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傷痕未癒，暗潮漸深
第十五集｜
醫院的燈比展館亮。
望遙在處置室外坐下，低頭才發現自己裙側也沾著血。她伸手想擦，指尖碰到乾掉的痕跡，便停住了。
手機裡，帶隊老師傳來訊息：兩個孩子已經回到院裡，身體沒有受傷，晚些會由熟悉的照護老師陪著。
她回覆道謝，請對方等孩子安定後，再讓自己通電話。
處置室門開時，她立即站起。
醫師說明，左前臂有較深的撕裂傷，局部肌肉受損，已完成清創與修補；檢查暫未發現骨折及主要神經、血管損傷。因挫傷腫脹仍需觀察，加上傷口深，建議留院，持續確認手指感覺、血液循環與傷口狀況。
望遙一項項聽，問了住院期間需要注意的事。等醫師離開，她才走進病房。
晏呈靠在床頭，左臂墊在枕上，輸液管從另一側接過去。他看見她，先往旁邊挪了挪右手。
「過來。」
望遙沒有立即坐。她走到床邊，仔細看他的臉，手指停在額角，替他把汗濕的頭髮撥開。
晏呈輕輕碰了碰她腕側，聲音放低。
「我沒事。」
她垂下眼。
「真沒事。」
望遙想說什麼，喉間卻忽然緊住。她低頭，把臉貼在他指節旁，肩膀慢慢放下來。
晏呈沒有再說沒事。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頭。
「都是我不好。」
他望著她，指尖擦過她眼角。
「幸好受傷的不是妳。」
她看著他，說不出話，眼淚卻先掉下來。
晏呈看著，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遙遙。」
她擦掉淚，吸了一口氣，「醫生說的，我都聽見了。」
她坐到床邊，把他想伸過來的手安放好，免得扯到輸液管。接著俯下身，在他額上停了很久。
這一次換他閉上眼。
她的吻落下來時很輕，手掌卻一直貼著他的臉。
「我在這，你別忍著，痛就告訴我。」
晏呈睜眼，望著她。
片刻後，他低聲承認：「現在麻藥退了，真有一點痛。」
她立即看向床頭鈴。他用手指輕輕勾住她，沒有阻止她按，只將她留近。
「妳親我一下就不痛了。」
望遙俯身，將額頭抵著他的。
「這時候你還在逗我。」
───
這晚，海倫娜和凌昭景衡先後到院，確認傷勢與治療安排後，沒有在病房久留。
海倫娜走之前，看著兒子墊高的手臂，想替他調一下枕頭，伸手到一半，又怕碰痛他。
望遙替他把枕邊往內推了一點。
「這樣他比較舒服。」
海倫娜抬眼看她，點了點頭。
晚些時候，孩子的視訊打來。
曉糯躲在安安肩後，看到晏呈，先問那個白色的東西是不是很痛。
晏呈將鏡頭稍稍移開傷處。
「醫生包好了。妳的畫呢？」
孩子沒有被立刻帶開話題，眼睛仍盯著他。
「都是那個燈不好。」
「對，是大人的設備出了問題。」
望遙坐在旁邊，讓孩子看清自己的臉。
「跟妳想留下看裙子沒有關係，記住了嗎？」
曉糯眼眶紅起來，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安安說他會陪妹妹，也問晏呈能不能吃東西。得到肯定答覆後，便認真交代他吃完才可以工作。
晏呈答應了。
通話結束，望遙端起已經放溫的晚餐，替他把餐桌拉近。她沒有堅持一口口餵，先讓他試著用右手，等他不方便時才接過去。
「安安盯得很緊。」他說。
「他是替我說的。」
晏呈看她低頭分湯，忽然道：「妳擔心我，我很開心。」
望遙抬眼，沒有接那句話，舀起一口湯送到他面前。
他喝了，目光卻沒有移開。
「別板著臉了。」
「過來。」
他的視線落在她唇邊。
望遙看懂，終於露出一點笑。
「醫院裡還不安分。」
她將湯匙放回碗裡，俯身親了他一下。起身時，他沒有用力拉她，只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
那個吻很短，卻讓兩人終於不必每一次看向彼此，都先看傷處。
夜裡，望遙睡在陪護床上。晏呈叫她時，她幾乎立刻醒來，坐起便問是不是痛。
他看著她。
「妳的被子掉了。」
望遙低頭，才發現薄被滑到腳邊。
她重新拉好，卻沒有立刻躺下。兩張床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走道，她望著他，忽然說：「那年爸爸媽媽出事，也是接到一通電話。」
晏呈的神情慢慢靜下來。
「那時我還在等他們回家。電話裡說了很多，只記得有人問，身邊有沒有其他大人。」
她低頭攏住被角。
「今天醫生還沒出來，我一直想，如果他也先問我這一句……」
話到這裡停了。
晏呈將右手伸到床沿。望遙起身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握住他。
他將她的手帶到自己頰邊。
「我好好的。」
望遙看著他，眼裡的水光慢慢聚起，又被她忍住。
他拇指輕輕動了動。
「叫我。」
她停了片刻，低聲叫他的名字。
「晏呈。」
「在。」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後來她終於肯回陪護床躺下，卻將枕頭轉向他的方向。晏呈看著她閉上眼，才放鬆一直撐著的肩背。
───
第二天清晨，佳玲打來電話時，望遙剛把水壺裝滿。
手機一接通，她先聽見對方不太平穩的呼吸。
「望遙，妳先別急。」
她手裡的水壺停住。
「店裡怎麼了？」
「玻璃被砸了。我在外面，沒進去。阿澤剛到，也沒進。」
望遙將水壺放下。
「你們有沒有受傷？」
「沒有。可是裡面……」
佳玲說不下去，轉而問她現在是不是還在醫院。
望遙先請她與阿澤退到鄰店門口，不要碰門框，也不要進去確認財物。問清已經報警後，她說自己立刻到。
晏呈已醒了，正看著她。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拾光被人砸了，佳玲他們都在外面，沒受傷。我想先回去。」
他坐直一些，隨即因左臂牽動停住。
望遙走過去，把枕頭扶好。
晏呈看了她一會兒，拿起手機。
「司機送妳。南辰一起去現場，妳需要什麼，直接交給他。」
她點頭，將外套穿上，出門前又折回床邊。
晏呈原以為她漏了東西，剛抬眼，她便低頭吻了吻他。
「我很快就回來。你把早餐吃了。」
「到店裡先告訴我。」
她應下，把水壺移到他方便拿的位置，才出門。
───
拾光門口的玻璃碎了一地。
有些還掛在框上，晨光照進去，細小的邊緣亮得刺眼。門上的風鈴垂在歪斜的鉤子旁，沒有掉下來，卻也不再發出聲音。
望遙下車，先走向佳玲。
她把人從頭看到腳，又看阿澤，確認兩人都沒有傷，才轉向已到場的警員。
前門被破壞，店內的展示櫃、幾件小型器具與牆面相框也遭損壞。抽屜敞開著，裡面的零錢盒卻仍在。警方尚未確認有無其他物品遺失，請他們先不要移動現場。
望遙站在門外，回答最後關店時間、持有鑰匙的人數，以及近期有沒有與人起爭執。
問到最後一項，她停了一下。
兩個月前那份被取消的企業下午茶合作浮上來。晏呈後來親口告訴過她，是家族長輩越過採購程序下的指示，相關權限與費用已經處理。
她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說明，不確定的地方便說不清楚。警員接著詢問近期有無其他異常，她也提到昨日展演的設備事故，沒有將兩件事自行連在一起。
店內監視系統仍在運作，畫面裡有遮住面部的人影。警方請她提供可調閱的檔案，她讓佳玲打開管理介面，保留原始資料，不截成幾段往群組裡傳。
鄰店老闆聽見動靜，過來說自家門口也有攝影機。
望遙向他道謝，請他先保留昨夜到今早的影像，讓警員直接聯絡。
南辰抵達時，她正站在店外打電話給今天預訂取貨的客人。
她沒有說得含糊，只說店面遭破壞，暫時無法安全出餐，會退回款項，若需要，也可以協助聯絡其他熟悉的店家。第一通掛斷，她在紙上劃了一筆，再接下一通。
佳玲從旁邊走過來。
「這些我打。妳先坐一下。」
望遙看著她手裡那張清單，點頭，交出去時又叮囑：「今天先停接所有新單。原本排班的照算，不用讓大家趕過來。」
阿澤低聲問，能不能進去把曉糯的畫拿出來。
那幅畫掛在櫃檯旁，外層玻璃已裂。畫紙垂下一角，畫裡的大蛋糕還看得見。
