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風光籌謀,心藏微光
第二十一集|
凌昭晏呈與溫知予的婚約公開後,溫家老宅便常有客人進出。
訂婚的日子漸漸近了,宴會策劃圖、花藝樣冊與賓客名單已將客廳長桌占滿。策劃團隊帶著修改過的方案前來,一頁頁翻給溫母看;管家另捧著幾只剛送到的禮盒,等她確認顏色。
「珍珠白可以,金色再淡一點。」
溫母拿起其中一張紙樣,移到窗邊看過。
「燈一打,這個顏色會太亮。不是年輕品牌辦發布會,別讓客人一進門,只看見滿場金光。」
策劃人員立即記下。
知予坐在長桌另一側,將兩份席位表重新對齊。母親說完花藝,她才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陸伯母不宜坐這裡。她腿不方便,這一桌離入口遠,還要繞過主桌。」
溫母低頭看了一眼。
「那就和前面那桌調。」
「不能整桌調,前面有兩位長輩不常往來。我另外排了一份。」
知予將新表放上去,指出幾處挪動。策劃人員看完,鬆了口氣,說這樣進退場也更方便。
溫母望著女兒,神情終於緩和一些。
「還是妳細心。」
知予笑了笑,將筆擱下。
日光落在她肩側,照亮樣冊裡一張已經選定的現場示意圖。白色花枝沿著台側延伸,兩家的名字並列在正中,下面留著她與晏呈的位置。
她看了好一會兒。
策劃人員問是否需要再調整合照區,她才回神,伸手將那一頁壓平。
「這裡不必再加花。人站上去,背景乾淨些更好。」
溫母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晏呈的意見呢?」
「他看過對外文字與當日流程,其他由我們決定。」
「他總該看一眼妳的禮服。」
知予指尖微停,隨即翻到下一頁。
「改好的還沒送來。送來再說。」
母親沒有繼續,卻也沒有完全滿意。她將樣冊往旁邊推,問起尚未確認的甜點。
策劃人員帶來的幾家工坊,各有完整的宴會方案。照片裡的糖雕精巧,點心顏色整齊,連每一只托盤都配得毫無差錯。
溫母翻了兩頁。
「好看是好看,卻和上回那場宴會差不多。」
「可以按照知予小姐的喜好另外調整。」對方答。
知予拿起一張甜點台的照片,看見上面整排相同的白色小蛋糕,忽然想起拾光窗邊那只素瓷碟。
那回望遙端來的梨子塔,邊緣烤得很薄,切開後,梨片仍留著原來的紋理。她當時只吃了一小塊,後來離開時,又買了一份帶走。
「甜點我有人選。」
溫母轉頭。
知予將照片放下。
「拾光。」
屋裡安靜了片刻。
策劃人員先低頭整理手中的資料,沒有插話。
溫母看著女兒。
「妳確定?」
「他們做過小型餐敘,甜點有自己的特色。不必把整場交出去,選幾樣放在主甜點台,再做一份伴手禮就好。」
溫母沒有問手藝。
「蘇望遙會答應?」
知予垂眼,將樣冊邊角理齊。
「交給我。」
「這可是妳的訂婚宴。」
「正因為是我的訂婚宴,我才想找她。」
她抬起頭,神情平穩。
溫母端詳她片刻,終於示意策劃人員先將需求整理出來。
人走後,客廳裡只剩母女。
知予收起圖冊,卻將那張寫著兩人名字的示意圖留在最上面。
溫母看見了,語氣放緩。
「知予,妳不必急著向誰證明什麼。」
她的手停了一下。
「母親,妳不懂。」
溫母沒有再說話。
知予將資料夾扣好,拿起手袋時,仍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圖。
等到訂婚那天,她就會站在那裡。
這個念頭,仍然讓她心口發熱。
───
秋日午後,拾光的午市人流漸漸散去。
暖陽穿過玻璃,落在原木桌面上。佳玲在吧台收整器具,阿澤將洗好的烤盤送回後場,金屬邊緣碰到架子,輕輕響了一聲。
望遙坐在靠窗的工作桌前,替下週的小點心畫裝盤草圖。
筆尖停下時,她才發現,自己盯著同一處留白已有一會兒。
昨夜並沒有特別晚睡,午餐後卻仍有些睏。她將筆放下,靠著椅背閉了閉眼,想等那陣倦意過去。
佳玲端著一只杯子走來。
「今天沒替妳留咖啡。妳中午那杯到現在還沒動。」
望遙看向吧台,果然見到自己的杯子仍在原處。
「忘了。」
佳玲將溫水放到她手邊。
「妳最近忘的都是這種事。忙起來不覺得,一坐下就想睡。」
望遙笑了笑,捧起水杯。
「下午剩下的稿子不急,我慢慢畫。」
「那就真的慢慢來。別等一下又站回烤箱旁邊。」
佳玲說完,拿走桌上的空盤。
咖啡機恰在此時運轉,剛磨開的豆香散過來。望遙原本喜歡這個味道,今天卻覺得有些濃,喉間浮起一點不太舒服的感覺。
她低頭喝了兩口水,將窗邊那扇小氣窗推開一些。
涼風進來,胸口才鬆快了。
手機日曆裡的日期,她早晨已經看過。
該來的日子到了,卻還沒有動靜。
她沒有急著將每一點變化都當成答案,只是那個原本藏在手帳裡的「也許」,如今已經不只停在紙上。偶爾忙到一半,她也會忽然想起,然後不自覺放慢動作。
風鈴在這時響了。
望遙抬頭,看見知予走進來。
她穿著淺色長裙,外面搭一件薄外套,手裡沒有提禮物,只拿了一只平整的資料袋。
望遙將草圖收向桌邊,起身迎她。
「今天有空過來?」
「先前說想找妳喝茶,一直沒約成。」
知予望了一眼店裡,笑意柔和。
「現在方便嗎?」
「可以。坐。」
望遙請她到窗邊,問過想喝什麼,便讓佳玲送一壺茶過來。
知予坐下後,看見桌邊尚未收好的草圖。
「這是新款?」
「還在想。栗子做得太厚,吃兩口就膩,想換個輕一點的搭配。」
「上次那款梨子塔就很好。」
望遙抬眼。
「妳喜歡?」
「帶回去的那份,我母親也嚐了。」
知予看著她,停了片刻,才把資料袋放到桌邊。
「今天來,正好也跟這個有關。」
望遙將水杯放下。
知予沒有立即抽出文件,只將手掌輕輕壓在袋面。
「我想請拾光替訂婚宴做甜點。」
望遙的目光落在那只資料袋上。
知予繼續道:「場地與餐點都有人負責,只有主甜點台,我一直沒有選到真正喜歡的。看了很多方案,最後還是想到妳這裡。」
茶送上來。
佳玲將杯子放穩,離開時,腳步比平常慢了一點。
望遙沒有立刻說話。
紙袋口露出一角珍珠白的封面,細金色字體隱約可見。她認得那種紙,上回晏呈帶回來的流程文件裡,也夾過一張。
知予等著。
望遙將那杯茶往她面前推近些。
「謝謝妳想到拾光。」
她抬起眼,語氣溫和,卻沒有留下一個含糊的尾音。
「但這一場,我恐怕無法幫忙。」
知予的手指在袋邊停住。
「是時間來不及,還是——」
「不只是時間。」
望遙沒有拿店裡忙來遮掩。
「妳知道我跟晏呈的關係。由我替你們的訂婚宴準備甜點,並不恰當。」
知予垂下眼。
「我知道這個請求會讓妳為難。」
「那我們換個話題吧。」
望遙拿起茶壺,替她添了少許。
知予望著落進杯裡的水,沒有接著翻開文件。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我來之前,就想過妳會拒絕。」
望遙將茶壺放回。
「可我還是想親口問一次。」
知予抬起頭。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也讓妳為難。可這是我等了這麼多年的一天,對我而言,真的太重要了。」
她停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場地、禮服、賓客,我都安排妥當了。唯獨甜點,看過那麼多方案,卻沒有一樣真正合我心意。」
她望向玻璃櫃裡,語氣慢了些。
「而且,我也希望訂婚宴那天,至少能有幾樣甜點,是晏呈喜歡的。」
望遙聽著,沒有因這句話便鬆口。
知予收回目光。
「我也希望,能得到妳最真誠的祝福。」
望遙看向她。
知予沒有避開,將最後那點意思說得更明白些。
「圈裡知道妳的人不少。若看見拾光的甜點,至少不會再拿我們的關係,去添那些沒有的故事。」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
「他們想怎麼說,不是幾份甜點能決定的。」
知予眼睫微動。
望遙望著她,聲音依然平和。
「知予,祝福是一回事,替妳準備這場訂婚宴,又是另一回事。」
桌上的茶香淡淡散開。
知予將手從資料袋上移開。
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在這裡停了片刻。
「我希望妳願意。」她說,「也希望那一天,妳能親自出席。」
望遙沒有接話。
知予低頭笑了一下,那點笑意裡有自知,也有不肯輕易收回的期盼。
「但妳說得對。我不能替妳決定,那些甜點代表什麼。」
她把資料袋稍稍往回收。
「如果只是請妳做拾光擅長的甜點,數量也由妳決定,妳能不能再考慮一次?」
望遙看著她。
「不做妳不想做的造型,不讓妳上台,也不需要妳對誰說祝福。」
知予停了一下。
「我喜歡妳做的甜品,是真的。想請妳幫這個忙,也是真的。」
