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望遙》曉喜驚寒,心藏萬緘
第二十二集|
診室的門輕輕合上,隔開了走廊往來的人聲。
室內安靜,日光透過淺色紗窗,落在診療台與儀器上。望遙坐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掌心仍有一點潮意。
完成檢查後,她又在外頭等了一會兒。此刻,醫師正翻閱報告,將檢測數據與方才的超音波影像逐一核對。
望遙沒有打擾,只安靜等著。
這幾日的倦意、反胃、莫名嗜睡,那些讓她反覆翻看日曆的細微變化,即將得到答案。
她想起手帳上的兩個字。
——也許。
寫下時,筆尖停了很久。那時她連多想一點,都怕自己期待得太早。
醫師終於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意。
「蘇小姐,恭喜妳,懷孕了。」
望遙怔怔地坐著。
膝上的手指慢慢鬆開,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熱意一點點湧上來。
懷孕了。
她真的懷孕了。
屬於她與晏呈的孩子,已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來到兩人之間。
露臺上那些關於孩子的話,小書房裡替小床留下的空白,還有她想像過很多次、被晏呈抱在懷裡的小小身影,忽然都有了可以等待的日子。
望遙緩緩抬手,覆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隔著衣料,掌心所觸仍是熟悉的溫度。她什麼也摸不出來,卻捨不得立即移開。
唇角先揚起來,眼眶隨後有些發熱。
「謝謝醫師。」
聲音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有些哽咽。
醫師等她平復片刻,將影像轉向她。
「另外,這次超音波有看到三個孕囊,初步判斷是三胞胎。不過現在還早,再安排時間過來,確認各自的發育情況。」
望遙望著螢幕,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三個?」
醫師點頭,指給她看。
她順著指示看過去,仍有些分辨不清,只記得那幾處小小的影像,與自己方才想像的一個孩子,很不一樣。
她曾想過,孩子或許會有晏呈的眉眼,也可能像自己。她想過他抱著孩子時會不會緊張,想過家裡添一張小床以後,原先留出的地方是否足夠。
卻沒有想過,會是三個。
望遙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又抬頭望向醫師。
「現在……能確定他們都好嗎?」
喜悅裡終於多了一點小心。
醫師放緩語氣。
「目前還不能下定論。孕週尚淺,之後需要複診,追蹤胚胎與心跳的發育。多胞胎妊娠需要更密切留意,後續的照護,妳不用太擔心。」
望遙認真聽著。
醫師交代她近期避免過度勞累與搬重物,安排足夠休息,也說明了需要及時就醫的狀況。她一項項記下,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再問一次。
「我平常在店裡,有時候會站得比較久。」
「工作要先調整,別一直站著,也別勉強自己。最近容易疲倦,留些休息時間。」
望遙點頭。
「好。」
她把複診日期記進手機,確認沒有漏掉醫師的叮囑,才收好資料起身。
走到門邊時,她又回頭道了謝。
醫師朝她笑了笑。
望遙握著門把,忽然也笑了。那份歡喜仍有些不真實,像要等她回到晏呈面前,親口說出來,才會真正落定。
───
走廊比診室裡明亮。
望遙依照指示,到服務櫃檯確認複診與領取資料。手裡的單子握得很輕,視線卻忍不住一再落上去。
她想起清晨出門時,晏呈還帶著睡意,伸手將她拉到床沿,說她今天氣色好些。
那時她已經很想告訴他。
如今終於不必再說「也許」。
她想像那個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聽見消息時,會先看她,還是先低頭看她的腹部。
一個孩子,或許已足夠讓他怔住。
若再告訴他,可能不只一個呢?
望遙忍不住抿住笑,掌心輕輕貼了一下腹前。
她原本就打算,檢查結束後便找個機會與他見面。這件事,她不想只在電話裡說,也不想把報告拍成照片,傳到他正在處理公事的手機上。
她要親眼看著他。
看他如何收起那些慣有的從容,看他是否會像她剛才一樣,再問一次。
真的是三個?
想到這裡,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櫃檯人員問起她要預約哪一類回診,望遙低頭查看醫師替她寫下的日期。
「今天剛確認懷孕,醫師說這一天再來追蹤。」
她說得不大聲,卻恰好落進旁邊等候取藥的沈聿寧耳裡。
沈聿寧原本正低頭看藥物說明書,聽見熟悉的聲音,抬起了頭。
望遙側身站在櫃檯前,唇邊仍留著笑。工作人員替她核對時段,她便將單子往前遞了一點,專心聽著,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人。
沈聿寧握著紙張的手慢慢收緊。
她與知予自幼相識,知道好友為了即將到來的訂婚,花了多少心思。前幾天兩人通電話,知予還提起修改好的禮服,語氣難得輕快。
而現在,蘇望遙親口說,她懷孕了。
沈聿寧沒有上前。
她看著望遙辦妥預約,轉身到另一側等候領取資料,才拿起手機,走到較少人的廊道。
電話接通時,知予正在家裡確認花藝方案。
「聿寧?」
「妳現在在哪裡?」
知予聽出她語氣不對,放下手中的筆。
「在家。怎麼了?」
「蘇望遙懷孕了。」
那端忽然沒有了聲音。
沈聿寧握緊手機。
「我今天來醫院複診,剛才看見她,也聽見她親口跟櫃檯說,已經確認懷孕,正在約下次回診。」
知予看著桌面,沒有動。
白色花枝的照片攤在眼前,旁邊是她方才改好的擺台位置。紙上那一小段鉛筆線還沒擦乾淨,她卻已經看不清楚。
「妳說……她懷孕了?」
「是。」
沈聿寧停了一下。
「知予,妳先別慌。她還在醫院,應該還有資料沒領完。」
知予的指尖一陣發冷。
她早知道晏呈與望遙住在一起,也知道他們之間有多親密。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事,此刻忽然有了無法迴避的形狀。
孩子。
她還在等待一場訂婚,望遙卻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知予低下頭,另一隻手扶住桌沿,才沒有讓手機從掌中滑下去。
「是哪間醫院?」
沈聿寧將地址告訴她。
「妳跟阿姨趕快過來。我在這幫妳看著。」
電話掛斷後,知予仍坐在原位。
桌上的樣冊被風吹動,翻過一頁,露出那張寫著她與晏呈名字的示意圖。
她伸手壓住,指尖卻止不住地發抖。
溫母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知予?」
女兒沒有立即回答。
溫母走近,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
「出什麼事了?」
知予抬起頭,眼裡已有淚意。
「望遙懷孕了。」
溫母的腳步停住。
知予喉間發緊,仍把後半句說完。
「是晏呈的孩子。聿寧剛在醫院看見她,她已經做完檢查了。」
溫母看著女兒,原本放在桌邊的手慢慢收回。
「晏呈知道了?」
「我不知道。」
知予搖頭,聲音開始不穩。
「媽,如果他知道了……」
她說不下去。
溫母沒有接著問,拿起手機吩咐備車。交代完,才重新看向女兒。
「地址給我。」
知予望著她。
「現在過去。」
溫母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件事,今天就得解決。」
───
望遙在醫院又等了半個多小時。
領齊資料後,她沒有立即離開,先坐到大廳靠窗的座位,把報告與複診單分開收好。
有些叮囑她怕自己記混,便重新看了一遍,將重要的地方記進手帳。
寫到複診日期時,她停下來,指腹輕輕碰過前面那頁的「也許」。
如今,她終於可以在旁邊添上一個答案。
望遙沒有急著寫,只將本子合上,收進手袋。
她拿出手機,點開晏呈的對話。
清晨那句「忙完告訴我」仍在。