望遙往裡看了一眼。
「等警察說可以。我們一起收。」
她將今天排班的群組打開，通知其他員工暫不來店。幾位還在念書的工讀生接連回覆，她逐一確認，不讓誰因為沒看訊息，照舊摸黑從後門進去。
警員完成現場採證，確認可開始後續整理時，已經過了上午的開門時間。
望遙沒有立刻拿起掃把。
她先與佳玲拍下各項損壞狀況，列出設備與物品，聯絡房東及維修人員。靠近破損區域的食品與原料另外標記，不再拿來使用。電器則等專業人員確認後才接電。
南辰替她協調臨時封板與修繕估價，沒有直接替她宣布換整間店。
「門口今天能先封好。」他說，「夜間值守的人也能安排。」
望遙抬眼。
「先休息吧，等警察把事情查清楚。」
南辰應下，轉身聯絡。
她這才換上厚底鞋與手套，從沒有碎玻璃的後側進去。佳玲在旁邊扶住畫框，她慢慢抽出那張畫。邊緣被玻璃劃開一道口子，沒有傷到中間那四個人。
望遙用乾淨紙板托住，放進大紙袋。
佳玲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昨天關店，我還把那張桌子擦了兩次。」
望遙轉過頭。
佳玲指著被掀翻的桌面，嘴唇抿得很緊。
「早知道就不那麼早走。也許……」
「幸好妳走了。」
望遙握住她的手腕，等她看向自己。
「桌子壞了可以修。妳在裡面，我才不知道怎麼辦。」
佳玲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用手背擦眼睛。
阿澤在後面搬出未受損的包材，動作比平時輕。他將一只完整的咖啡杯放到工作檯，杯底碰到不鏽鋼，發出很小的一聲。
望遙忽然想起三天前，晏呈坐在這裡等她收工。
那時她嫌他把手袋放得太遠，伸手夠不到。他笑著拿過來，卻沒有立即給，要她答應晚上不帶稿子回家。
她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蹲下，去看桌腳是否還能修。
───
中午回到醫院，望遙手裡多了一只裝畫的大紙袋。
晏呈看見她袖口的灰，先讓她放下東西，叫人送來乾淨毛巾。她洗過手回來，他已將午餐分成兩份，自己的那份確實吃了一半。
望遙看向他，眼裡有歉意，卻沒有急著解釋。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先吃了一口，等他看見，才將店裡的情況慢慢說完。
說到沒有明顯財物失竊，他的目光停了停。
「妳怎麼跟警方說的？」
她如實轉述。
晏呈點頭，沒有要她撤回與家族訂單有關的說明。
「原來的紀錄，我讓南辰整理好，配合警方查核。」
望遙放下筷子，將紙袋裡的畫拿出來。
「這張還在。」
他看見裂口，右手慢慢收緊。
望遙卻已經找來一張硬紙，把畫平放上去。
「曉糯問起，就說玻璃壞了。我想等她自己選，要不要換個框。」
晏呈望著她低頭整理的樣子，輕聲叫她。
望遙停住，抬眼。
他沒有說換一家更好的店，也沒有問損失多少。
「難過就哭出來。」
望遙坐著，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門鈴還掛著。」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輕下去。
「我一進去，就一直等它響。」
晏呈將右手張開。
這一次她沒有顧著桌上的紙，起身坐到他床側，靠進他沒有受傷的那一邊。她怕碰到輸液的位置，手臂只環住他的腰，臉卻埋得很深。
他掌心慢慢順過她背後。
「過來。」
望遙點頭，沒有再說話。
門外有人敲門，南辰來送資料。晏呈只說稍後，沒有將懷裡的人鬆開。
───
星期一下午，距離事故已過了兩夜。
晏呈左臂的腫脹比前一天穩定，醫師仍要再看一次傷口，才決定隔日能否出院。
凌昭景衡帶著一份新整理的資料來到醫院。
海倫娜與知予稍後抵達。知予是應要求補充活動前的聯絡情況，帶來的是她自己經手的往來紀錄。
望遙正在病房裡。
晏呈看了她一眼，正要開口，護理師來提醒她，先前詢問的居家照護資料已備好，順便確認之後回診的聯絡方式。望遙起身去拿，說一會兒便回來。
她離開後，凌昭景衡將資料放到床邊桌上。
「場館提供的開場照片，與事故前的畫面不一樣。那組補光架移過位置。」
「我看到了。」晏呈道，「底座朝向變了，隔離帶沒有跟著調整。」
海倫娜看向他。
「那就不是單純東西壞了？」
「先別下結論。」凌昭景衡說，「設備本身有沒有缺陷、誰移動、移動後誰檢查，還在查。」
晏呈把另一頁推過去。
「現場名單也有問題。一張臨時工作證登記的是設備商的人，畫面裡的使用者還沒確認。這件事讓承辦方直接向警方說明，不要只在內部補一張表。」
知予抬起頭。
「那張證的申請，經過場館聯絡窗口。」
晏呈看向她。
「誰？」
「陸紹廷負責協調。但發證與核驗，不是他本人做。我已經把我收到的信轉給南辰。」
她停了一下，又道：「他前兩天去過現場，活動當天下午提前離開。詳細時間，要看場館紀錄。」
海倫娜皺眉。
「陸家那個孩子？」
知予點頭，手指按在資料夾邊緣。
凌昭景衡沒有順著熟識程度往下判斷，問的是另一件事：「望遙帶孩子出席的消息，哪些人知道？」
「帶隊單位、主辦、接待與部分贊助窗口都有名單。」知予說，「籌備會也提過。當時有人問晏呈來不來，我說他下午到，蘇小姐上午陪孩子參加工作坊。」
晏呈的目光沒有離開她。
「還說了什麼？」
知予迎著他的視線。
「長輩提起兩家的事，我請他們不要在孩子面前談。」
病房裡靜了幾秒。
她將資料夾打開，把當日出席名單放到最上面。
「這些人在場。你可以核對。」
晏呈接過，交給南辰一併留存。
海倫娜看著兒子的手臂，終於忍不住問：「那拾光呢？是怎麼回事？」
晏呈抬眼。
「沒有明顯失竊，店裡被破壞的地方卻不少。警方還在清點，現在只能說，不像是一般竊盜。」
「兩件事隔不到一天。」海倫娜聲音發緊，「你人還在醫院，她的店就出事？」
凌昭景衡望向兒子。
「有人要用她來逼你退讓，今天只是玻璃的部分。她身邊還有員工，孩子。」
「我已經請人協助店面修繕期間的安全，也提醒院方核對接送。」晏呈說，「先不要把猜測變成消息傳出去，更不要私下找人『談一談』，把線索先驚散。」
他翻過資料。
「您能做的是讓各家保留原始聯絡，配合調查。誰接過請託，誰替人轉過話，都別因為是熟人就漏掉。」
海倫娜看著他。
「到了現在，你還覺得可以掌控？」
晏呈將文件壓平。
「設備經過誰的手、工作證是誰在用，都有查的方向。砸店的人也留下了影像。母親，這些事不能靠我們讓步來收場。」
他說得很穩。
知予的手指停在尚未收起的資料夾上，沒有接話。
───
望遙回來時，先聽見凌昭景衡的聲音。
「目前不能確定是同一批人。但明顯都是衝著望遙，孩子和店員也可能被牽連，這才是要擔心的。」
她在門邊停下。
護理師交給她的紙還拿在手裡，最上面寫著回診時間。
房裡，晏呈答道：「先把查到的事分清楚，別讓她聽見。」
望遙垂眼看向那張紙。
她想到佳玲站在街邊，說自己應該晚一點走；想到曉糯前晚問，是不是因為自己要看裙子，叔叔才會受傷。
她從未想過，那架歪過來的燈與店裡的碎玻璃，也可能被人用同一個理由連在一起。
手指不自覺收緊，紙角被壓出一道折痕。
望遙沒有在門外站太久，抬手敲了兩下。
房裡的人轉過頭。
她走進去，將照護資料放到床邊，先看晏呈。
「我都聽見了。」
他望著她，沒有用別的話掩過。
「都是猜測。」
「但是衝著我來的？」
晏呈點頭。
望遙慢慢坐下。
凌昭景衡將已知與待查的部分再簡短說明，沒有將哪一位長輩、哪一家企業直接放進兇手的位置。她聽完，先問院裡是否已知道需要加強核對接送，再確認佳玲有沒有收到後續安全安排。
南辰一一答覆。
「我跟佳玲說。」望遙道，「讓她知道怎麼做，不要只告訴她有人會處理。」
晏呈看了她片刻，應下。
探視結束後，凌昭景衡先帶海倫娜出去。知予收起資料，臨走時看向望遙，像有話要說，最後只留下一句，若主辦還有任何需要她配合的地方，可以直接聯絡。
門關上，望遙仍坐在原處。
晏呈將手放到她面前，她便握住，卻沒有立即靠近。
「昨天我還在想，佳玲沒有留在店裡，幸好。」
她聲音很輕。
「現在想起來，那扇門後面，不只她一個人會進去。」
