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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望遙》身心棲遲,半寸淪陷
第四集|

拾光靠窗的桌上,兩杯咖啡都已經涼了。
蘇望遙將平板上的照片往回滑了一張。
畫面裡是傍晚的村口,老人坐在門檻上剝豆,遠處孩子追著滾走的球。夕陽只照亮了老人腳邊的鋁盆。
裴硯之把另一個版本調出來,裁去右側電線桿,構圖立刻乾淨許多。
「編輯比較喜歡這張。」
望遙卻點回原圖。
「你原來為什麼留著它?」
「後面有快遞站的牌子。年輕人大多不在村裡,老人寄東西,都在那裡等車。」
「那就留著。」她說,「裁掉以後,這裡很好看,卻看不見誰離開過,也看不見留下來的人還在等什麼。」
硯之拿回平板,重新標了記號。
他們認識多年,談攝影、文字與生活,向來不必小心試探彼此的意思。他出身優渥,卻早已離開家裡替他安排的道路,靠自己的作品生活;在望遙面前,他不需要解釋那些與父母難以言說的分歧。
「這張文字妳幫我看?」他指著一戶人家的姓氏,「老人說的跟村志不同。」
「先別照村志改。我父親整理口述資料時,也遇過過繼和遷居造成的差異。你再問問她願不願意說。初稿給我,我幫你找哪裡需要核實。」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凌昭晏呈站在暮色與店內暖光交界處,外套搭在臂彎,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倦意。
他看見靠窗那張桌子,也看見望遙與硯之並肩看著平板。
「過來。」
凌昭晏呈朝望遙伸出手。
望遙抬頭,意外只停留了一瞬。她把樣張按頁碼收好,交還硯之。
「檔案傳給我,週末給你。」
硯之望向門口。
「他是?」
望遙走到晏呈身旁,替兩人介紹。
「凌昭晏呈。這位是裴硯之,我認識很多年的朋友。」
兩個男人目光相接。
硯之禮貌地點了點頭,晏呈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望遙察覺了那份冷淡,卻沒有追問。她核對完隔天的預訂,拿起包,隨晏呈離開。
車裡安靜下來。
望遙繫好安全帶,側頭看了看晏呈。
男人面色冷峻,眼底不見半分溫度,明顯還在為剛才的事不悅。
她輕咳兩聲。
「我餓了。」
晏呈沒有回應,腳下油門卻踩深了幾分。
望遙轉頭看向車窗外,嘴角悄悄揚了起來。

從進店那一刻起,晏呈就看見她腕上的手鏈。
那是他送的,她仍戴著。
他原以為回來見到她,隔著時差生出的煩躁便會消失。此刻她就在身旁,他卻仍記得剛才那份旁人無法輕易介入的熟稔。
晚餐安排在酒店安靜的餐室。
望遙選了魚和蔬菜,問過他的意思才把菜單交回去。談起孤兒院,她把傅劭謙送來的方案與律師標記的問題說了一遍。
「院長也會去。」她說,「他怕簽了字出了事,以後連問的人都找不到。」
「讓他帶自己的律師。」
望遙抬眼。
他沒有把話說成安慰,卻給了院方真正可以依靠的程序。

