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一念成歡,暗潮未息
第二十集
澹臺聿回來的消息,是南辰先告訴晏呈的。
那天下午,晏呈剛結束一場跨國視訊會議,南辰便將一張私人邀約放到他面前。
「澹臺先生昨天回國,今晚約您一敘。」
晏呈翻閱文件的動作未停。
「他捨得回來了?」
南辰微微一笑。
「澹臺先生說,您的人生大事,他萬不能缺席。」
晏呈抬起眼,唇角似有若無地動了一下。
「告訴他,今晚老地方。」
───
晚上八點,私人會所。
晏呈推開包廂的門時,澹臺聿正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幾個月未見,整個人似乎清瘦了些,神情卻仍是那副從容模樣。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凌昭先生,如今要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晏呈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失蹤幾個月的人,倒好意思說這句話。」
澹臺聿笑了。
「我這不是回來了?」
晏呈瞥他一眼。
「去哪裡了?連電話都不常接。」
「說來話長。」
「那就挑短的說。」
澹臺聿失笑,替他斟了杯茶。
「你還是這副脾氣。」
多年交情,兩人早已習慣這樣的相處。
澹臺聿與晏呈不同。
晏呈的鋒芒從不需要刻意顯露,僅僅坐在那裡,便自有一種讓人無法輕忽的氣勢;澹臺聿卻更擅長將心思藏在溫和的言談之下。
一個習慣掌控局勢,一個善於洞察人心。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成為多年摯友。
閒談了幾句,澹臺聿忽然將茶杯擱下。
「聽家裡人說,你準備跟溫家聯姻了。」
晏呈神色不變。
「消息傳得倒快。」
「消息都放出去了,整個上流社會誰不知道?」
澹臺聿看了他片刻。
「我意外的是,你會答應娶知予。」
「怎麼說?」
「別人不清楚你,我還不清楚?」
澹臺聿微微一笑。
「你這個人最不喜歡別人替你作決定,何況是婚姻。再說,蘇小姐怎麼辦?」
晏呈端起茶杯,並未立即回答。
澹臺聿望著他。
「你愛的是蘇望遙,卻與溫知予訂婚。這其中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情嗎?」
晏呈唇角輕揚。
「看來你這幾個月在外面,腦子倒也沒閒著。」
「所以我猜對了。」
澹臺聿稍稍傾身。
「尤其是那場宴會之後。」
晏呈抬眸。
澹臺聿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那晚知予的事,我也聽說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消息傳到我這裡時,我以為,訂婚應該也到此為止了。」
晏呈淡淡道:
「確實有這個打算。」
「後來呢?」
「後來想想,沒那個必要。」
澹臺聿眉梢微動。
晏呈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知予算計了我,該承擔的後果自然逃不掉。但因此取消整場訂婚,對我而言,並沒有多少好處。」
澹臺聿沒有接話。
他認識晏呈太久了。
這樣的語氣一出現,便意味著眼前這個男人早已將整件事重新衡量過。
「所以,你打什麼主意?」
「遙遙希望訂婚繼續。」
澹臺聿望著他。
「你什麼時候會聽從一個女人的意見?」
晏呈淡淡一笑。
「等你愛上一個女人就知道了。」
澹臺聿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似乎想通了什麼,目光裡浮起一絲興味。
「等等。」
他放下茶杯。
「你答應的是訂婚,不是結婚?」
「嗯。」
「婚期呢?」
「不急。」
澹臺聿凝視他片刻,忽然笑出了聲。
「凌昭晏呈,你這個人……」
晏呈挑眉。
「怎麼?」
「我還以為,你是被兩家長輩逼得不得不退一步。」
澹臺聿搖了搖頭。
「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晏呈不置可否。
澹臺聿略一思索,緩緩道:
「知予得到了名分,溫家保住了顏面,你父母也有了交代。訂婚照常進行,兩家便沒有必要再為這件事與你爭執。」
他停了停。
「而知予先前做的事,又恰好讓你有充分的理由,把婚期往後推。」
晏呈端起茶杯,眼中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繼續。」
澹臺聿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最重要的是,蘇望遙終於可以不必再面對那些來自家族的壓力。」
晏呈沒有回答。
可澹臺聿已經從他的神情裡得到了答案。
「這下我懂了。」
他低笑了一聲。
「看似是你退讓了,實際上,卻是你把所有人都算計了一遍。」
晏呈將茶杯擱回桌上。
「知予要的體面,她有了。長輩想要的交代,也有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談論的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既然如此,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去打擾遙遙?」
澹臺聿望著他。
「你真正要的,是讓蘇望遙安心,並對你更死心塌地?」
晏呈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燈光映在玻璃上。
「她原本就不該為這些事煩心。」
他的聲音不高。
「她喜歡自己的咖啡店,喜歡那些孩子,也喜歡現在的生活。這些東西,沒有一樣需要為了我的家族而改變。」
澹臺聿靜靜聽著。
「而這些,我都可以給她。」
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
沒有刻意的深情,也沒有半分猶豫。
澹臺聿忽然明白,向來不肯受任何人左右的男人,已經改變了。
他依然驕傲,依然強勢,也依然將每一件事握在自己手裡。
只是如今,他多了一個放不下的人——蘇望遙。
「你對她是認真的。」
晏呈笑了笑,沒有否認。
澹臺聿又問:
「那知予呢?她知道自己只能得到一個有名無實的身分?」
「她知道我的態度。」
「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晏呈抬眼。
「她選擇接受訂婚,就該清楚接受的是什麼。」
澹臺聿略一沉吟。
「她愛了你那麼多年。對你而言,訂婚可以是一種權宜之計;對她而言,卻可能是終於有機會走進你生活的開始。」
晏呈淡淡道:
「我從未給過她承諾。」
「我知道。」
澹臺聿望著他。
「知予從小就把你當成未來要共度一生的人,她不可能就這麼放棄。」
這一次,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澹臺聿也不急著說下去。
他很清楚,晏呈不是聽不懂這些道理。
只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還有蘇望遙。」
澹臺聿重新開口。
「你想過沒有?她現在同意這種安排,將來未必不會後悔。」
晏呈目光微沉。
「她知道我的心意。」
「我不懷疑。」
「那你在擔心什麼?」
澹臺聿看了他一會兒。
「我只是想提醒你,往後要面對的問題,恐怕不會少。」
他語氣仍然溫和。
晏呈靠向椅背。
「真到了那一天,我不會讓她獨自面對。」
澹臺聿望著他,忽然笑了。
「看來你已經有了萬全準備,我就不再多說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
晏呈忽然笑了。
「澹臺聿,你回來第一天,就把我當病人問診?」
澹臺聿也笑了。
「職業習慣。」
