩人之間,她先伸出另一隻手,將他的傷手放回桌上妥當的位置,才重新看他。
「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個問題。」
她停了一下。
「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晏呈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她抿了抿唇,沒有繼續描摹那個畫面。
「想到你會像抱我一樣抱著她……我……」
晏呈將她拉近。
望遙順著他的力道,坐到椅側,膝頭貼著他的腿。他沒有立刻吻她,左手穩穩扶在她腰後。
「真的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她垂下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望向他,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那晚你受傷,我很心疼。今天看知予那麼難過,我也不忍心。」
她停了停,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可是……只要想到那晚你若真的碰了她,我會嫉妒,會難過,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望遙望著他,唇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明明同情她,心裡又慶幸你沒有碰她……」
她輕輕靠近,指尖仍停留在他的頰邊。
「晏呈,你說我是不是很壞?」
晏呈看了她很久,忽然將臉靠進她掌心。
那個動作很輕,反而讓她心口一軟。
「遙遙,這樣的妳,我才感受到妳是愛我的。」
她點了點頭。
他凝視著她,像要確認她眼底每一點細微的變化。
望遙也沒有躲。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頭吻她。
這個吻沒有急著往下走。她的手留在他頸後,感覺到他逐漸放鬆的呼吸,才慢慢靠得更近。晏呈扶著她的腰,將她穩穩留在懷裡,直到她額頭抵過來,兩人才稍稍分開。
「知予漂亮、聰明、家世好,這些,我一直都知道。」晏呈低下頭,在她耳畔輕聲說。
「所以呢?」
晏呈稍稍退後,看著她的眼睛。
「我只會和愛的人做。」
望遙靠過去,主動吻了吻他的唇,停留得比方才更久。
小書房的燈照著桌沿,那條被她解下來的領帶仍在旁邊。
她低聲道:「晏呈,我喜歡你這麼愛我。」
───
回到臥室後,望遙把帶回來的書放到床頭,卻一直沒有翻開。
晏呈換好衣服出來,看見她坐在床邊,便在她身旁坐下。
「還有話。」
望遙轉過頭。
她沒有再繞。
「訂婚的事,我想繼續。」
晏呈看著她,眼底剛才的柔和仍在,神情卻已經沉靜下來。
「妳想替她說話。」
望遙沒有否認。
她將他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沒有碰傷處,只輕輕攏住手指。
「她愛你,這本身沒有錯。只是她不該用這樣的方式對待你。」
晏呈的聲音冷了一些。
「這不是她算計我的理由。」
「我知道。」
她抬眼,目光很穩。
「我心疼你,到現在都心疼。她今天說了什麼,也不能當作傷害沒有發生過。」
「可我還記得,我為什麼會同意。」望遙繼續道,「那天在小書房,我說想怎麼過日子,你聽了很久,最後才答應。」
他握住她的手,等她繼續說下去。
「當初是我勸你答應這場訂婚的,這個決定,我也有一份責任。」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如今婚訊已經公開,若是突然取消,知予往後如何面對外界的議論?溫家難堪,你父母也難免受到影響。」
「遙遙,妳知道,這些事情我都能處理。」
「我知道。」望遙微微一笑,「知予已經難堪一次了,我不想讓她連最後的體面都失去。」
晏呈沒有回答,目光仍停留在她臉上。
「那晚知予的所作所為,確實太過分了。」
望遙稍稍停頓,才繼續道:
「但我想,是不是可以先讓訂婚安排繼續?至少訂婚後會平息一段時間。」
晏呈凝視著她。
「妳就不擔心,她還會提出更多要求?」
「那你會答應嗎?」
望遙迎著他的目光,唇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
「晏呈,我對你有信心。」
那份信任讓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並非不懂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不知道知予對這場訂婚抱著怎樣的期待。