飯後回到頂樓,陽台上的花仍在原處。
她俯身查看盆土,回頭時發現晏呈一直望著自己。
「怎麼了?」
「沒什麼。」
她將房卡放在桌角。
晏呈走近,先碰了碰她的手背,停了一瞬,才將她握住。
「今晚留下?」
望遙沒有抽手。
「我想先知道一件事。你回去以後,有沒有改變我們說好的事?」
「家裡提過婚事。我拒絕了。」
她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有追問,也沒有把他的拒絕當成自己贏得了什麼。
吻落下來以前,她輕輕扶住他的手臂。
他比她想像中生澀。摘下眼鏡後,目光裡甚至有一點罕見的遲疑。
「如果妳不想——」
「我知道。」她輕聲說,「我願意留下。」
到了床邊,他反而停住。
望遙抬手,替他解開領口那顆扣了一整天的釦子。
「望遙。」
晏呈輕聲喚她,眼眸中掠過一絲連她也難以捉摸的情緒。
那一夜很長。
她說慢一些,他便停下,等她重新伸手。直到陌生逐漸褪去,他才知道自己竟會因為一個人的回應亂了呼吸。
一番繾綣過後,望遙伸手去摸床邊的水杯。
指尖還沒碰到,晏呈已坐起來,試過水溫,重新倒了半杯給她。
「有那裡不舒服?」
「只是渴了。」她喝完,將杯子還給他,「你睡吧,坐了那麼久的飛機。」
他把杯子放回去,卻沒有躺下。
替她撥開頰邊的髮絲後,低沉的聲音說出讓人臉紅的:
「不累,再來一次?」
望遙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凌昭先生,你這樣我會以為,你是第一次呢?」
晏呈眸色一沉,低頭重重吻了下去。
「看來,剛才的表現讓妳不滿意?」
望遙笑意更深,卻沒有再逗他,只伸手攬住他的頸。
這一次少了最初的生澀。
他開始記得她靠近時的溫度,也漸漸熟悉她不必說出口的回應。
他原以為契約中的親密不過如此,直到此刻才發現,有些事情一旦開始,竟比想像中更難停下。

翌日醒來,望遙先想起店裡的預訂。
晏呈讓人把早餐送上來。用餐後,他將她的包遞過去。
「吃完送妳去店裡。」
望遙接過包,正要查看手機,他又問:
「晚上去接妳?」
「忙完告訴你。」
她回答得自然,彷彿沒有察覺,這個向來只讓別人配合他時間的男人,已經開始詢問她的行程。
晏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兩週後,孤兒院的方案攤在另一張桌上。
郭淵戴著老花眼鏡,一頁頁看完,沒有因對面坐著凌昭晏呈就少問一句。
過渡期間的營運經費、搬遷費用、工程延誤責任,以及新院區的使用保障,都要寫進正式文件。
「要是房子蓋得比預定晚呢?」郭淵問。
望遙把律師標記的頁面翻出來。
「這裡是預估日期。延期產生的費用不能只列上限,必須寫明由誰承擔。」
談到新院區的入口,圖面上側門竟與商場卸貨通道相鄰。
望遙將筆橫在那條線上。
「孩子早上出門,貨車也在這時候進來,最好不要共用。」
討論又延長半個鐘頭。
郭淵收起文件時仍有些不安。
「凌昭先生,這些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
晏呈將文件合上,轉向傅劭謙。
「剛才談的條件,讓法務重新整理。延期責任、通行安全、使用保障,全部落進正式文件。安置場所確認後,先讓孩子生活安定下來。」
「明白。」
「院長只需要告訴我們,新院區還缺什麼。其他的,交給我的人處理。」
郭淵怔了一下。
晏呈語氣平穩,卻沒有留下推諉的餘地。
散會後,郭淵向他道謝。
他只說:
「謝她。」
說話時,目光落在望遙身上。
長廊裡,望遙與晏呈並肩走著。
「你知道院長剛才最擔心什麼嗎?」
「什麼?」
「怕自己要求太多,惹你不高興。」
「妳也這麼想?」
「我沒有。」她望著他,「只是沒想到,你連側門的車流都願意重新安排。」
「那是妳提出來的。」
「所以呢?」
晏呈停下腳步,看著她。
「妳想要的,我都可以給妳。」
望遙一時沒有接話。
電梯門開時,她主動握住他的手。
關於先前那場車禍,警方仍沒有新的結論。
她把報案紀錄與補充資料收好,不因眼前危機稍緩,就將未查明的事說成陰謀。
真正讓郭淵能睡得安穩些的,是院區周邊安全措施完善後,再沒有陌生人半夜出現在院牆外。