他重新端起茶杯。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棋下得確實漂亮。至少眼下,誰也挑不出什麼問題。」
晏呈沒有接話。
澹臺聿看著好友眼中那份熟悉的篤定,沒有再勸。
他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缺旁人的提醒。
真正能讓他改變想法的,向來只有他自己認定值得的人。
而如今,那個人已經出現了。
只是澹臺聿並不確定,晏呈是否真正明白,愛一個人與掌控一段關係,終究是兩回事。
話題暫告一段落。
晏呈看了眼時間,忽然想起什麼。
「說半天我的事,你還沒交代,這幾個月究竟躲去哪裡了。」
澹臺聿笑了。
「不是躲,是回去尋根。」
晏呈抬眼。
「尋根?」
「嗯。家裡一處舊宅要整修,族裡有人整理出一批祖輩留下的書冊和文書,原本想直接送去保存,我便過去看了看。」
「你什麼時候對族譜有興趣了?」
「原本沒有。」
澹臺聿放下茶杯。
「但那些東西,比我想像中有意思。」
晏呈看著他。
澹臺聿的家族歷代行醫,至今仍在醫療與製藥領域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在晏呈看來,這樣的家族留下幾本古老醫書,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澹臺聿既然特意提起,事情想必沒有那麼簡單。
「說來聽聽。」
「除了族譜,還有幾冊手抄醫案。保存得不算完整,有些字已經辨認不清,年代也需要重新考證。」
澹臺聿停頓片刻。
「奇怪的是,其中有一位先祖,族譜上的記載與留下的醫案,似乎對不上。」
「怎麼個對不上?」
「依照族譜,他早年曾離家行醫,後來便沒有詳細記載。可那幾冊醫案中,卻有一部分涉及宮廷用藥,甚至還留有奉召入宮的記錄。」
晏呈眉梢微動。
「你們家祖上還出過御醫?」
「那可不。」
澹臺聿笑了笑。
「但若只是這樣,倒沒什麼特別。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後來的族譜幾乎沒有提到這段經歷,相關的幾頁還有被重新謄寫過的痕跡。」
「也可能只是後人整理時有所遺漏。」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
澹臺聿將手機取出,翻出幾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頁泛黃的紙張,墨色深淺不一。幾處字跡因破損而難以辨認,頁角卻仍留著清楚的手寫註記。
「這是其中一頁。」
晏呈接過手機,略略看了看。
「你準備改行研究古籍?」
澹臺聿失笑。
「還不至於。」
他將照片放大。
「你看這裡。」
頁角的文字並不多,卻與醫案正文使用了不同的書寫方式。
「這段不是藥方,也不是病症記錄,更像是有人事後補上的私人筆記。」
晏呈看了片刻。
「寫了什麼?」
「大部分看不清楚。」
澹臺聿伸手指向其中一處。
「但有兩個字,在幾份殘卷裡都出現過。」
晏呈看了一眼。
「哪兩個字?」
「凌昭。」
晏呈抬眼看向他。
澹臺聿笑了笑。
「你說,你們凌昭家,祖上難不成真有皇親國戚?」
晏呈將手機還給他,淡淡一笑。
澹臺聿收起手機,目光裡難得流露出幾分認真。
「我已經請人協助整理那些文書,裡頭還有幾幅畫像。等年代與內容確認後,或許能弄清楚那些記載的來歷。」
「難得見你對一件與醫學研究無關的事情如此上心。」
「誰說無關?」
澹臺聿望著他。
「那可不只是醫案,還有古人的診法、藥方,以及對藥材的獨到見解。對行醫的人來說,偶然得到這些手稿,與得到一本失傳的祕笈有何不同?」
晏呈微微挑眉。
「不過,那批文書還有一件讓我覺得奇怪的事。」
「什麼?」
「同一段時期留下的醫案中,某些病人的記錄非常完整,唯獨有一份,從頭到尾都沒有寫明病者身分。」
晏呈不以為意。
「不願留下姓名,也不稀奇。」
「確實。」
澹臺聿點頭。
「但那份醫案被單獨收存,旁邊還有幾頁缺失的痕跡,像是後來有人刻意抽走了其中一部分。」
晏呈望著他。
「你懷疑什麼?」
「只是覺得有趣,還談不上懷疑。」
澹臺聿笑了笑。
「做研究最忌諱先有結論。現在資料太少,說不定最後查出來,不過是後人整理的一場誤會。」
晏呈頷首。
「這倒像你會說的話。」
澹臺聿重新替他斟茶。
「等我搞清楚,再拿給你看。」
「免了。」
晏呈端起茶杯。
「我對你們家祖宗的醫案,沒那麼大興趣。」
澹臺聿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嗎?」
晏呈抬眸,似笑非笑。
「看來你這趟回來,是真的太閒了。」
兩人相視而笑。
───
離開會所時,已近十點。
澹臺聿站在門前,看著晏呈準備上車,忽然叫住他。
「晏呈。」
晏呈回頭。
「還有事?」
澹臺聿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不打算告訴蘇望遙你的計畫?」
晏呈望著他。
「你替她擋下外界的壓力,替她安排最好的生活。可她真正想要什麼,你清楚嗎?」
夜風掠過兩人之間。
片刻後,晏呈開口。
「不管她想要什麼樣的人生,我都可以給她。」
澹臺聿輕輕點頭。
「那就好。」
晏呈看著他,忽然笑了。
「改天到家裡吃飯。遙遙也有段時間沒見你了。」
「好。」
澹臺聿微笑。
晏呈頷首,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後,南辰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先生,回莊園?」
「嗯。」
晏呈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一則望遙稍早傳來的訊息。
她說晚餐時試做了一款新甜點,留了一份給他。
晏呈望著那行字,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回了一句:
「等我回去。」
收起手機後,他靠回椅背。
澹臺聿今晚說的話,他並非沒有聽進去。
只是對晏呈而言,眼前這場訂婚,從來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困局。
知予想要的,他已經給了。
兩家長輩想要的,也已經有了交代。
至於往後那些尚未發生的事,他有的是時間與辦法。
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讓望遙再因那些人的要求而受到委屈。
她喜歡如今的生活,他便讓她繼續這樣過下去。
至於這場訂婚最後會走向哪裡——
那是他需要處理的事。
不是她的。
晏呈望向車窗外漸漸熟悉的道路,眼底浮起一絲柔和。
此刻,他並不知道,在他以為一切都已妥善安排的時候,另一個全然不在他計畫之中的變化,也正悄悄靠近。
───
又過了幾日。
望遙在拾光二樓午休時,竟不知不覺睡過了原定的時間。
醒來時,窗外陽光已經偏西。
她坐起身,伸手拿過手機,才發現佳玲傳了訊息,說樓下不忙,讓她多休息一會兒。
望遙忍不住笑了。
這幾天,她似乎比平常更容易疲倦。
前一晚明明沒有熬夜,今天卻還是睡得這麼沉。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前幾天剛買的小手帳。
翻開日期時,筆尖忽然停住。
她望著其中一頁,慢慢數了起來。
那天宴會。
那天晚上。
晏呈被下藥之後,回到家裡的那一夜。
她重新算了一遍日子。
忽然怔住。
那一晚,竟然正好落在自己推算容易受孕的幾天裡。
望遙握著筆,久久沒有動。
一個念頭毫無預警地浮上心頭。
會不會……
她低下頭,輕輕將手放在腹前。
那裡當然沒有任何異樣。
甚至連月事都還沒到預定的日子。
也許只是這幾天忙了一些,才會覺得疲倦。
可那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沒有辦法輕易放下。
也許,真的有了呢?