晏呈看著她。
「先讓店休息一陣子。」晏呈道。
望遙點頭，停了片刻，視線才慢慢移到他的傷臂。
「你拉開我的時候，沒有想到自己？」
他沒有回答得漂亮。
「來不及。」
她低下頭，將他的右手放到自己膝上，一根一根輕輕攏住。
晏呈望著她。
「等我看清楚，你已經流血了。」
他伸手將她帶近。望遙這一次沒有躲進他懷裡，只坐在床沿，抬頭看他的眼睛。
「下次別這樣做了。」
晏呈的手停在她背後。
良久，他低聲說：「妳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終於靠過去。避開傷臂以後，她抱得很緊，過了許久，才慢慢鬆開。
───
星期二上午，醫師重新檢查傷口與手部活動，確認狀況穩定，才同意晏呈出院。
南辰辦理手續，司機在樓下等候。望遙把回診日期記進兩人的日曆，藥物與注意事項分開收好，最後替晏呈穿上寬鬆外套。
他左臂暫時不方便，她便先將那側袖子慢慢套進去，再讓他伸右手。
「想想，這傷得值。」他說。
望遙低頭整理衣襟。
「不准詛咒自己。」
「以前哪有這種待遇。」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晏呈唇邊帶笑，臉色已比剛入院時好得多。望遙替他把衣領理平，沒有退開，反而雙手搭在他肩上，小心避著左側，踮起腳吻他。
他的右手隨即攬住她腰。
她原本只想親一下，後來被他留住，掌心便沿著後頸慢慢收緊。熟悉的氣息靠近時，這幾天一直隔著紗布、醫囑與探視時間的距離，終於鬆開了一點。
晏呈在她唇邊停下，低聲道：「還是家裡好。」
「想家了。」
「嗯，已經想回去了。」
望遙笑了，額頭貼著他的，沒有立刻退開。
走出病房前，他看見她將那只裝畫的紙袋也帶上，便伸手要接。她把袋子移到另一邊，讓他握住空下來的那隻手。
「這個給你。」
他低頭看著，終於沒有再搶。
───
回家後的第一個下午，晏呈只睡了不到一小時，醒來便想處理工作。
望遙沒有把他的電腦藏走，只把床邊那疊文件拿到小書房，替他安排好可以支撐傷臂的位置，再將一只計時器放到桌上。
他看了看。
「二十分鐘？」
「醫生讓你休息，我替你多爭取了二十分鐘。」
晏呈笑了，拉住她的手，讓她先別走。
「坐著陪我。」
她取來自己的稿子，在旁邊坐下。窗外樹葉被風吹得輕響，桌上的筆盒仍放在原位。晏呈看文件，她修改文章，誰也沒有刻意填滿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抬眼，看見她將同一行字讀了三次。
「寫到哪裡了？」
望遙把紙轉過去。
是那篇關於舊井的文章。她在最後添了一段，寫找不到的地方如何留在人的記憶裡，卻總覺得收得太滿。
晏呈看完，指著其中一句。
「這裡已經到了。」
她順著看過去。
那句寫的是養母一次訪查結束，帶著沒有確認的地名回家，卻在門口先問她晚飯吃了沒有。
望遙看了一會兒，把後面那段劃掉。
她笑著將筆帽蓋好，靠近他一些，卻沒有照他預料的親過去，只伸手摸了摸他下顎新長出的鬍渣。
晏呈握住她的手。
「妳幫我。」
傍晚，她當真替他修了鬍子。
他坐在盥洗臺前，她站在面前，將光線調亮，動作比平常替孩子整理衣領還認真。晏呈原本想逗她，看到她微微抿著唇，便安靜下來，任她用指尖輕托著自己的下巴。
最後一下完成，她退開看了看，滿意地笑。
「不錯。」
他卻不讓她走，右手勾住她衣角。
「驗收一下。」
望遙明白他的意思，俯身在他頰邊親了一下，退開前，又在另一側補了一下。
「滿意。」
晏呈望著她，眼底那點笑慢慢沉下來。
她的手還停在他頸側，他便將臉靠進她掌心，沒有再鬧。望遙俯下頭，過了很久才說：「以後也幫你刮。」
他閉了閉眼，任她又替自己整理好領口。
那晚他們沒有急著睡。望遙把曉糯的畫放到床頭，先與孩子通了電話，問她想換什麼顏色的框。曉糯挑了半天，最後仍指著原來差不多的木色。
通話結束，望遙摸著畫紙邊緣。
「她一定看得出這裡。」
晏呈看向那道裂口。
「那就告訴她，壞了，我們修。」
她看著他，輕輕點頭。
───
星期三上午，望遙依約與周老師通了電話。
她將筆記本與複製環放到桌面，只問了幾處簡寫，沒有把尚未弄清的紋路解讀成結論。周老師請她先整理頁碼，往後再由研究團隊核對原始影像。
通話結束，她把環轉到內側，對著描圖片看了一會兒。
同一條折線，在平面的縮印上像是中斷，沿著環身轉過去，卻接到另一個位置。她在紙上記下疑問，隨後把母親那句未完成的假設抄在下方，留出幾行空白。
午餐時，晏呈從門口看見她還坐著，敲了敲門框。
望遙抬頭。
「排上了？」
他看向桌上的環。
「它占了一上午，現在輪到我。」
她笑著將盒蓋闔好，起身挽住他的右臂，一同下樓。
───
海倫娜是在星期四午後見望遙的。
晏呈換藥後，由南辰陪著與醫師確認後續安排，望遙到樓下取車上忘帶的文件，正好與海倫娜碰面。
她沒有另約一場，只請望遙在醫院花園旁坐幾分鐘。
那裡有樹蔭，遠處有人推著輪椅慢慢經過。海倫娜坐下後，把手袋放在膝上，許久才開口。
「昨天回去，他睡得好嗎？」
「下午睡了一會兒，晚上也睡了。」
海倫娜點頭，卻沒有因此輕鬆。
「他小時候生病，越難受，越不肯讓人守著。醫生問，他總說可以。等人走了，才肯靠著我。」
望遙望向她。
這是她很少聽見的晏呈。海倫娜說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知予打電話來，我第一句問的不是傷在哪裡。」
她停住，過了片刻才繼續。
「我問，他還清不清醒。」
望遙握著文件的手慢慢收緊。
海倫娜抬眼看她。
「我知道，不該怪妳。但我是他的母親。聽人說他為了把妳拉開，自己撞上去，作為母親的心情，妳能理解嗎？」
樹葉在頭頂輕響。
望遙沒有急著答「我明白」，也沒有拿一句共同面對擋回去。
海倫娜的目光微微一動。
兩人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認為自己能替妳把所有路鋪好。」海倫娜說，「妳相信他，我知道。可不要讓他身處危險當中。」
望遙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阿姨，妳想我怎麼做？」
海倫娜沒有回答。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家族、責任與大局的話，停在唇邊，最後只剩一聲很輕的嘆息。
望遙抬頭。
海倫娜望著她，神情有疲憊，也有未曾消失的堅持。
「我沒有要做些什麼。」
「我知道。」
望遙將文件收進袋裡，起身前，輕聲補了一句：「我不會跟晏呈提今天的事。」
海倫娜抬起眼。
望遙沒有笑，只等著她。
海倫娜慢慢點頭。
「妳很好。」
───
拾光修繕到第五天，門口換上新的玻璃。
店裡仍未恢復營業，靠近前場的器具逐一檢查，照片等重新裝框，幾張桌子挪在一起，空出工人走動的地方。
溫知予到時，望遙正與佳玲核對隔天的清潔安排。
她帶來主辦單位補發的事故聯絡資料，也帶了一份關於孩子受誤解的正式說明。望遙先看過，將需要補正的字句圈出來，請她轉回。
知予沒有推給別人，當場記下。
佳玲拿著表去後場後，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剛換好的玻璃，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晏呈恢復得怎麼樣？」知予問。
「還不能用力。」
知予垂下眼，指尖慢慢撫過杯壁。
「那天看到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望遙沒有接話。
知予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妳大概不喜歡聽我說這些。」
「妳擔心他，我知道。」
「不只是擔心。」
她停了一下，沒有把那句話收回去。