又過些日子,望遙帶安安與曉糯看了學校。
安安喜歡圖書室,曉糯記住窗邊的畫桌。
她還在比較適合的住處,晏呈看過資料,說:
「先去看我的地方。」

城北半山的私人住所,主屋連著花園,木色與石材沉靜,沒有刻意堆砌的裝飾。
兩間兒童房已按年齡安排好書桌、照明和收納;泳池有獨立安全門,接送與照顧人員也備妥方案。
望遙站在曉糯房門口,看到面向花園的窗,又去看安安房裡那張寬敞的書桌。
「這些是……?」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只牽起她的手,帶她走向主臥。
落地窗外是整片山景。
望遙站了很久,才轉身看他。
「凌昭晏呈。」
「嗯?」
「你對我這麼好,不怕我愛上你,賴上你了?」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
「我允許妳愛上我。」
她怔了怔,忽然笑了。
「凌昭先生,你這樣算不算包養我?」
「我以為我做得很明顯了。」
「你……」
望遙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晏呈握住她的手。
「還有什麼要添購的?」
「沒有了。」她替他理了理衣領,「只是孩子的就學與照顧手續,我還是要和院長、律師確認。床單、書包也想讓他們自己選。」
「嗯,妳怎麼安排都行。」
她望著他,片刻後輕輕抱住他的腰。
晏呈低頭吻了吻她的頸側。
這座過去只供他短暫停留的房子,彷彿終於有了另一種用途。

正式搬進去時,已是他返回A市後的第二個月。
曉糯的行李不多,幾件衣服、一疊畫紙,還有一只洗得褪色的布偶。
她站在新房門口不肯進去,只問:
「安安呢?」
「隔壁。我的房間也在這層,經過兩盞燈就到了。」
望遙牽著她走了一遍,孩子才肯把布偶放在枕頭邊。
安安在房裡數插座,發現桌後預留了線孔,問能不能把課表貼在牆上。
晏呈走過來看了一眼。
「那裡加一塊板,方便換。」
晚飯時,兩個孩子仍坐得拘謹。
曉糯想夾遠處的菜,手抬起又收回。晏呈轉了餐盤,讓那道菜停到她面前。
孩子小聲道謝,終於開始吃飯。
夜裡曉糯醒來,擔心回孤兒院時自己的床位不見了。
望遙拿出畫好的週曆,告訴她哪天回去看郭淵。
回房時,晏呈還醒著。
她把孩子忘在掌心的髮夾放到床頭,他伸手移開水杯,給那只鮮亮的小夾子留了位置。
開學那天,安安的新鞋磨破腳跟。
望遙讓他換回舊鞋,說:
「走得舒服比較重要,別讓自己硬撐著。」
晏呈晚上出門,看見鞋櫃最下層多了兩雙小鞋,自己的鞋向上挪了一格。
管家正要解釋,他已說:
「就放那裡。」

入學第三週,老師反映安安算得快,卻不願向同組孩子解釋過程。
回家路上,望遙問:
「如果曉糯教你畫人,只說照著畫,你會嗎?」
安安想了想。
「她要先告訴我怎麼畫。」
「你也可以這樣告訴同學。不是重新算給自己看,是找一個別人聽得懂的說法。」
那晚安安拿積木練習解釋題目。
晏呈回來,另外給他一道邏輯題,孩子興奮得又把積木倒出來。
望遙看向時鐘,晏呈也看見了。
「明天。」
他將題紙壓在課表下。
「九點半了。」
安安仰頭看他,神情幾乎像被題目背叛。
望遙忍著笑,牽他去洗漱。

暑氣最盛時,拾光試做茶香乳酪蛋糕。
第一盤太乾,第二盤底層偏濕,第三輪才慢慢接近理想的口感。
佳玲覺得照片淋醬比較好看,望遙卻搖頭。
「客人拿回家吃到的才算。照片可以重拍。」
傅劭謙來取文件,正碰上試吃。
佳玲讓他先吃蛋糕再喝咖啡,他居然記得上次試做的日期。
她翻出記錄紙,果然找得到。
往後他偶爾來店裡,佳玲已不用問他喝什麼。
有一次她請他試新品,他看了一眼手機,把螢幕扣下。
「有十分鐘。」
她笑著坐到對面,翻開成本表。
新品開始預訂後,取貨單一度混亂。
安安看見,寫了小程式幫忙排序。
望遙沒有立刻拿來使用,只用假資料測試改單、重複下單的情況。
傅劭謙後來教孩子建立備份資料夾,沒有替他直接套用集團系統。
望遙的寫稿時間也隨著孩子作息改到晚上。
晏呈替她在書房靠窗處留了一張桌子,她第三次使用便把自己的檯燈搬過去。
她常為查一個出處翻書許久,他起初不解,後來也不再催,只在她揉頸時把溫水放到手邊,替她移開杯旁攤著的書。