望遙的唇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她想起晏呈曾經與自己談過孩子。
想起他認真考慮家裡該如何布置,又想起曉糯曾經說過,將來有小寶寶,要把自己最喜歡的兔子借給他玩。
如果真的懷孕了……
晏呈會是什麼反應?
她忽然有些想笑。
那個向來冷靜自負、什麼事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的男人,若是突然知道自己要當父親,會不會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
會先抱住她?
還是立即安排醫師,甚至連孩子的房間都開始規劃?
想到這裡,望遙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低頭看著手帳。
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確定。
自己竟已經想了那麼多。
她重新拿起筆,在日期旁邊輕輕點了一個記號。
想了想,又寫下兩個字。
——也許。
她將筆擱到一旁,指尖輕輕碰過那一頁。
此刻,她不想急著告訴晏呈。
不是想隱瞞。
而是這份尚未確定的喜悅,她想等真正有了答案,再親口與他分享。
到時候,她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個男人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手機忽然亮起。
是晏呈傳來的訊息。
「下午幾點忙完?」
望遙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想念。
她拿起手機,回了一句:
「今天換我去接你,好不好?」
訊息很快回來。
「好。」
接著又是一句。
「讓南辰安排車。」
望遙笑了。
「不用,我自己過去。」
隔了片刻,晏呈回覆:
「路上小心。」
望遙將手機放下。
重新看向手帳時,眼裡的笑意仍然沒有散去。
───
晏呈的會議比預定晚了二十分鐘。
望遙到凌昭集團總部時,南辰親自將她領進辦公室。
「蘇小姐,先生的會議快結束了。」
「沒關係,我等他。」
望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手袋裡取出一本書。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晏呈推門進來。
身後的幾名主管正要繼續報告,他抬手示意。
「剩下的交給南辰,明天再談。」
門重新關上。
望遙抬起頭。
「忙完了?」
晏呈望著她,原本帶著幾分冷意的神情漸漸柔了下來。
「怎麼突然想來接我?」
望遙沒有回答。
她放下書,起身走到他面前。
然後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他的腰。
晏呈微微一怔。
隨即低下頭。
「遙遙?」
望遙仰起臉。
「想你了。」
他望著她。
眼底有一瞬間的意外。
緊接著,那份意外便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早晨才見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望遙想了想。
忽然笑了。
「就是不一樣。」
晏呈終於低笑出聲。
他伸手攬住她,將人穩穩帶進懷裡。
「吃了糖?」
望遙將臉貼在他胸前,聽著熟悉而沉穩的心跳。
「你不喜歡?」
「喜歡。」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很喜歡。」
望遙抬起臉。
他望著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柔情,讓她心裡忽然暖得不像話。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了他一下。
晏呈沒有讓她立刻退開。
他扶住她的腰,低頭重新吻住她。
窗外天色仍亮著。
遠處城市的車流與喧囂,隔著厚厚的玻璃,像與這間辦公室毫無關係。
望遙伸手環住他的頸。
原本只是一個簡單的親吻,卻在兩人不自覺的靠近間,漸漸變得深長。
直到她輕輕退開,晏呈才低聲問:
「今天有什麼好事?」
望遙抬眼。
「為什麼這麼問?」
「妳今天特別高興。」
她望著他,忍不住笑了。
「不能只是因為見到你嗎?」
晏呈垂眸,眼裡的笑意慢慢深了。
「當然可以。」
他將她攏回懷中。
「以後天天都這樣。」
望遙笑著搖頭。
這個男人。
還真是永遠都不嫌她愛得太多。
她將臉靠在他的肩上,忍不住想像,若他知道自己此刻心裡藏著怎樣一份期待,會不會比現在更加高興?
想著想著,唇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晏呈低頭看她。
「又笑什麼?」
望遙輕輕搖頭。
「沒什麼。」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我們回家。」
───
回到莊園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晚餐後,兩人到露臺坐了一會兒。
秋夜微涼。
望遙修剪了幾段茉莉花枯掉的細枝,才回到晏呈身旁。
他正靠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見她過來,便朝她伸出手。
「過來。」
望遙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靠進他懷裡。
她只是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晏呈抬眼。
「怎麼了?」
望遙忽然笑了。
「我在想,小時候的你是什麼樣子。」
他微微挑眉。
「想這個做什麼?」
「好奇啊。」
望遙伸手輕輕碰過他的眉心。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不好惹?」
晏呈笑了。
「母親又跟妳說了什麼?」
「沒有,就是想多了解你。」
她看著他,眼裡帶著柔和的笑意。
「你這麼厲害,從小應該就很難管吧?」
晏呈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將她帶進懷中。
「難不難管,妳不是最清楚?」
望遙笑了。
「我哪有管過你?」
「沒有?」
「沒有。」
她一本正經地搖頭。
「我哪敢管凌昭先生。」
晏呈低笑。
「遙遙,妳倒是懂得奉承了。」
望遙靠在他肩上,笑意未散。
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聲道:
「你說,我們有個孩子像你,會不會很有趣?」
晏呈微微一怔。
他低下頭。
「怎麼忽然想到孩子?」
望遙抬眼望著他。
「你不想嗎?」
「當然想。」
晏呈的目光柔了下來。
「我更希望孩子像妳。」
她笑了。
「但如果孩子像你,會更好。」
晏呈望著她。
「哪裡好?」
望遙想了想。
「聰明啊。」
她輕輕碰過他的鼻尖。
「不過,脾氣別太像你。」
晏呈挑眉。
「我的脾氣不好?」
「你覺得好嗎?」
他看著她,忽然低笑。
「那就讓他像妳。」
望遙笑著搖頭。
晏呈伸手,將她攏得更近。
「不管像誰,都會有我們完整的愛。」
望遙望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向來自信得近乎自負的男人,真正面對自己的孩子時,會是什麼模樣。
會不會也像現在抱著她一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小小的生命攏進懷裡?