只是她始終相信,他有能力掌握這一切,也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晏呈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聽你的。」
望遙抬眼。
「你答應了?」
「這是妳想要的,我就答應妳。」
他握緊她的手,語氣平靜而篤定。
「訂婚照舊。至於其他的,誰也別想擅自作主。」
望遙望著他,終於露出笑容。
她傾身靠近,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我知道,晏呈。」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沒有讓她退開。
「遙遙,妳要記住這一切都是因為妳。」
望遙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漸漸柔軟。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環住他的頸,主動將吻送了回去。
窗外的風掀起一角紗簾。
書仍好好放在床頭,今晚沒有再被翻開。
───
第二天上午,南辰將原先擱下的文件重新送進辦公室。
晏呈看過日期與名單,抽出其中一頁。
「這些照舊。其餘新增的,全部退回。」
南辰接過,沒有多問。
海倫娜的電話稍後打來。
她聽見籌備恢復,停了片刻,才說:「知予想親自向你道歉。」
「我現在不見她。」
「晏呈,既然事情還要繼續,有些話——」
「母親。」
他的語氣沒有提高。
「我答應的是訂婚,不是將那晚的事一筆勾銷。這兩件事,請妳分清楚。」
電話那端安靜下來。
晏呈看向窗外。
「原先確認的條件沒有變。婚期、住處,其他任何事,以後再談。」
海倫娜沒有再勸,只問他手上的傷。
他簡短答了,結束通話,才將文件交給南辰。
「通知知予。」
南辰點頭。
「也告訴她,望遙說服了我。」
───
知予接到電話時,正在挑訂婚當日可能佩戴的耳飾。
盒子已經打開好幾天。那對珍珠耳墜原本是母親替她選的,她只戴上一邊,便一直沒有繼續。
南辰的話很簡短。
籌備恢復,日期不變。
她握著手機,半晌才問:「他願意見我了嗎?」
「凌昭先生暫時沒有這個安排。」
知予垂下眼。
「我明白。」
掛斷後,她沒有立刻告訴母親。
鏡裡的女人只戴著一隻耳墜,另一側空著,像有什麼事情終究沒有補齊。
她拿起剩下那一隻,慢慢戴好。
訂婚留下來了。
是望遙替她留下來的。
這個念頭帶來的輕鬆只停了很短的一瞬,隨後便有另一種滋味壓上來。她盼了許多年的婚約,如今竟要透過另一個女人,才得以繼續。
她記起晏呈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那天她聽見的,是明確的回應。
他說這句話時,神情平靜,沒有刻意安慰,更沒有半分曖昧。
正因為如此,她才一直相信,那是真話。
如果沒有蘇望遙……
她望著手機,指尖慢慢收緊。
第一次,那個原本只存在於回憶裡的假設,讓她感到一絲不願承認的怨懟。
她迅速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可那份不甘,並沒有真正消失。
他原本會選她。
如今望遙在,她連靠近都不能。
知予低頭,打了一則訊息。
「謝謝妳。」
她本來還想問,望遙究竟對他說了什麼。字打到一半,又一個一個刪掉。
過了些時候,望遙才回覆。
「我沒做什麼。」
知予看著,沒有再追問。
她將手機放下,重新打開那只耳環盒。
這一次,她拿到窗邊,仔細看了看。
───
幾天後,晏呈到拾光接望遙。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
陽光穿過窗邊的樹梢,落在店裡新換的玻璃上,將一排排咖啡杯照得透亮。
望遙原本說三點就能離開,偏偏有熟客來取訂好的蛋糕,多聊了幾句。
晏呈也不催。
他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本財經雜誌,偶爾抬頭望向吧檯。
直到望遙終於忙完,才將雜誌闔上。
「好了?」
「好了。」
望遙拿起手袋,走到他身旁。
見他唇角帶著淡淡笑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今天心情很好喔。」
晏呈抬眼。
「看出來了?」
「你的臉上都寫滿了。」
她笑著坐到他身邊。
「而且今天這麼久也沒催我。」
晏呈伸手,替她將一縷散落在頰邊的長髮攏好。
「原本就沒打算趕時間。」
望遙唇邊的笑意更深。
「那今天大老闆要去哪啊?」
「前幾天不是說,街口新開了一家紙品店?」
她微微一怔。
「我都忘了,你還記得?」
「妳說的話,我何時不記得?」
望遙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像是這樣。」