她想先問他今天什麼時候回家,若他能早些回來,她便也早些回去。到時不必安排什麼,只要兩個人好好坐下,她就可以把報告拿給他看。
指尖才碰到輸入欄,大廳入口處便出現兩道熟悉的身影。
溫知予。
還有溫母。
兩人身後跟著隨從,腳步比平日急。知予看見她,先停了一瞬,隨即向母親低聲說了什麼。
望遙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她將手機留在手裡,站起身。
溫母走到面前,目光先落在她的臉上,再往手袋看了一眼。
「蘇小姐,我們談談。」
望遙看向知予。
對方眼眶發紅,沒有避開她,卻也沒有開口問候。
那一刻,望遙已經明白,她們知道了。
「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
她站在座位旁,沒有跟著往外走。
溫母停下腳步。
兩名隨從一前一後立在附近,雖未碰她,卻使原本寬敞的通道顯得逼仄。大廳裡仍有人往來,櫃檯那端的叫號聲不時傳過來。
溫母把聲音壓低。
「我不跟妳繞彎子。妳懷孕,我已經知道了。」
望遙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攏。
「這是我和晏呈的事。」
「訂婚已經公開,請柬也送出去了。妳現在跟我說,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
溫母盯著她,語氣沒有提高。
「蘇小姐,我給妳兩個選擇。」
知予的手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第一,孩子拿掉,離開晏呈,往後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這件事,溫家可以不再追究。」
望遙的臉色變了。
溫母沒有停。
「第二,妳執意留下孩子,也執意留在他身邊,妳就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護得住多少人。」
「溫夫人。」
望遙的聲音很輕,卻清楚。
「孩子不可能拿掉。」
溫母看了她一會兒。
「拾光還要繼續開,對嗎?」
望遙沒有回答。
「孤兒院裡那些孩子,郭院長,還有妳身邊替妳做事的人,他們呢。」
溫母往前一步。
「我可以讓拾光開不了門,也有辦法讓院裡不得安寧。蘇小姐,妳可以賭,賭我會不會做,賭晏呈是不是可以護得住每一次。」
望遙胸口一緊。
她想起店裡重新裝好的玻璃,想起安安手肘上的傷,也想起院長病床旁墊高的腳。
那些事情的來由,至今沒有答案。此刻聽見熟悉的人與地方被逐一提起,她無法讓自己無動於衷。
「她們與這件事沒有關係。」
「他們跟妳有關係。」
溫母看著她,連呼吸都沒有亂。
「妳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望遙握緊手袋。
她清楚晏呈不會容許這種事。只要她撥通電話,他不可能讓溫家的人把她帶走。
可溫母說的那些名字,一個也不在這裡。
她忽然覺得,四周的人聲離自己很遠,只有那句「每一次都來得及」,仍停在耳邊。
溫母側頭,對身後的人吩咐:
「備車。帶蘇小姐過去,醫院那邊我會安排。」
隨從往前走了一步。
望遙立即退回椅旁,將手袋攏到身前。
「不要碰我。」
她沒有喊,目光卻已沉下來。
「我不會跟你們走。」
其中一人伸出手,尚未碰到她,知予已經搶上前,抓住母親的手臂。
「媽,不要。」
溫母轉頭。
「妳站開。」
「不行。」
知予搖頭,手指攥得更緊。
「不能這樣帶她走。」
「妳現在心軟,以後怎麼辦?」
知予的眼淚掉了下來。
「讓我跟她說。媽,先讓我說。」
母女對視了片刻。
溫母終於抬了一下手,兩名隨從暫時退開,仍留在幾步之外。
望遙沒有放鬆。
她的手一直護在手袋前,掌心貼著腹部,那份方才還捨不得說出口的喜悅,此刻竟成了她最急於護住的東西。
───
知予轉過身,眼眶已經紅透。
「望遙,對不起。」
她開口時,聲音抖得厲害。
「我母親太著急了。我不想看見她這樣對妳。」
望遙看著她,沒有接下那句道歉。
知予往前半步,又在她的目光裡停住。
「妳能不能離開晏呈?」
這句話說出來後,兩人之間靜了一瞬。
知予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我求妳。」
望遙的指尖微微發冷。
「知予,我們之前談過。」
「我知道。」
知予急切地點頭,眼淚卻止不住。
「我知道妳沒有答應過要走,也知道晏呈愛的是妳。可我愛了他那麼多年,從小到大,我以為往後的人生都會跟他在一起。」
她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聲音穩住。
「現在終於要訂婚了。我以為只要再等等,或許就會不一樣。」
望遙沒有說話。
知予的目光落到她腹前,停了片刻,又倉促移開。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話說到一半,她咬住唇,胸口起伏得更明顯。
「妳已經有他全部的愛了。望遙,還不夠嗎?」
望遙望著她。
那句話讓她心口有些疼,卻不是因為動搖。
「孩子不是我拿來跟妳爭的。」
知予的眼淚再次落下。
「可妳有了孩子,他還會看我一眼嗎?」
她抬手擦了一下,沒有擦乾淨。
「他對妳的偏心,妳想要什麼,他都願意給。可我呢?我只剩下這場訂婚,只剩下一個他早就說清楚、不會再多給的名分。」
望遙握著手機,沒有鬆手。
「我沒有要求他收回。」
「可他會不會自己收回?」
知予的聲音忽然低了。
「妳比我更清楚,他若知道妳懷孕,會怎麼做。」
這一次,望遙沒有立即回答。
她確實想過晏呈的反應。
卻沒有想過,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便要先在這裡,聽別人把那份尚未分享的歡喜,當成必須阻止的事。
知予看著她,聲音近乎哀求。
「望遙,把他讓給我,求妳了?」
「妳帶著孩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不會再求別的。我只要晏呈,只要這場婚約能繼續……」
她越說越急,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哽咽截斷。
望遙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知予,就算我答應妳離開,也不能決定他愛妳。」
知予抬起頭。
「我和晏呈的感情,也不是我說讓,就能讓出去的。」
「如果不是妳……」
知予的聲音發顫,卻帶著一股不肯退開的執拗。
「如果不是妳,我們本來就會在一起。」
望遙眉心微微收攏。
她看著面前的人,看見那份哀求裡始終不曾熄滅的篤定,終於問了出來。
「妳真的以為,只要我離開,晏呈就會娶妳?」
知予幾乎沒有猶豫。
「會。」
她抬起臉,淚水仍停在頰邊。
「因為晏呈親口對我說過——如果沒有妳,他會選擇我。」
望遙的手指忽然不動了。
大廳裡有人推著行李經過,輪子在地面滾出一串細響。她聽見了,目光卻仍停在知予臉上。
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重新傳來。
她記得那次替凌昭景衡送稿件,抵達老宅時,雨下得正急。收起傘後,裙邊仍有水往下滴,她站在廊下,正準備請人代為轉交。
屋內的談話,便是在那時傳出來的。
晏呈的聲音很平靜。
那一句話,她親耳聽過。
後來兩人有了那麼多親密的日子,他替她做過的事,望向她時的神情,都讓那段記憶漸漸退遠。她很少再去想,也沒有拿出來問過他。
此刻,那句話重新落在耳邊,她仍覺得胸口細細地疼了一下。
她沒有因此懷疑晏呈這些日子對自己的愛。
清晨他握住她的手,昨夜他將她攏進懷裡,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想起,在沒有自己的日子裡,晏呈原本也有一條可以往前走的路。
那條路究竟會不會讓他幸福,她不知道。
可她不能在這裡,拿腹中的孩子去賭眼前的人會退到哪一步。
望遙低下頭,慢慢吸了一口氣。
手機被握得有些發熱。她原本要發給晏呈的訊息,一個字都還沒有打。
知予看著她,沒有催。
溫母卻已失去耐心。