她低頭看向他的手。
傷口已經好了許多。
原本厚厚的敷料換成了薄薄的一層。
望遙伸手握住,輕輕撫過他的指節。
晏呈低頭。
「已經好了,別看了。」
望遙搖頭。
「在想別的。」
「想什麼?」
她抬起臉,眼裡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
「想這手抱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晏呈望著她。
片刻後,他忽然伸手,輕輕將她抱到了腿上。
望遙猝不及防,忍不住笑了。
「晏呈!」
他低頭看她。
「先練習一下。」
望遙笑著靠進他懷裡。
「你把我當小孩?」
「妳可是我孩子的母親。」
晏呈將她抱穩,語氣理所當然。
「我以後要抱的,總歸都是我最喜歡的人。」
望遙心口微微一暖。
她抬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孩子出生以後,你不會更喜歡孩子?」
晏呈垂眸。
「遙遙。」
「嗯?」
「妳是在跟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吃醋?」
望遙怔了怔,隨即笑出聲。
晏呈也笑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
「放心。」
望遙抬眼。
他望著她,眼底有著毫不掩飾的深情。
「誰也取代不了妳。」
望遙的笑意慢慢柔了下來。
她將臉貼進他的頸側,雙臂輕輕環住他。
夜風吹過露臺。
遠處城市的燈光安靜地亮著。
她閉了閉眼,聽見男人沉穩的心跳。
那個尚未確定的小小希望,此刻彷彿也隨著心跳,變得更加真實了一些。
───
距離正式訂婚還有十五天。
那天清晨,晏呈醒來時,望遙正側躺在他身旁。
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書。
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晏呈睜開眼,便對上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醒了。」
望遙輕聲說。
晏呈伸手將她攏近。
「看我多久了?」
「沒多久。」
她笑著搖頭。
「只是忽然覺得,你睡著的樣子比平常可愛。」
晏呈低笑。
「我平常不可愛?」
望遙沒有回答,只伸手輕輕撫過他眉間。
「嚴肅。」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
「那妳以後多哄哄我。」
望遙笑了。
她靠近,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這樣?」
「不夠。」
「那這樣呢?」
她又親了他一下。
晏呈終於笑出聲,將她整個攏進懷裡。
「遙遙。」
「嗯?」
「這幾天怎麼這麼高興?」
望遙望著他。
心裡那個小小的秘密,又輕輕浮了上來。
她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伸手,慢慢環住他的腰。
「因為我很喜歡你。」
晏呈看著她。
望遙笑了。
晏呈的目光驟然柔了下來。
他低頭吻住她,久久沒有鬆開。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次。
是南辰送來的當日行程,最後附著正式訂婚的最新安排。
十五天後,便是那個兩家早已選定的日子。
晏呈只看了一眼,便將手機擱回去。
望遙沒有問。
她此刻心裡惦記的,是自己手帳上另一個日期。
再過兩天。
如果月事仍然沒有如期到來,她便可以去確認,那個讓自己悄悄歡喜了好幾天的猜想,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笑了。
晏呈低頭看她。
「又在想什麼?」
望遙輕輕搖頭。
「秘密。」
晏呈微微挑眉。
「還有秘密?」
望遙笑著靠進他懷裡。
「暫時保密。」
他看了她片刻,終究沒有追問。
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好。」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我等妳告訴我。」
望遙閉上眼。
心裡有一種溫暖而安靜的期待,正一點一點地生長。
她還不知道,那個即將到來的日子,會為兩人的命運帶來怎樣的改變。
此刻,她只是單純地希望,自己真的能夠與這個深愛的男人,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
同一個早晨,溫家。
知予站在更衣鏡前,試穿訂婚當日的禮服。
裙擺已經依照她的身形重新修改,腰線恰到好處,肩上的細褶襯得整個人更加端莊優雅。
溫母站在一旁,仔細看過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很好。」
知予望著鏡中的自己。
鏡裡的女人美麗、端莊,擁有所有人稱羨的出身與條件。
再過十五天,她便將正式成為凌昭晏呈的未婚妻。
這原本應該是她多年來最期待的一天。
可不知為什麼,當所有準備越來越接近完成,她心裡那份喜悅,竟慢慢摻進了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她想起蘇望遙。
想起那個女人坐在孤兒院長廊下,平靜談起晏呈時,眼裡自然流露的溫柔。
也想起那句始終留在自己心底的話。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知予望著鏡中的自己。
片刻後,輕輕抬起下巴。
她仍然深愛那個男人。
仍然想成為他的妻子。
而且,直到此刻,她也沒有打算放棄。
只是她已經漸漸明白,真正擋在自己面前的,或許不是家族安排,也不是那些可以談判的條件。
而是凌昭晏呈那顆始終只向著蘇望遙的心。
至於這顆心,究竟有沒有可能改變……
她還不知道。
但她開始不再滿足於只是等待。
窗外陽光落在鏡面上,照亮那身為訂婚準備的華美禮服。
知予伸手,輕輕撫平腰際最後一道細褶。
然後望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露出一抹笑容。
一切都還沒有真正塵埃落定。
而另一端的半山莊園裡,望遙正依偎在晏呈懷中。
那本小手帳,靜靜放在書桌抽屜裡。
日期旁,只有兩個字。
——也許。
—— 第二十集・完 ——
澹臺聿回來的消息,是南辰先告訴晏呈的。
那天下午,晏呈剛結束一場跨國視訊會議,南辰便將一張私人邀約放到他面前。
「澹臺先生昨天回國,今晚約您一敘。」
晏呈翻閱文件的動作未停。
「他捨得回來了?」
南辰微微一笑。
「澹臺先生說,您的人生大事,他萬不能缺席。」
晏呈抬起眼,唇角似有若無地動了一下。
「告訴他,今晚老地方。」
───
晚上八點,私人會所。
晏呈推開包廂的門時,澹臺聿正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幾個月未見,整個人似乎清瘦了些,神情卻仍是那副從容模樣。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凌昭先生,如今要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晏呈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失蹤幾個月的人,倒好意思說這句話。」