兩人沒有讓司機跟得太近。
街上行人不多,晏呈牽著她慢慢走過路口。
紙品店裡陳列著各式手工筆記本、信紙與書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紙張與木質香氣。
望遙一進門,便被靠窗的一排手工裝訂本吸引。
她拿起一本,又放下,接著翻看另一冊。
封皮有素雅的亞麻布,也有柔軟的皮革,內頁厚薄不一,連紙張的顏色都有些微差別。
晏呈站在旁邊,看著她挑了許久。
「這麼難選?」
望遙抬起頭,神情有些為難。
「每一本都很好看。」
她將其中兩冊並排放在桌上,忍不住笑了。
「很難挑,每本都想要。」
晏呈看了一眼。
「那就全部買回去。」
回答得理所當然。
望遙怔了怔,隨即笑出聲。
「照你這麼說,乾脆把整間店搬回去好了。」
晏呈微微挑眉。
「這個提議不錯。」
望遙轉頭看他。
那神情分明在說,自己只是開個玩笑。
可晏呈竟真的看了一眼店內的格局。
「這間店的位置不錯,選品也有些眼光。」
他說得平靜。
「妳若真喜歡,買下來消磨時間也可以。」
望遙忍不住笑了。
「凌昭晏呈,我只是想買幾本筆記本。」
「我知道。」
「那你還想買店?」
晏呈垂眸望著她。
「妳說每一本都想要?」
望遙笑著搖頭。
過了片刻,她忽然靠近一步,故意問:
「那是不是我要什麼,你都會買給我?」
晏呈望著她。
「妳想要什麼?」
「還沒想到。」
「什麼時候都有效。」
他唇邊帶著一點笑意。
望遙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生出幾分想逗他的興致。
「那如果我想要的東西,根本買不到呢?」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替她拿起那幾本快從懷裡滑落的冊子,擱回桌上,才低頭望向她。
「妳想要什麼?」
語氣很輕。
卻沒有半分敷衍。
望遙心裡微微一動。
「然後呢?」
「還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
他答得乾脆,像這世上本就沒有多少值得他為難的事情。
望遙忽然伸手,輕輕勾住他的衣袖。
「我想要你今天整個下午都陪著我。」
晏呈垂眸看她。
「就這樣?」
「就這樣。」
他笑了。
「求之不得。」
望遙心口一暖。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這個向來出手闊綽的男人。
卻沒想到,幾句話之間,反而又被他輕而易舉地哄得心生歡喜。
晏呈伸手取過她最先看中的那本。
「還挑嗎?」
望遙笑著搖頭。
「不了。」
她最後挑了三本不同尺寸的筆記本,又選了幾張淡色信紙。
結帳時,晏呈接過紙袋,沒有再提買下整間店的事。
走出店門,望遙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其實你不用每次都這樣。」
「哪樣?」
「我說喜歡,你就想全部買下來。」
晏呈低頭看她。
「妳喜歡的東西,我買得起,為什麼不買?」
望遙忍著笑。
「可是我沒有那麼多地方放。」
「莊園不夠大?」
她終於笑出聲。
「夠,當然夠。」
晏呈也笑了,將她的手攏得更緊。
走過轉角時,他的手機忽然響起。
晏呈看了眼來電,神情微微一斂。
「我接個電話。」
望遙輕輕點頭。
電話那頭似乎是集團的一項合作案出了問題。
晏呈聽了片刻,原本溫和的眼神漸漸冷靜下來。
「原定條件不改。」
對方又說了幾句。
「誰做的,就讓誰來向我報告。」
他停了片刻。
「我不需要三個人輪流告訴我,為什麼他們做不到。」
聲音不高。
卻讓人清楚感受到,他沒有再繼續商量的意思。
「明早之前,把完整方案交給南辰。」
電話結束。
晏呈收起手機,回頭便看見望遙正望著自己。
「怎麼了?」
他問。
望遙伸手握住他的手。
「什麼電話讓你不開心了?」
晏呈微微一怔。
「嚇到妳了?」
「剛剛還笑得好好的,一接電話,眉頭就皺起來了。」
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發生什麼事了?」
晏呈握住她的手。
「沒什麼事,底下的人處理得不夠乾淨。」
「很麻煩嗎?」
「不麻煩。」
他淡淡一笑。
「只是有人以為,多找幾個人說情,就能讓我改變。」
望遙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那他們恐怕找錯人了。」
晏呈挑眉。
「怎麼說?」
「我認識的凌昭晏呈,可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人。」
她說完,稍稍停住。
又帶著一點笑意補了一句:
「除了……」
「除了什麼?」
望遙抬眼望向他。
「我啊。」
晏呈看著她,眼底重新浮起笑意。
「我真是被妳拿捏住了。」
望遙挽住他的手臂。
「可以繼續陪我了嗎?」
他伸手將她帶近。
「先陪妳,晚上妳陪我。」