窗外有人走過,陽光短暫被擋住,又重新落回桌面。
望遙的目光慢慢移到自己的草圖上。
薄薄的塔皮、梨片與少量奶霜,她還沒有畫完。那些東西原本只是她喜歡做、也願意端給客人吃的甜點。
她又看向知予。
「讓我先看看妳的需求吧。」
知予抬頭,眼底掠過一絲期待。
「妳願意考慮了?」
「先看過再說。」
知予這才抽出其中一頁,將賓客數與需求放到望遙面前,沒有急著攤開那張印著兩人名字的效果圖。
望遙低頭看完,又問送達時間、現場是否有冷藏設備,以及是否另有餐飲團隊負責上桌。
知予一一答了。不確定的地方,便當場記下,說請策劃人員回覆。
望遙拿起筆,沒有先簽任何東西,只在總數旁畫了一條線。
「全部茶點,拾光做不了。」
「我知道。」
「主甜點台可以做三款,伴手禮一款。數量不能照這一頁,得再減。我也不接現場擺台,成品交給你們的人,之後由他們處理。」
知予望著她手下的記號。
「妳願意接這一部分?」
望遙沒有立即點頭。
她將那張紙放平,才重新看向知予。
「妳剛才說的,我有聽進去。妳喜歡拾光,也想把這一天辦好,我明白。」
知予的手指慢慢鬆開。
望遙把多餘的數量劃掉。
「這些,我做得到。但只是拾光承接的一份工作,不代表我要替妳們完成這場訂婚宴。」
她將筆放下。
「甜點上不放名字、不做戒指造型,也不用我寫祝詞。拾光只做答應好的部分,其他的,妳另請人安排。」
知予看著那一頁,過了片刻,輕輕點頭。
「可以。」
「我會照一般合作報價。材料、工時,還有配送,都寫清楚。」
「應該的。」
望遙這才將紙收向自己面前。
「那我晚一點回覆妳最後數量。」
知予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謝謝妳。」
望遙也輕輕笑了一下。
「我也希望,妳的訂婚宴能夠圓滿。」
───
知予離開時,資料袋比進門時薄了些。
走到門邊,她回頭看向望遙。
「宴會那天……」
話才起了頭,望遙便望著她,安靜等下去。
知予停了一瞬,將原本那句話換了。
「我會讓交接的人提前來認一下地方。」
「好。」
風鈴響起,玻璃門重新合上。
佳玲直到車開遠,才從吧台走過來。
她沒有立刻問,先拿起留在桌上的數量表。看見劃掉的一大半,眉心稍稍鬆開,隨即又蹙起。
「妳真的接了?」
望遙把另一張空白紙拉近,開始列要試做的品項。
「其實不想。」
佳玲看著她。
「我不想讓外界繼續拿晏呈和我們的關係說事。」望遙說,「既然只是幾款甜點,就當作我成全她一次,也替彼此留些體面。」
「可妳不接,誰又能說什麼?」
「我知道。」
望遙抬頭。
佳玲安靜下來。
望遙將工作表推給她。
「妳先看人手。照平常的班,不要因為這張單,讓大家連著幾天加班。若排不下,再減。」
佳玲沒有立即接筆。
「凌昭先生知道嗎?」
「我會跟他說。」
「他一定不會高興。」
望遙的手停在紙上。
她想起那天夜裡,晏呈說不必等她把所有委屈都想通了,才回去抱他。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我不會瞞著他。」
佳玲看了她片刻,終於坐下來。
「先說好,試做我跟妳一起。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望遙點頭,將鉛筆遞過去。
兩人把原本的排班表拿來,對著日期慢慢核過。最後留下的量,比知予最初提出的少了許多,卻能讓拾光照常開門,也能留出足夠時間試做與備料。
望遙在表格最上方寫下交貨日。
筆尖停了一瞬,隨後繼續往下。
───
當晚,望遙回家時,晏呈還在書房。
她先把手袋放回房間,換下外套,才去找他。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他與南辰通話的聲音。
「新增的部分不在確認稿裡,退回去。」
望遙在門邊停下。
晏呈看見她,伸手示意她進來,自己則把話說完。
「誰同意的,讓誰說明。不要送到最後一天,再告訴我來不及改。」
電話掛斷,他轉過椅子。
望遙走到他面前,沒有先坐。
「我今天接了一張單。」
晏呈看著她。
她把事情簡短說明,連自己最初拒絕、後來改了哪些條件,都沒有略過。
他聽完,目光停在她臉上。
「知予親自找妳?」
望遙點頭。
晏呈伸手,將她帶近一些。
望遙沒有替知予解釋。
「我答應的只是三款甜點和一份禮盒。數量減過,現場也不用我去。」
「妳知道我在意的不是數量。」
他抬眼看她。
望遙明白,手指輕輕落到他肩上。
「我知道。剛聽見的時候,我也不舒服。」
晏呈望著她,沒有因她主動說了,便立刻將這件事放下。
「妳這心軟的性子,早晚要吃虧。」
她微微一頓。
他接著問:「她還提了什麼?」
望遙這才有了很淡的笑。
「明天整理好給你看。」
晏呈握住她的手,將人拉到身前。
她順勢靠近,額頭輕輕碰到他的。
「告訴你,是希望你別因此責怪知予。」
他看了她一會兒。
「妳倒是心疼她。」
望遙沒有接話,只在他身旁坐下,陪他把剩下那幾頁文件收好。
這一晚,晏呈沒有再追問。
她卻知道,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
接下來兩天,拾光後場多了幾張試做表。
望遙選的品項,沒有複雜的糖雕,也沒有層層堆起的花形。梨子小塔留在其中,另做一款口感較輕的栗子點心,再配能提前製作、方便保存的茶香小餅。
佳玲負責核材料與工時,阿澤將烤模重新分好,貼上標記。
第一輪試做出爐時,望遙站在工作檯前,切開其中一個小塔。
梨片底下的水分比預想多了些,塔底不夠乾。
她拿起筆,記下要調整的地方,沒有急著再開第二爐。
「下午重做。」她說,「先讓大家把門市這批完成。」
佳玲往她手裡看。
「妳才吃半口?」
望遙低頭,這才發現叉子上還留著一點奶霜。
甜香混著烤箱裡剛散出的熱氣,忽然讓她有些發膩。她將小盤往旁邊放,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今天這個味道有點重。」
佳玲嚐了一點。
「奶油沒換。」
望遙點頭。
「可能剛才聞久了。」
她走到後門旁透氣,站了片刻,那陣不舒服便淡下去。回到工作檯時,佳玲已把需要比較的樣品分成小份,每份旁邊都放了標籤。
「妳看狀態就好。味道我先幫妳試。」
望遙看著那些小盤,笑了一下。
「那今天辛苦妳了。」
「妳下午真的去睡一會兒,就算幫我。」
望遙沒有逞強。
她把下一批的調整寫完,便上樓休息。
躺下以前,仍忍不住拿出手機,再看了一眼日曆。
已經晚了兩天。
那個日期安安靜靜地停在螢幕上,卻讓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些。
她點開一間婦幼醫院的預約頁面,選了自己方便的早晨時段。資料填到最後一欄,她看著姓名,忽然抬手碰了碰小腹。
還是平坦的。
她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卻已經開始期待,有一天能很明確地知道,裡面真的多了一個小小的生命。
確認訊息跳出來,她將手機收好,躺回矮榻。
窗外有衣架被風吹動的細響。
這一次,她很快便睡著了。
───
知予來看樣品的那天,望遙精神比前一日好些。
她與佳玲將定好的甜點分別放在三只小盤上,沒有先擺進華麗的托架。
知予帶來策劃人員,進門後先問是否方便拍照,得到同意,才讓對方取出相機。
她先嚐了梨子塔。
叉子放下時,眼裡有了很真實的笑。
「就是這個味道。」
望遙看向她。
「比原來減了一點甜。宴會前面還有其他餐點,做得太重,客人吃不下。」
知予點頭,又嚐了栗子那款。
策劃人員翻出甜點台示意圖,問能否在最上層放一片印著新人姓名的巧克力牌。
望遙還沒有開口,知予已先說:「那一部分請另外的廠商做。拾光交付的成品不加。」
對方立即將圖上的標記改掉。
望遙看了她一眼。
知予把小盤放回桌面,神情自然。
「我們說好的。」
樣品確認得很順利。
談到禮盒外觀時,知予拿出幾張緞帶色樣,放到素色盒旁比較。
「這個會不會太冷?」
望遙指尖碰到其中一條,還未回答,知予便輕聲說:「晏呈平常用的東西,好像多半都是這類顏色。」
她說完,抬眼望過來。
望遙停了片刻,將深色緞帶放回去,取出較淡的一條。
「這是妳的宴會。挑妳喜歡的就好。」
知予望著她,慢慢笑了。
「那就這個。」
她將選好的緞帶留給策劃人員,沒有再問晏呈會不會喜歡。
臨走時,知予主動把付款與交接方式確認好。
望遙送她到門口。外面正有一輛花藝公司的車停下,司機打來電話,說下一場確認已經到了。
知予接起,聲音裡很快多了一點輕快。
「我現在過去。白牡丹那款先留下,我想再看一次。」
掛斷電話,她朝望遙笑了笑。