「蘇小姐,該說的,知予都說了。」
望遙抬起頭。
她的臉色仍白,聲音卻比方才穩了。
「我可以暫時離開。」
知予睜大眼睛。
溫母沒有立即接話,審視著她。
望遙將每一個字說清楚。
「暫時不見晏呈,不打擾訂婚,也不在這段時間把懷孕的消息告訴他。」
她停了一下。
「但孩子,我一定會留下。」
溫母的目光落到她腹前。
「妳以為這樣,事情就算解決了?」
「至少,妳現在擔心的訂婚,不會因為我中斷。」
望遙迎著她的目光。
「妳要我做的,我能答應到這裡。拿掉孩子,不可能。」
溫母的神情沒有緩和。
「留下孩子,妳遲早還是會找他。」
「我答應的是暫時離開,直到訂婚宴結束。」
望遙沒有改口。
「我不會為了讓妳放心,答應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
一旁的知予伸手,重新握住母親的手臂。
「媽,她已經答應了。」
溫母看向她。
「妳覺得夠了?」
知予的手指微微發抖,仍沒有鬆開。
「至少先讓她走。今天若真的把人帶走,妳要怎麼跟晏呈交代?」
溫母沉默下來。
「他一定會找她。」知予低聲說,「這裡也不是只有我們。」
不遠處已有等候的家屬往這邊看過一眼。兩名隨從仍站著,沒有再上前。
望遙順著那一點空隙,繼續把話說完。
「拾光、孤兒院,還有我身邊的人,妳不能動。」
溫母重新望向她。
「我不在晏呈面前說今天的事,我也同意照剛才說的做。如果他們出了事,我就沒有守著這個承諾的理由。」
她說得很慢,沒有提高聲音。
知予望著母親,眼裡滿是懇求。
過了許久,溫母才開口。
「妳說話要算數。」
望遙沒有迴避。
「也請妳記住今天答應的事。」
溫母看著她,終於點頭。
「只要妳照做,我不會去動那些人。」
望遙握著手袋,沒有再說謝謝。
知予往旁邊讓了一步,隨從得到示意,也退開了通道。
她可以走了。
望遙從兩人身邊經過時,知予輕輕叫了她一聲。
她停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那份方才還想立即帶回家、捧到晏呈面前的喜訊,此刻被安安靜靜地收在手袋裡。
她將提把握穩,一步步走向大門。
───
醫院外,日光仍亮著。
望遙站在台階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原本叫車的念頭。
她拿出手機,螢幕亮起,卻沒有立即點開。
回莊園。
這三個字在心裡浮起來,她的手便停住了。
清晨離開時,晏呈還說,忙完告訴他。她答應得那麼快,甚至已經想好,回去以後要如何看著他的眼睛說話。
如今,她連第一句該怎麼開口,都不知道。
望遙收起手機,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她想先讓自己靜一靜,把方才那些話理清楚,可越想,腦中便越亂。
溫母提過的每一個名字,都清楚得讓她無法忽略。
孩子們、郭院長、拾光。
還有她腹中,那三個才剛在影像裡見到的小小孕囊。
她低頭看著腳下,走到醫院旁的車道出口時,沒有留意一輛轎車正從內側轉出。
車頭越過牆邊,司機看見她,急忙鳴笛踩下煞車。
望遙聽見尖銳的聲音,抬起頭,腳步卻僵了一瞬。
下一刻,有人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後帶回人行道內側。
她踉蹌半步,肩背撞進對方扶過來的手臂。轎車在前方急停,離她方才站的位置,只剩很短的一段距離。
望遙的呼吸亂了。
她抬起頭,撞進裴硯之滿是擔憂的眼睛裡。
「望遙!」
他扶穩她,先往車道看了一眼,才重新低頭。
「有沒有碰到?」
她搖頭,一時說不出話。
裴硯之方才正從街口走過來,遠遠看見她,還沒來得及叫人,便看見那輛車。
他握著她肩膀的手沒有立即放開。
「妳怎麼了?走到車道上也沒看。」
望遙看向前方。
司機確認沒撞到人,降下車窗說了幾句。裴硯之應過,待車子緩緩駛離,便將她帶離出口,停在靠近欄杆的地方。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軟。
「我沒注意……」
聲音出口,竟有些不像自己。
方才若他沒有拉住她呢?
望遙低頭,手幾乎是立即覆上腹前。那一瞬的後怕,終於讓她一直勉強壓住的情緒鬆了口。
裴硯之看著她的臉。
「望遙,妳臉色很不好。」
她抬起頭,眼底慢慢湧上濕意。
面前是熟悉的人,是她此刻不必費力掩飾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停頓的人。
她張了張口,好一會兒才說出話。
「硯之,我懷孕了。」
裴硯之愣住。
他的目光下意識往她腹前落了一瞬,很快又回到她臉上。
「是好事啊。」
望遙點頭。
「那妳怎麼……」
他停住了。
她眼裡並非只有得知消息後的不知所措。那份蒼白與失神,還有方才連車子都未察覺的模樣,讓他沒辦法把一句恭喜說得輕鬆。
「到底發生什麼事?」
裴硯之放緩聲音,仍扶著她。
「先站穩,慢慢跟我說。」
望遙靠著欄杆,閉了閉眼,等呼吸平復一些,才開口。
她沒有說出可能是三胞胎。
只說自己今天來確認懷孕,離開前,遇見了溫家母女。
「她們逼妳了。」
裴硯之眉心皺起。
望遙將醫院裡的事情一點點說出來。說到溫母要帶她去另一間醫院時,她的手指仍緊緊貼著手袋。
「她要我拿掉孩子,離開晏呈。還說,如果我不答應,就不會讓拾光和院裡安寧。」
裴硯之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他鬆開扶著她的手,指節卻攥緊了。
「荒唐。」
聲音壓得很低。
「她們憑什麼替妳決定?」
望遙垂著眼。
裴硯之看著她,重新開口時,語氣已沉下來。
「這件事要告訴晏呈。現在就告訴他。」
她猛地抬頭。
「不行。」
裴硯之停住。
望遙搖頭,聲音發緊。
「至少現在不行。」
「望遙,這是他的孩子。」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眼裡的淚意卻更重了。
這幾個字,她今天已在心裡想過無數次。
正因為是他的孩子,她從診室出來時,才那麼想立即回到他身邊。
裴硯之看著她。
「他有權知道。溫家敢這樣威脅妳,更不能瞞著他。」
望遙的手慢慢攏緊。
「如果告訴他,他一定會去找溫家。」
「那也是她們自己惹出來的。」
「可那些人呢?」
她抬起眼。
「院裡的孩子,店裡的人,還有郭院長。他們每天照常出門、照常過日子,不可能一直有人守在身邊。」
裴硯之沒有立即接話。
望遙的聲音低了些。
「我知道晏呈能護著我。可溫母已經把話說到那個地步,我賭不起。」
「妳現在答應她,她就一定守信?」
這句話讓望遙安靜下來。
風吹過兩人之間。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我不知道。」
她沒有勉強替那份承諾找一個可信的理由。
「剛才我只想先離開那裡。」
裴硯之看向她仍有些發白的手指,眼裡的怒意慢慢沉成了心疼。
望遙低下頭。
「孩子我一定會留下。」
「妳打算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
望遙望著他,方才在醫院裡勉強壓住的慌亂,又一點點湧了上來。
「硯之,你幫幫我。」
裴硯之沒有立即接話。
望遙擦去眼角的濕意,聲音很低。
「我現在腦子很亂。孩子我一定要留下,可是晏呈那邊……我真的還沒想好怎麼辦。」
「我知道。」裴硯之看著她,「妳先別逼自己現在就想出辦法。」
他往醫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她仍有些發白的臉。
「今晚妳想去哪裡?」
「孤兒院。」
「好,我送妳去。」
望遙抬頭。
「剛才差點被車撞到,妳還想自己走?」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手卻已伸過來,替她接住快滑下肩頭的手袋,「先跟我上車。到院裡安頓下來,其他的事我們再慢慢商量。」
望遙眼眶又熱了一點。
「硯之,謝謝你。」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妳還跟我客氣?」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緩。