店外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鈴輕響。知予望向門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一直以為，我會陪他走到後面。不是旁人說了幾次，我才這樣想。」
望遙將文件合上，放到兩人中間。
「那天籌備會，他們又問起兩家的事。」知予道，「我沒有替自己說什麼。可有些長輩聽見他要陪妳出席，就已經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妳覺得這與意外有關？」
「我也希望不是。」
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又慢下來。
「但那些人的不滿，未必都會讓他知道。有人覺得，我受了委屈。」
望遙看著她。
知予沒有迴避。
「我不能很大度地說自己不難堪。」
她拿起杯子，卻沒有喝。
「可我沒有想過他會受傷。」
兩句話之間留著一段安靜。
望遙低頭看了看桌沿。原本那裡有一處使用多年磨出的淺痕，新換的桌面還沒有。
「妳願意把妳知道的事說出來嗎？」
知予看向她。
「我已經把籌備會的名單和聯絡紀錄給晏呈。」
「那就讓晏呈處理吧。」
望遙的語氣沒有多餘的試探，也沒有就此把文件收起來。
知予將杯子放下。
「蘇小姐，其實，很多關係，他不願意再花時間維持，我可以替他接上。」
「所以？」
知予望著她，眼裡忽然有一點很淡的苦意。
「可他不想要。」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便散了。
「他想娶妳。我看得見。只是往後再發生這種意外，妳不會愧疚嗎？」
望遙沒有立刻回答。
這幾天睡到半夜，晏呈只是換個姿勢，她也會醒；手機一響，心裡先想的是店裡、孩子，或哪一個她來不及照看的地方。
她將手放到桌上，輕聲道：「會。」
知予看著她。
「妳想說什麼？」
知予的指尖停住。
「我——」
「我想過很多種以後。」
望遙沒有抬高聲音。
窗外的光落在新桌面上，兩人誰也沒有再往下說。
知予看了她很久，最後拿起資料夾。
「今天該交的，我都帶來了。其他的，等調查有結果再說。」
望遙送她到門口。知予走下台階時，手機亮起，螢幕上是陸紹廷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沒有接，將手機收回手袋。
上車以後，電話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接了。
紹廷先問晏呈的傷勢，又說場館已將能找到的出入紀錄交出去，有幾份臨時調度表仍在核對。
知予聽完，才道：「你說過，那天下午有人臨時找你。是場館的事，還是別的？」
「都有。工作證的事已經讓人查了，妳還想知道什麼？」
她望著窗外尚未掛回招牌燈的拾光。
「籌備會上那些話，後來還有誰跟你提過？」
電話那端安靜片刻。
「妳是在問我，還是在替晏呈問？」
知予將資料夾放到身側，聲音很輕。
「我要知道事情真相，不只為了他。」
紹廷沒有立刻接話。車窗外有人經過，擋住拾光的門，又很快走遠。
她等著，沒有把這通電話掛掉。
───
晏呈來接望遙時，坐的是後座。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南辰陪他下來。他左臂仍有固定與敷料，外套只鬆鬆搭著，進門先看修好的玻璃，再看她站的位置。
望遙正替曉糯那張畫扣好背板。
他走過去，見她想把畫掛回原處，便伸出右手。她看了看高度，沒有把畫交給他，而是遞給南辰。
晏呈低頭看她。
「現在連掛畫都沒我的份。」
望遙將空出來的手放進他掌心。
「你的位置在這裡。」
他握住，唇邊慢慢有了笑。
畫掛好，曉糯畫的那四個人又回到櫃檯旁。紙上的裂口由背面托住，正面仍留著一道很淡的痕，沒有刻意遮掉。
佳玲從後場出來，說明天只做清潔與試機，不開門接客。望遙點頭，又請她離開前與阿澤一起走，不要誰留下來收最後一點東西。
佳玲答應了，目光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沒有多問。
車上，望遙將知予來過的事告訴晏呈。
車行到路口，停在紅燈前。她望向窗外，玻璃映著兩人的影子，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知予問我，如果以後再發生這種意外，我會不會愧疚。」
他的手指收緊。
望遙轉頭看他。
「我說會。」
晏呈沒有立刻接話。
她靠過來，將頭放在他右肩。
「所以你得快點好。我還等著你陪我去看那座橋。」
他側過臉，看見她額邊被風吹亂的細髮，伸手替她攏好。
「放心，不會有事的。」
她閉了閉眼，手仍握著他。
───
晚上，院裡的陳阿姨陪兩個孩子過來吃飯。
接送時間已與院裡確認好。安安進門便先把鞋放整齊，曉糯則護著畫本，小心繞過玄關的傘架。
她帶了一張新的畫，上面是望遙、晏呈和那張小床。小床仍空著，她卻在旁邊添了一只兔子。
望遙接過，沒有急著問。孩子指給她看，說是把自己的先借過來，等以後有人用。
安安在旁邊補充：「她還沒有真的拿出來。」
曉糯立即抱住書包。
「我回去就拿。」
晏呈坐在餐桌旁，聽著兩個孩子爭執，右手替她扶住快滑下椅子的書包。
「先留在妳那裡。用的時候再借。」
曉糯滿意了，將畫放到望遙膝上。
晚餐吃到一半，她忽然看向晏呈的手臂，問那裡以後會不會一直白白的。
「等傷口好了，就不用包著。」望遙說。
孩子低頭想了一會兒。
「那我下次畫你，就不用畫這個？」
晏呈看著她，點頭。
「下次把我畫好看一點。」
曉糯立刻抗議，說自己本來就畫得很好。安安卻低頭笑了，嘴裡那口飯差點沒嚥下去。
望遙替他們盛湯，望向晏呈時，他也正看她。
她想起兩個月前那個週日下午，在新整理的小起居室書桌旁，晏呈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那時她伸手替他理衣領，指尖碰過布料，才把那句願意說出口。
飯後，陳阿姨帶孩子回院裡。望遙送到車旁，看著他們扣好安全帶，等車開走，才回屋。
晏呈已將兩份文件看完，放在桌邊。她把曉糯的新畫收進抽屜，又陪他到小書房取回那份家具圖。
圖旁的扁盒開著，灰白色的複製環放在軟墊上。望遙取出今天做過的註記，將描圖片依次夾好。環身內側那條轉折，被她在紙上點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晏呈站在門邊等她。
她闔上盒蓋，關掉書桌的燈，與他一起回房。
洗漱完，晏呈坐在床沿，左臂放得妥當，右手拿著那份家具尺寸圖，紙角已被翻得有些軟。
望遙在他身旁坐下。
他指了指原來留白的地方。
「先別讓人改。」
「好。」
她接過去，仔細摺好，放進床頭抽屜。
晏呈看著她將抽屜推回，忽然伸手攬住她腰。望遙順勢靠近，卻先看了一眼他的傷臂。
「這樣可以？」
他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掌下的心跳穩穩的。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低頭吻他。她吻得比白天慢，手指從胸前移到頸後，沿著熟悉的輪廓輕輕收攏。晏呈的右手托住她後背，等她願意再近一些，才將她留在懷裡。
停下時，她額頭貼著他的，眼裡有一點濕意，也有笑。
「今天很想你。」
他看著她，拇指擦過她唇角。
「下午不是才見過？」
望遙沒有解釋，只低頭又親了他一下。
晏呈終於不問，將臉埋在她頸側，抱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樹葉輕輕碰在一起。床頭的手機亮起，南辰傳來新的核查進度。晏呈看過其中一行，眉間微微收緊，又很快回覆，請他保留原始紀錄，明早再談。
望遙沒有睡著。
她看著他放下手機，伸手將自己的枕頭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還痛嗎？」
「不疼。」
她把薄被拉到兩人身上，避開他的手臂，側過身來。