她笑了。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那通電話帶來的不快,很快便被晏呈拋在了身後。
他低頭聽望遙說起剛才店裡的紙張,又聽她計畫下週替孤兒院的孩子們準備手作課。
望遙說得不多,卻總能讓他不自覺地將注意力全部放到她身上。
走到街角,她忽然停下。
「晏呈。」
「嗯?」
「今天這樣真好。」
他看著她。
「喜歡?」
望遙笑著點頭。
「喜歡。」
晏呈垂眸,輕輕吻了吻她的額角。
「以後多陪妳出來。」
望遙沒有再說話,只將手臂挽得更緊。
她想,自己喜歡的其實不是那幾本筆記本,也不是那些精緻的紙張。
而是這個男人願意把忙碌的時間留給她,陪她做一些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他似乎也樂在其中。
───
隔天下午,溫母來到拾光。
一輛深色轎車停在店外。
司機先下車,進門確認蘇望遙是否在店裡,隨後才回去替溫母開門。
望遙從吧檯後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將手上的工作交給佳玲。
「溫夫人。」
溫母微微頷首。
「蘇小姐,方便談幾句嗎?」
「您請。」
望遙將她帶往內側的座位。
溫母落座後,目光在店裡淡淡掃過一圈。
這間咖啡店比她想像中整潔雅致。
陳設沒有刻意追求奢華,卻處處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她收回目光,將手袋擱在身旁。
「知予前幾天來找過妳。」
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是。」
「訂婚已經照原定日期恢復籌備,我知道妳在其中說了話。」
望遙沒有否認。
溫母端起茶,淺淺啜了一口。
「知予這次確實做得失了分寸。晏呈不高興,我可以理解。」
她將茶杯擱下。
「只是,既然訂婚還要繼續,有些話,我必須先說清楚。」
望遙抬眼。
「您請說。」
溫母坐得端正,語氣從容。
「知予從小接受的教育,妳也有所耳聞。無論學識、禮儀、儀態,還是家族事務,她都準備得十分周全。」
「是,知予很優秀。」
溫母微微點頭。
「她將來是要成為凌昭家女主人的。兩家的關係、應酬往來,以及家族的對外形象,都需要有人承擔。」
她看著望遙。
「這些妳應該明白。」
望遙沒有急著回答。
「我明白。」
「那麼,我希望正式訂婚之後,妳能盡量避免與晏呈一同出席那些重要場合。」
溫母語氣平穩。
「知予既然有了公開的身分,就應該得到相應的尊重。」
望遙看著她。
片刻後,輕輕點頭。
溫母並不意外。
她知道蘇望遙向來不喜歡那些繁複的社交場合。
這件事,本就不難。
真正要談的,還在後面。
「另外,蘇小姐。」
溫母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
「訂婚最終是為了結婚。」
望遙抬起眼。
「知予接受眼下的安排,是因為她愛晏呈。」
溫母語氣沉穩。
「我身為母親,不能眼看女兒把一生交出去,最後卻只得到有名無實的關係。」
望遙沒有插話。
「夫妻之間,該有的夫妻生活總不能一直擱著,畢竟還涉及子嗣與家族傳承。」
說到這裡,溫母望著她。
「晏呈現在凡事都以妳為先,這我知道。男人嘛,圖個新鮮。」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妳能替知予想想。」
望遙抬眸。
「溫夫人,您是希望我勸晏呈,和知予成為真正的夫妻?」
溫母沒有迴避。
「不錯。」
她答得坦然。
「知予願意接受現階段的安排,但她總不能永遠只是一個掛名的妻子。」
望遙靜靜看著她。
溫母又道:
「兩家既然已經有了婚約,該朝著真正成婚的方向走。妳若願意在晏呈面前替知予說幾句話,會比我們任何人開口都有效。」
屋裡安靜了片刻。
望遙慢慢將茶杯放下。
她終於明白,溫母今天來的目的,遠不止希望她退出幾場宴會那麼簡單。
這位母親要替女兒爭取的,是一個真正的丈夫。
而她選擇來找自己,是因為她知道晏呈願意聽自己的話。
望遙心裡並非沒有波動。
她可以理解一個母親希望女兒婚姻美滿。
但這樣的要求,已經越過了她願意承擔的範圍。
「溫夫人。」
望遙終於開口。
「我想,有件事需要讓您明白。」
溫母抬眼。
望遙語氣依舊溫和,目光卻沒有迴避。
「當初兩家希望晏呈與知予聯姻,我已經接受不與他結婚的安排。」
她略停了一下。
「這是我自己能決定,也願意做的部分。」
溫母看著她,沒有打斷。
「至於晏呈與知予往後的感情……」
望遙緩緩道:
「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他會不會愛知予,願不願意和她成為真正的夫妻,這些事情,我都不能替他做主。」
溫母的神情漸漸沉了下來。
「蘇小姐,妳應該很清楚,晏呈有多在意妳。」
