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來
飛機落地時,天剛亮。
凌昭晏呈走出私人通道,一眼便看見了溫知予。
她站在人群之外,長髮披在肩後,穿了一身剪裁俐落的淺色長外套。旁邊有人替她拿著包,她自己卻什麼都沒帶。
看見他,她笑了。
「晏呈。」
凌昭晏呈停下腳步。
溫知予已經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並不突兀。
他們認識太久,久到彼此出現在對方人生裡,幾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凌昭晏呈沒有推開她。
也沒有回抱。
只是那短短幾秒,他的注意力極輕地落在自己身上。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溫知予鬆開手,抬頭看他。
「你比原定時間晚了兩天。」
「A市事情。」
「很麻煩?」
「還好。」
她笑了一下。
「你說還好,通常都不是小事。」
凌昭晏呈沒接這句,只往前走。
溫知予跟上。
她並不介意他的寡言。
這麼多年,她早已習慣。
甚至在她看來,他沒有推開剛才那個擁抱,就已經足以讓她心情很好。
晚上,凌昭家的接風宴設在主宅。
說是接風,來的人卻比凌昭晏呈預想的多。
長桌上的位置坐了大半。
有親族,也有幾位與三家往來多年的熟人。
澹臺聿來得最晚。
他走到晏呈身旁坐下時,只低聲說了一句:
「你父親這個『接風』,陣仗不小。」
凌昭晏呈端起酒杯。
「你可以回去。」
「我可是專程來的。」
澹臺聿往另一邊看了一眼。
溫知予正陪著長輩說話。
「而且看起來,今晚不只是替你接風。」
晏呈沒理他。
席間的話題從投資、市場,一路聊到最近幾家的動向。
直到有人笑著提了一句:
「知予下星期生日,晏呈這趟倒是回得剛好。」
另一人接得自然。
「他們兩個從小就這樣,知予的重要日子,晏呈哪一次真的缺席過?」
溫知予只是笑。
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刻意害羞。
她太熟悉這樣的場合,知道什麼話該接,什麼話只需要笑一笑。
有人看向凌昭晏呈。
「這次總要多留幾天吧?」
「看行程。」
「行程再重要,也不能什麼都排在知予前面。」
桌上笑了起來。
凌昭晏呈抬眼,神情沒什麼變化。
溫知予轉頭看他。
「叔叔啊姨你們別打趣我們了」
這一次,席間的笑意更深了。
沒有人把話說破。
也根本不需要說破。
這些人彼此認識太久,有些事情,說到七分已經算多。
宴席散得很晚。
主宅另一側的棋室裡,卻還亮著燈。
棋盤已經擺好。
凌昭景衡坐在窗邊,茶剛換過一次。
晏呈進門,沒有問父親為什麼叫他來,只在對面坐下。
黑子先行。
父子兩人下了十幾手,誰也沒有說話。
凌昭景衡落下一子。
「A市的事情,處理完了?」
「一部分。」
「衡川那邊?」
「會照原案調整。」
凌昭景衡看了一眼棋盤。
「那塊地值得你留那麼久?」
晏呈捏著棋子,沒有立刻落下。
「不是地的問題。」
凌昭景衡抬了下眼。
晏呈已經把棋落了下去。
他沒有再問。
又過幾手,凌昭景衡才開口。
「一週後,是知予的生日。」
「我知道。」
「溫家的意思,那一天把你們的事情定下來。」
晏呈手裡的棋子停了一瞬。
「誰的意思?」
「兩家的意思。」
棋子落下。
「不包括我。」
凌昭景衡看著兒子。
沒有不悅。
也沒有意外。
「所以現在問你。」
晏呈靠回椅背。
「我沒有結婚的規劃。」
「現在沒有,還是對她沒有?」
晏呈沒有回答。
凌昭景衡替自己添了半杯茶。
「知予和你一起長大。她知道凌昭家的規矩,也知道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
茶壺放回桌面。
「放眼檯面上,她是目前最適合你的人。」
晏呈看著棋盤。
「適合,不代表我要娶。」
凌昭景衡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娶什麼樣的?」
這一次,晏呈沒有立即落子。
窗外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
「至少得是我自己決定。」
凌昭景衡沒有再追問。
只伸手點了點棋盤。
「到你了。」
晏呈低頭。