「最近總是這些事。」
望遙點頭。
「路上小心。」
知予走下台階,裙角被風帶起,手裡那本樣冊牢牢抱在身前。
望遙站在門邊,看著她上車,才回到店裡。
桌上的試吃小盤已經收走,只剩一小段剪下來的緞帶。
她將它拿起,收進樣品袋。
───
那天晚上,望遙回到莊園,比平常早了半小時。
晏呈難得也已到家。
她走進餐廳時,他正在回覆一則訊息,抬頭看見她,便將手機放到桌邊。
「今天回來得早?」
「佳玲趕我回來。」
望遙把手袋交給傭人,走到他身旁,俯身親了一下他的臉。
晏呈抬手攏住她的腰,沒有立刻放開。
「她倒是盡心。」
望遙笑了,手指順過他衣領。
「我也想早點回來呀。」
他望著她,指腹在她腰側輕輕停了一下,才讓她坐到身旁。
晚餐不算豐盛,都是平日吃慣的東西。望遙先喝了幾口湯,夾起一塊魚,剛送到唇邊,便因那股溫熱的味道微微停住。
她將魚放回小碟,換了別的菜。
晏呈看見了。
「不合胃口?」
「不是,只是今天不太想吃魚。」
他沒有再問,示意把那道菜往旁邊移。
望遙吃得慢,飯量也比平常少。席間她仍與他說起店裡的一件趣事,說到一半,忽然忘了接下來要講什麼,自己先笑了。
「我剛才想說什麼?」
晏呈沒有跟著笑。
他望著她眼下淡淡的倦色,又看了一眼她幾乎沒動的小碟。
飯後,望遙原本想把手袋裡的試做記錄拿上樓,晏呈卻先接了過去。
「今晚先別看了。」
「只核最後一頁。」
他打開看過。
紙上除了數量,還有幾處她親筆改過的配方與時間。頁角被翻得有些軟,其中一格寫著下批試做,不是最初談好的三款之一。
晏呈的目光停在那裡。
「又加了?」
望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沒有。這是替原來那款調整,塔底還不夠好。」
他將紙收回袋裡。
「先上去。」
兩人回到房間,望遙坐在沙發上,原本只想歇幾分鐘。晏呈換好衣服出來時,她已經靠著扶手,眼睛閉上了。
她沒有睡熟。
聽見他的腳步,還想坐直。
晏呈在她身旁蹲下,先替她把滑到腿邊的披巾拉好,才握住她的手。
「累成這樣,還是別接了。」
望遙睜眼,對上他的目光。
「睡一下就好了。」
「妳每次都這麼說。」
他的聲音不重,卻比餐桌上沉了些。
望遙知道,他已經忍了一陣。
她慢慢坐起來,伸手碰他的臉。
「你別蹲著,過來坐。」
晏呈沒有立即動。
「甜點的事,到這裡就好。」
望遙的手停住。
他看著她。
「前面的款項我會處理,剩下的讓別人接。我會跟知予說。」
望遙安靜了片刻。
「我沒有勉強自己。」
晏呈站起身,在她身旁坐下。
「她明知道這件事落在妳身上是什麼滋味,還要親自來求。現在又讓妳忙成這樣,我不能讓她如願。」
望遙望著他。
「她今天沒有加要求。連策劃想放名字,她都先擋掉了。」
「那是她本來就該守的。」
他接得很快。
「遙遙,我介意的不是她有沒有多訂一盤。是她為什麼偏要妳做。」
房裡靜了一會兒。
望遙低頭,將披巾邊緣理平。
「我知道。」
晏呈看著她。
她抬起眼,沒有笑著帶過。
「她說喜歡拾光的甜點,也希望別人看見我們能好好相處。可我知道,那不是她全部的心思。」
晏呈的神情沒有因此鬆開。
望遙繼續道:「但我答應以前,已經想過了。」
「想過,就不難受?」
她輕輕搖頭。
「今天看她挑緞帶,接花藝公司的電話,我才發現,她是真的很開心。」
晏呈的手指收緊。
望遙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在下一刻就去拿手機。
「你先聽我說完。」
他望著她,停住了。
「我沒有瞞著你,也不是高高興興地替她做這些。」
晏呈看著她,眼裡的怒意慢慢沉下去,留下更難鬆開的心疼。
「那妳為什麼還要做?」
他的拇指擦過她指節。
望遙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
「因為你的心、你的人,都在我這裡。知予最看重的,就是這場訂婚宴。既然只是幾款甜點,我又何必不成全她一次?」
晏呈握著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訂婚是我答應的,不需要妳去替這場宴會添體面。」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那股從下午便壓在心裡、細微得連自己都不願放大的不舒服,忽然被他準確地碰到了。
望遙低頭,掌心慢慢貼住他的手背。
「你再這樣說,我就真的不想做了。」
晏呈望著她。
「那就別做。」
她抬眼,眼裡卻有很淺的笑,也有被疼惜後才敢顯露的柔軟。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不想你一心疼,就替我收回已經說出去的話。」
他沒有答。
望遙往他身旁挪近些。
「就讓我把自己答應的做完,好不好?數量不再加,現場也不去。配方我看,後面的製作跟佳玲一起,不會都攬在自己身上。」
「妳總是這麼說。」
她頓了一下。
手掌下意識想往腹前移,卻在動起來以前停住,轉而握緊他的手。
「今天只是胃口淡了些,不是做甜點累的。」
晏呈眉心微動。
「哪裡不舒服?」
「有點噁心,過一下就好了。」
他望著她,沒有接受那句好了就此帶過。
「明天還這樣,就讓家庭醫生過來看看。」
望遙點頭。
「好。」
她答得認真,沒有故意將話說得輕巧。
晏呈看了她片刻,才將披巾往她肩上攏好。
望遙卻沒有立即靠回去。
她望著他的側臉,心裡那個小小的期待,在他皺著眉替自己想事情時,又變得柔軟而清晰。
若明早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一定先抱住他。
不急著說。
就讓這個總以為自己能看懂一切的男人,猜一會兒。
晏呈轉過頭,正好看見她唇邊那點笑。
「我說的話,很好笑?」
望遙搖頭,伸手將他眉間輕輕撫開。
「我在想,你這麼愛我,我怎麼捨得讓你一直皺眉。」
他的神情微微一停。
她靠近,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沒有立刻退開。
「這份單,讓我做完。往後若有人再添什麼,我會拒絕,也會告訴你。」
晏呈凝視著她。
「別拿親我來換。」
望遙眼底的笑漸深,卻沒有再吻第二下。
「沒有要換。我本來就想親你。」
他看著她,那股仍未完全消去的不甘,終於在她坦然的目光裡鬆動了一點。
望遙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
「今天站在店門口,看她高高興興地走,其實我也不想掃她的興。說我一點都不在意,是假的。可是回來見到你,心裡那些不舒服,就慢慢淡了。」
晏呈的手掌停在她背上。
她抬起臉。
「你讓我這樣抱一會兒,我就好了。」
他低頭看著她,沒有立即開口。
過了片刻,才伸手托住她後頸,將她更穩地攏進懷裡。
晏呈抬起她的臉,聲音低了下來。
「累了就停。宴會少幾盤甜點,什麼也不會少。妳別拿自己去補。」
她望著他,慢慢笑了。
「好。」
他仍看著她,像還有許多不肯輕易退下去的情緒。
望遙伸手,將他的掌心貼到自己臉邊。
「晏呈,我知道你一直站在我這邊。」
那句話讓他眼底微微一沉。
下一刻,他吻住了她。
這一次,望遙沒有只輕輕碰一下便退開。她的手指從他掌間抽出,慢慢攀上他的肩,任他把自己帶近。
他吻得很深,卻在她呼吸變急時停了一瞬,額頭抵著她,像還在確認她是不是勉強。
望遙看懂了。
她沒有用話回答,只抬手解開他領口最上面的扣子,讓那道繃了一晚的衣領鬆下來,再將臉靠過去,貼著他的頸側。
晏呈的手臂慢慢收緊。
「遙遙。」
她應了一聲。
「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
她抬起頭,眼裡有溫柔,也有明明白白的依戀。
這樣的目光,讓他那些想再說的話都停了。
晏呈托住她的腰,讓她坐得更近。望遙的膝頭碰到他,手臂自然環上他的頸,低頭吻他時,唇邊還留著一點笑。
他仰起臉接住她。
披巾從肩上滑下,落在兩人身旁。窗外有車燈沿著山路遠去,房裡只留一盞暖燈,照著她散落下來的頭髮。
小書房的燈,那一晚沒有再亮。
───
隔天,晏呈在早餐後接到南辰的電話。
望遙正上樓拿外套,走到樓梯轉角,聽見他問起訂婚宴的供應商資料。
她腳步慢了些。
「拾光那份,只按已確認的數量走。」
晏呈站在窗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新增需求,直接送到我這裡來。」
電話那端說了幾句。
望遙扶著欄杆,安靜聽到這裡,才繼續往上走。
等她拿好外套下來,晏呈已經收起手機。
他看見她眼裡的笑,便知道她聽見了。