晏呈低頭看她，原本要說的話停住了。她掌心貼著他的胸口，指尖在感覺到心跳後，慢慢鬆開。
他將手覆上去。
「睡吧。」
望遙望了他一會兒，輕輕應了一聲。
燈暗下來，他的右臂仍留給她。她靠過去，在他肩側找回熟悉的位置，低聲說：「明早醒了，叫我。」
晏呈替她拉好被角。
「好。」
—— 第十五集・完 ——
醫院的燈比展館亮。
望遙在處置室外坐下，低頭才發現自己裙側也沾著血。她伸手想擦，指尖碰到乾掉的痕跡，便停住了。
手機裡，帶隊老師傳來訊息：兩個孩子已經回到院裡，身體沒有受傷，晚些會由熟悉的照護老師陪著。
她回覆道謝，請對方等孩子安定後，再讓自己通電話。
處置室門開時，她立即站起。
醫師說明，左前臂有較深的撕裂傷，局部肌肉受損，已完成清創與修補；檢查暫未發現骨折及主要神經、血管損傷。因挫傷腫脹仍需觀察，加上傷口深，建議留院，持續確認手指感覺、血液循環與傷口狀況。
望遙一項項聽，問了住院期間需要注意的事。等醫師離開，她才走進病房。
晏呈靠在床頭，左臂墊在枕上，輸液管從另一側接過去。他看見她，先往旁邊挪了挪右手。
「過來。」
望遙沒有立即坐。她走到床邊，仔細看他的臉，手指停在額角，替他把汗濕的頭髮撥開。
晏呈輕輕碰了碰她腕側，聲音放低。
「我沒事。」
她垂下眼。
「真沒事。」
望遙想說什麼，喉間卻忽然緊住。她低頭，把臉貼在他指節旁，肩膀慢慢放下來。
晏呈沒有再說沒事。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頭。
「都是我不好。」
他望著她，指尖擦過她眼角。
「幸好受傷的不是妳。」
她看著他，說不出話，眼淚卻先掉下來。
晏呈看著，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遙遙。」
她擦掉淚，吸了一口氣，「醫生說的，我都聽見了。」
她坐到床邊，把他想伸過來的手安放好，免得扯到輸液管。接著俯下身，在他額上停了很久。
這一次換他閉上眼。
她的吻落下來時很輕，手掌卻一直貼著他的臉。
「我在這，你別忍著，痛就告訴我。」
晏呈睜眼，望著她。
片刻後，他低聲承認：「現在麻藥退了，真有一點痛。」
她立即看向床頭鈴。他用手指輕輕勾住她，沒有阻止她按，只將她留近。
「妳親我一下就不痛了。」
望遙俯身，將額頭抵著他的。
「這時候你還在逗我。」
───
這晚，海倫娜和凌昭景衡先後到院，確認傷勢與治療安排後，沒有在病房久留。
海倫娜走之前，看著兒子墊高的手臂，想替他調一下枕頭，伸手到一半，又怕碰痛他。
望遙替他把枕邊往內推了一點。
「這樣他比較舒服。」
海倫娜抬眼看她，點了點頭。
晚些時候，孩子的視訊打來。
曉糯躲在安安肩後，看到晏呈，先問那個白色的東西是不是很痛。
晏呈將鏡頭稍稍移開傷處。
「醫生包好了。妳的畫呢？」
孩子沒有被立刻帶開話題，眼睛仍盯著他。
「都是那個燈不好。」
「對，是大人的設備出了問題。」
望遙坐在旁邊，讓孩子看清自己的臉。
「跟妳想留下看裙子沒有關係，記住了嗎？」
曉糯眼眶紅起來，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安安說他會陪妹妹，也問晏呈能不能吃東西。得到肯定答覆後，便認真交代他吃完才可以工作。
晏呈答應了。
通話結束，望遙端起已經放溫的晚餐，替他把餐桌拉近。她沒有堅持一口口餵，先讓他試著用右手，等他不方便時才接過去。
「安安盯得很緊。」他說。
「他是替我說的。」
晏呈看她低頭分湯，忽然道：「妳擔心我，我很開心。」
望遙抬眼，沒有接那句話，舀起一口湯送到他面前。
他喝了，目光卻沒有移開。
「別板著臉了。」
「過來。」
他的視線落在她唇邊。
望遙看懂，終於露出一點笑。
「醫院裡還不安分。」
她將湯匙放回碗裡，俯身親了他一下。起身時，他沒有用力拉她，只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
那個吻很短，卻讓兩人終於不必每一次看向彼此，都先看傷處。
夜裡，望遙睡在陪護床上。晏呈叫她時，她幾乎立刻醒來，坐起便問是不是痛。
他看著她。
「妳的被子掉了。」
望遙低頭，才發現薄被滑到腳邊。
她重新拉好，卻沒有立刻躺下。兩張床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走道，她望著他，忽然說：「那年爸爸媽媽出事，也是接到一通電話。」
晏呈的神情慢慢靜下來。
「那時我還在等他們回家。電話裡說了很多，只記得有人問，身邊有沒有其他大人。」
她低頭攏住被角。
「今天醫生還沒出來，我一直想，如果他也先問我這一句……」
話到這裡停了。
晏呈將右手伸到床沿。望遙起身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握住他。
他將她的手帶到自己頰邊。
「我好好的。」
望遙看著他，眼裡的水光慢慢聚起，又被她忍住。
他拇指輕輕動了動。
「叫我。」
她停了片刻，低聲叫他的名字。
「晏呈。」
「在。」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後來她終於肯回陪護床躺下，卻將枕頭轉向他的方向。晏呈看著她閉上眼，才放鬆一直撐著的肩背。
───
第二天清晨，佳玲打來電話時，望遙剛把水壺裝滿。
手機一接通，她先聽見對方不太平穩的呼吸。
「望遙，妳先別急。」
她手裡的水壺停住。
「店裡怎麼了？」
「玻璃被砸了。我在外面，沒進去。阿澤剛到，也沒進。」
望遙將水壺放下。
「你們有沒有受傷？」
「沒有。可是裡面……」
佳玲說不下去，轉而問她現在是不是還在醫院。
望遙先請她與阿澤退到鄰店門口，不要碰門框，也不要進去確認財物。問清已經報警後，她說自己立刻到。
晏呈已醒了，正看著她。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拾光被人砸了，佳玲他們都在外面，沒受傷。我想先回去。」
他坐直一些，隨即因左臂牽動停住。
望遙走過去，把枕頭扶好。
晏呈看了她一會兒，拿起手機。
「司機送妳。南辰一起去現場，妳需要什麼，直接交給他。」
她點頭，將外套穿上，出門前又折回床邊。
晏呈原以為她漏了東西，剛抬眼，她便低頭吻了吻他。
「我很快就回來。你把早餐吃了。」
「到店裡先告訴我。」
她應下，把水壺移到他方便拿的位置，才出門。
───
拾光門口的玻璃碎了一地。
有些還掛在框上，晨光照進去，細小的邊緣亮得刺眼。門上的風鈴垂在歪斜的鉤子旁，沒有掉下來，卻也不再發出聲音。
望遙下車，先走向佳玲。
她把人從頭看到腳，又看阿澤，確認兩人都沒有傷，才轉向已到場的警員。
前門被破壞，店內的展示櫃、幾件小型器具與牆面相框也遭損壞。抽屜敞開著，裡面的零錢盒卻仍在。警方尚未確認有無其他物品遺失，請他們先不要移動現場。
望遙站在門外，回答最後關店時間、持有鑰匙的人數，以及近期有沒有與人起爭執。
問到最後一項，她停了一下。
兩個月前那份被取消的企業下午茶合作浮上來。晏呈後來親口告訴過她，是家族長輩越過採購程序下的指示，相關權限與費用已經處理。
她把自己知道的部分說明，不確定的地方便說不清楚。警員接著詢問近期有無其他異常，她也提到昨日展演的設備事故，沒有將兩件事自行連在一起。
店內監視系統仍在運作，畫面裡有遮住面部的人影。警方請她提供可調閱的檔案，她讓佳玲打開管理介面，保留原始資料，不截成幾段往群組裡傳。
鄰店老闆聽見動靜，過來說自家門口也有攝影機。
望遙向他道謝，請他先保留昨夜到今早的影像，讓警員直接聯絡。
南辰抵達時，她正站在店外打電話給今天預訂取貨的客人。
她沒有說得含糊，只說店面遭破壞，暫時無法安全出餐，會退回款項，若需要，也可以協助聯絡其他熟悉的店家。第一通掛斷，她在紙上劃了一筆，再接下一通。
佳玲從旁邊走過來。
「這些我打。妳先坐一下。」
望遙看著她手裡那張清單，點頭，交出去時又叮囑：「今天先停接所有新單。原本排班的照算，不用讓大家趕過來。」
阿澤低聲問，能不能進去把曉糯的畫拿出來。