某夜,她先回房,書房還亮著她的檯燈。
晏呈處理完報表,見半頁筆記被一只黑色髮圈壓住。
他伸手想關燈,最後只把窗關好,將燈留給她明早使用。
入秋以前,安安聽見晏呈一通投資電話,只記住預估收益,沒聽到後面的風險。
他拿著記滿零用錢的小冊子向望遙借五百元,說想快點賺錢,將來讓她不必那麼忙,也讓曉糯能一直畫畫。
望遙沒有笑他,只請他算一算虧損五分之一時,還能不能還錢。
孩子算完,握筆的手停住。
「你想照顧我們,我很高興。」她說,「但不用現在就替我們付生活費。想學,我陪你找能學的方法。」

回房後,她與晏呈商量。
晏呈建議先用模擬帳本,讓孩子記錄決策理由與虧損,從拾光的成本開始學。
她拿便箋記下,問:
「那週末,你有半個鐘頭嗎?」
晏呈抽走她手裡的便箋,掌心貼住她的腰。
「怎麼,這是在邀請我?」
望遙抬眼。
「別鬧,是安安的事。」
「週六上午。」
他答應得乾脆,卻沒有放開她。
望遙正想拿回便箋,晏呈已將她拉近。
「晏呈,筆還在被子上。」
他伸手摸到那支筆,放回床頭。
望遙忍不住笑,笑意還未收住,人已被他攬著倒向床榻。
「凌昭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剛才在談正事?」
「沒忘。」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他俯身靠近,唇角微揚。
「先討要點利息。」
望遙還想說什麼,話卻消失在他的吻裡。

週六上午,他果然空出半個鐘頭,最後卻用了五十分鐘。
桌上沒有股票代碼,只有拾光一款點心的簡化成本與不同銷量。
安安算完利潤,他便問:
「這批有十份沒賣掉呢?烤箱壞了呢?」
孩子開始追問條件,而不是只問能賺多少。

九月的夜晚仍熱。
望遙洗過澡,坐在梳妝台前抹乳霜。
晏呈從浴室出來,髮梢還滴著水。
她遞給他毛巾,他擦了兩下便放下,反而替她按起站久後繃緊的頸側。
「下午試了幾爐餅乾?」他問。
「好幾爐。」
她轉過身,拿回毛巾。
「低一點。」
他彎腰讓她擦頭髮,沒有避開。
她替他擦乾,他卻握住她手腕,低頭吻她耳際。
「癢!別。」
她隔著毛巾按住他的頭髮。
他便真的等著。
等毛巾放下,才把她從椅上牽起。
她發現他指節有一道乾裂,取護手霜替他抹好。
他任她處理,視線始終留在她臉上。
手機響起時,他只用幾句話結束工作,回頭便看見她已替他把袖口理好。

第二天早餐,望遙又看見他那杯只喝了兩口的咖啡。
她觀察許久,知道有時是來電打斷,有時是放涼,也有幾次他第一口後就改喝水。
她問過管家,說豆子和萃取方式多年未變。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先用原豆調整,再與拾光的中焙豆比較,最後留下甜感較清楚、酸質柔和的一款。
週日,晏呈結束電話下樓,她遞上一杯新煮的咖啡。
「今天換了豆子,你試試。」
他喝了一口。
等她洗完濾杯,他已喝了第二口。
「太淡?」
「沒有。」
「好喝嗎?」
晏呈握住她的手,將杯子擱到一旁。
「要不,妳也嚐嚐看?」
她還未看向杯子,他已低頭吻住她。
咖啡餘香留在唇間。
庭院傳來曉糯的笑聲,望遙連忙偏開臉。
「別,會被孩子看見。」
晏呈看著她微紅的臉,眸色漸深。
下一瞬,他已將人打橫抱起,往樓上走去。
「凌昭晏呈!你……你放我下來!」
「閉嘴。」
他說得霸道,腳步卻穩穩的。
望遙攬住他的頸,忍不住笑出聲。