「望遙,我不贊成妳一直瞞著晏呈。但妳今天受到這樣的威脅,我也不會丟下妳不管。至少今晚,妳先好好休息。」
望遙輕輕點頭。
裴硯之陪她走向附近的停車場,刻意放慢腳步。上車後,他確認她坐穩、繫好安全帶,才發動車子。
車子駛入街道,望遙將手袋抱在膝上,隔著資料袋,摸到那份早上還想帶回莊園的檢查報告。
「妳剛才答應溫家,要離開多久?」裴硯之問。
「先到訂婚宴結束。」
「那之後呢?」
望遙搖頭。
「我真的不知道。剛才只想先保住孩子,從她們面前離開。」
「那就先別想那麼遠。」他看著前方的路,「今晚我送妳過去。明天怎麼辦,我們再一起想。要是溫家的人再來找妳,妳先打給我,別一個人去見他們。」
「好。」
裴硯之沒有再追問,只專心開車。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
望遙拿出手袋裡的報告,沒有抽出來,只隔著資料袋碰了碰紙張的邊緣,又放回去。
短短一個上午,她彷彿已經把這份報告收好很多次。
每一次,都沒能交到最想讓他看見的人手裡。
手機在這時亮起。
晏呈的來電。
望遙看著螢幕上的名字,喉間忽然緊了。
清晨她還靠在他身旁,吻他,答應忙完會告訴他。那時她心裡藏著的,是一個想讓他高興的驚喜。
現在,他的電話真的來了。
她卻不得不先想,哪些話不能說。
鈴聲又響了一次。
望遙閉了閉眼,接通電話。
「喂。」
「遙遙,忙完了?」
他的聲音從那端傳來,熟悉得讓她鼻尖發酸。
「怎麼一直沒回訊息?」
望遙望著前方。
「剛才有些事。」
「在哪裡?我讓司機去接妳,早點回家。」
回家。
她咬了一下唇內側,才沒有立即落淚。
她多想回答,好。
多想答應他,回到那個熟悉的家,不必在心裡反覆斟酌每一句該說的話。
回去以後,她可以抱住他,將報告交給他,告訴他,原先留給小床的地方,或許要重新量了。
望遙低下頭,手指慢慢扣住座椅邊緣。
「我今晚不回莊園了。」
電話那端停了一瞬。
「為什麼?」
她聽見自己吸了一口氣。
「院裡臨時有點事。幾個孩子不舒服,郭院長那邊人手不太夠,我想過去幫忙,晚上就留在那裡。」
話說出口後,她的手攥得更緊。
這一次,她沒有只把事情留著不說。
她說了一個他會當真的理由。
晏呈沒有立即答應。
「哪些孩子不舒服?」
望遙的心跳快了一些。
「我還沒到,等過去看了才清楚。」
「妳現在在哪裡?」
他的聲音仍平穩,卻已不像起初那樣隨意。
望遙望向車窗外。
「在去院裡的路上。」
「誰送妳?」
她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裴硯之。他目視前方,沒有插話。
「硯之。剛好遇見他,他就送我過來了。」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妳要過去,怎麼不先找我?」
「你不是還有事要忙?而且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晏呈沒有立刻接話。
望遙將聲音放柔。
「你不是還有事要忙?」
「妳的聲音怎麼了?」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晏呈接著問:「不舒服?」
「沒有。」
她握緊手機,努力讓每個字都像平常。
「只是有點累。」
「妳自己還沒好,現在又要去照顧孩子?」
他的語氣沉了些。
「人不夠可以再找,不必讓妳留一整晚。我過去看一下。」
望遙抬手,按住忽然發酸的眼角。
「晏呈。」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原先更輕。
「我想陪陪他們。今晚讓我留在院裡,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
她幾乎能想像他此刻的神情。眉心會收起一點,手機握在手裡,等她把話說完,也等她改口,說其實想讓他過去。
望遙不敢讓沉默拖得太久。
「我不會讓自己太累。到那裡以後,我再跟你說。」
晏呈聽著,過了片刻才開口。
「遙遙,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
望遙偏過頭,迅速擦掉。
「沒有。只是今晚回不去。」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你別一直擔心我。」
電話裡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吸。
晏呈終究沒有在這時逼她把行程一一說清楚。
「到院裡給我電話。」
望遙點頭。
「好。」
「有事就找我。別又覺得自己能處理,什麼都往身上攬。」
她閉上眼,指尖貼緊手機。
「嗯。」
「明天我去接妳。」
這一句,讓她久久沒有出聲。
晏呈又叫了一次。
「遙遙?」
望遙咽下喉間的哽意。
「好。」
她不敢再多說,只輕聲叮囑他別忙得太晚。
他應了一聲,仍等她先掛。
望遙聽著那端短暫的安靜,好幾次都想重新開口。
想叫住他。
想把今天早晨那個滿心期待的自己找回來。
最後,她卻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你也照顧好自己。」
通話結束後,螢幕慢慢暗下去。
望遙仍把手機握在耳邊,過了一會兒,才放回膝上。
───
車子繼續往孤兒院的方向駛去。
望遙低著頭,等眼裡的濕意慢慢退去。裴硯之沒有問電話裡說了什麼,只將車速放緩了些。
晏呈沒有完全放心。
她聽得出來。
他問她是不是出了事的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什麼也藏不住。
可他最後仍答應了。
因為是她親口說,沒有事。
想到這裡,她胸口又是一陣發緊。
她不曾懷疑,只要晏呈知道醫院裡發生了什麼,就會站到她面前。只是今天,她還無法拿孤兒院的孩子、郭院長和拾光的人,去賭溫母究竟敢不敢動手。
「他是不是問了很多?」裴硯之終於開口。
望遙點頭。
「他說明天要來接我。」
裴硯之看了她一眼。
「那明天的事,就不能一直避著不想。但妳今晚先休息,等妳緩過來,我們再談。」
「嗯。」
她的手重新覆上小腹。
方才在路口的那一下驚險,仍讓她後怕。她不能再那樣失神了。
醫師說過的話,她一字一句重新想起。那幾處小小的影像,尚未給她足夠清晰的答案,卻已經讓她捨不得冒任何風險。
窗外的街景漸漸熟悉。轉過兩個路口,孤兒院已經不遠。
望遙望著車窗外,又想起半山莊園裡那盞總會替她亮著的燈。
她想回家。
想抱住晏呈,將早晨的檢查報告交給他,看看他聽見三個孩子的消息,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
只是今晚,她還做不到。
雨中的那句話又浮上來。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她不知道沒有自己的日子,晏呈會不會真的走上另一條路。也許他仍有自己的生活,有可以繼續往前的方向。
那是她還沒有想明白的事。
而孩子就在她身體裡。此刻,他們要平安長大,得先由她照顧好自己。
車子在孤兒院門前停下。
裴硯之熄了火,轉頭看她。
「到了。我陪妳進去。」
望遙沒有再拒絕。
他接過她的手袋,陪她走進院內。見她坐下休息,才把手袋交還給她。
「今晚先別想太多。妳要我幫忙,就直接打電話。」
「硯之。」
他停下腳步。
「今天的事,先別告訴晏呈。」
裴硯之望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答應妳今晚先不說。但望遙,妳得讓我知道妳平安。明天我們再商量。」
她點頭。
目送裴硯之離開後,望遙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
今天她曾那麼高興。那份歡喜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不能拿出來,與原本最該一起歡喜的人分享。
她還沒想好,往後要住在哪裡,怎麼向晏呈解釋,又如何面對他明天來接自己。
所有念頭都還零散。
只有一件事,漸漸清楚起來。
先離開眼前這場逼迫,讓自己安穩下來,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至於其他的,她還沒想好。