望遙輕輕點頭。
「也正因為如此,我不能也不會開這個口。」
溫母眉心微蹙。
「妳的意思是,不願意幫知予?」
望遙看著她。
「我尊重這場訂婚,也理解知予的難處。」
她停了片刻。
「但您今天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我的界線。」
溫母沉默。
望遙沒有趁勢追問,也沒有急著解釋。
直到溫母重新開口。
「蘇小姐。」
她的語氣淡了些。
「妳知道知予的難處,應該明白,她不可能只在外人面前扮演晏呈的妻子。」
望遙抬眼,唇邊那點原有的溫和笑意慢慢淡去。
「我明白。」
她說。
「可是溫夫人,感情怎能靠旁人幾句話就得到?」
溫母微微一怔。
望遙繼續道:
「您疼愛女兒,希望她幸福,我理解。」
她的目光平靜。
「但我已經選擇不與晏呈結婚。至於他將來願意把多少感情給知予,那不是我能主宰的。」
溫母沒有說話。
望遙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也愛晏呈。」
她說得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話都更為清晰。
「但若要我親手替他安排將來的夫妻生活……」
她停了一下。
「抱歉,這件事,我做不到。」
室內忽然安靜下來。
溫母望著她。
眼前這個年輕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高聲音。
她甚至仍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可溫母已經聽得很清楚。
這不是一時情緒激動下的拒絕。
而是她真正的底線。
「蘇小姐。」
過了片刻,溫母才重新開口。
「妳可知道,凌昭家與溫家要面對的,遠不止你們幾個人的感情?」
望遙輕輕點頭。
「但那些,是晏呈與你們該擔心的事。」
她沒有再多說。
溫母凝視她片刻。
終於將茶杯放下。
「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知予是我的女兒。我不會讓她等一個沒有結果的婚姻。」
語氣很平靜。
卻已經帶上了不容忽視的強硬。
望遙沒有反駁。
她知道,這位母親此刻說的,是她心中最在意的事。
只是那份在意,不可能由自己替她完成。
溫母轉身離開。
司機已在門外等候。
望遙送她到門口,待車子駛離,才慢慢回到店裡。
佳玲從吧檯後走出來。
「望遙,要不要休息一下?」
望遙望了眼窗外。
「好,幫我留幾分鐘。」
她重新坐回方才的位置。
桌上兩杯茶都已經涼了。
她抬手將自己的杯子拿起來,卻沒有喝。
直到此刻,那些壓在心底的情緒,才慢慢浮了上來。
她並不是不在意。
只是剛才面對溫母,她不願意把自己的難過,變成一場沒有必要的爭論。
她很清楚自己能接受什麼。
也同樣清楚,自己無法做到什麼。
───
那天晚上,晏呈回到臥室時,望遙正站在衣櫃前。
她拿著他的一件白襯衫,在鏡前比了比。
晏呈站在門邊,唇角帶著笑。
「又看上我的衣服了?」
望遙從鏡中看見他。
「穿上它誘惑你,怎麼樣?」
「妳什麼都不必做,就已經讓我神魂顛倒了。」
她笑了,將襯衫抱在懷裡。
晏呈走近,原本想伸手攬她,卻發現她的笑意比平常淡了一些。
「怎麼了?」
望遙望著他。
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片刻,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抱住他的腰。
晏呈微微一怔。
隨即將她攏進懷裡。
「遙遙?」
她將臉貼在他的胸前。
「今天溫夫人來找我了。」
晏呈的目光倏然冷了下來。
「她說了什麼?」
望遙沒有隱瞞。
她將溫母來訪的經過簡單告訴他,包括對方希望她減少出席重要場合,以及後來談到的婚姻、夫妻生活與孩子。
晏呈聽完,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她要妳勸我和知予生孩子?」
望遙點頭。
他伸手便要拿手機。
望遙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晏呈。」
他低頭看她。
「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
「說清楚,不代表她會就此罷手。」
「我知道。」
望遙伸手,撫過他微微繃緊的眉心。
「我想先抱抱你。」
晏呈的動作停住。
他望著懷中的女人,忽然將手機擱到一旁。
「遙遙。」
望遙抬頭。
「是不是讓妳難受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才輕輕點頭。
晏呈的目光沉了下來。
望遙卻先握住他的手。
「她是知予的母親,自然希望女兒將來能有完整的婚姻。」