望遙走到他面前,替他將袖口壓平。
「謝謝。」
「今天準時回家,陪我吃飯。」
她沒有與他鬥嘴,只抬起頭,認真應了一聲。
「好,陪你吃飯。」
晏呈看著她,伸手將她肩上的外套攏好。
走到門口時,望遙忽然停下,回身抱了他一下。
很短,卻很緊。
他低頭看她。
她笑著鬆開,沒有解釋,只將手放回他掌中,一起走下台階。
───
拾光的工作在那天午後重新排過一次。
佳玲將較耗體力的搬料與裝盤分出去,望遙只留下試味、看成品與最後確認。原先還想多做一輪的裝飾,也被她自己從表上刪掉。
「這個不要了?」阿澤問。
「不要。」望遙將樣品拿近,「原本的就好,乾淨一些。」
佳玲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昨天有人勸妳?」
望遙低頭笑了。
「他很不高興。」
「我就知道。」
佳玲將核好的材料單交給她,沒有再問兩人說了什麼。
這一輪試做很順利。塔底終於達到望遙想要的酥脆程度,餡料也不再滲出多餘水分。
她只嚐了一小口,便放下叉子。
佳玲看見,沒有拆穿,只將旁邊那杯溫水遞過去。
「剩下我來。」
望遙接住水杯,站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明天我晚一點到。」
「有事?」
「嗯,有點事要辦。」
佳玲望著她,原本要問的話慢慢收住。
她沒有往下猜,只把排班表往自己面前拉。
「那就別急著過來。早上有我,妳辦完事再說。」
望遙點頭。
下班前,她把已確認的樣品照片寄給知予,附上最後數量與配送安排。
知予回得很快。
「很好,照妳定的做。」
隔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張現場花藝的照片,說選用了與甜點盒相近的色調。
望遙看了一眼。
白色花枝鋪展在還未完成的台側,中央的位置空著,卻已足以讓人想像那天的模樣。
她沒有把照片放大。
只回覆確認收到,便收起手機,將工作桌擦乾淨。
手袋裡,那本小手帳仍在。
她摸到封面時,指尖停了一瞬。
明天。
這兩個字,讓她比看見任何一張完成的樣品圖都更期待。
───
同一天下午,溫家有人來訪。
幾位世交夫人坐在客廳裡,話題很快轉到訂婚。有人看過禮服的照片,稱讚知予選得好;也有人笑著說,早知道這兩家終究會走到一起。
知予坐在母親身旁,沒有否認那些祝賀,眼裡的歡喜也沒有刻意藏起來。
「甜點還是原來那家嗎?」其中一位夫人問。
溫母正要回答,知予已先開口。
「主甜點台有幾款交給拾光。她做的梨子塔很好,我特地請她留在裡面。」
對方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微微一動。
「拾光,是蘇小姐的店?」
知予點頭,神情自然。
「是。數量不多,先讓各位嚐嚐。」
她說完,拿起茶壺,替那位夫人添茶。
話題便順著梨子塔轉到了別家的點心,沒有人再當面多問。
客人離開後,溫母將杯子放回托盤。
「妳倒是不介意提起她。」
知予收起桌上的樣冊。
「本來就是她做的,沒有什麼不能提。」
溫母看著女兒。
「我只盼那一天,妳能真正感到幸福。」
知予的手停在封面上。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眼,笑得很輕。
「我會的。」
母親走後,她重新翻開手機裡的樣品照片。
每一款都做得仔細,與她在店裡嚐到的並無不同。
知予看了許久,將照片存進訂婚資料夾。
裡面已有禮服、花藝、場地與請柬。
如今,又多了望遙替她做的甜點。
───
就醫前一晚,望遙沒有再把手帳放回書房。
她坐在臥室的小桌旁,核對預約訊息,把證件收進平常的手袋。動作很慢,做完以後,還重新打開看了一次。
晏呈從浴室出來,頭髮仍帶著水氣。
「明天要早出門?」
望遙回頭。
「上午有點事。店裡交給佳玲,我晚些再去。」
他走過來,先看了一眼她已經收好的書本。
「明天別忙甜點。」
「知道了。」
望遙起身,接過他手裡的毛巾,讓他在床邊坐下。
他抬眼看她。
「還有精神?」
她笑了,將毛巾覆到他髮上,慢慢擦乾。
「這個不費力。」
晏呈沒有再動,任她站在自己面前。
望遙的手指隔著毛巾順過他的髮,動作比平常更慢。她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下午預約訊息跳出來時,自己那一瞬的心跳。
如果明天是真的,她想先告訴他。
不是在電話裡,也不是發一張他可能正在開會時才看見的照片。
她要當著他的面說。
看他先是怔住,還是先把她抱緊。
想到這裡,她的手停了一下。
晏呈抬頭。
望遙卻先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
他眼底有了笑意,手掌握住她的腰。
「這句話,不該我對妳說?」
望遙輕輕搖頭,將毛巾放到旁邊。
「你這麼忙,回來以後,卻總是先顧著我。」
晏呈望著她。
她抬手,碰了碰他已經不再緊蹙的眉心。
「我都看在眼裡。」
這一句,比任何逗弄都更讓他安靜下來。
他將她帶近,臉貼在她身前,手臂穩穩環住她。
望遙低頭,指尖慢慢穿過他的髮。
房裡很靜。
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底藏著的那份期待,並不需要立刻說出來,才能與他分享。
她今天更想抱他,更想看他,也更捨不得從他身旁離開。那些尚未有名字的喜悅,早已先一步來到兩人之間。
晏呈抬起頭時,她仍在看他。
他伸手托住她的臉,吻得很輕。
「早點睡。」
望遙點頭。
躺下後,她靠在他身側,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期待而睡不著,卻在他熟悉的呼吸裡慢慢鬆開了心神。
睡意將至時,她又將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掌心。
晏呈握住。
她沒有再說話。
───
第二天早晨,望遙醒得很早。
晏呈還睡著,手臂仍留在她枕邊。她沒有立刻起身,只在微亮的光裡望著他,將心裡那點緊張慢慢壓平。
窗外有鳥聲。
她看了眼時間,輕手輕腳下床。
換好衣服,檢查手袋,再把前一晚整理好的證件確認一次。走回床邊時,晏呈已經睜開眼。
「這麼早?」
「想早一點辦完。」
他撐起身,伸手將她帶到床沿坐下。
望遙順著坐近,讓他碰了碰自己的臉。
「今天氣色好些。」
她笑了。
「睡得好。」
晏呈看了一眼窗外。
「讓司機送妳。」
「不用,我已經約好車了。辦完就去店裡。」
晏呈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望遙見他仍有些睡意,便俯身吻住了他。
那個吻溫柔而安穩,沒有催促,像只是想把早晨這一點時間好好留下。
分開時,晏呈望著她,手仍停在她腰後。
「忙完告訴我。」
「嗯。」
她抬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
「你再睡一會兒。」
晏呈沒有留她,只在她起身前,重新握了握她的手。
望遙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看她。
她朝他笑了,才輕輕帶上門。
───
醫院上午的門診剛開始,候診區的人還不多。
預約的車停在醫院入口。望遙道謝下車,獨自走進大廳。
她拿出證件,照著預約資料完成報到。
櫃檯人員問到姓名時,她回答得清楚,接過單子,才發現自己把手袋的提把握得有些緊。
她鬆開手,在候診區坐下。
不遠處,一位年輕丈夫替妻子拿著外套,兩人低頭看同一支手機。女人說了什麼,男人立即把螢幕放大,神情認真得讓望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很快收回目光。
手機裡仍留著晏呈今早的一則訊息。
「到了?」
望遙看著那兩個字,唇角慢慢揚起。
「到了。」
訊息送出,她沒有再翻別的東西。
手袋放在膝上,裡面裝著那本小手帳。她隔著布料碰到封面的硬邊,想起自己第一次寫下「也許」時,窗外也是這樣明亮。
那時她還不敢把想像放得太遠。
如今坐在這裡,卻已經想過很多次,要怎麼告訴他。
她輕輕將手放到腹前,停了片刻,又移回膝上。
診間外的提示音響起。
螢幕跳出她的號碼。
望遙起身,將手袋背好,走向那扇門。
護理師核對姓名,她點頭應了,掌心仍有一點細微的潮意。
門被推開。
她往裡走時,心裡想著的,仍是清晨離開以前,晏呈望向自己的那雙眼睛。
—— 第二十一集・完 ——
凌昭晏呈與溫知予的婚約公開後,溫家老宅便常有客人進出。