那一局,他輸了兩目。
同一晚。
溫家的燈也還沒熄。
溫知予站在鏡前,身後掛著幾套剛送來的禮服。
裴靜姝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換下耳環。
「今晚心情很好?」
「嗯。」
「因為晏呈回來?」
溫知予從鏡子裡看了母親一眼。
「媽。」
裴靜姝笑了笑。
「機場去接他了?」
「嗯。」
「他給你好臉色了?」
溫知予終於轉過身。
「不是?我抱他了」「他沒推開。」
溫知予低頭取下另一只耳環。
裴靜姝卻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高興。
只問:
「然後呢?」
溫知予一頓。
「什麼然後?」
「他抱妳了嗎?」
房間安靜了一下。
「沒有。」
裴靜姝點點頭。
「那就只是沒有推開。」
溫知予看著母親。
裴靜姝起身,走到她身邊,替她把垂在肩上的頭髮撥到後面。
「知予,妳跟他認識二十幾年,這是妳最大的優勢,也是最容易讓妳看錯的地方。」
「看錯什麼?」
「把習慣,當成進展。」
溫知予沒有說話。
裴靜姝替她拿起其中一件禮服,在她身前比了比,又放回去。
「一週後生日宴,兩家會把話說得更明白。」
「我知道。」
「所以這一週,妳反而不用急著問他什麼。」
溫知予抬眼。
「那我要做什麼?」
裴靜姝笑了一下。
「妳已經在他的人生裡,不需要再證明自己的位置。」
她頓了頓。
「只是有些距離,不能永遠等男人先走。」
溫知予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回答。
深夜。
凌昭晏呈洗完澡,回到房間。
手機放在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時間。
A市已經是凌晨。
通訊軟體裡,蘇望遙的名字停在不算前面的位置。
他點進去。
最後一則訊息,還是她前一天傳來的。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一路順風,凌先生。
他看了一會兒。
手指落在輸入框。
睡了嗎?
三個字停在螢幕上。
片刻。
刪掉。
他退出對話框。
不到半分鐘,又重新點進去。
這次只打了四個字。
房卡還在?
訊息送出去。
原以為這個時間不會有人回。
不到兩分鐘,手機亮了。
蘇望遙:在。
晏呈看著那個「在」字。
明天去一趟。
這次隔得久了一點。
蘇望遙:去哪?
房間。
又過了幾秒。
蘇望遙:凌先生,你人在國外。
他幾乎能想像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陽台的花,交給你!。
對面安靜了。
很久。
手機才又亮起。
蘇望遙:飯店有客房服務?
晏呈靠在椅背上。
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你去。
這次她回得很快。
蘇望遙:那為什麼是我?
晏呈看著那句話。
沒有立刻回。
理由當然有很多。
可是他一個都沒打。
最後只回:
房卡在妳那裡。
A市另一頭。
蘇望遙坐在床上,看著手機。
半晌,低聲說了一句:
「……這是什麼理由。」
她想了想,還是回了。
好的,老闆。
凌昭晏呈看著最後那四個字。
這一次,唇角笑了。
很淡。
沒有人看見。
|七天
第二天下午,蘇望遙去了酒店。
房卡刷開門時,房裡一片安靜。
她站在玄關處,莫名有種自己來錯地方的感覺。
明明幾天前,她才在這裡住過一晚。
那時候凌昭晏呈也在。
現在房子空著,反而讓這裡顯得更私人。
陽台確實有花。
只有一盆。
蘇望遙站在那盆花前,看了半天。
「還真的有。」
她拿起旁邊的小水壺。
澆完,順手拍了一張照片。
傳出去。
任務完成。
幾分鐘後,對方回了。
明天也拍一張。
蘇望遙看了一眼。
把手機收起來。低語念了一些聽不到的詞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盆花。
這麼大的飯店。
一盆花。
她搖搖頭,刷卡離開。
那天之後,他們並沒有突然變得話多。
凌昭晏呈有時一天沒有訊息。
有時隔了一天,會突然問一件很小的事。
一開始,大多還找得到理由。
房裡有份文件。
書桌第二層有個盒子。
某樣東西是不是還放在原處。
蘇望遙去了幾次。
她終於忍不住。
蘇望遙:傅助理呢?