望遙頓了一下。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希望由我來勸你。」
晏呈沒有說話。
望遙望著他,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的笑。
「晏呈,我是不是很奇怪?」
「哪裡奇怪?」
「我答應不跟你結婚,也覺得自己可以接受這樣的生活。」
她輕輕垂下眼。
「可是聽見她說,知予將來還要跟你有孩子,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晏呈的心驟然一緊。
他伸手抬起她的臉。
「遙遙,看著我。」
望遙抬眼。
「我不會跟別的女人有孩子。」
他說得很清楚。
望遙凝視著他。
晏呈的目光沒有移開。
「我答應的是訂婚,其他的,誰也安排不了。」
他將她攏得更近。
「溫家也一樣。」
望遙眼眶微微一熱。
她沒有落淚,只是將手臂環得更緊。
「我知道。」
他望著她,指腹輕輕拂過她的唇。
「遙遙。」
「嗯?」
「今天受委屈了。」
她搖頭。
「不委屈。」
晏呈看著她。
望遙的手指慢慢撫過他的臉。
「只是忽然發現,我比想像的還要喜歡你。」
那一瞬間,晏呈的目光變了。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住她的。
「那就再多喜歡一點。」
望遙笑了。
她還想說什麼,卻已被他重新吻住。
這一次,望遙沒有再將話說完。
她只是輕輕拉住他的手,帶著他朝床邊走去。
晏呈順手拿起她方才挑中的白襯衫。
「不是說想穿這件?」
望遙回頭望著他。
眼裡有笑。
「想啊。」
晏呈將襯衫放到她手裡。
「那穿給我看。」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屋外夜色漸深。
這一晚,沒有誰再提起溫家,也沒有誰再談論婚姻安排。
他們只想將屬於彼此的時間,好好留給對方。
───
隔天上午,晏呈親自致電溫母。
電話接通時,溫母正在與人商議訂婚禮服的細節。
聽見他的聲音,她略顯意外。
「晏呈?」
「伯母。」
他語氣平靜。
「昨日您去找望遙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溫母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頓。
晏呈沒有提高聲音。
「我的婚事,應該來找我。您去找她,是以為她身後沒有人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溫母試圖解釋。
「晏呈,知予畢竟是你的未婚妻。你總不能——」
「伯母。」
晏呈打斷她。
語氣依舊有禮,卻已沒有商量的餘地。
「談好的條件,我不會更改。」
「若溫家認為不合適,訂婚可以作罷。」
他停了一下。
「但請不要再去要求望遙做任何妥協。」
溫母沉默。
晏呈繼續道:
「她願意接受這種安排,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
電話那頭,溫母久久沒有回答。
晏呈沒有等她再問。
「她不是讓我改口的辦法。這一點,請您記住。」
最後,她才緩緩道:
「我聽懂了。」
晏呈沒有再多說。
結束通話後,他將手機擱回桌上,繼續處理手邊的文件。
彷彿剛才只是一通再尋常不過的工作電話。
對他而言,凡是已經劃定的界線,就不需要反覆解釋。
───
又過了幾日,知予再次來到孤兒院。
這一次,她事先與望遙約好時間,還帶來幾份藝術設計課的資料。
曉糯看見她,立即跑過來。
「溫阿姨!」
知予蹲下身,笑著看她手裡的畫紙。
「又畫新衣服了?」
曉糯點頭,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畫藏到身後。
「還沒畫好。」
「那等妳畫好了,再讓我看。」
知予沒有勉強。
一旁的安安見了她,也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知予看了看他的手肘。
「傷好了?」
「好了。」
安安點頭。
知予笑了笑。
望遙站在一旁,看著兩人自然地與孩子說話。
知予確實很有耐心。
她並不是那種只知道享受優渥生活的千金小姐。
在藝術、慈善與社交事務上,她有自己的能力,也有值得人欣賞的地方。
兩人隨後走到院子旁的長廊坐下。
午後陽光穿過樹梢,落在石階上。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知予先開了口。
「母親前幾天來找過妳。」
望遙點頭。
「嗯。」
「她回去後,發了牢騷。」
知予輕輕苦笑。
「我想,是妳沒有同意她的要求。」
望遙沒有迴避。
「我確實沒辦法答應。」
知予看著她。
片刻後,才輕聲說:
「我知道母親都說了些什麼。」
望遙轉頭。