訂婚的日子漸漸近了,宴會策劃圖、花藝樣冊與賓客名單已將客廳長桌占滿。策劃團隊帶著修改過的方案前來,一頁頁翻給溫母看;管家另捧著幾只剛送到的禮盒,等她確認顏色。
「珍珠白可以,金色再淡一點。」
溫母拿起其中一張紙樣,移到窗邊看過。
「燈一打,這個顏色會太亮。不是年輕品牌辦發布會,別讓客人一進門,只看見滿場金光。」
策劃人員立即記下。
知予坐在長桌另一側,將兩份席位表重新對齊。母親說完花藝,她才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陸伯母不宜坐這裡。她腿不方便,這一桌離入口遠,還要繞過主桌。」
溫母低頭看了一眼。
「那就和前面那桌調。」
「不能整桌調,前面有兩位長輩不常往來。我另外排了一份。」
知予將新表放上去,指出幾處挪動。策劃人員看完,鬆了口氣,說這樣進退場也更方便。
溫母望著女兒,神情終於緩和一些。
「還是妳細心。」
知予笑了笑,將筆擱下。
日光落在她肩側,照亮樣冊裡一張已經選定的現場示意圖。白色花枝沿著台側延伸,兩家的名字並列在正中,下面留著她與晏呈的位置。
她看了好一會兒。
策劃人員問是否需要再調整合照區,她才回神,伸手將那一頁壓平。
「這裡不必再加花。人站上去,背景乾淨些更好。」
溫母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晏呈的意見呢?」
「他看過對外文字與當日流程,其他由我們決定。」
「他總該看一眼妳的禮服。」
知予指尖微停,隨即翻到下一頁。
「改好的還沒送來。送來再說。」
母親沒有繼續,卻也沒有完全滿意。她將樣冊往旁邊推,問起尚未確認的甜點。
策劃人員帶來的幾家工坊,各有完整的宴會方案。照片裡的糖雕精巧,點心顏色整齊,連每一只托盤都配得毫無差錯。
溫母翻了兩頁。
「好看是好看,卻和上回那場宴會差不多。」
「可以按照知予小姐的喜好另外調整。」對方答。
知予拿起一張甜點台的照片,看見上面整排相同的白色小蛋糕,忽然想起拾光窗邊那只素瓷碟。
那回望遙端來的梨子塔,邊緣烤得很薄,切開後,梨片仍留著原來的紋理。她當時只吃了一小塊,後來離開時,又買了一份帶走。
「甜點我有人選。」
溫母轉頭。
知予將照片放下。
「拾光。」
屋裡安靜了片刻。
策劃人員先低頭整理手中的資料,沒有插話。
溫母看著女兒。
「妳確定?」
「他們做過小型餐敘,甜點有自己的特色。不必把整場交出去,選幾樣放在主甜點台,再做一份伴手禮就好。」
溫母沒有問手藝。
「蘇望遙會答應?」
知予垂眼,將樣冊邊角理齊。
「交給我。」
「這可是妳的訂婚宴。」
「正因為是我的訂婚宴,我才想找她。」
她抬起頭,神情平穩。
溫母端詳她片刻,終於示意策劃人員先將需求整理出來。
人走後,客廳裡只剩母女。
知予收起圖冊,卻將那張寫著兩人名字的示意圖留在最上面。
溫母看見了,語氣放緩。
「知予,妳不必急著向誰證明什麼。」
她的手停了一下。
「母親,妳不懂。」
溫母沒有再說話。
知予將資料夾扣好,拿起手袋時,仍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圖。
等到訂婚那天,她就會站在那裡。
這個念頭,仍然讓她心口發熱。
───
秋日午後,拾光的午市人流漸漸散去。
暖陽穿過玻璃,落在原木桌面上。佳玲在吧台收整器具,阿澤將洗好的烤盤送回後場,金屬邊緣碰到架子,輕輕響了一聲。
望遙坐在靠窗的工作桌前,替下週的小點心畫裝盤草圖。
筆尖停下時,她才發現,自己盯著同一處留白已有一會兒。
昨夜並沒有特別晚睡,午餐後卻仍有些睏。她將筆放下,靠著椅背閉了閉眼,想等那陣倦意過去。
佳玲端著一只杯子走來。
「今天沒替妳留咖啡。妳中午那杯到現在還沒動。」
望遙看向吧台,果然見到自己的杯子仍在原處。
「忘了。」
佳玲將溫水放到她手邊。
「妳最近忘的都是這種事。忙起來不覺得,一坐下就想睡。」
望遙笑了笑,捧起水杯。
「下午剩下的稿子不急,我慢慢畫。」
「那就真的慢慢來。別等一下又站回烤箱旁邊。」
佳玲說完,拿走桌上的空盤。
咖啡機恰在此時運轉,剛磨開的豆香散過來。望遙原本喜歡這個味道,今天卻覺得有些濃,喉間浮起一點不太舒服的感覺。
她低頭喝了兩口水,將窗邊那扇小氣窗推開一些。
涼風進來,胸口才鬆快了。
手機日曆裡的日期,她早晨已經看過。
該來的日子到了,卻還沒有動靜。
她沒有急著將每一點變化都當成答案,只是那個原本藏在手帳裡的「也許」,如今已經不只停在紙上。偶爾忙到一半,她也會忽然想起,然後不自覺放慢動作。
風鈴在這時響了。
望遙抬頭,看見知予走進來。
她穿著淺色長裙,外面搭一件薄外套,手裡沒有提禮物,只拿了一只平整的資料袋。
望遙將草圖收向桌邊,起身迎她。
「今天有空過來?」
「先前說想找妳喝茶,一直沒約成。」
知予望了一眼店裡,笑意柔和。
「現在方便嗎?」
「可以。坐。」
望遙請她到窗邊,問過想喝什麼,便讓佳玲送一壺茶過來。
知予坐下後,看見桌邊尚未收好的草圖。
「這是新款?」
「還在想。栗子做得太厚,吃兩口就膩,想換個輕一點的搭配。」
「上次那款梨子塔就很好。」
望遙抬眼。
「妳喜歡?」
「帶回去的那份,我母親也嚐了。」
知予看著她,停了片刻,才把資料袋放到桌邊。
「今天來,正好也跟這個有關。」
望遙將水杯放下。
知予沒有立即抽出文件,只將手掌輕輕壓在袋面。
「我想請拾光替訂婚宴做甜點。」
望遙的目光落在那只資料袋上。
知予繼續道:「場地與餐點都有人負責,只有主甜點台,我一直沒有選到真正喜歡的。看了很多方案,最後還是想到妳這裡。」
茶送上來。
佳玲將杯子放穩,離開時,腳步比平常慢了一點。
望遙沒有立刻說話。
紙袋口露出一角珍珠白的封面,細金色字體隱約可見。她認得那種紙,上回晏呈帶回來的流程文件裡,也夾過一張。
知予等著。
望遙將那杯茶往她面前推近些。
「謝謝妳想到拾光。」
她抬起眼,語氣溫和,卻沒有留下一個含糊的尾音。
「但這一場,我恐怕無法幫忙。」
知予的手指在袋邊停住。
「是時間來不及,還是——」
「不只是時間。」
望遙沒有拿店裡忙來遮掩。
「妳知道我跟晏呈的關係。由我替你們的訂婚宴準備甜點,並不恰當。」
知予垂下眼。
「我知道這個請求會讓妳為難。」
「那我們換個話題吧。」
望遙拿起茶壺,替她添了少許。
知予望著落進杯裡的水,沒有接著翻開文件。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我來之前,就想過妳會拒絕。」
望遙將茶壺放回。
「可我還是想親口問一次。」
知予抬起頭。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也讓妳為難。可這是我等了這麼多年的一天,對我而言,真的太重要了。」
她停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場地、禮服、賓客,我都安排妥當了。唯獨甜點,看過那麼多方案,卻沒有一樣真正合我心意。」
她望向玻璃櫃裡,語氣慢了些。
「而且,我也希望訂婚宴那天,至少能有幾樣甜點,是晏呈喜歡的。」
望遙聽著,沒有因這句話便鬆口。
知予收回目光。
「我也希望,能得到妳最真誠的祝福。」
望遙看向她。
知予沒有避開,將最後那點意思說得更明白些。
「圈裡知道妳的人不少。若看見拾光的甜點,至少不會再拿我們的關係,去添那些沒有的故事。」
望遙安靜了一會兒。
「他們想怎麼說,不是幾份甜點能決定的。」
知予眼睫微動。
望遙望著她,聲音依然平和。
「知予,祝福是一回事,替妳準備這場訂婚宴,又是另一回事。」
桌上的茶香淡淡散開。
知予將手從資料袋上移開。
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在這裡停了片刻。
「我希望妳願意。」她說,「也希望那一天,妳能親自出席。」
望遙沒有接話。
知予低頭笑了一下,那點笑意裡有自知,也有不肯輕易收回的期盼。
「但妳說得對。我不能替妳決定,那些甜點代表什麼。」
她把資料袋稍稍往回收。
「如果只是請妳做拾光擅長的甜點,數量也由妳決定,妳能不能再考慮一次?」
望遙看著她。
「不做妳不想做的造型,不讓妳上台,也不需要妳對誰說祝福。」
知予停了一下。
「我喜歡妳做的甜品,是真的。想請妳幫這個忙,也是真的。」
窗外有人走過,陽光短暫被擋住,又重新落回桌面。
望遙的目光慢慢移到自己的草圖上。
薄薄的塔皮、梨片與少量奶霜,她還沒有畫完。那些東西原本只是她喜歡做、也願意端給客人吃的甜點。
她又看向知予。
「讓我先看看妳的需求吧。」
知予抬頭,眼底掠過一絲期待。