等兩人再下樓時,咖啡早已涼透。
晏呈卻沒有讓管家換回原來的豆子。
「新配方,看來不必再改了。」
望遙把做法交給管家,去了拾光。

往後幾天,他下樓時,咖啡仍是那個味道,她卻不在。
他喝完,拿起手機問她晚上幾點回來。
訊息送出後,卻遲遲沒有等到想要的回應。
凌昭晏呈望著手機螢幕,對這個女人沒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心裡竟生出一絲莫名的不悅。
他微微蹙眉,隨即又覺得可笑。
向來只有別人等他,何時輪到他守著手機,等一個女人的回覆?
偏偏這個女人,似乎總有比他更重要的事。

入秋的第一場雨落下時,孤兒院的過渡場所開始分批接收物品。
郭淵每間房都要走過一遍,檢查水龍頭、摸窗框、數小床。
安安替紙箱貼編號,發現貼錯後,沒有只說別人弄錯,而是拿清單與副院長確認。
晏呈傍晚來接人。
郭淵想把原院址的舊照片掛在入口,晏呈接過相框,照望遙指的位置扶好,等另一側固定。
老人說左邊低一點,他便往下移,沒有催促。
回家路上,兩個孩子睡著了。
望遙替曉糯扶正安全帶,坐回來時,手自然落在座位之間。
晏呈握了一會兒,才鬆開。

裴硯之的新作品集也完成第一輪編排。
他仍來拾光,有時取樣張,有時請望遙核對文字,也替店裡拍新品照。
一次他為畫面加了片茶葉,望遙看了預覽,直接把葉子拿走。
「出餐沒有這片。」
硯之失笑,重新對焦。
拍攝快結束時,晏呈來得早,在靠牆的位置坐下。
望遙洗完手,把兩片試吃蛋糕放到他面前。
晏呈吃了一口,抬頭看她。
「過來。」
望遙才靠近,他便握住她的手,將她輕輕拉低,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硯之隔著相機,看見她輕搭在椅背的手,也看見兩人毫不避諱的親近。
對焦框亮了,又暗下去。
他沒有按快門。

離開前,他遞給望遙兩張展覽邀請卡。
「下週開幕,有空就來。」
她翻看日期,應了聲好。
硯之向晏呈頷首道別,晏呈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
硯之並不介意。
對他而言,望遙是多年來最能說心裡話的朋友。他不必靠佔據她身旁的位置,來證明這份情誼。

宋清妍第一次走進拾光,是一個平日下午。
望遙認出她,先想起的卻是孤兒院走廊裡,總愛對著窗戶練表情的小女孩。
如今清妍已在演藝圈有了自己的事業,這次來談的,是製作團隊想借咖啡館拍人物短片。
望遙翻看簡介,逐項確認人數、時間與客人入鏡的界線。
談完工作,兩人才說起郭淵與舊院址。
清妍聽說院裡已搬遷,沉默片刻。
望遙把新地址傳給她。
「他們都在。院長前幾天還說起妳。」

第二次,清妍帶工作人員來量場地。
望遙與佳玲記下桌椅、插座、清潔和超時條件。
清妍笑說她還是那麼仔細。
望遙只回答:
「寫清楚,到時候大家都輕鬆。」
第三次正式拍攝,撤場比預計晚。
晏呈恰好來接望遙看攝影展,見她午餐未動,便替她把餐盒推到面前。
「先吃點東西。」
他沒有追問,只替她取下外套,等工作人員搬走最後一盞燈。
望遙洗手回來,他順手替她理好翻折的領口。
「吃完再走。」
清妍正好走近道別,看見望遙自然扶住晏呈的腕骨。
望遙替兩人介紹。
清妍認出他是活動上見過的凌昭先生,客氣致意,沒有多問。
回程時,她把尾款憑證傳給望遙,又補了一句:
「今天辛苦了,成片給妳看。」
她說不清那點意外從何而來,也沒有急著向望遙探詢凌昭晏呈。
只是那個向來在商界與社交場合保持距離的男人,竟會如此自然地照顧一個女人,實在讓她有些意外。