望遙將報告收回手袋,輕輕覆住腹部。
—— 第二十二集・完 ——
診室的門輕輕合上,隔開了走廊往來的人聲。
室內安靜,日光透過淺色紗窗,落在診療台與儀器上。望遙坐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掌心仍有一點潮意。
完成檢查後,她又在外頭等了一會兒。此刻,醫師正翻閱報告,將檢測數據與方才的超音波影像逐一核對。
望遙沒有打擾,只安靜等著。
這幾日的倦意、反胃、莫名嗜睡,那些讓她反覆翻看日曆的細微變化,即將得到答案。
她想起手帳上的兩個字。
——也許。
寫下時,筆尖停了很久。那時她連多想一點,都怕自己期待得太早。
醫師終於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意。
「蘇小姐,恭喜妳,懷孕了。」
望遙怔怔地坐著。
膝上的手指慢慢鬆開,胸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熱意一點點湧上來。
懷孕了。
她真的懷孕了。
屬於她與晏呈的孩子,已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來到兩人之間。
露臺上那些關於孩子的話,小書房裡替小床留下的空白,還有她想像過很多次、被晏呈抱在懷裡的小小身影,忽然都有了可以等待的日子。
望遙緩緩抬手,覆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隔著衣料,掌心所觸仍是熟悉的溫度。她什麼也摸不出來,卻捨不得立即移開。
唇角先揚起來,眼眶隨後有些發熱。
「謝謝醫師。」
聲音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有些哽咽。
醫師等她平復片刻,將影像轉向她。
「另外,這次超音波有看到三個孕囊,初步判斷是三胞胎。不過現在還早,再安排時間過來,確認各自的發育情況。」
望遙望著螢幕,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三個?」
醫師點頭,指給她看。
她順著指示看過去,仍有些分辨不清,只記得那幾處小小的影像,與自己方才想像的一個孩子,很不一樣。
她曾想過,孩子或許會有晏呈的眉眼,也可能像自己。她想過他抱著孩子時會不會緊張,想過家裡添一張小床以後,原先留出的地方是否足夠。
卻沒有想過,會是三個。
望遙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又抬頭望向醫師。
「現在……能確定他們都好嗎?」
喜悅裡終於多了一點小心。
醫師放緩語氣。
「目前還不能下定論。孕週尚淺,之後需要複診,追蹤胚胎與心跳的發育。多胞胎妊娠需要更密切留意,後續的照護,妳不用太擔心。」
望遙認真聽著。
醫師交代她近期避免過度勞累與搬重物,安排足夠休息,也說明了需要及時就醫的狀況。她一項項記下,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再問一次。
「我平常在店裡,有時候會站得比較久。」
「工作要先調整,別一直站著,也別勉強自己。最近容易疲倦,留些休息時間。」
望遙點頭。
「好。」
她把複診日期記進手機,確認沒有漏掉醫師的叮囑,才收好資料起身。
走到門邊時,她又回頭道了謝。
醫師朝她笑了笑。
望遙握著門把,忽然也笑了。那份歡喜仍有些不真實,像要等她回到晏呈面前,親口說出來,才會真正落定。
───
走廊比診室裡明亮。
望遙依照指示,到服務櫃檯確認複診與領取資料。手裡的單子握得很輕,視線卻忍不住一再落上去。
她想起清晨出門時,晏呈還帶著睡意,伸手將她拉到床沿,說她今天氣色好些。
那時她已經很想告訴他。
如今終於不必再說「也許」。
她想像那個向來冷靜自持的男人,聽見消息時,會先看她,還是先低頭看她的腹部。
一個孩子,或許已足夠讓他怔住。
若再告訴他,可能不只一個呢?
望遙忍不住抿住笑,掌心輕輕貼了一下腹前。
她原本就打算,檢查結束後便找個機會與他見面。這件事,她不想只在電話裡說,也不想把報告拍成照片,傳到他正在處理公事的手機上。
她要親眼看著他。
看他如何收起那些慣有的從容,看他是否會像她剛才一樣,再問一次。
真的是三個?
想到這裡,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櫃檯人員問起她要預約哪一類回診,望遙低頭查看醫師替她寫下的日期。
「今天剛確認懷孕,醫師說這一天再來追蹤。」
她說得不大聲,卻恰好落進旁邊等候取藥的沈聿寧耳裡。
沈聿寧原本正低頭看藥物說明書,聽見熟悉的聲音,抬起了頭。
望遙側身站在櫃檯前,唇邊仍留著笑。工作人員替她核對時段,她便將單子往前遞了一點,專心聽著,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人。
沈聿寧握著紙張的手慢慢收緊。
她與知予自幼相識,知道好友為了即將到來的訂婚,花了多少心思。前幾天兩人通電話,知予還提起修改好的禮服,語氣難得輕快。
而現在,蘇望遙親口說,她懷孕了。
沈聿寧沒有上前。
她看著望遙辦妥預約,轉身到另一側等候領取資料,才拿起手機,走到較少人的廊道。
電話接通時,知予正在家裡確認花藝方案。
「聿寧?」
「妳現在在哪裡?」
知予聽出她語氣不對,放下手中的筆。
「在家。怎麼了?」
「蘇望遙懷孕了。」
那端忽然沒有了聲音。
沈聿寧握緊手機。
「我今天來醫院複診,剛才看見她,也聽見她親口跟櫃檯說,已經確認懷孕,正在約下次回診。」
知予看著桌面,沒有動。
白色花枝的照片攤在眼前,旁邊是她方才改好的擺台位置。紙上那一小段鉛筆線還沒擦乾淨,她卻已經看不清楚。
「妳說……她懷孕了?」
「是。」
沈聿寧停了一下。
「知予,妳先別慌。她還在醫院,應該還有資料沒領完。」
知予的指尖一陣發冷。
她早知道晏呈與望遙住在一起,也知道他們之間有多親密。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事,此刻忽然有了無法迴避的形狀。
孩子。
她還在等待一場訂婚,望遙卻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知予低下頭,另一隻手扶住桌沿,才沒有讓手機從掌中滑下去。
「是哪間醫院?」
沈聿寧將地址告訴她。
「妳跟阿姨趕快過來。我在這幫妳看著。」
電話掛斷後,知予仍坐在原位。
桌上的樣冊被風吹動,翻過一頁,露出那張寫著她與晏呈名字的示意圖。
她伸手壓住,指尖卻止不住地發抖。
溫母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知予?」
女兒沒有立即回答。
溫母走近,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
「出什麼事了?」
知予抬起頭,眼裡已有淚意。
「望遙懷孕了。」
溫母的腳步停住。
知予喉間發緊,仍把後半句說完。
「是晏呈的孩子。聿寧剛在醫院看見她,她已經做完檢查了。」
溫母看著女兒,原本放在桌邊的手慢慢收回。
「晏呈知道了?」
「我不知道。」
知予搖頭,聲音開始不穩。
「媽,如果他知道了……」
她說不下去。
溫母沒有接著問,拿起手機吩咐備車。交代完,才重新看向女兒。
「地址給我。」
知予望著她。
「現在過去。」
溫母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件事,今天就得解決。」
───
望遙在醫院又等了半個多小時。
領齊資料後,她沒有立即離開,先坐到大廳靠窗的座位,把報告與複診單分開收好。
有些叮囑她怕自己記混,便重新看了一遍,將重要的地方記進手帳。
寫到複診日期時,她停下來,指腹輕輕碰過前面那頁的「也許」。
如今,她終於可以在旁邊添上一個答案。
望遙沒有急著寫,只將本子合上,收進手袋。
她拿出手機,點開晏呈的對話。
清晨那句「忙完告訴我」仍在。
她想先問他今天什麼時候回家,若他能早些回來,她便也早些回去。到時不必安排什麼,只要兩個人好好坐下,她就可以把報告拿給他看。