「妳願意考慮了?」
「先看過再說。」
知予這才抽出其中一頁,將賓客數與需求放到望遙面前,沒有急著攤開那張印著兩人名字的效果圖。
望遙低頭看完,又問送達時間、現場是否有冷藏設備,以及是否另有餐飲團隊負責上桌。
知予一一答了。不確定的地方,便當場記下,說請策劃人員回覆。
望遙拿起筆,沒有先簽任何東西,只在總數旁畫了一條線。
「全部茶點,拾光做不了。」
「我知道。」
「主甜點台可以做三款,伴手禮一款。數量不能照這一頁,得再減。我也不接現場擺台,成品交給你們的人,之後由他們處理。」
知予望著她手下的記號。
「妳願意接這一部分?」
望遙沒有立即點頭。
她將那張紙放平,才重新看向知予。
「妳剛才說的,我有聽進去。妳喜歡拾光,也想把這一天辦好,我明白。」
知予的手指慢慢鬆開。
望遙把多餘的數量劃掉。
「這些,我做得到。但只是拾光承接的一份工作,不代表我要替妳們完成這場訂婚宴。」
她將筆放下。
「甜點上不放名字、不做戒指造型,也不用我寫祝詞。拾光只做答應好的部分,其他的,妳另請人安排。」
知予看著那一頁,過了片刻,輕輕點頭。
「可以。」
「我會照一般合作報價。材料、工時,還有配送,都寫清楚。」
「應該的。」
望遙這才將紙收向自己面前。
「那我晚一點回覆妳最後數量。」
知予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謝謝妳。」
望遙也輕輕笑了一下。
「我也希望,妳的訂婚宴能夠圓滿。」
───
知予離開時,資料袋比進門時薄了些。
走到門邊,她回頭看向望遙。
「宴會那天……」
話才起了頭,望遙便望著她,安靜等下去。
知予停了一瞬,將原本那句話換了。
「我會讓交接的人提前來認一下地方。」
「好。」
風鈴響起,玻璃門重新合上。
佳玲直到車開遠,才從吧台走過來。
她沒有立刻問,先拿起留在桌上的數量表。看見劃掉的一大半,眉心稍稍鬆開,隨即又蹙起。
「妳真的接了?」
望遙把另一張空白紙拉近,開始列要試做的品項。
「其實不想。」
佳玲看著她。
「我不想讓外界繼續拿晏呈和我們的關係說事。」望遙說,「既然只是幾款甜點,就當作我成全她一次,也替彼此留些體面。」
「可妳不接,誰又能說什麼?」
「我知道。」
望遙抬頭。
佳玲安靜下來。
望遙將工作表推給她。
「妳先看人手。照平常的班,不要因為這張單,讓大家連著幾天加班。若排不下,再減。」
佳玲沒有立即接筆。
「凌昭先生知道嗎?」
「我會跟他說。」
「他一定不會高興。」
望遙的手停在紙上。
她想起那天夜裡,晏呈說不必等她把所有委屈都想通了,才回去抱他。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道:「我不會瞞著他。」
佳玲看了她片刻,終於坐下來。
「先說好,試做我跟妳一起。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望遙點頭,將鉛筆遞過去。
兩人把原本的排班表拿來,對著日期慢慢核過。最後留下的量,比知予最初提出的少了許多,卻能讓拾光照常開門,也能留出足夠時間試做與備料。
望遙在表格最上方寫下交貨日。
筆尖停了一瞬,隨後繼續往下。
───
當晚,望遙回家時,晏呈還在書房。
她先把手袋放回房間,換下外套,才去找他。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他與南辰通話的聲音。
「新增的部分不在確認稿裡,退回去。」
望遙在門邊停下。
晏呈看見她,伸手示意她進來,自己則把話說完。
「誰同意的,讓誰說明。不要送到最後一天,再告訴我來不及改。」
電話掛斷,他轉過椅子。
望遙走到他面前,沒有先坐。
「我今天接了一張單。」
晏呈看著她。
她把事情簡短說明,連自己最初拒絕、後來改了哪些條件,都沒有略過。
他聽完,目光停在她臉上。
「知予親自找妳?」
望遙點頭。
晏呈伸手,將她帶近一些。
望遙沒有替知予解釋。
「我答應的只是三款甜點和一份禮盒。數量減過,現場也不用我去。」
「妳知道我在意的不是數量。」
他抬眼看她。
望遙明白,手指輕輕落到他肩上。
「我知道。剛聽見的時候,我也不舒服。」
晏呈望著她,沒有因她主動說了,便立刻將這件事放下。
「妳這心軟的性子,早晚要吃虧。」
她微微一頓。
他接著問:「她還提了什麼?」
望遙這才有了很淡的笑。
「明天整理好給你看。」
晏呈握住她的手,將人拉到身前。
她順勢靠近,額頭輕輕碰到他的。
「告訴你,是希望你別因此責怪知予。」
他看了她一會兒。
「妳倒是心疼她。」
望遙沒有接話,只在他身旁坐下,陪他把剩下那幾頁文件收好。
這一晚,晏呈沒有再追問。
她卻知道,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
接下來兩天,拾光後場多了幾張試做表。
望遙選的品項,沒有複雜的糖雕,也沒有層層堆起的花形。梨子小塔留在其中,另做一款口感較輕的栗子點心,再配能提前製作、方便保存的茶香小餅。
佳玲負責核材料與工時,阿澤將烤模重新分好,貼上標記。
第一輪試做出爐時,望遙站在工作檯前,切開其中一個小塔。
梨片底下的水分比預想多了些,塔底不夠乾。
她拿起筆,記下要調整的地方,沒有急著再開第二爐。
「下午重做。」她說,「先讓大家把門市這批完成。」
佳玲往她手裡看。
「妳才吃半口?」
望遙低頭,這才發現叉子上還留著一點奶霜。
甜香混著烤箱裡剛散出的熱氣,忽然讓她有些發膩。她將小盤往旁邊放,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今天這個味道有點重。」
佳玲嚐了一點。
「奶油沒換。」
望遙點頭。
「可能剛才聞久了。」
她走到後門旁透氣,站了片刻,那陣不舒服便淡下去。回到工作檯時,佳玲已把需要比較的樣品分成小份,每份旁邊都放了標籤。
「妳看狀態就好。味道我先幫妳試。」
望遙看著那些小盤,笑了一下。
「那今天辛苦妳了。」
「妳下午真的去睡一會兒,就算幫我。」
望遙沒有逞強。
她把下一批的調整寫完,便上樓休息。
躺下以前,仍忍不住拿出手機,再看了一眼日曆。
已經晚了兩天。
那個日期安安靜靜地停在螢幕上,卻讓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些。
她點開一間婦幼醫院的預約頁面,選了自己方便的早晨時段。資料填到最後一欄,她看著姓名,忽然抬手碰了碰小腹。
還是平坦的。
她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卻已經開始期待,有一天能很明確地知道,裡面真的多了一個小小的生命。
確認訊息跳出來,她將手機收好,躺回矮榻。
窗外有衣架被風吹動的細響。
這一次,她很快便睡著了。
───
知予來看樣品的那天,望遙精神比前一日好些。
她與佳玲將定好的甜點分別放在三只小盤上,沒有先擺進華麗的托架。
知予帶來策劃人員,進門後先問是否方便拍照,得到同意,才讓對方取出相機。
她先嚐了梨子塔。
叉子放下時,眼裡有了很真實的笑。
「就是這個味道。」
望遙看向她。
「比原來減了一點甜。宴會前面還有其他餐點,做得太重,客人吃不下。」
知予點頭,又嚐了栗子那款。
策劃人員翻出甜點台示意圖,問能否在最上層放一片印著新人姓名的巧克力牌。
望遙還沒有開口,知予已先說:「那一部分請另外的廠商做。拾光交付的成品不加。」
對方立即將圖上的標記改掉。
望遙看了她一眼。
知予把小盤放回桌面,神情自然。
「我們說好的。」
樣品確認得很順利。
談到禮盒外觀時,知予拿出幾張緞帶色樣,放到素色盒旁比較。
「這個會不會太冷?」
望遙指尖碰到其中一條,還未回答,知予便輕聲說:「晏呈平常用的東西,好像多半都是這類顏色。」
她說完,抬眼望過來。
望遙停了片刻,將深色緞帶放回去,取出較淡的一條。
「這是妳的宴會。挑妳喜歡的就好。」
知予望著她,慢慢笑了。
「那就這個。」
她將選好的緞帶留給策劃人員,沒有再問晏呈會不會喜歡。
臨走時,知予主動把付款與交接方式確認好。
望遙送她到門口。外面正有一輛花藝公司的車停下,司機打來電話,說下一場確認已經到了。
知予接起,聲音裡很快多了一點輕快。
「我現在過去。白牡丹那款先留下,我想再看一次。」
掛斷電話,她朝望遙笑了笑。
「最近總是這些事。」
望遙點頭。
「路上小心。」
知予走下台階,裙角被風帶起,手裡那本樣冊牢牢抱在身前。
望遙站在門邊,看著她上車,才回到店裡。
桌上的試吃小盤已經收走,只剩一小段剪下來的緞帶。
她將它拿起,收進樣品袋。
───
那天晚上,望遙回到莊園,比平常早了半小時。