知予低下眼。
「我沒有請她來找妳。」
「我知道。」
望遙答得自然。
「她是妳母親。」
知予輕輕點頭。
隔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其實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這樣。」
「怎麼說?」
「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晏呈。」
望遙微微一怔。
「那麼小?」
知予點頭。
「家裡長輩經常開玩笑,說我長大就是凌昭家的媳婦。後來念書、學禮儀、學應酬,母親總會提醒我,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女人。」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眼裡浮起淡淡的笑意。
「那時候不懂什麼是嫁人,只知道每次做得好,長輩就會說,將來一定能把凌昭家照顧得很好。」
望遙靜靜聽著。
「後來呢?」
「後來長大了,慢慢明白,那不是長輩的玩笑。」
知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我並不討厭。」
她抬起眼。
「我喜歡那些學過的東西,也喜歡參與家族的事務。我知道怎麼安排一場宴會,怎麼與不同的人相處,甚至知道晏呈母親喜歡什麼花,哪位長輩不吃什麼食物。」
她笑了一下。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適合站在他身邊。」
望遙輕輕點頭。
「妳確實很適合那些場合。」
知予望著她。
「妳不喜歡?」
「不喜歡。」
望遙笑了。
「人太多,事情也太多。我站在那裡,只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家。」
知予也笑了。
兩人之間原本略顯拘謹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過了片刻,望遙忽然問:
「知予,我能問妳個問題嗎?」
「妳問。」
望遙看著她。
「妳這麼好。」
她停了一下。
「為什麼一定要是晏呈呢?」
知予微微一怔。
望遙的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絲毫炫耀。
她是真的想知道。
「妳有自己的事業、朋友,也有那麼多喜歡的東西。」
望遙輕聲說。
「如果選擇一個同樣喜歡妳的人,會不會得到更多?」
知予沒有立即回答。
她望著院子裡玩耍的孩子,許久才開口。
「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別人。」
望遙看向她。
「從小到大,我想像過自己結婚的樣子。」
知予的聲音很輕。
「那些畫面裡,站在我身邊的人,都是晏呈。」
她頓了頓。
「我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只是那些選擇,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
望遙靜靜聽著。
這一刻,她似乎終於明白,知予為什麼如此難以放下。
對知予而言,晏呈不只是一個她深愛的男人。
還是她從小到大,一直認定的未來。
失去晏呈,或許也意味著她必須重新看待自己過去那些年的人生。
這份執著,望遙未必能認同。
卻不難理解。
「那妳呢?」
知予忽然問。
望遙抬眼。
「妳也想過將來嗎?」
「想過。」
「想過跟晏呈結婚?」
望遙微微一笑。
「想過。」
知予望著她。
望遙的目光落在遠處。
「他求婚的時候,我真的開心。」
她說得坦然。
「想過,將來如果有孩子,會像他多一點,還是像我多一點。」
知予的心輕輕一沉。
望遙卻沒有察覺她那一瞬間的變化。
「後面發生了很多事。」
她轉過頭,輕輕笑了。
「我慢慢想明白,有些日子不一定會照原來想像的方式過。」
知予望著她。
「所以,妳真的不在意晏呈的妻子是我?」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宴會當晚,晏呈與知予站在台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那一刻,她心裡確實很痛。
她也清楚,自己愛那個男人。
她並不是什麼都不在意。
只是比起一個公開的稱呼,她更珍惜兩個人在一起時真實的感情,還有身邊人的安危。
「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望遙輕聲道。
「但,現在這樣跟他相處我很輕鬆。」
知予沒有說話。
望遙想了想,唇邊浮起一點笑。