指尖才碰到輸入欄,大廳入口處便出現兩道熟悉的身影。
溫知予。
還有溫母。
兩人身後跟著隨從,腳步比平日急。知予看見她,先停了一瞬,隨即向母親低聲說了什麼。
望遙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她將手機留在手裡,站起身。
溫母走到面前,目光先落在她的臉上,再往手袋看了一眼。
「蘇小姐,我們談談。」
望遙看向知予。
對方眼眶發紅,沒有避開她,卻也沒有開口問候。
那一刻,望遙已經明白,她們知道了。
「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
她站在座位旁,沒有跟著往外走。
溫母停下腳步。
兩名隨從一前一後立在附近,雖未碰她,卻使原本寬敞的通道顯得逼仄。大廳裡仍有人往來,櫃檯那端的叫號聲不時傳過來。
溫母把聲音壓低。
「我不跟妳繞彎子。妳懷孕,我已經知道了。」
望遙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攏。
「這是我和晏呈的事。」
「訂婚已經公開,請柬也送出去了。妳現在跟我說,只是你們兩個人的事?」
溫母盯著她,語氣沒有提高。
「蘇小姐,我給妳兩個選擇。」
知予的手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第一,孩子拿掉,離開晏呈,往後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這件事,溫家可以不再追究。」
望遙的臉色變了。
溫母沒有停。
「第二,妳執意留下孩子,也執意留在他身邊,妳就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護得住多少人。」
「溫夫人。」
望遙的聲音很輕,卻清楚。
「孩子不可能拿掉。」
溫母看了她一會兒。
「拾光還要繼續開,對嗎?」
望遙沒有回答。
「孤兒院裡那些孩子,郭院長,還有妳身邊替妳做事的人,他們呢。」
溫母往前一步。
「我可以讓拾光開不了門,也有辦法讓院裡不得安寧。蘇小姐,妳可以賭,賭我會不會做,賭晏呈是不是可以護得住每一次。」
望遙胸口一緊。
她想起店裡重新裝好的玻璃,想起安安手肘上的傷,也想起院長病床旁墊高的腳。
那些事情的來由,至今沒有答案。此刻聽見熟悉的人與地方被逐一提起,她無法讓自己無動於衷。
「她們與這件事沒有關係。」
「他們跟妳有關係。」
溫母看著她,連呼吸都沒有亂。
「妳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望遙握緊手袋。
她清楚晏呈不會容許這種事。只要她撥通電話,他不可能讓溫家的人把她帶走。
可溫母說的那些名字,一個也不在這裡。
她忽然覺得,四周的人聲離自己很遠,只有那句「每一次都來得及」,仍停在耳邊。
溫母側頭,對身後的人吩咐:
「備車。帶蘇小姐過去,醫院那邊我會安排。」
隨從往前走了一步。
望遙立即退回椅旁,將手袋攏到身前。
「不要碰我。」
她沒有喊,目光卻已沉下來。
「我不會跟你們走。」
其中一人伸出手,尚未碰到她,知予已經搶上前,抓住母親的手臂。
「媽,不要。」
溫母轉頭。
「妳站開。」
「不行。」
知予搖頭,手指攥得更緊。
「不能這樣帶她走。」
「妳現在心軟,以後怎麼辦?」
知予的眼淚掉了下來。
「讓我跟她說。媽,先讓我說。」
母女對視了片刻。
溫母終於抬了一下手,兩名隨從暫時退開,仍留在幾步之外。
望遙沒有放鬆。
她的手一直護在手袋前,掌心貼著腹部,那份方才還捨不得說出口的喜悅,此刻竟成了她最急於護住的東西。
───
知予轉過身,眼眶已經紅透。
「望遙,對不起。」
她開口時,聲音抖得厲害。
「我母親太著急了。我不想看見她這樣對妳。」
望遙看著她,沒有接下那句道歉。
知予往前半步,又在她的目光裡停住。
「妳能不能離開晏呈?」
這句話說出來後,兩人之間靜了一瞬。
知予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我求妳。」
望遙的指尖微微發冷。
「知予,我們之前談過。」
「我知道。」
知予急切地點頭,眼淚卻止不住。
「我知道妳沒有答應過要走,也知道晏呈愛的是妳。可我愛了他那麼多年,從小到大,我以為往後的人生都會跟他在一起。」
她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聲音穩住。
「現在終於要訂婚了。我以為只要再等等,或許就會不一樣。」
望遙沒有說話。
知予的目光落到她腹前,停了片刻,又倉促移開。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話說到一半,她咬住唇,胸口起伏得更明顯。
「妳已經有他全部的愛了。望遙,還不夠嗎?」
望遙望著她。
那句話讓她心口有些疼,卻不是因為動搖。
「孩子不是我拿來跟妳爭的。」
知予的眼淚再次落下。
「可妳有了孩子,他還會看我一眼嗎?」
她抬手擦了一下,沒有擦乾淨。
「他對妳的偏心,妳想要什麼,他都願意給。可我呢?我只剩下這場訂婚,只剩下一個他早就說清楚、不會再多給的名分。」
望遙握著手機,沒有鬆手。
「我沒有要求他收回。」
「可他會不會自己收回?」
知予的聲音忽然低了。
「妳比我更清楚,他若知道妳懷孕,會怎麼做。」
這一次,望遙沒有立即回答。
她確實想過晏呈的反應。
卻沒有想過,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他,便要先在這裡,聽別人把那份尚未分享的歡喜,當成必須阻止的事。
知予看著她,聲音近乎哀求。
「望遙,把他讓給我,求妳了?」
「妳帶著孩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不會再求別的。我只要晏呈,只要這場婚約能繼續……」
她越說越急,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哽咽截斷。
望遙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
「知予,就算我答應妳離開,也不能決定他愛妳。」
知予抬起頭。
「我和晏呈的感情,也不是我說讓,就能讓出去的。」
「如果不是妳……」
知予的聲音發顫,卻帶著一股不肯退開的執拗。
「如果不是妳,我們本來就會在一起。」
望遙眉心微微收攏。
她看著面前的人,看見那份哀求裡始終不曾熄滅的篤定,終於問了出來。
「妳真的以為,只要我離開,晏呈就會娶妳?」
知予幾乎沒有猶豫。
「會。」
她抬起臉,淚水仍停在頰邊。
「因為晏呈親口對我說過——如果沒有妳,他會選擇我。」
望遙的手指忽然不動了。
大廳裡有人推著行李經過,輪子在地面滾出一串細響。她聽見了,目光卻仍停在知予臉上。
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重新傳來。
她記得那次替凌昭景衡送稿件,抵達老宅時,雨下得正急。收起傘後,裙邊仍有水往下滴,她站在廊下,正準備請人代為轉交。
屋內的談話,便是在那時傳出來的。
晏呈的聲音很平靜。
那一句話,她親耳聽過。
後來兩人有了那麼多親密的日子,他替她做過的事,望向她時的神情,都讓那段記憶漸漸退遠。她很少再去想,也沒有拿出來問過他。
此刻,那句話重新落在耳邊,她仍覺得胸口細細地疼了一下。
她沒有因此懷疑晏呈這些日子對自己的愛。
清晨他握住她的手,昨夜他將她攏進懷裡,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想起,在沒有自己的日子裡,晏呈原本也有一條可以往前走的路。
那條路究竟會不會讓他幸福,她不知道。
可她不能在這裡,拿腹中的孩子去賭眼前的人會退到哪一步。
望遙低下頭,慢慢吸了一口氣。
手機被握得有些發熱。她原本要發給晏呈的訊息,一個字都還沒有打。
知予看著她,沒有催。
溫母卻已失去耐心。
「蘇小姐,該說的,知予都說了。」
望遙抬起頭。
她的臉色仍白,聲音卻比方才穩了。
「我可以暫時離開。」
知予睜大眼睛。
溫母沒有立即接話,審視著她。
望遙將每一個字說清楚。