晏呈難得也已到家。
她走進餐廳時,他正在回覆一則訊息,抬頭看見她,便將手機放到桌邊。
「今天回來得早?」
「佳玲趕我回來。」
望遙把手袋交給傭人,走到他身旁,俯身親了一下他的臉。
晏呈抬手攏住她的腰,沒有立刻放開。
「她倒是盡心。」
望遙笑了,手指順過他衣領。
「我也想早點回來呀。」
他望著她,指腹在她腰側輕輕停了一下,才讓她坐到身旁。
晚餐不算豐盛,都是平日吃慣的東西。望遙先喝了幾口湯,夾起一塊魚,剛送到唇邊,便因那股溫熱的味道微微停住。
她將魚放回小碟,換了別的菜。
晏呈看見了。
「不合胃口?」
「不是,只是今天不太想吃魚。」
他沒有再問,示意把那道菜往旁邊移。
望遙吃得慢,飯量也比平常少。席間她仍與他說起店裡的一件趣事,說到一半,忽然忘了接下來要講什麼,自己先笑了。
「我剛才想說什麼?」
晏呈沒有跟著笑。
他望著她眼下淡淡的倦色,又看了一眼她幾乎沒動的小碟。
飯後,望遙原本想把手袋裡的試做記錄拿上樓,晏呈卻先接了過去。
「今晚先別看了。」
「只核最後一頁。」
他打開看過。
紙上除了數量,還有幾處她親筆改過的配方與時間。頁角被翻得有些軟,其中一格寫著下批試做,不是最初談好的三款之一。
晏呈的目光停在那裡。
「又加了?」
望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沒有。這是替原來那款調整,塔底還不夠好。」
他將紙收回袋裡。
「先上去。」
兩人回到房間,望遙坐在沙發上,原本只想歇幾分鐘。晏呈換好衣服出來時,她已經靠著扶手,眼睛閉上了。
她沒有睡熟。
聽見他的腳步,還想坐直。
晏呈在她身旁蹲下,先替她把滑到腿邊的披巾拉好,才握住她的手。
「累成這樣,還是別接了。」
望遙睜眼,對上他的目光。
「睡一下就好了。」
「妳每次都這麼說。」
他的聲音不重,卻比餐桌上沉了些。
望遙知道,他已經忍了一陣。
她慢慢坐起來,伸手碰他的臉。
「你別蹲著,過來坐。」
晏呈沒有立即動。
「甜點的事,到這裡就好。」
望遙的手停住。
他看著她。
「前面的款項我會處理,剩下的讓別人接。我會跟知予說。」
望遙安靜了片刻。
「我沒有勉強自己。」
晏呈站起身,在她身旁坐下。
「她明知道這件事落在妳身上是什麼滋味,還要親自來求。現在又讓妳忙成這樣,我不能讓她如願。」
望遙望著他。
「她今天沒有加要求。連策劃想放名字,她都先擋掉了。」
「那是她本來就該守的。」
他接得很快。
「遙遙,我介意的不是她有沒有多訂一盤。是她為什麼偏要妳做。」
房裡靜了一會兒。
望遙低頭,將披巾邊緣理平。
「我知道。」
晏呈看著她。
她抬起眼,沒有笑著帶過。
「她說喜歡拾光的甜點,也希望別人看見我們能好好相處。可我知道,那不是她全部的心思。」
晏呈的神情沒有因此鬆開。
望遙繼續道:「但我答應以前,已經想過了。」
「想過,就不難受?」
她輕輕搖頭。
「今天看她挑緞帶,接花藝公司的電話,我才發現,她是真的很開心。」
晏呈的手指收緊。
望遙握住他的手,不讓他在下一刻就去拿手機。
「你先聽我說完。」
他望著她,停住了。
「我沒有瞞著你,也不是高高興興地替她做這些。」
晏呈看著她,眼裡的怒意慢慢沉下去,留下更難鬆開的心疼。
「那妳為什麼還要做?」
他的拇指擦過她指節。
望遙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
「因為你的心、你的人,都在我這裡。知予最看重的,就是這場訂婚宴。既然只是幾款甜點,我又何必不成全她一次?」
晏呈握著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訂婚是我答應的,不需要妳去替這場宴會添體面。」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那股從下午便壓在心裡、細微得連自己都不願放大的不舒服,忽然被他準確地碰到了。
望遙低頭,掌心慢慢貼住他的手背。
「你再這樣說,我就真的不想做了。」
晏呈望著她。
「那就別做。」
她抬眼,眼裡卻有很淺的笑,也有被疼惜後才敢顯露的柔軟。
「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不想你一心疼,就替我收回已經說出去的話。」
他沒有答。
望遙往他身旁挪近些。
「就讓我把自己答應的做完,好不好?數量不再加,現場也不去。配方我看,後面的製作跟佳玲一起,不會都攬在自己身上。」
「妳總是這麼說。」
她頓了一下。
手掌下意識想往腹前移,卻在動起來以前停住,轉而握緊他的手。
「今天只是胃口淡了些,不是做甜點累的。」
晏呈眉心微動。
「哪裡不舒服?」
「有點噁心,過一下就好了。」
他望著她,沒有接受那句好了就此帶過。
「明天還這樣,就讓家庭醫生過來看看。」
望遙點頭。
「好。」
她答得認真,沒有故意將話說得輕巧。
晏呈看了她片刻,才將披巾往她肩上攏好。
望遙卻沒有立即靠回去。
她望著他的側臉,心裡那個小小的期待,在他皺著眉替自己想事情時,又變得柔軟而清晰。
若明早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她一定先抱住他。
不急著說。
就讓這個總以為自己能看懂一切的男人,猜一會兒。
晏呈轉過頭,正好看見她唇邊那點笑。
「我說的話,很好笑?」
望遙搖頭,伸手將他眉間輕輕撫開。
「我在想,你這麼愛我,我怎麼捨得讓你一直皺眉。」
他的神情微微一停。
她靠近,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沒有立刻退開。
「這份單,讓我做完。往後若有人再添什麼,我會拒絕,也會告訴你。」
晏呈凝視著她。
「別拿親我來換。」
望遙眼底的笑漸深,卻沒有再吻第二下。
「沒有要換。我本來就想親你。」
他看著她,那股仍未完全消去的不甘,終於在她坦然的目光裡鬆動了一點。
望遙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
「今天站在店門口,看她高高興興地走,其實我也不想掃她的興。說我一點都不在意,是假的。可是回來見到你,心裡那些不舒服,就慢慢淡了。」
晏呈的手掌停在她背上。
她抬起臉。
「你讓我這樣抱一會兒,我就好了。」
他低頭看著她,沒有立即開口。
過了片刻,才伸手托住她後頸,將她更穩地攏進懷裡。
晏呈抬起她的臉,聲音低了下來。
「累了就停。宴會少幾盤甜點,什麼也不會少。妳別拿自己去補。」
她望著他,慢慢笑了。
「好。」
他仍看著她,像還有許多不肯輕易退下去的情緒。
望遙伸手,將他的掌心貼到自己臉邊。
「晏呈,我知道你一直站在我這邊。」
那句話讓他眼底微微一沉。
下一刻,他吻住了她。
這一次,望遙沒有只輕輕碰一下便退開。她的手指從他掌間抽出,慢慢攀上他的肩,任他把自己帶近。
他吻得很深,卻在她呼吸變急時停了一瞬,額頭抵著她,像還在確認她是不是勉強。
望遙看懂了。
她沒有用話回答,只抬手解開他領口最上面的扣子,讓那道繃了一晚的衣領鬆下來,再將臉靠過去,貼著他的頸側。
晏呈的手臂慢慢收緊。
「遙遙。」
她應了一聲。
「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
她抬起頭,眼裡有溫柔,也有明明白白的依戀。
這樣的目光,讓他那些想再說的話都停了。
晏呈托住她的腰,讓她坐得更近。望遙的膝頭碰到他,手臂自然環上他的頸,低頭吻他時,唇邊還留著一點笑。
他仰起臉接住她。
披巾從肩上滑下,落在兩人身旁。窗外有車燈沿著山路遠去,房裡只留一盞暖燈,照著她散落下來的頭髮。
小書房的燈,那一晚沒有再亮。
───
隔天,晏呈在早餐後接到南辰的電話。
望遙正上樓拿外套,走到樓梯轉角,聽見他問起訂婚宴的供應商資料。
她腳步慢了些。
「拾光那份,只按已確認的數量走。」
晏呈站在窗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新增需求,直接送到我這裡來。」
電話那端說了幾句。
望遙扶著欄杆,安靜聽到這裡,才繼續往上走。
等她拿好外套下來,晏呈已經收起手機。
他看見她眼裡的笑,便知道她聽見了。
望遙走到他面前,替他將袖口壓平。
「謝謝。」
「今天準時回家,陪我吃飯。」
她沒有與他鬥嘴,只抬起頭,認真應了一聲。
「好,陪你吃飯。」
晏呈看著她,伸手將她肩上的外套攏好。
走到門口時,望遙忽然停下,回身抱了他一下。
很短,卻很緊。
他低頭看她。
她笑著鬆開,沒有解釋,只將手放回他掌中,一起走下台階。
───