那幅畫掛在櫃檯旁，外層玻璃已裂。畫紙垂下一角，畫裡的大蛋糕還看得見。
望遙往裡看了一眼。
「等警察說可以。我們一起收。」
她將今天排班的群組打開，通知其他員工暫不來店。幾位還在念書的工讀生接連回覆，她逐一確認，不讓誰因為沒看訊息，照舊摸黑從後門進去。
警員完成現場採證，確認可開始後續整理時，已經過了上午的開門時間。
望遙沒有立刻拿起掃把。
她先與佳玲拍下各項損壞狀況，列出設備與物品，聯絡房東及維修人員。靠近破損區域的食品與原料另外標記，不再拿來使用。電器則等專業人員確認後才接電。
南辰替她協調臨時封板與修繕估價，沒有直接替她宣布換整間店。
「門口今天能先封好。」他說，「夜間值守的人也能安排。」
望遙抬眼。
「先休息吧，等警察把事情查清楚。」
南辰應下，轉身聯絡。
她這才換上厚底鞋與手套，從沒有碎玻璃的後側進去。佳玲在旁邊扶住畫框，她慢慢抽出那張畫。邊緣被玻璃劃開一道口子，沒有傷到中間那四個人。
望遙用乾淨紙板托住，放進大紙袋。
佳玲看著，眼眶忽然紅了。
「昨天關店，我還把那張桌子擦了兩次。」
望遙轉過頭。
佳玲指著被掀翻的桌面，嘴唇抿得很緊。
「早知道就不那麼早走。也許……」
「幸好妳走了。」
望遙握住她的手腕，等她看向自己。
「桌子壞了可以修。妳在裡面，我才不知道怎麼辦。」
佳玲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用手背擦眼睛。
阿澤在後面搬出未受損的包材，動作比平時輕。他將一只完整的咖啡杯放到工作檯，杯底碰到不鏽鋼，發出很小的一聲。
望遙忽然想起三天前，晏呈坐在這裡等她收工。
那時她嫌他把手袋放得太遠，伸手夠不到。他笑著拿過來，卻沒有立即給，要她答應晚上不帶稿子回家。
她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蹲下，去看桌腳是否還能修。
───
中午回到醫院，望遙手裡多了一只裝畫的大紙袋。
晏呈看見她袖口的灰，先讓她放下東西，叫人送來乾淨毛巾。她洗過手回來，他已將午餐分成兩份，自己的那份確實吃了一半。
望遙看向他，眼裡有歉意，卻沒有急著解釋。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先吃了一口，等他看見，才將店裡的情況慢慢說完。
說到沒有明顯財物失竊，他的目光停了停。
「妳怎麼跟警方說的？」
她如實轉述。
晏呈點頭，沒有要她撤回與家族訂單有關的說明。
「原來的紀錄，我讓南辰整理好，配合警方查核。」
望遙放下筷子，將紙袋裡的畫拿出來。
「這張還在。」
他看見裂口，右手慢慢收緊。
望遙卻已經找來一張硬紙，把畫平放上去。
「曉糯問起，就說玻璃壞了。我想等她自己選，要不要換個框。」
晏呈望著她低頭整理的樣子，輕聲叫她。
望遙停住，抬眼。
他沒有說換一家更好的店，也沒有問損失多少。
「難過就哭出來。」
望遙坐著，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門鈴還掛著。」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輕下去。
「我一進去，就一直等它響。」
晏呈將右手張開。
這一次她沒有顧著桌上的紙，起身坐到他床側，靠進他沒有受傷的那一邊。她怕碰到輸液的位置，手臂只環住他的腰，臉卻埋得很深。
他掌心慢慢順過她背後。
「過來。」
望遙點頭，沒有再說話。
門外有人敲門，南辰來送資料。晏呈只說稍後，沒有將懷裡的人鬆開。
───
星期一下午，距離事故已過了兩夜。
晏呈左臂的腫脹比前一天穩定，醫師仍要再看一次傷口，才決定隔日能否出院。
凌昭景衡帶著一份新整理的資料來到醫院。
海倫娜與知予稍後抵達。知予是應要求補充活動前的聯絡情況，帶來的是她自己經手的往來紀錄。
望遙正在病房裡。
晏呈看了她一眼，正要開口，護理師來提醒她，先前詢問的居家照護資料已備好，順便確認之後回診的聯絡方式。望遙起身去拿，說一會兒便回來。
她離開後，凌昭景衡將資料放到床邊桌上。
「場館提供的開場照片，與事故前的畫面不一樣。那組補光架移過位置。」
「我看到了。」晏呈道，「底座朝向變了，隔離帶沒有跟著調整。」
海倫娜看向他。
「那就不是單純東西壞了？」
「先別下結論。」凌昭景衡說，「設備本身有沒有缺陷、誰移動、移動後誰檢查，還在查。」
晏呈把另一頁推過去。
「現場名單也有問題。一張臨時工作證登記的是設備商的人，畫面裡的使用者還沒確認。這件事讓承辦方直接向警方說明，不要只在內部補一張表。」
知予抬起頭。
「那張證的申請，經過場館聯絡窗口。」
晏呈看向她。
「誰？」
「陸紹廷負責協調。但發證與核驗，不是他本人做。我已經把我收到的信轉給南辰。」
她停了一下，又道：「他前兩天去過現場，活動當天下午提前離開。詳細時間，要看場館紀錄。」
海倫娜皺眉。
「陸家那個孩子？」
知予點頭，手指按在資料夾邊緣。
凌昭景衡沒有順著熟識程度往下判斷，問的是另一件事：「望遙帶孩子出席的消息，哪些人知道？」
「帶隊單位、主辦、接待與部分贊助窗口都有名單。」知予說，「籌備會也提過。當時有人問晏呈來不來，我說他下午到，蘇小姐上午陪孩子參加工作坊。」
晏呈的目光沒有離開她。
「還說了什麼？」
知予迎著他的視線。
「長輩提起兩家的事，我請他們不要在孩子面前談。」
病房裡靜了幾秒。
她將資料夾打開，把當日出席名單放到最上面。
「這些人在場。你可以核對。」
晏呈接過，交給南辰一併留存。
海倫娜看著兒子的手臂，終於忍不住問：「那拾光呢？是怎麼回事？」
晏呈抬眼。
「沒有明顯失竊，店裡被破壞的地方卻不少。警方還在清點，現在只能說，不像是一般竊盜。」
「兩件事隔不到一天。」海倫娜聲音發緊，「你人還在醫院，她的店就出事？」
凌昭景衡望向兒子。
「有人要用她來逼你退讓，今天只是玻璃的部分。她身邊還有員工，孩子。」
「我已經請人協助店面修繕期間的安全，也提醒院方核對接送。」晏呈說，「先不要把猜測變成消息傳出去，更不要私下找人『談一談』，把線索先驚散。」
他翻過資料。
「您能做的是讓各家保留原始聯絡，配合調查。誰接過請託，誰替人轉過話，都別因為是熟人就漏掉。」
海倫娜看著他。
「到了現在，你還覺得可以掌控？」
晏呈將文件壓平。
「設備經過誰的手、工作證是誰在用，都有查的方向。砸店的人也留下了影像。母親，這些事不能靠我們讓步來收場。」
他說得很穩。
知予的手指停在尚未收起的資料夾上，沒有接話。
───
望遙回來時，先聽見凌昭景衡的聲音。
「目前不能確定是同一批人。但明顯都是衝著望遙，孩子和店員也可能被牽連，這才是要擔心的。」
她在門邊停下。
護理師交給她的紙還拿在手裡，最上面寫著回診時間。
房裡，晏呈答道：「先把查到的事分清楚，別讓她聽見。」
望遙垂眼看向那張紙。
她想到佳玲站在街邊，說自己應該晚一點走；想到曉糯前晚問，是不是因為自己要看裙子，叔叔才會受傷。
她從未想過，那架歪過來的燈與店裡的碎玻璃，也可能被人用同一個理由連在一起。
手指不自覺收緊，紙角被壓出一道折痕。
望遙沒有在門外站太久，抬手敲了兩下。
房裡的人轉過頭。
她走進去，將照護資料放到床邊，先看晏呈。
「我都聽見了。」
他望著她，沒有用別的話掩過。
「都是猜測。」
「但是衝著我來的？」
晏呈點頭。
望遙慢慢坐下。
凌昭景衡將已知與待查的部分再簡短說明，沒有將哪一位長輩、哪一家企業直接放進兇手的位置。她聽完，先問院裡是否已知道需要加強核對接送，再確認佳玲有沒有收到後續安全安排。
南辰一一答覆。
「我跟佳玲說。」望遙道，「讓她知道怎麼做，不要只告訴她有人會處理。」
晏呈看了她片刻，應下。
探視結束後，凌昭景衡先帶海倫娜出去。知予收起資料，臨走時看向望遙，像有話要說，最後只留下一句，若主辦還有任何需要她配合的地方，可以直接聯絡。
門關上，望遙仍坐在原處。
晏呈將手放到她面前，她便握住，卻沒有立即靠近。
「昨天我還在想，佳玲沒有留在店裡，幸好。」
她聲音很輕。
「現在想起來，那扇門後面，不只她一個人會進去。」
晏呈看著她。
「先讓店休息一陣子。」晏呈道。