「暫時不見晏呈,不打擾訂婚,也不在這段時間把懷孕的消息告訴他。」
她停了一下。
「但孩子,我一定會留下。」
溫母的目光落到她腹前。
「妳以為這樣,事情就算解決了?」
「至少,妳現在擔心的訂婚,不會因為我中斷。」
望遙迎著她的目光。
「妳要我做的,我能答應到這裡。拿掉孩子,不可能。」
溫母的神情沒有緩和。
「留下孩子,妳遲早還是會找他。」
「我答應的是暫時離開,直到訂婚宴結束。」
望遙沒有改口。
「我不會為了讓妳放心,答應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
一旁的知予伸手,重新握住母親的手臂。
「媽,她已經答應了。」
溫母看向她。
「妳覺得夠了?」
知予的手指微微發抖,仍沒有鬆開。
「至少先讓她走。今天若真的把人帶走,妳要怎麼跟晏呈交代?」
溫母沉默下來。
「他一定會找她。」知予低聲說,「這裡也不是只有我們。」
不遠處已有等候的家屬往這邊看過一眼。兩名隨從仍站著,沒有再上前。
望遙順著那一點空隙,繼續把話說完。
「拾光、孤兒院,還有我身邊的人,妳不能動。」
溫母重新望向她。
「我不在晏呈面前說今天的事,我也同意照剛才說的做。如果他們出了事,我就沒有守著這個承諾的理由。」
她說得很慢,沒有提高聲音。
知予望著母親,眼裡滿是懇求。
過了許久,溫母才開口。
「妳說話要算數。」
望遙沒有迴避。
「也請妳記住今天答應的事。」
溫母看著她,終於點頭。
「只要妳照做,我不會去動那些人。」
望遙握著手袋,沒有再說謝謝。
知予往旁邊讓了一步,隨從得到示意,也退開了通道。
她可以走了。
望遙從兩人身邊經過時,知予輕輕叫了她一聲。
她停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那份方才還想立即帶回家、捧到晏呈面前的喜訊,此刻被安安靜靜地收在手袋裡。
她將提把握穩,一步步走向大門。
───
醫院外,日光仍亮著。
望遙站在台階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原本叫車的念頭。
她拿出手機,螢幕亮起,卻沒有立即點開。
回莊園。
這三個字在心裡浮起來,她的手便停住了。
清晨離開時,晏呈還說,忙完告訴他。她答應得那麼快,甚至已經想好,回去以後要如何看著他的眼睛說話。
如今,她連第一句該怎麼開口,都不知道。
望遙收起手機,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風吹在臉上,有些涼。她想先讓自己靜一靜,把方才那些話理清楚,可越想,腦中便越亂。
溫母提過的每一個名字,都清楚得讓她無法忽略。
孩子們、郭院長、拾光。
還有她腹中,那三個才剛在影像裡見到的小小孕囊。
她低頭看著腳下,走到醫院旁的車道出口時,沒有留意一輛轎車正從內側轉出。
車頭越過牆邊,司機看見她,急忙鳴笛踩下煞車。
望遙聽見尖銳的聲音,抬起頭,腳步卻僵了一瞬。
下一刻,有人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後帶回人行道內側。
她踉蹌半步,肩背撞進對方扶過來的手臂。轎車在前方急停,離她方才站的位置,只剩很短的一段距離。
望遙的呼吸亂了。
她抬起頭,撞進裴硯之滿是擔憂的眼睛裡。
「望遙!」
他扶穩她,先往車道看了一眼,才重新低頭。
「有沒有碰到?」
她搖頭,一時說不出話。
裴硯之方才正從街口走過來,遠遠看見她,還沒來得及叫人,便看見那輛車。
他握著她肩膀的手沒有立即放開。
「妳怎麼了?走到車道上也沒看。」
望遙看向前方。
司機確認沒撞到人,降下車窗說了幾句。裴硯之應過,待車子緩緩駛離,便將她帶離出口,停在靠近欄杆的地方。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軟。
「我沒注意……」
聲音出口,竟有些不像自己。
方才若他沒有拉住她呢?
望遙低頭,手幾乎是立即覆上腹前。那一瞬的後怕,終於讓她一直勉強壓住的情緒鬆了口。
裴硯之看著她的臉。
「望遙,妳臉色很不好。」
她抬起頭,眼底慢慢湧上濕意。
面前是熟悉的人,是她此刻不必費力掩飾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停頓的人。
她張了張口,好一會兒才說出話。
「硯之,我懷孕了。」
裴硯之愣住。
他的目光下意識往她腹前落了一瞬,很快又回到她臉上。
「是好事啊。」
望遙點頭。
「那妳怎麼……」
他停住了。
她眼裡並非只有得知消息後的不知所措。那份蒼白與失神,還有方才連車子都未察覺的模樣,讓他沒辦法把一句恭喜說得輕鬆。
「到底發生什麼事?」
裴硯之放緩聲音,仍扶著她。
「先站穩,慢慢跟我說。」
望遙靠著欄杆,閉了閉眼,等呼吸平復一些,才開口。
她沒有說出可能是三胞胎。
只說自己今天來確認懷孕,離開前,遇見了溫家母女。
「她們逼妳了。」
裴硯之眉心皺起。
望遙將醫院裡的事情一點點說出來。說到溫母要帶她去另一間醫院時,她的手指仍緊緊貼著手袋。
「她要我拿掉孩子,離開晏呈。還說,如果我不答應,就不會讓拾光和院裡安寧。」
裴硯之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他鬆開扶著她的手,指節卻攥緊了。
「荒唐。」
聲音壓得很低。
「她們憑什麼替妳決定?」
望遙垂著眼。
裴硯之看著她,重新開口時,語氣已沉下來。
「這件事要告訴晏呈。現在就告訴他。」
她猛地抬頭。
「不行。」
裴硯之停住。
望遙搖頭,聲音發緊。
「至少現在不行。」
「望遙,這是他的孩子。」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眼裡的淚意卻更重了。
這幾個字,她今天已在心裡想過無數次。
正因為是他的孩子,她從診室出來時,才那麼想立即回到他身邊。
裴硯之看著她。
「他有權知道。溫家敢這樣威脅妳,更不能瞞著他。」
望遙的手慢慢攏緊。
「如果告訴他,他一定會去找溫家。」
「那也是她們自己惹出來的。」
「可那些人呢?」
她抬起眼。
「院裡的孩子,店裡的人,還有郭院長。他們每天照常出門、照常過日子,不可能一直有人守在身邊。」
裴硯之沒有立即接話。
望遙的聲音低了些。
「我知道晏呈能護著我。可溫母已經把話說到那個地步,我賭不起。」
「妳現在答應她,她就一定守信?」
這句話讓望遙安靜下來。
風吹過兩人之間。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我不知道。」
她沒有勉強替那份承諾找一個可信的理由。
「剛才我只想先離開那裡。」
裴硯之看向她仍有些發白的手指,眼裡的怒意慢慢沉成了心疼。
望遙低下頭。
「孩子我一定會留下。」
「妳打算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
望遙望著他,方才在醫院裡勉強壓住的慌亂,又一點點湧了上來。
「硯之,你幫幫我。」
裴硯之沒有立即接話。
望遙擦去眼角的濕意,聲音很低。
「我現在腦子很亂。孩子我一定要留下,可是晏呈那邊……我真的還沒想好怎麼辦。」
「我知道。」裴硯之看著她,「妳先別逼自己現在就想出辦法。」
他往醫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她仍有些發白的臉。
「今晚妳想去哪裡?」
「孤兒院。」
「好,我送妳去。」
望遙抬頭。
「剛才差點被車撞到,妳還想自己走?」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手卻已伸過來,替她接住快滑下肩頭的手袋,「先跟我上車。到院裡安頓下來,其他的事我們再慢慢商量。」
望遙眼眶又熱了一點。
「硯之,謝謝你。」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妳還跟我客氣?」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緩。
「望遙,我不贊成妳一直瞞著晏呈。但妳今天受到這樣的威脅,我也不會丟下妳不管。至少今晚,妳先好好休息。」
望遙輕輕點頭。
裴硯之陪她走向附近的停車場,刻意放慢腳步。上車後,他確認她坐穩、繫好安全帶,才發動車子。