拾光的工作在那天午後重新排過一次。
佳玲將較耗體力的搬料與裝盤分出去,望遙只留下試味、看成品與最後確認。原先還想多做一輪的裝飾,也被她自己從表上刪掉。
「這個不要了?」阿澤問。
「不要。」望遙將樣品拿近,「原本的就好,乾淨一些。」
佳玲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昨天有人勸妳?」
望遙低頭笑了。
「他很不高興。」
「我就知道。」
佳玲將核好的材料單交給她,沒有再問兩人說了什麼。
這一輪試做很順利。塔底終於達到望遙想要的酥脆程度,餡料也不再滲出多餘水分。
她只嚐了一小口,便放下叉子。
佳玲看見,沒有拆穿,只將旁邊那杯溫水遞過去。
「剩下我來。」
望遙接住水杯,站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明天我晚一點到。」
「有事?」
「嗯,有點事要辦。」
佳玲望著她,原本要問的話慢慢收住。
她沒有往下猜,只把排班表往自己面前拉。
「那就別急著過來。早上有我,妳辦完事再說。」
望遙點頭。
下班前,她把已確認的樣品照片寄給知予,附上最後數量與配送安排。
知予回得很快。
「很好,照妳定的做。」
隔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張現場花藝的照片,說選用了與甜點盒相近的色調。
望遙看了一眼。
白色花枝鋪展在還未完成的台側,中央的位置空著,卻已足以讓人想像那天的模樣。
她沒有把照片放大。
只回覆確認收到,便收起手機,將工作桌擦乾淨。
手袋裡,那本小手帳仍在。
她摸到封面時,指尖停了一瞬。
明天。
這兩個字,讓她比看見任何一張完成的樣品圖都更期待。
───
同一天下午,溫家有人來訪。
幾位世交夫人坐在客廳裡,話題很快轉到訂婚。有人看過禮服的照片,稱讚知予選得好;也有人笑著說,早知道這兩家終究會走到一起。
知予坐在母親身旁,沒有否認那些祝賀,眼裡的歡喜也沒有刻意藏起來。
「甜點還是原來那家嗎?」其中一位夫人問。
溫母正要回答,知予已先開口。
「主甜點台有幾款交給拾光。她做的梨子塔很好,我特地請她留在裡面。」
對方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微微一動。
「拾光,是蘇小姐的店?」
知予點頭,神情自然。
「是。數量不多,先讓各位嚐嚐。」
她說完,拿起茶壺,替那位夫人添茶。
話題便順著梨子塔轉到了別家的點心,沒有人再當面多問。
客人離開後,溫母將杯子放回托盤。
「妳倒是不介意提起她。」
知予收起桌上的樣冊。
「本來就是她做的,沒有什麼不能提。」
溫母看著女兒。
「我只盼那一天,妳能真正感到幸福。」
知予的手停在封面上。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眼,笑得很輕。
「我會的。」
母親走後,她重新翻開手機裡的樣品照片。
每一款都做得仔細,與她在店裡嚐到的並無不同。
知予看了許久,將照片存進訂婚資料夾。
裡面已有禮服、花藝、場地與請柬。
如今,又多了望遙替她做的甜點。
───
就醫前一晚,望遙沒有再把手帳放回書房。
她坐在臥室的小桌旁,核對預約訊息,把證件收進平常的手袋。動作很慢,做完以後,還重新打開看了一次。
晏呈從浴室出來,頭髮仍帶著水氣。
「明天要早出門?」
望遙回頭。
「上午有點事。店裡交給佳玲,我晚些再去。」
他走過來,先看了一眼她已經收好的書本。
「明天別忙甜點。」
「知道了。」
望遙起身,接過他手裡的毛巾,讓他在床邊坐下。
他抬眼看她。
「還有精神?」
她笑了,將毛巾覆到他髮上,慢慢擦乾。
「這個不費力。」
晏呈沒有再動,任她站在自己面前。
望遙的手指隔著毛巾順過他的髮,動作比平常更慢。她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下午預約訊息跳出來時,自己那一瞬的心跳。
如果明天是真的,她想先告訴他。
不是在電話裡,也不是發一張他可能正在開會時才看見的照片。
她要當著他的面說。
看他先是怔住,還是先把她抱緊。
想到這裡,她的手停了一下。
晏呈抬頭。
望遙卻先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
他眼底有了笑意,手掌握住她的腰。
「這句話,不該我對妳說?」
望遙輕輕搖頭,將毛巾放到旁邊。
「你這麼忙,回來以後,卻總是先顧著我。」
晏呈望著她。
她抬手,碰了碰他已經不再緊蹙的眉心。
「我都看在眼裡。」
這一句,比任何逗弄都更讓他安靜下來。
他將她帶近,臉貼在她身前,手臂穩穩環住她。
望遙低頭,指尖慢慢穿過他的髮。
房裡很靜。
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底藏著的那份期待,並不需要立刻說出來,才能與他分享。
她今天更想抱他,更想看他,也更捨不得從他身旁離開。那些尚未有名字的喜悅,早已先一步來到兩人之間。
晏呈抬起頭時,她仍在看他。
他伸手托住她的臉,吻得很輕。
「早點睡。」
望遙點頭。
躺下後,她靠在他身側,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期待而睡不著,卻在他熟悉的呼吸裡慢慢鬆開了心神。
睡意將至時,她又將手伸過去,碰了碰他的掌心。
晏呈握住。
她沒有再說話。
───
第二天早晨,望遙醒得很早。
晏呈還睡著,手臂仍留在她枕邊。她沒有立刻起身,只在微亮的光裡望著他,將心裡那點緊張慢慢壓平。
窗外有鳥聲。
她看了眼時間,輕手輕腳下床。
換好衣服,檢查手袋,再把前一晚整理好的證件確認一次。走回床邊時,晏呈已經睜開眼。
「這麼早?」
「想早一點辦完。」
他撐起身,伸手將她帶到床沿坐下。
望遙順著坐近,讓他碰了碰自己的臉。
「今天氣色好些。」
她笑了。
「睡得好。」
晏呈看了一眼窗外。
「讓司機送妳。」
「不用,我已經約好車了。辦完就去店裡。」
晏呈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望遙見他仍有些睡意,便俯身吻住了他。
那個吻溫柔而安穩,沒有催促,像只是想把早晨這一點時間好好留下。
分開時,晏呈望著她,手仍停在她腰後。
「忙完告訴我。」
「嗯。」
她抬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
「你再睡一會兒。」
晏呈沒有留她,只在她起身前,重新握了握她的手。
望遙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看她。
她朝他笑了,才輕輕帶上門。
───
醫院上午的門診剛開始,候診區的人還不多。
預約的車停在醫院入口。望遙道謝下車,獨自走進大廳。
她拿出證件,照著預約資料完成報到。
櫃檯人員問到姓名時,她回答得清楚,接過單子,才發現自己把手袋的提把握得有些緊。
她鬆開手,在候診區坐下。
不遠處,一位年輕丈夫替妻子拿著外套,兩人低頭看同一支手機。女人說了什麼,男人立即把螢幕放大,神情認真得讓望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很快收回目光。
手機裡仍留著晏呈今早的一則訊息。
「到了?」
望遙看著那兩個字,唇角慢慢揚起。
「到了。」
訊息送出,她沒有再翻別的東西。
手袋放在膝上,裡面裝著那本小手帳。她隔著布料碰到封面的硬邊,想起自己第一次寫下「也許」時,窗外也是這樣明亮。
那時她還不敢把想像放得太遠。
如今坐在這裡,卻已經想過很多次,要怎麼告訴他。
她輕輕將手放到腹前,停了片刻,又移回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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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遙起身,將手袋背好,走向那扇門。
護理師核對姓名,她點頭應了,掌心仍有一點細微的潮意。
門被推開。
她往裡走時,心裡想著的,仍是清晨離開以前,晏呈望向自己的那雙眼睛。
—— 第二十一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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