晏呈重返A市後的第六個月,望遙接到一通久未出現的電話。
來電者是霍承岳。
他是望遙幼時在孤兒院認識的男孩,後來被武術世家收養,去了另一座城市。
下個月,他在鄰近城市有場重要賽事,想邀她去看。
「不是讓妳一定要來。」承岳說,「只是這次離A市近,記得妳以前說過,有機會想看。」
望遙記得。
她請他把日期和場館傳來,先與佳玲對過店裡的預訂。
佳玲看了行事曆,乾脆提議:
「我們一起去看吧。店休兩三天,大家也能出去走走。」
望遙沒有立即決定,先確認孩子的學校安排與同行人數,才將那幾天圈在月曆上。

那個週末,澹臺聿來訪。
他先與晏呈談睡眠與反覆出現的夢。
晏呈說,那個夢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澹臺聿沉吟片刻。
「從心理層面來看,也許是最近有什麼人或事,讓你不再那麼受夢境影響。」
他停了停,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向門外。
「她,蘇望遙?」
晏呈沒有回答。
澹臺聿也不再追問,轉而看向窗邊的棋盤。
「不說這個了。下一盤?」
兩人下到中盤,望遙帶茶進來,見澹臺聿一塊白棋受困,停步看了片刻。
「妳懂?」澹臺聿問。
「年少時父親家裡常下。」
澹臺聿笑道:
「那等我這盤輸完,換妳來。」
他果然很快認輸。
望遙坐到棋盤前,抬眼看向晏呈。
「晏呈,這盤棋要不添個彩頭?」
「妳要什麼?」
「還沒想好。」
他看了她片刻。
「贏了再說。」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猜先,約定採用事先說好的數目法與貼目規則。
澹臺聿端茶坐在側邊,說今天只看不支招。
起初晏呈仍靠著椅背,下過二十餘手,才慢慢坐直。
望遙不一味求穩。
右上失去外勢,便轉到左下逼他應手;中腹幾顆白子遭切斷時,她也沒有全救,而是換取外圍連絡與先手。
晏呈重新數過實地,發現差距比看起來更小。
官子階段,望遙落得更慢,先處理能逼對方應手的地方,再回頭收右側大場。
最後清點,白棋勝一目。
澹臺聿看了看晏呈,忍不住笑。
晏呈卻仍望著盤上那幾顆被放棄的白子。
「這裡,妳什麼時候決定不救?」
「你扳過來的時候。我跟著應,外面會散。」
「不怕目不夠?」
「怕。」她坦然承認,「所以後面只能一處一處算。」
晏呈放下棋子。
「想要什麼彩頭?」
「想到再告訴你。」
他眉梢微動,伸手輕抬她的下巴。
「跟別的男人約會?」
「免談。」
望遙忍著笑。
「凌昭先生,那是我朋友。」
晏呈望著她,應了一聲:
「男的。」
望遙終於笑出聲。

當晚睡前,她靠著床頭看完賽程,將手機交給他。
「下個月,我想離開A市兩三天。幼時的朋友參加武術比賽,拾光會店休,佳玲她們也會一起去。」
晏呈看了日期,沒有立即回答。
望遙向他挪近,肩膀輕靠在他手臂上。
「今天的彩頭,就是這個,可以嗎?」
晏呈看著她。
片刻後,他將手機還給她。
「嗯。交通和住宿交給劭謙去辦。」
她笑著在他下頷吻了一下,正要退開,腰間卻多了一隻手。
「等等。」
「怎麼了?」
「妳贏了棋,我應了你的要求。妳打算怎麼報答我?」
望遙忍著笑。
「凌昭先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輸棋?」
「沒忘。」
「那還要報答?」
「要。」
她看著他,終於笑出聲。
他撥開她肩上的頭髮,低聲問:
「想好了嗎?」
望遙抬手環住他的頸。
「以身相許 怎麼樣?」
晏呈沒有回答,只俯身吻住她。
這一次,他感受到了她比以往更熱情的回應。

隔天,傅劭謙收到賽程和同行名單,先替拾光一行人確認交通與住宿。
工作彙報結束,晏呈又叫住他。
「那三天,我的行程挪開。」
「全部?」
「必要的會議改線上。替我另訂交通,別放進她們的名單。」
傅劭謙看了他一眼,點頭記下。
晏呈沒有再解釋,只將賽程壓到行程表下。