車子駛入街道,望遙將手袋抱在膝上,隔著資料袋,摸到那份早上還想帶回莊園的檢查報告。
「妳剛才答應溫家,要離開多久?」裴硯之問。
「先到訂婚宴結束。」
「那之後呢?」
望遙搖頭。
「我真的不知道。剛才只想先保住孩子,從她們面前離開。」
「那就先別想那麼遠。」他看著前方的路,「今晚我送妳過去。明天怎麼辦,我們再一起想。要是溫家的人再來找妳,妳先打給我,別一個人去見他們。」
「好。」
裴硯之沒有再追問,只專心開車。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
望遙拿出手袋裡的報告,沒有抽出來,只隔著資料袋碰了碰紙張的邊緣,又放回去。
短短一個上午,她彷彿已經把這份報告收好很多次。
每一次,都沒能交到最想讓他看見的人手裡。
手機在這時亮起。
晏呈的來電。
望遙看著螢幕上的名字,喉間忽然緊了。
清晨她還靠在他身旁,吻他,答應忙完會告訴他。那時她心裡藏著的,是一個想讓他高興的驚喜。
現在,他的電話真的來了。
她卻不得不先想,哪些話不能說。
鈴聲又響了一次。
望遙閉了閉眼,接通電話。
「喂。」
「遙遙,忙完了?」
他的聲音從那端傳來,熟悉得讓她鼻尖發酸。
「怎麼一直沒回訊息?」
望遙望著前方。
「剛才有些事。」
「在哪裡?我讓司機去接妳,早點回家。」
回家。
她咬了一下唇內側,才沒有立即落淚。
她多想回答,好。
多想答應他,回到那個熟悉的家,不必在心裡反覆斟酌每一句該說的話。
回去以後,她可以抱住他,將報告交給他,告訴他,原先留給小床的地方,或許要重新量了。
望遙低下頭,手指慢慢扣住座椅邊緣。
「我今晚不回莊園了。」
電話那端停了一瞬。
「為什麼?」
她聽見自己吸了一口氣。
「院裡臨時有點事。幾個孩子不舒服,郭院長那邊人手不太夠,我想過去幫忙,晚上就留在那裡。」
話說出口後,她的手攥得更緊。
這一次,她沒有只把事情留著不說。
她說了一個他會當真的理由。
晏呈沒有立即答應。
「哪些孩子不舒服?」
望遙的心跳快了一些。
「我還沒到,等過去看了才清楚。」
「妳現在在哪裡?」
他的聲音仍平穩,卻已不像起初那樣隨意。
望遙望向車窗外。
「在去院裡的路上。」
「誰送妳?」
她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裴硯之。他目視前方,沒有插話。
「硯之。剛好遇見他,他就送我過來了。」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妳要過去,怎麼不先找我?」
「你不是還有事要忙?而且我們已經在路上了。」
晏呈沒有立刻接話。
望遙將聲音放柔。
「你不是還有事要忙?」
「妳的聲音怎麼了?」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晏呈接著問:「不舒服?」
「沒有。」
她握緊手機,努力讓每個字都像平常。
「只是有點累。」
「妳自己還沒好,現在又要去照顧孩子?」
他的語氣沉了些。
「人不夠可以再找,不必讓妳留一整晚。我過去看一下。」
望遙抬手,按住忽然發酸的眼角。
「晏呈。」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原先更輕。
「我想陪陪他們。今晚讓我留在院裡,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
她幾乎能想像他此刻的神情。眉心會收起一點,手機握在手裡,等她把話說完,也等她改口,說其實想讓他過去。
望遙不敢讓沉默拖得太久。
「我不會讓自己太累。到那裡以後,我再跟你說。」
晏呈聽著,過了片刻才開口。
「遙遙,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
望遙偏過頭,迅速擦掉。
「沒有。只是今晚回不去。」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你別一直擔心我。」
電話裡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吸。
晏呈終究沒有在這時逼她把行程一一說清楚。
「到院裡給我電話。」
望遙點頭。
「好。」
「有事就找我。別又覺得自己能處理,什麼都往身上攬。」
她閉上眼,指尖貼緊手機。
「嗯。」
「明天我去接妳。」
這一句,讓她久久沒有出聲。
晏呈又叫了一次。
「遙遙?」
望遙咽下喉間的哽意。
「好。」
她不敢再多說,只輕聲叮囑他別忙得太晚。
他應了一聲,仍等她先掛。
望遙聽著那端短暫的安靜,好幾次都想重新開口。
想叫住他。
想把今天早晨那個滿心期待的自己找回來。
最後,她卻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你也照顧好自己。」
通話結束後,螢幕慢慢暗下去。
望遙仍把手機握在耳邊,過了一會兒,才放回膝上。
───
車子繼續往孤兒院的方向駛去。
望遙低著頭,等眼裡的濕意慢慢退去。裴硯之沒有問電話裡說了什麼,只將車速放緩了些。
晏呈沒有完全放心。
她聽得出來。
他問她是不是出了事的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什麼也藏不住。
可他最後仍答應了。
因為是她親口說,沒有事。
想到這裡,她胸口又是一陣發緊。
她不曾懷疑,只要晏呈知道醫院裡發生了什麼,就會站到她面前。只是今天,她還無法拿孤兒院的孩子、郭院長和拾光的人,去賭溫母究竟敢不敢動手。
「他是不是問了很多?」裴硯之終於開口。
望遙點頭。
「他說明天要來接我。」
裴硯之看了她一眼。
「那明天的事,就不能一直避著不想。但妳今晚先休息,等妳緩過來,我們再談。」
「嗯。」
她的手重新覆上小腹。
方才在路口的那一下驚險,仍讓她後怕。她不能再那樣失神了。
醫師說過的話,她一字一句重新想起。那幾處小小的影像,尚未給她足夠清晰的答案,卻已經讓她捨不得冒任何風險。
窗外的街景漸漸熟悉。轉過兩個路口,孤兒院已經不遠。
望遙望著車窗外,又想起半山莊園裡那盞總會替她亮著的燈。
她想回家。
想抱住晏呈,將早晨的檢查報告交給他,看看他聽見三個孩子的消息,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
只是今晚,她還做不到。
雨中的那句話又浮上來。
如果沒有蘇望遙,我會選擇妳。
她不知道沒有自己的日子,晏呈會不會真的走上另一條路。也許他仍有自己的生活,有可以繼續往前的方向。
那是她還沒有想明白的事。
而孩子就在她身體裡。此刻,他們要平安長大,得先由她照顧好自己。
車子在孤兒院門前停下。
裴硯之熄了火,轉頭看她。
「到了。我陪妳進去。」
望遙沒有再拒絕。
他接過她的手袋,陪她走進院內。見她坐下休息,才把手袋交還給她。
「今晚先別想太多。妳要我幫忙,就直接打電話。」
「硯之。」
他停下腳步。
「今天的事,先別告訴晏呈。」
裴硯之望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答應妳今晚先不說。但望遙,妳得讓我知道妳平安。明天我們再商量。」
她點頭。
目送裴硯之離開後,望遙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
今天她曾那麼高興。那份歡喜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不能拿出來,與原本最該一起歡喜的人分享。
她還沒想好,往後要住在哪裡,怎麼向晏呈解釋,又如何面對他明天來接自己。
所有念頭都還零散。
只有一件事,漸漸清楚起來。
先離開眼前這場逼迫,讓自己安穩下來,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至於其他的,她還沒想好。
望遙將報告收回手袋,輕輕覆住腹部。
—— 第二十二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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