過了一會兒。
凌昭晏呈:忙。
她看著那一個字。
想起下午才在拾光喝過咖啡的傅劭謙。
蘇望遙心想:他看起來好像沒有很忙啊。
但也不想跟凌昭晏呈爭辯
傅劭謙確實開始常去拾光。
最初是因為凌昭晏呈
幾次接觸後,發現這家店確實有讓人放鬆的氛圍
陳佳玲第三次看見他時,已經會直接問:
「今天還是美式?」
傅劭謙點頭。
「謝謝。」
「你們老闆不在,你好像比他還常出現。」
傅劭謙低頭看文件。
「工作需要。」
陳佳玲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
「你們這工作,範圍挺廣。」
傅劭謙抬眼。
兩秒後。
「我也這麼覺得。」
安安的測驗也是在這幾天安排的。
蘇望遙沒有因為孩子記得幾組數字、會看一些程式,就急著替他貼上「天才」的標籤。
她先找了專業機構。
第一次評估之後,又安排了第二次。
結果出來那天,她和郭淵談了很久。
安安在幾個特定領域的表現,確實遠高於同齡孩子。
尤其是數字、邏輯,以及對資訊結構的理解。
郭淵看著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留在這裡,會不會耽誤他?」
蘇望遙沒有立刻回答。
她最怕的不是孩子不夠聰明。
而是大人一發現孩子聰明,就開始替他安排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我再看看。」
郭淵點頭。
「別急。」
「嗯。」
「他還小。」
「所以才不能急。」
安安就坐在門外。
兩條腿晃來晃去。
等蘇望遙出來,他立刻抬頭。
「我要去別的地方上學嗎?」
「還沒決定。」
「如果我要去,可以帶曉糯嗎?」
蘇望遙一愣。
「為什麼?」
「她喜歡畫畫。」
安安想了一下。
「而且她一個人會哭。」
蘇望遙蹲下來。
「她知道你這樣說她嗎?」
安安搖頭。
「那你最好不要讓她知道。」
「為什麼?」
「你會先被她打。」
安安想了想。
覺得有道理。
傅劭謙知道這件事,是幾天後。
他沒有特別問。
只是陳佳玲在店裡提到望遙最近為安安找學校,他才知道孩子做過評估。
當晚的工作彙報結束後,他順帶提了一句。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片刻。
「結果呢?」
「幾個特定領域明顯高於同齡,蘇小姐還在評估學校。」
「她打算把人帶到A市?」
「還沒決定。」
「知道了。」
傅劭謙等了兩秒。
電話沒有掛。
他便又問:
「還有事?」
「沒有。」
通話結束。
那天晚上,蘇望遙洗完澡出來,手機剛好亮起。
凌昭晏呈:安安的學校決定了?
她擦頭髮的手停住。
看了兩遍。
才回:
你怎麼知道安安做了測驗?
對面:
你猜。
蘇望遙看著那兩個字。
腦中第一個浮出來的人,姓傅。
傅助理的工作範圍,是不是有點廣?
這一次,晏呈回得很快。
他能力不錯。
蘇望遙笑了。
果然。
她坐下來,才回:
還沒決定。我想再看看。
什麼問題?
她原本只想回一句「很多」。
手指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多打了一些。
她不擔心安安考不上好的學校。
她擔心的是,一個孩子太早被所有人定義成「特別」,未必是好事。
如果真的把他帶到A市,她還要考慮生活、同伴、郭淵,以及安安自己願不願意。
訊息送出去以後,晏呈很久沒有回。
蘇望遙以為話題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手機才亮。
先找適合他的,不一定要找最好的。
蘇望遙看著那句話。
這次沒有立刻把手機放下。
她原本以為,他會直接丟給她一間最昂貴、最難進的學校。
結果沒有。
她回:
凌先生偶爾也懂善解人義。
訊息送出去。
三秒後。
她突然覺得不太妥。
畢竟還是老闆。
正準備補一句,對方已經回了。
你可以慢慢發掘?