「他有時候很霸道,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安排。」
她說到這裡,眼裡卻有著難以掩飾的溫柔。
「可他也會陪我買幾本筆記本,陪我在街上走很久。忙了一整天,回到家還會問我,今天過得好不好。」
知予靜靜聽著。
這些事情,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
在她的記憶裡,晏呈總是那個冷靜、驕傲、不喜歡被打擾的男人。
他極少為無關緊要的事浪費時間。
更不可能只為了陪誰買幾本筆記本,就將一整個下午留出來。
她忽然發現,自己與晏呈相識多年,卻似乎從未真正走進過他的私人生活。
而眼前這個女人,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就擁有了那些她不曾見過的溫柔。
知予低下頭。
心裡那份剛剛生出的理解,又被另一種酸澀慢慢取代。
「望遙。」
她忽然開口。
「如果有一天,晏呈真的願意和我成為夫妻……」
話還沒有說完,她便停住。
望遙望著她。
沒有急著回答。
知予抬起頭。
「妳會怎麼辦?」
望遙安靜片刻。
「知予。」
她的聲音仍然溫和。
「真到那一天,我會祝福你們。」
知予微微一怔。
「妳不在意。」
望遙看著她。
「我能替他作決定嗎?」
知予望著她良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輕笑了。
「妳真的跟我周遭認識的人不一樣。」
望遙也笑了。
「哪裡不一樣?」
知予想了想。
「我以為,妳應該很討厭我。」
望遙沒有立即回答。
「妳愛晏呈沒有錯,只是讓他受傷這件事錯了。」
她說得很坦然。
知予望著她。
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她原本以為,蘇望遙之所以不爭,是因為不夠在乎那些東西。
可現在她才發現,這個女人並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在某些事情上,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堅定。
只是她不喜歡將那份堅定拿出來與人爭辯。
知予沉默片刻。
「望遙,謝謝妳。」
望遙輕輕笑了。
「不用這麼客氣。」
遠處,曉糯拿著畫紙跑了過來。
「望遙姐姐!」
她將畫紙高高舉起。
「我畫好了!」
望遙起身,接過她的畫。
知予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一同低頭,看著紙上那件色彩鮮明的小裙子。
知予很快注意到裙擺上的配色。
她蹲下身,耐心地問曉糯為什麼想這樣畫,又替她指出幾個可以嘗試的地方。
望遙站在一旁,看著孩子眼裡慢慢浮起興奮的光。
她忽然覺得,知予其實很適合做許多事。
未必一定要將自己的人生,全部放在一個男人身上。
但她沒有將這個念頭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生活的方式。
她沒有必要替知予決定。
───
離開孤兒院時,知予回頭望了一眼。
望遙正蹲在曉糯面前,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畫紙。
夕陽落在她的肩上,神情安靜而柔和。
知予站在門外,忽然想起那天在拾光,望遙答應替自己向晏呈說話的模樣。
這個女人並非愚蠢。
她甚至比自己想像中更懂得分寸。
但她願意理解別人,也不喜歡把每一件事都變成爭奪。
知予慢慢收回目光。
她忽然意識到,母親那種直接施壓的方式,也許根本不適合對付蘇望遙。
越是逼她,反而越容易讓她退開。
可若是換一種方式呢?
如果讓望遙真正理解自己的處境,讓她看見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會有多麼難熬……
知予的腳步微微停住。
她沒有再往下想。
至少此刻,她還不願意承認,自己正在將那份感激與理解,慢慢變成另一種心思。
司機替她拉開車門。
她坐進車裡,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院牆。
那句話,再次在心底浮現。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她閉了閉眼。
原來真正讓她難以放下的,不只是晏呈。
還有那個她始終相信,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未來。
—— 第十九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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