出發那天,拾光掛出了店休公告。
佳玲安排好預訂與取貨,幾位夥伴和兩個孩子一同前往。
望遙原以為晏呈仍有會議,前一晚他也只是問了出發時間。
比賽場館比想像中熱鬧。
安安拿著賽程研究分組與積分,曉糯被展示的獎牌吸引。
望遙在賽前見到多年未見的霍承岳。
當年在院裡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身形挺拔,說起郭淵仍帶著熟悉的關切。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承岳便被教練叫去準備。
比賽即將開始,望遙回到觀眾席。
佳玲正替曉糯整理外套,忽然抬頭。
「望遙,那個人……」
凌昭晏呈正沿著走道走來。
深色襯衫,外套搭在臂彎,傅劭謙跟在身後。
「晏呈叔叔!」
曉糯先喊了出來。
望遙站起身。
「你怎麼來了?」
「有個會議在這,順道過來。」
「會開完啦?」
「嗯。」
佳玲怔住,安安連賽程都忘了翻。
傅劭謙向眾人致意,去確認座位。
晏呈卻仍站在望遙面前。
「不歡迎?」
她終於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趁眾人還在驚訝,她靠近他耳邊,輕聲說:
「我很開心。」
晏呈低頭看了她一眼,反手握緊。
這女人,今天倒是主動撩起他來了。
他明明只是想看看她驚訝的模樣,沒想到她一句輕輕的話,竟讓他心情好得出奇。

比賽開始後,晏呈坐在她身旁。
望遙偶爾向他解釋台上選手的經歷,他便安靜聽著。
全場為漂亮的動作鼓掌時,她轉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你怎麼不看比賽?」
「有看。」
她笑了,沒有拆穿。
那晚眾人吃過飯,各自回房。
望遙關上門,便被晏呈從身後輕輕攬住。
「今天高興?」
「嗯。」
「因為比賽?」
「不是,因為你來了。」
他的手微微收緊。
望遙轉過身,環抱著他。
「我特別開心你來陪我。真的謝謝你。」
他低頭吻她。
「換一種方式謝我。」
望遙不解地抬頭看著他。
晏呈一邊吻著她,一邊俯近耳畔,低聲說了句:
「晚上試試……」
望遙聽完,臉頰瞬間紅了。
「凌昭晏呈!」
他看著她嬌羞的模樣,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
這晚,兩人都沉溺在彼此的溫柔與熱情裡,久久不願入眠。
直到天色漸明,才相擁而眠。

返程後,拾光重新開門。
佳玲忙著整理這趟出門拍下的照片,安安向曉糯解釋比賽的計分方式,望遙則回到原本的工作節奏。
晏呈的會議依舊排得很滿,只是現在,他偶爾會在行程表旁留一點空白,先問她週末想做什麼。

不久,一冊秋季拍賣圖錄送到拾光。
望遙原本只想確認一件地方文獻的來源。
養父曾在研究筆記中提過同批資料,散佚多年,這次出現的是其中數頁手稿與附函。
她沒有單憑圖錄認定真偽,而是記下紙張缺口、藏印與文字異同,向拍賣行申請預展查閱。
晏呈陪她去的那天下午,望遙在展櫃前停留很久。
她核對了幾處文字,又請工作人員說明來源資料。
離開展櫃,她合上筆記,輕聲說:
「是父親當年追過的那批。」
「確定了?」
「嗯。他找了很久。」
她說完便把筆記收回包裡,沒有再談購買。
晏呈也沒有問預算,只記住了她方才看著手稿的神情。
回程車上,他給傅劭謙發了一則訊息,讓他查清拍賣條件、真偽文件與交割程序,安排合適的競買代理人。