望遙點頭，停了片刻，視線才慢慢移到他的傷臂。
「你拉開我的時候，沒有想到自己？」
他沒有回答得漂亮。
「來不及。」
她低下頭，將他的右手放到自己膝上，一根一根輕輕攏住。
晏呈望著她。
「等我看清楚，你已經流血了。」
他伸手將她帶近。望遙這一次沒有躲進他懷裡，只坐在床沿，抬頭看他的眼睛。
「下次別這樣做了。」
晏呈的手停在她背後。
良久，他低聲說：「妳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終於靠過去。避開傷臂以後，她抱得很緊，過了許久，才慢慢鬆開。
───
星期二上午，醫師重新檢查傷口與手部活動，確認狀況穩定，才同意晏呈出院。
南辰辦理手續，司機在樓下等候。望遙把回診日期記進兩人的日曆，藥物與注意事項分開收好，最後替晏呈穿上寬鬆外套。
他左臂暫時不方便，她便先將那側袖子慢慢套進去，再讓他伸右手。
「想想，這傷得值。」他說。
望遙低頭整理衣襟。
「不准詛咒自己。」
「以前哪有這種待遇。」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晏呈唇邊帶笑，臉色已比剛入院時好得多。望遙替他把衣領理平，沒有退開，反而雙手搭在他肩上，小心避著左側，踮起腳吻他。
他的右手隨即攬住她腰。
她原本只想親一下，後來被他留住，掌心便沿著後頸慢慢收緊。熟悉的氣息靠近時，這幾天一直隔著紗布、醫囑與探視時間的距離，終於鬆開了一點。
晏呈在她唇邊停下，低聲道：「還是家裡好。」
「想家了。」
「嗯，已經想回去了。」
望遙笑了，額頭貼著他的，沒有立刻退開。
走出病房前，他看見她將那只裝畫的紙袋也帶上，便伸手要接。她把袋子移到另一邊，讓他握住空下來的那隻手。
「這個給你。」
他低頭看著，終於沒有再搶。
───
回家後的第一個下午，晏呈只睡了不到一小時，醒來便想處理工作。
望遙沒有把他的電腦藏走，只把床邊那疊文件拿到小書房，替他安排好可以支撐傷臂的位置，再將一只計時器放到桌上。
他看了看。
「二十分鐘？」
「醫生讓你休息，我替你多爭取了二十分鐘。」
晏呈笑了，拉住她的手，讓她先別走。
「坐著陪我。」
她取來自己的稿子，在旁邊坐下。窗外樹葉被風吹得輕響，桌上的筆盒仍放在原位。晏呈看文件，她修改文章，誰也沒有刻意填滿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抬眼，看見她將同一行字讀了三次。
「寫到哪裡了？」
望遙把紙轉過去。
是那篇關於舊井的文章。她在最後添了一段，寫找不到的地方如何留在人的記憶裡，卻總覺得收得太滿。
晏呈看完，指著其中一句。
「這裡已經到了。」
她順著看過去。
那句寫的是養母一次訪查結束，帶著沒有確認的地名回家，卻在門口先問她晚飯吃了沒有。
望遙看了一會兒，把後面那段劃掉。
她笑著將筆帽蓋好，靠近他一些，卻沒有照他預料的親過去，只伸手摸了摸他下顎新長出的鬍渣。
晏呈握住她的手。
「妳幫我。」
傍晚，她當真替他修了鬍子。
他坐在盥洗臺前，她站在面前，將光線調亮，動作比平常替孩子整理衣領還認真。晏呈原本想逗她，看到她微微抿著唇，便安靜下來，任她用指尖輕托著自己的下巴。
最後一下完成，她退開看了看，滿意地笑。
「不錯。」
他卻不讓她走，右手勾住她衣角。
「驗收一下。」
望遙明白他的意思，俯身在他頰邊親了一下，退開前，又在另一側補了一下。
「滿意。」
晏呈望著她，眼底那點笑慢慢沉下來。
她的手還停在他頸側，他便將臉靠進她掌心，沒有再鬧。望遙俯下頭，過了很久才說：「以後也幫你刮。」
他閉了閉眼，任她又替自己整理好領口。
那晚他們沒有急著睡。望遙把曉糯的畫放到床頭，先與孩子通了電話，問她想換什麼顏色的框。曉糯挑了半天，最後仍指著原來差不多的木色。
通話結束，望遙摸著畫紙邊緣。
「她一定看得出這裡。」
晏呈看向那道裂口。
「那就告訴她，壞了，我們修。」
她看著他，輕輕點頭。
───
星期三上午，望遙依約與周老師通了電話。
她將筆記本與複製環放到桌面，只問了幾處簡寫，沒有把尚未弄清的紋路解讀成結論。周老師請她先整理頁碼，往後再由研究團隊核對原始影像。
通話結束，她把環轉到內側，對著描圖片看了一會兒。
同一條折線，在平面的縮印上像是中斷，沿著環身轉過去，卻接到另一個位置。她在紙上記下疑問，隨後把母親那句未完成的假設抄在下方，留出幾行空白。
午餐時，晏呈從門口看見她還坐著，敲了敲門框。
望遙抬頭。
「排上了？」
他看向桌上的環。
「它占了一上午，現在輪到我。」
她笑著將盒蓋闔好，起身挽住他的右臂，一同下樓。
───
海倫娜是在星期四午後見望遙的。
晏呈換藥後，由南辰陪著與醫師確認後續安排，望遙到樓下取車上忘帶的文件，正好與海倫娜碰面。
她沒有另約一場，只請望遙在醫院花園旁坐幾分鐘。
那裡有樹蔭，遠處有人推著輪椅慢慢經過。海倫娜坐下後，把手袋放在膝上，許久才開口。
「昨天回去，他睡得好嗎？」
「下午睡了一會兒，晚上也睡了。」
海倫娜點頭，卻沒有因此輕鬆。
「他小時候生病，越難受，越不肯讓人守著。醫生問，他總說可以。等人走了，才肯靠著我。」
望遙望向她。
這是她很少聽見的晏呈。海倫娜說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知予打電話來，我第一句問的不是傷在哪裡。」
她停住，過了片刻才繼續。
「我問，他還清不清醒。」
望遙握著文件的手慢慢收緊。
海倫娜抬眼看她。
「我知道，不該怪妳。但我是他的母親。聽人說他為了把妳拉開，自己撞上去，作為母親的心情，妳能理解嗎？」
樹葉在頭頂輕響。
望遙沒有急著答「我明白」，也沒有拿一句共同面對擋回去。
海倫娜的目光微微一動。
兩人安靜了好一會兒。
「他認為自己能替妳把所有路鋪好。」海倫娜說，「妳相信他，我知道。可不要讓他身處危險當中。」
望遙低頭看著手裡的紙。
「阿姨，妳想我怎麼做？」
海倫娜沒有回答。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關於家族、責任與大局的話，停在唇邊，最後只剩一聲很輕的嘆息。
望遙抬頭。
海倫娜望著她，神情有疲憊，也有未曾消失的堅持。
「我沒有要做些什麼。」
「我知道。」
望遙將文件收進袋裡，起身前，輕聲補了一句：「我不會跟晏呈提今天的事。」
海倫娜抬起眼。
望遙沒有笑，只等著她。
海倫娜慢慢點頭。
「妳很好。」
───
拾光修繕到第五天，門口換上新的玻璃。
店裡仍未恢復營業，靠近前場的器具逐一檢查，照片等重新裝框，幾張桌子挪在一起，空出工人走動的地方。
溫知予到時，望遙正與佳玲核對隔天的清潔安排。
她帶來主辦單位補發的事故聯絡資料，也帶了一份關於孩子受誤解的正式說明。望遙先看過，將需要補正的字句圈出來，請她轉回。
知予沒有推給別人，當場記下。
佳玲拿著表去後場後，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剛換好的玻璃，透明得幾乎看不見。
「晏呈恢復得怎麼樣？」知予問。
「還不能用力。」
知予垂下眼，指尖慢慢撫過杯壁。
「那天看到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望遙沒有接話。
知予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妳大概不喜歡聽我說這些。」
「妳擔心他，我知道。」
「不只是擔心。」
她停了一下，沒有把那句話收回去。
店外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鈴輕響。知予望向門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一直以為，我會陪他走到後面。不是旁人說了幾次，我才這樣想。」
望遙將文件合上，放到兩人中間。