澹臺聿笑了。
「我這不是回來了?」
晏呈瞥他一眼。
「去哪裡了?連電話都不常接。」
「說來話長。」
「那就挑短的說。」
澹臺聿失笑,替他斟了杯茶。
「你還是這副脾氣。」
多年交情,兩人早已習慣這樣的相處。
澹臺聿與晏呈不同。
晏呈的鋒芒從不需要刻意顯露,僅僅坐在那裡,便自有一種讓人無法輕忽的氣勢;澹臺聿卻更擅長將心思藏在溫和的言談之下。
一個習慣掌控局勢,一個善於洞察人心。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成為多年摯友。
閒談了幾句,澹臺聿忽然將茶杯擱下。
「聽家裡人說,你準備跟溫家聯姻了。」
晏呈神色不變。
「消息傳得倒快。」
「消息都放出去了,整個上流社會誰不知道?」
澹臺聿看了他片刻。
「我意外的是,你會答應娶知予。」
「怎麼說?」
「別人不清楚你,我還不清楚?」
澹臺聿微微一笑。
「你這個人最不喜歡別人替你作決定,何況是婚姻。再說,蘇小姐怎麼辦?」
晏呈端起茶杯,並未立即回答。
澹臺聿望著他。
「你愛的是蘇望遙,卻與溫知予訂婚。這其中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情嗎?」
晏呈唇角輕揚。
「看來你這幾個月在外面,腦子倒也沒閒著。」
「所以我猜對了。」
澹臺聿稍稍傾身。
「尤其是那場宴會之後。」
晏呈抬眸。
澹臺聿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那晚知予的事,我也聽說了。」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消息傳到我這裡時,我以為,訂婚應該也到此為止了。」
晏呈淡淡道:
「確實有這個打算。」
「後來呢?」
「後來想想,沒那個必要。」
澹臺聿眉梢微動。
晏呈放下茶杯,語氣平靜。
「知予算計了我,該承擔的後果自然逃不掉。但因此取消整場訂婚,對我而言,並沒有多少好處。」
澹臺聿沒有接話。
他認識晏呈太久了。
這樣的語氣一出現,便意味著眼前這個男人早已將整件事重新衡量過。
「所以,你打什麼主意?」
「遙遙希望訂婚繼續。」
澹臺聿望著他。
「你什麼時候會聽從一個女人的意見?」
晏呈淡淡一笑。
「等你愛上一個女人就知道了。」
澹臺聿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似乎想通了什麼,目光裡浮起一絲興味。
「等等。」
他放下茶杯。
「你答應的是訂婚,不是結婚?」
「嗯。」
「婚期呢?」
「不急。」
澹臺聿凝視他片刻,忽然笑出了聲。
「凌昭晏呈,你這個人……」
晏呈挑眉。
「怎麼?」
「我還以為,你是被兩家長輩逼得不得不退一步。」
澹臺聿搖了搖頭。
「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晏呈不置可否。
澹臺聿略一思索,緩緩道:
「知予得到了名分,溫家保住了顏面,你父母也有了交代。訂婚照常進行,兩家便沒有必要再為這件事與你爭執。」
他停了停。
「而知予先前做的事,又恰好讓你有充分的理由,把婚期往後推。」
晏呈端起茶杯,眼中終於浮起一點笑意。
「繼續。」
澹臺聿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最重要的是,蘇望遙終於可以不必再面對那些來自家族的壓力。」
晏呈沒有回答。
可澹臺聿已經從他的神情裡得到了答案。
「這下我懂了。」
他低笑了一聲。
「看似是你退讓了,實際上,卻是你把所有人都算計了一遍。」
晏呈將茶杯擱回桌上。
「知予要的體面,她有了。長輩想要的交代,也有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談論的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既然如此,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去打擾遙遙?」
澹臺聿望著他。
「你真正要的,是讓蘇望遙安心,並對你更死心塌地?」
晏呈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燈光映在玻璃上。
「她原本就不該為這些事煩心。」
他的聲音不高。
「她喜歡自己的咖啡店,喜歡那些孩子,也喜歡現在的生活。這些東西,沒有一樣需要為了我的家族而改變。」
澹臺聿靜靜聽著。
「而這些,我都可以給她。」
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
沒有刻意的深情,也沒有半分猶豫。
澹臺聿忽然明白,向來不肯受任何人左右的男人,已經改變了。
他依然驕傲,依然強勢,也依然將每一件事握在自己手裡。
只是如今,他多了一個放不下的人——蘇望遙。
「你對她是認真的。」
晏呈笑了笑,沒有否認。
澹臺聿又問:
「那知予呢?她知道自己只能得到一個有名無實的身分?」
「她知道我的態度。」
「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晏呈抬眼。
「她選擇接受訂婚,就該清楚接受的是什麼。」
澹臺聿略一沉吟。
「她愛了你那麼多年。對你而言,訂婚可以是一種權宜之計;對她而言,卻可能是終於有機會走進你生活的開始。」
晏呈淡淡道:
「我從未給過她承諾。」
「我知道。」
澹臺聿望著他。
「知予從小就把你當成未來要共度一生的人,她不可能就這麼放棄。」
這一次,晏呈沒有立即回答。
澹臺聿也不急著說下去。
他很清楚,晏呈不是聽不懂這些道理。
只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還有蘇望遙。」
澹臺聿重新開口。
「你想過沒有?她現在同意這種安排,將來未必不會後悔。」
晏呈目光微沉。
「她知道我的心意。」
「我不懷疑。」
「那你在擔心什麼?」
澹臺聿看了他一會兒。
「我只是想提醒你,往後要面對的問題,恐怕不會少。」
他語氣仍然溫和。
晏呈靠向椅背。
「真到了那一天,我不會讓她獨自面對。」
澹臺聿望著他,忽然笑了。
「看來你已經有了萬全準備,我就不再多說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
晏呈忽然笑了。
「澹臺聿,你回來第一天,就把我當病人問診?」
澹臺聿也笑了。
「職業習慣。」
他重新端起茶杯。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棋下得確實漂亮。至少眼下,誰也挑不出什麼問題。」
晏呈沒有接話。
澹臺聿看著好友眼中那份熟悉的篤定,沒有再勸。
他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缺旁人的提醒。
真正能讓他改變想法的,向來只有他自己認定值得的人。
而如今,那個人已經出現了。
只是澹臺聿並不確定,晏呈是否真正明白,愛一個人與掌控一段關係,終究是兩回事。