正式拍賣那天,望遙穿著深藍色長裙,腕上仍戴著那條手鏈。
晏呈在門邊替她攏好被包帶勾住的披肩,陪她入場。
沈聿寧是在中場前看見他們的。
她認得晏呈,卻不認識身旁的女人。
那女人低頭翻圖錄,他便稍稍側身聽她說話;輪到一件文獻拍品,女人抬起頭,他的視線反而停在她臉上。
手稿競價逐漸熱烈,價格超出望遙認為合理的範圍。
她沒有舉牌,只安靜看著拍賣師落槌,將圖錄合上。
她不知道,斜後方受託的競買代理人,剛替晏呈拍下那件手稿。
中場休息,沈聿寧走來打招呼。
晏呈自然地介紹:
「蘇望遙。」
望遙禮貌致意,談起手稿,只簡單說與養父過去的研究有關。
沈聿寧沒有追問,離開時卻正好聽見傅劭謙低聲回報:
「凌昭先生,拍下了。文件和交接會按程序安排。」
「先別讓她知道。」晏呈說。
沈聿寧沒有停步,心裡卻明白,那件東西真正感興趣的人並不是他。
拍賣結束,晏呈接過望遙手裡較厚的圖錄,陪她走向出口。
風迎面吹來,她攏緊披肩,他便放慢腳步等她。
沈聿寧看著兩人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幾天後,手稿完成交割。
那晚,望遙洗過澡,正坐在梳妝台前整理頭髮。
晏呈從書房進來,手裡多了一只深色盒子。
「過來。」
「什麼?」
「打開看看。」
她解開包裝,掀起盒蓋,動作忽然停住。
裡面是經妥善保護的手稿與交接文件。
望遙抬頭,滿臉驚訝。
「你什麼時候拍下來的?」
晏呈沒有立即回答,只凝視著她。
「喜歡嗎?」
望遙仍看著盒中的東西,像是一時不敢相信。
他又問了一次:
「喜歡嗎?」
她終於抬眼看他。
原來,他早就安排好了。
望遙重新看向盒中的手稿。
那是養父追尋多年、未能親眼確認的資料。
她原以為自己只能帶回幾頁筆記,沒想到它竟會出現在眼前。
「我很喜歡。」
「那就收下。」
她望著他,輕聲說:
「可是我還不起。」
晏呈替她撥開耳邊的髮絲。
「誰要妳還錢?」
他看著她,唇角微揚。
「你就這樣子陪在我身邊,不要變。」
望遙怔了一瞬,忍不住笑了。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側,將她輕輕圈住。
她抬手環住他的頸,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許久,才用極輕的聲音說:
「凌昭晏呈,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晏呈聽見了。
他沒有回答,只低頭吻她。
望遙閉上眼,將那個吻回應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靠在他肩上,輕輕說了聲:
「我答應你。」

另一邊,沈聿寧坐回車裡,算了算時差,撥給溫知予。
「妳猜我今天看到誰了?」
溫知予剛結束設計確認,桌上還攤著樣衣照片。
「誰?」
「晏呈。在A市的一場拍賣會上。」
溫知予放下筆。
「他帶了一個女人。」
沈聿寧說了自己確實看見的事:兩人一起入場,坐在身旁,他替她拿圖錄,對那件手稿格外留心;傅劭謙隨後向他確認拍賣交接。
她沒有把猜測說成定論。
「那個女人叫蘇望遙。」
溫知予的指尖停在照片邊緣。
這個名字,她並不熟悉。
「妳確定是替她拍的?」
「知予。」沈聿寧說,「他看她的樣子,跟平常太不一樣了。」
電話兩端安靜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謝謝你」
「知予,還是妳先問問他?」

溫知予看向桌上的行程表。
她有試衣、會議和已答應出席的活動,每一項都安排得清楚。
掛斷電話,她沒有立即起身。
生日宴上,他說的是目前不打算結婚。
這半年,她沒有再逼他。
偶爾通話,他仍能談工作、談熟悉的人,也仍記得她說過的事。
她以為彼此只是停在原來的位置,沒想到有人已走進他另一處生活。
母親那句話,此刻重新變得清楚:
沒有推開,不等於走近。
她重新拿起樣衣照片,把裙側需要修改的線條標好。
寫完最後一句意見,才將文件交給團隊。
她不願只憑旁人的描述,決定自己該如何看待那個陌生名字。

溫知予拿起手機,撥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螢幕上顯示著「凌昭晏呈」。
電話接通前,她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行程表,神情依舊平靜。
她想聽聽他的聲音,也想知道,這半年來,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距離。
然而,直到鈴聲結束,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
溫知予放下手機,沒有再撥第二次。
片刻後,她按下內線。
「替我安排明天去A市的機票。」

第一季第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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