「那天籌備會，他們又問起兩家的事。」知予道，「我沒有替自己說什麼。可有些長輩聽見他要陪妳出席，就已經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妳覺得這與意外有關？」
「我也希望不是。」
這一次，她回答得很快，隨後又慢下來。
「但那些人的不滿，未必都會讓他知道。有人覺得，我受了委屈。」
望遙看著她。
知予沒有迴避。
「我不能很大度地說自己不難堪。」
她拿起杯子，卻沒有喝。
「可我沒有想過他會受傷。」
兩句話之間留著一段安靜。
望遙低頭看了看桌沿。原本那裡有一處使用多年磨出的淺痕，新換的桌面還沒有。
「妳願意把妳知道的事說出來嗎？」
知予看向她。
「我已經把籌備會的名單和聯絡紀錄給晏呈。」
「那就讓晏呈處理吧。」
望遙的語氣沒有多餘的試探，也沒有就此把文件收起來。
知予將杯子放下。
「蘇小姐，其實，很多關係，他不願意再花時間維持，我可以替他接上。」
「所以？」
知予望著她，眼裡忽然有一點很淡的苦意。
「可他不想要。」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便散了。
「他想娶妳。我看得見。只是往後再發生這種意外，妳不會愧疚嗎？」
望遙沒有立刻回答。
這幾天睡到半夜，晏呈只是換個姿勢，她也會醒；手機一響，心裡先想的是店裡、孩子，或哪一個她來不及照看的地方。
她將手放到桌上，輕聲道：「會。」
知予看著她。
「妳想說什麼？」
知予的指尖停住。
「我——」
「我想過很多種以後。」
望遙沒有抬高聲音。
窗外的光落在新桌面上，兩人誰也沒有再往下說。
知予看了她很久，最後拿起資料夾。
「今天該交的，我都帶來了。其他的，等調查有結果再說。」
望遙送她到門口。知予走下台階時，手機亮起，螢幕上是陸紹廷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沒有接，將手機收回手袋。
上車以後，電話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接了。
紹廷先問晏呈的傷勢，又說場館已將能找到的出入紀錄交出去，有幾份臨時調度表仍在核對。
知予聽完，才道：「你說過，那天下午有人臨時找你。是場館的事，還是別的？」
「都有。工作證的事已經讓人查了，妳還想知道什麼？」
她望著窗外尚未掛回招牌燈的拾光。
「籌備會上那些話，後來還有誰跟你提過？」
電話那端安靜片刻。
「妳是在問我，還是在替晏呈問？」
知予將資料夾放到身側，聲音很輕。
「我要知道事情真相，不只為了他。」
紹廷沒有立刻接話。車窗外有人經過，擋住拾光的門，又很快走遠。
她等著，沒有把這通電話掛掉。
───
晏呈來接望遙時，坐的是後座。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南辰陪他下來。他左臂仍有固定與敷料，外套只鬆鬆搭著，進門先看修好的玻璃，再看她站的位置。
望遙正替曉糯那張畫扣好背板。
他走過去，見她想把畫掛回原處，便伸出右手。她看了看高度，沒有把畫交給他，而是遞給南辰。
晏呈低頭看她。
「現在連掛畫都沒我的份。」
望遙將空出來的手放進他掌心。
「你的位置在這裡。」
他握住，唇邊慢慢有了笑。
畫掛好，曉糯畫的那四個人又回到櫃檯旁。紙上的裂口由背面托住，正面仍留著一道很淡的痕，沒有刻意遮掉。
佳玲從後場出來，說明天只做清潔與試機，不開門接客。望遙點頭，又請她離開前與阿澤一起走，不要誰留下來收最後一點東西。
佳玲答應了，目光落到兩人交握的手上，沒有多問。
車上，望遙將知予來過的事告訴晏呈。
車行到路口，停在紅燈前。她望向窗外，玻璃映著兩人的影子，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知予問我，如果以後再發生這種意外，我會不會愧疚。」
他的手指收緊。
望遙轉頭看他。
「我說會。」
晏呈沒有立刻接話。
她靠過來，將頭放在他右肩。
「所以你得快點好。我還等著你陪我去看那座橋。」
他側過臉，看見她額邊被風吹亂的細髮，伸手替她攏好。
「放心，不會有事的。」
她閉了閉眼，手仍握著他。
───
晚上，院裡的陳阿姨陪兩個孩子過來吃飯。
接送時間已與院裡確認好。安安進門便先把鞋放整齊，曉糯則護著畫本，小心繞過玄關的傘架。
她帶了一張新的畫，上面是望遙、晏呈和那張小床。小床仍空著，她卻在旁邊添了一只兔子。
望遙接過，沒有急著問。孩子指給她看，說是把自己的先借過來，等以後有人用。
安安在旁邊補充：「她還沒有真的拿出來。」
曉糯立即抱住書包。
「我回去就拿。」
晏呈坐在餐桌旁，聽著兩個孩子爭執，右手替她扶住快滑下椅子的書包。
「先留在妳那裡。用的時候再借。」
曉糯滿意了，將畫放到望遙膝上。
晚餐吃到一半，她忽然看向晏呈的手臂，問那裡以後會不會一直白白的。
「等傷口好了，就不用包著。」望遙說。
孩子低頭想了一會兒。
「那我下次畫你，就不用畫這個？」
晏呈看著她，點頭。
「下次把我畫好看一點。」
曉糯立刻抗議，說自己本來就畫得很好。安安卻低頭笑了，嘴裡那口飯差點沒嚥下去。
望遙替他們盛湯，望向晏呈時，他也正看她。
她想起兩個月前那個週日下午，在新整理的小起居室書桌旁，晏呈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那時她伸手替他理衣領，指尖碰過布料，才把那句願意說出口。
飯後，陳阿姨帶孩子回院裡。望遙送到車旁，看著他們扣好安全帶，等車開走，才回屋。
晏呈已將兩份文件看完，放在桌邊。她把曉糯的新畫收進抽屜，又陪他到小書房取回那份家具圖。
圖旁的扁盒開著，灰白色的複製環放在軟墊上。望遙取出今天做過的註記，將描圖片依次夾好。環身內側那條轉折，被她在紙上點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晏呈站在門邊等她。
她闔上盒蓋，關掉書桌的燈，與他一起回房。
洗漱完，晏呈坐在床沿，左臂放得妥當，右手拿著那份家具尺寸圖，紙角已被翻得有些軟。
望遙在他身旁坐下。
他指了指原來留白的地方。
「先別讓人改。」
「好。」
她接過去，仔細摺好，放進床頭抽屜。
晏呈看著她將抽屜推回，忽然伸手攬住她腰。望遙順勢靠近，卻先看了一眼他的傷臂。
「這樣可以？」
他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
掌下的心跳穩穩的。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低頭吻他。她吻得比白天慢，手指從胸前移到頸後，沿著熟悉的輪廓輕輕收攏。晏呈的右手托住她後背，等她願意再近一些，才將她留在懷裡。
停下時，她額頭貼著他的，眼裡有一點濕意，也有笑。
「今天很想你。」
他看著她，拇指擦過她唇角。
「下午不是才見過？」
望遙沒有解釋，只低頭又親了他一下。
晏呈終於不問，將臉埋在她頸側，抱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樹葉輕輕碰在一起。床頭的手機亮起，南辰傳來新的核查進度。晏呈看過其中一行，眉間微微收緊，又很快回覆，請他保留原始紀錄，明早再談。
望遙沒有睡著。
她看著他放下手機，伸手將自己的枕頭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還痛嗎？」
「不疼。」
她把薄被拉到兩人身上，避開他的手臂，側過身來。
晏呈低頭看她，原本要說的話停住了。她掌心貼著他的胸口，指尖在感覺到心跳後，慢慢鬆開。
他將手覆上去。
「睡吧。」
望遙望了他一會兒，輕輕應了一聲。
燈暗下來，他的右臂仍留給她。她靠過去，在他肩側找回熟悉的位置，低聲說：「明早醒了，叫我。」
晏呈替她拉好被角。
「好。」
—— 第十五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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