話題暫告一段落。
晏呈看了眼時間,忽然想起什麼。
「說半天我的事,你還沒交代,這幾個月究竟躲去哪裡了。」
澹臺聿笑了。
「不是躲,是回去尋根。」
晏呈抬眼。
「尋根?」
「嗯。家裡一處舊宅要整修,族裡有人整理出一批祖輩留下的書冊和文書,原本想直接送去保存,我便過去看了看。」
「你什麼時候對族譜有興趣了?」
「原本沒有。」
澹臺聿放下茶杯。
「但那些東西,比我想像中有意思。」
晏呈看著他。
澹臺聿的家族歷代行醫,至今仍在醫療與製藥領域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在晏呈看來,這樣的家族留下幾本古老醫書,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可澹臺聿既然特意提起,事情想必沒有那麼簡單。
「說來聽聽。」
「除了族譜,還有幾冊手抄醫案。保存得不算完整,有些字已經辨認不清,年代也需要重新考證。」
澹臺聿停頓片刻。
「奇怪的是,其中有一位先祖,族譜上的記載與留下的醫案,似乎對不上。」
「怎麼個對不上?」
「依照族譜,他早年曾離家行醫,後來便沒有詳細記載。可那幾冊醫案中,卻有一部分涉及宮廷用藥,甚至還留有奉召入宮的記錄。」
晏呈眉梢微動。
「你們家祖上還出過御醫?」
「那可不。」
澹臺聿笑了笑。
「但若只是這樣,倒沒什麼特別。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後來的族譜幾乎沒有提到這段經歷,相關的幾頁還有被重新謄寫過的痕跡。」
「也可能只是後人整理時有所遺漏。」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
澹臺聿將手機取出,翻出幾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頁泛黃的紙張,墨色深淺不一。幾處字跡因破損而難以辨認,頁角卻仍留著清楚的手寫註記。
「這是其中一頁。」
晏呈接過手機,略略看了看。
「你準備改行研究古籍?」
澹臺聿失笑。
「還不至於。」
他將照片放大。
「你看這裡。」
頁角的文字並不多,卻與醫案正文使用了不同的書寫方式。
「這段不是藥方,也不是病症記錄,更像是有人事後補上的私人筆記。」
晏呈看了片刻。
「寫了什麼?」
「大部分看不清楚。」
澹臺聿伸手指向其中一處。
「但有兩個字,在幾份殘卷裡都出現過。」
晏呈看了一眼。
「哪兩個字?」
「凌昭。」
晏呈抬眼看向他。
澹臺聿笑了笑。
「你說,你們凌昭家,祖上難不成真有皇親國戚?」
晏呈將手機還給他,淡淡一笑。
澹臺聿收起手機,目光裡難得流露出幾分認真。
「我已經請人協助整理那些文書,裡頭還有幾幅畫像。等年代與內容確認後,或許能弄清楚那些記載的來歷。」
「難得見你對一件與醫學研究無關的事情如此上心。」
「誰說無關?」
澹臺聿望著他。
「那可不只是醫案,還有古人的診法、藥方,以及對藥材的獨到見解。對行醫的人來說,偶然得到這些手稿,與得到一本失傳的祕笈有何不同?」
晏呈微微挑眉。
「不過,那批文書還有一件讓我覺得奇怪的事。」
「什麼?」
「同一段時期留下的醫案中,某些病人的記錄非常完整,唯獨有一份,從頭到尾都沒有寫明病者身分。」
晏呈不以為意。
「不願留下姓名,也不稀奇。」
「確實。」
澹臺聿點頭。
「但那份醫案被單獨收存,旁邊還有幾頁缺失的痕跡,像是後來有人刻意抽走了其中一部分。」
晏呈望著他。
「你懷疑什麼?」
「只是覺得有趣,還談不上懷疑。」
澹臺聿笑了笑。
「做研究最忌諱先有結論。現在資料太少,說不定最後查出來,不過是後人整理的一場誤會。」
晏呈頷首。
「這倒像你會說的話。」
澹臺聿重新替他斟茶。
「等我搞清楚,再拿給你看。」
「免了。」
晏呈端起茶杯。
「我對你們家祖宗的醫案,沒那麼大興趣。」
澹臺聿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嗎?」
晏呈抬眸,似笑非笑。
「看來你這趟回來,是真的太閒了。」
兩人相視而笑。
───
離開會所時,已近十點。
澹臺聿站在門前,看著晏呈準備上車,忽然叫住他。
「晏呈。」
晏呈回頭。
「還有事?」
澹臺聿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不打算告訴蘇望遙你的計畫?」
晏呈望著他。
「你替她擋下外界的壓力,替她安排最好的生活。可她真正想要什麼,你清楚嗎?」
夜風掠過兩人之間。
片刻後,晏呈開口。
「不管她想要什麼樣的人生,我都可以給她。」
澹臺聿輕輕點頭。
「那就好。」
晏呈看著他,忽然笑了。
「改天到家裡吃飯。遙遙也有段時間沒見你了。」
「好。」
澹臺聿微笑。
晏呈頷首,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後,南辰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先生,回莊園?」
「嗯。」
晏呈拿起手機。
螢幕上有一則望遙稍早傳來的訊息。
她說晚餐時試做了一款新甜點,留了一份給他。
晏呈望著那行字,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他回了一句:
「等我回去。」
收起手機後,他靠回椅背。
澹臺聿今晚說的話,他並非沒有聽進去。
只是對晏呈而言,眼前這場訂婚,從來不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困局。
知予想要的,他已經給了。
兩家長輩想要的,也已經有了交代。
至於往後那些尚未發生的事,他有的是時間與辦法。
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讓望遙再因那些人的要求而受到委屈。
她喜歡如今的生活,他便讓她繼續這樣過下去。
至於這場訂婚最後會走向哪裡——
那是他需要處理的事。
不是她的。
晏呈望向車窗外漸漸熟悉的道路,眼底浮起一絲柔和。
此刻,他並不知道,在他以為一切都已妥善安排的時候,另一個全然不在他計畫之中的變化,也正悄悄靠近。
───
又過了幾日。
望遙在拾光二樓午休時,竟不知不覺睡過了原定的時間。
醒來時,窗外陽光已經偏西。
她坐起身,伸手拿過手機,才發現佳玲傳了訊息,說樓下不忙,讓她多休息一會兒。
望遙忍不住笑了。
這幾天,她似乎比平常更容易疲倦。
前一晚明明沒有熬夜,今天卻還是睡得這麼沉。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前幾天剛買的小手帳。
翻開日期時,筆尖忽然停住。
她望著其中一頁,慢慢數了起來。
那天宴會。
那天晚上。
晏呈被下藥之後,回到家裡的那一夜。
她重新算了一遍日子。
忽然怔住。
那一晚,竟然正好落在自己推算容易受孕的幾天裡。
望遙握著筆,久久沒有動。
一個念頭毫無預警地浮上心頭。
會不會……
她低下頭,輕輕將手放在腹前。
那裡當然沒有任何異樣。
甚至連月事都還沒到預定的日子。
也許只是這幾天忙了一些,才會覺得疲倦。
可那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沒有辦法輕易放下。
也許,真的有了呢?
望遙的唇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她想起晏呈曾經與自己談過孩子。
想起他認真考慮家裡該如何布置,又想起曉糯曾經說過,將來有小寶寶,要把自己最喜歡的兔子借給他玩。
如果真的懷孕了……
晏呈會是什麼反應?
她忽然有些想笑。
那個向來冷靜自負、什麼事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的男人,若是突然知道自己要當父親,會不會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
會先抱住她?
還是立即安排醫師,甚至連孩子的房間都開始規劃?
想到這裡,望遙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低頭看著手帳。
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確定。
自己竟已經想了那麼多。
她重新拿起筆,在日期旁邊輕輕點了一個記號。
想了想,又寫下兩個字。
——也許。
她將筆擱到一旁,指尖輕輕碰過那一頁。
此刻,她不想急著告訴晏呈。
不是想隱瞞。
而是這份尚未確定的喜悅,她想等真正有了答案,再親口與他分享。
到時候,她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個男人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手機忽然亮起。
是晏呈傳來的訊息。
「下午幾點忙完?」
望遙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想念。
她拿起手機,回了一句:
「今天換我去接你,好不好?」
訊息很快回來。
「好。」
接著又是一句。
「讓南辰安排車。」
望遙笑了。
「不用,我自己過去。」
隔了片刻,晏呈回覆:
「路上小心。」
望遙將手機放下。
重新看向手帳時,眼裡的笑意仍然沒有散去。
───
晏呈的會議比預定晚了二十分鐘。
望遙到凌昭集團總部時,南辰親自將她領進辦公室。
「蘇小姐,先生的會議快結束了。」
「沒關係,我等他。」
望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手袋裡取出一本書。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晏呈推門進來。
身後的幾名主管正要繼續報告,他抬手示意。
「剩下的交給南辰,明天再談。」
門重新關上。
望遙抬起頭。
「忙完了?」
晏呈望著她,原本帶著幾分冷意的神情漸漸柔了下來。
「怎麼突然想來接我?」
望遙沒有回答。
她放下書,起身走到他面前。
然後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他的腰。
晏呈微微一怔。
隨即低下頭。
「遙遙?」
望遙仰起臉。
「想你了。」
他望著她。
眼底有一瞬間的意外。
緊接著,那份意外便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早晨才見過。」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望遙想了想。
忽然笑了。
「就是不一樣。」
晏呈終於低笑出聲。
他伸手攬住她,將人穩穩帶進懷裡。
「吃了糖?」
望遙將臉貼在他胸前,聽著熟悉而沉穩的心跳。
「你不喜歡?」
「喜歡。」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很喜歡。」
望遙抬起臉。
他望著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飾的柔情,讓她心裡忽然暖得不像話。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了他一下。
晏呈沒有讓她立刻退開。
他扶住她的腰,低頭重新吻住她。
窗外天色仍亮著。
遠處城市的車流與喧囂,隔著厚厚的玻璃,像與這間辦公室毫無關係。
望遙伸手環住他的頸。
原本只是一個簡單的親吻,卻在兩人不自覺的靠近間,漸漸變得深長。
直到她輕輕退開,晏呈才低聲問:
「今天有什麼好事?」
望遙抬眼。
「為什麼這麼問?」
「妳今天特別高興。」
她望著他,忍不住笑了。
「不能只是因為見到你嗎?」
晏呈垂眸,眼裡的笑意慢慢深了。
「當然可以。」
他將她攏回懷中。
「以後天天都這樣。」
望遙笑著搖頭。
這個男人。
還真是永遠都不嫌她愛得太多。
她將臉靠在他的肩上,忍不住想像,若他知道自己此刻心裡藏著怎樣一份期待,會不會比現在更加高興?
想著想著,唇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晏呈低頭看她。
「又笑什麼?」
望遙輕輕搖頭。
「沒什麼。」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我們回家。」
───
回到莊園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晚餐後,兩人到露臺坐了一會兒。
秋夜微涼。
望遙修剪了幾段茉莉花枯掉的細枝,才回到晏呈身旁。
他正靠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見她過來,便朝她伸出手。
「過來。」
望遙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靠進他懷裡。
她只是望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晏呈抬眼。
「怎麼了?」
望遙忽然笑了。
「我在想,小時候的你是什麼樣子。」
他微微挑眉。
「想這個做什麼?」
「好奇啊。」
望遙伸手輕輕碰過他的眉心。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不好惹?」
晏呈笑了。
「母親又跟妳說了什麼?」
「沒有,就是想多了解你。」
她看著他,眼裡帶著柔和的笑意。
「你這麼厲害,從小應該就很難管吧?」
晏呈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將她帶進懷中。
「難不難管,妳不是最清楚?」
望遙笑了。
「我哪有管過你?」
「沒有?」
「沒有。」
她一本正經地搖頭。
「我哪敢管凌昭先生。」
晏呈低笑。
「遙遙,妳倒是懂得奉承了。」
望遙靠在他肩上,笑意未散。
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聲道:
「你說,我們有個孩子像你,會不會很有趣?」
晏呈微微一怔。
他低下頭。
「怎麼忽然想到孩子?」
望遙抬眼望著他。
「你不想嗎?」
「當然想。」
晏呈的目光柔了下來。
「我更希望孩子像妳。」
她笑了。
「但如果孩子像你,會更好。」
晏呈望著她。
「哪裡好?」
望遙想了想。
「聰明啊。」
她輕輕碰過他的鼻尖。
「不過,脾氣別太像你。」
晏呈挑眉。
「我的脾氣不好?」
「你覺得好嗎?」
他看著她,忽然低笑。
「那就讓他像妳。」
望遙笑著搖頭。
晏呈伸手,將她攏得更近。
「不管像誰,都會有我們完整的愛。」
望遙望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知道,這個向來自信得近乎自負的男人,真正面對自己的孩子時,會是什麼模樣。
會不會也像現在抱著她一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小小的生命攏進懷裡?
她低頭看向他的手。
傷口已經好了許多。
原本厚厚的敷料換成了薄薄的一層。
望遙伸手握住,輕輕撫過他的指節。
晏呈低頭。
「已經好了,別看了。」
望遙搖頭。
「在想別的。」
「想什麼?」
她抬起臉,眼裡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
「想這手抱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晏呈望著她。
片刻後,他忽然伸手,輕輕將她抱到了腿上。
望遙猝不及防,忍不住笑了。
「晏呈!」
他低頭看她。
「先練習一下。」
望遙笑著靠進他懷裡。
「你把我當小孩?」
「妳可是我孩子的母親。」
晏呈將她抱穩,語氣理所當然。
「我以後要抱的,總歸都是我最喜歡的人。」
望遙心口微微一暖。
她抬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孩子出生以後,你不會更喜歡孩子?」
晏呈垂眸。
「遙遙。」
「嗯?」
「妳是在跟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吃醋?」
望遙怔了怔,隨即笑出聲。
晏呈也笑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角。
「放心。」
望遙抬眼。
他望著她,眼底有著毫不掩飾的深情。
「誰也取代不了妳。」
望遙的笑意慢慢柔了下來。
她將臉貼進他的頸側,雙臂輕輕環住他。
夜風吹過露臺。
遠處城市的燈光安靜地亮著。
她閉了閉眼,聽見男人沉穩的心跳。
那個尚未確定的小小希望,此刻彷彿也隨著心跳,變得更加真實了一些。
───
距離正式訂婚還有十五天。
那天清晨,晏呈醒來時,望遙正側躺在他身旁。
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書。
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晏呈睜開眼,便對上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醒了。」
望遙輕聲說。
晏呈伸手將她攏近。
「看我多久了?」
「沒多久。」
她笑著搖頭。
「只是忽然覺得,你睡著的樣子比平常可愛。」
晏呈低笑。
「我平常不可愛?」
望遙沒有回答,只伸手輕輕撫過他眉間。
「嚴肅。」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
「那妳以後多哄哄我。」
望遙笑了。
她靠近,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這樣?」
「不夠。」
「那這樣呢?」
她又親了他一下。
晏呈終於笑出聲,將她整個攏進懷裡。
「遙遙。」
「嗯?」
「這幾天怎麼這麼高興?」
望遙望著他。
心裡那個小小的秘密,又輕輕浮了上來。
她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伸手,慢慢環住他的腰。
「因為我很喜歡你。」
晏呈看著她。
望遙笑了。
晏呈的目光驟然柔了下來。
他低頭吻住她,久久沒有鬆開。
床頭的手機亮了一次。
是南辰送來的當日行程,最後附著正式訂婚的最新安排。
十五天後,便是那個兩家早已選定的日子。
晏呈只看了一眼,便將手機擱回去。
望遙沒有問。
她此刻心裡惦記的,是自己手帳上另一個日期。
再過兩天。
如果月事仍然沒有如期到來,她便可以去確認,那個讓自己悄悄歡喜了好幾天的猜想,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笑了。
晏呈低頭看她。
「又在想什麼?」
望遙輕輕搖頭。
「秘密。」
晏呈微微挑眉。
「還有秘密?」
望遙笑著靠進他懷裡。
「暫時保密。」
他看了她片刻,終究沒有追問。
只是將她抱得更緊。
「好。」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我等妳告訴我。」
望遙閉上眼。
心裡有一種溫暖而安靜的期待,正一點一點地生長。
她還不知道,那個即將到來的日子,會為兩人的命運帶來怎樣的改變。
此刻,她只是單純地希望,自己真的能夠與這個深愛的男人,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
同一個早晨,溫家。
知予站在更衣鏡前,試穿訂婚當日的禮服。
裙擺已經依照她的身形重新修改,腰線恰到好處,肩上的細褶襯得整個人更加端莊優雅。
溫母站在一旁,仔細看過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很好。」
知予望著鏡中的自己。
鏡裡的女人美麗、端莊,擁有所有人稱羨的出身與條件。
再過十五天,她便將正式成為凌昭晏呈的未婚妻。
這原本應該是她多年來最期待的一天。
可不知為什麼,當所有準備越來越接近完成,她心裡那份喜悅,竟慢慢摻進了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她想起蘇望遙。
想起那個女人坐在孤兒院長廊下,平靜談起晏呈時,眼裡自然流露的溫柔。
也想起那句始終留在自己心底的話。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知予望著鏡中的自己。
片刻後,輕輕抬起下巴。
她仍然深愛那個男人。
仍然想成為他的妻子。
而且,直到此刻,她也沒有打算放棄。
只是她已經漸漸明白,真正擋在自己面前的,或許不是家族安排,也不是那些可以談判的條件。
而是凌昭晏呈那顆始終只向著蘇望遙的心。
至於這顆心,究竟有沒有可能改變……
她還不知道。
但她開始不再滿足於只是等待。
窗外陽光落在鏡面上,照亮那身為訂婚準備的華美禮服。
知予伸手,輕輕撫平腰際最後一道細褶。
然後望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露出一抹笑容。
一切都還沒有真正塵埃落定。
而另一端的半山莊園裡,望遙正依偎在晏呈懷中。
那本小手帳,靜靜放在書桌抽屜裡。
日期旁,只有兩個字。
——也許。
—— 第二十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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