蘇望遙看著手機,笑了。
晚安,老闆。
她沒有再等回覆。
把手機放到床頭。
另一個國度。
凌昭晏呈坐在書房裡。
螢幕上的文件還停在原來那一頁。
手機擱在手邊。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來。
晚安。
那一週,溫知予也沒有閒著。
她照常工作。
新的服裝系列正在最後確認,她連續兩天待在工作室。
第三天下午,她去了凌昭晏呈那裡。
沒有提前通知。
她帶了一瓶酒。
「我生日那天,你應該又沒空跟我好好說話。」
晏呈看她一眼。
「妳是主人。」
「所以我今天先來。」
這理由很合理。
他讓她進來。
兩人聊了些彼此熟悉的人,又談到她最近的設計。
溫知予坐在他身旁,比平常近一些。
凌昭晏呈沒有移開。
她說到一半,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眼鏡。
「你在家還戴這個?」
她的手指已經碰到鏡框。
晏呈看著她。
沒有立刻阻止。
那一瞬間,他又一次清楚地注意著自己的身體。
依舊沒有。
溫知予替他把眼鏡取了下來。
看了一眼。
「度數是不是又變了?」
晏呈伸手接回去。
「沒有。」
她沒有再往前。
只是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從小到大什麼都不肯說。」
晏呈把眼鏡重新戴上。
「妳還不是都知道。」
溫知予看著他。
那一刻,她心裡那點原本因母親的話而生出的不安,又淡了下去。
是啊。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
沒有人比她更適合站在他身邊。
第七天。
溫知予的生日宴到了。
這一次,和一週前的接風宴不同。
誰都知道今晚有另一件事。
宴至中段,話終於被提了出來。
沒有誰高聲宣布。
也沒有戲劇化的求婚。
只是溫秉謙在談話間,很自然地提到兩個孩子都已經到了可以考慮婚姻的年紀。
凌昭景衡沒有反對。
桌上的人也安靜了一些。
溫知予坐在母親身邊。
她沒有看晏呈。
只是握著杯腳的手指,比剛才緊了一點。
就在那時,凌昭晏呈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
蘇望遙傳來一張照片。
那盆花。
旁邊還有一句。
還活著。今天不用澆。
凌昭晏呈看了兩秒。
鎖上手機。
抬起頭。
溫秉謙的話正好說到:
「兩個孩子彼此熟悉,兩家也知根知底。如果他們沒有別的想法,我們做長輩的,也可以把後面的事情安排起來。」
眾人的目光終於落到凌昭晏呈身上。
他沒有去看父親。
也沒有看其他人。
只平靜地說:
「我今年二十五。」
停了一下。
「目前沒有步入婚姻的計畫。」
桌上靜了片刻。
凌昭景衡沒有替他圓場。
溫秉謙也只是看著他。
「只是現在沒有?」
「是。」
這個回答留了餘地。
卻也足夠清楚。
裴靜姝看了一眼女兒。
溫知予臉上的神情只停了一瞬,便重新笑了。
她甚至替自己倒了一點酒。
沒有失態。
更沒有追問。
宴席很快重新有了聲音。
像剛才那幾句話,從來沒有讓任何人難堪。
只有溫知予知道。
她等了這麼多年。
第一次真正等到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個「現在不」。
|偏航
生日宴之後,凌昭晏呈沒有立刻離開。
原定的行程還有十多天。
會議、家族事務、兩個早已排好的投資會面。
一切照常。
只是A市開始以一種很小的方式,出現在他的日常裡。
最開始,是有事才傳訊息。
後來有一天晚上,他處理完工作,拿起手機。
點開蘇望遙的對話框。
沒有什麼要問。
他看了一會兒。
打下:
在做什麼?
發出去以後,他自己先看了那四個字一眼。
這次沒有刪。
過了十幾分鐘,蘇望遙才回。
在拾光。
又一則。
試新品。
附了一張照片。
桌上三個小蛋糕。
凌昭晏呈看了一眼。
第三個太甜。
蘇望遙很快回:
你又沒吃。
看得出來。
凌先生,你連照片都能吃出甜度?
可以。
蘇望遙盯著那個「可以」。
陳佳玲從旁邊經過。
「笑什麼?」
她立刻把手機扣在桌上。
「沒什麼。」
陳佳玲看了她一眼。
沒問。
又過了幾天。
一個男人推開拾光的門。
陳佳玲先抬頭。
下一秒就笑了。
「你終於知道回來了?」
男人把相機包往旁邊一放。二手一攤
「沒辦法,誰叫我紅呢?。」
「翻了翻白眼」陳佳玲
蘇望遙從裡面出來,看見他,也笑了。
「回來了?」
「想你了。」
他伸手從蘇望遙肩膀繞過拿走她盤子裡剛切下來的一小塊蛋糕。
蘇望遙拍了他的手一下。
「那是我要吃的。」
「再切。」
「付錢。」
男人已經吃了。
很自然。
沒有人覺得哪裡奇怪。
傅劭謙坐在靠窗的位置。
抬頭驚奇的看了剛剛那一幕。
想想!又低頭繼續看文件。
第一天,他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那個男人又來。
第三天也在。
有時帶著相機,有時什麼都不帶。
他跟陳佳玲熟,跟店裡的人也熟。
但最熟的是蘇望遙。
那不是剛認識的人會有的距離。
也不像正在追求。
反而因為太自然,才更顯得久。
傅劭謙依舊沒有立刻回報。
直到第四天。
他看見那男人站在蘇望遙身後,低頭跟她一起看相機裡的照片。
兩人的肩幾乎碰在一起。
蘇望遙一邊看,一邊笑著說了句什麼。
男人伸手,把她垂到眼前的一小撮頭髮往旁邊撥了一下。
她連頭都沒抬。
傅劭謙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當晚,凌昭晏呈的電話比平常早。
傅劭謙先把幾件工作說完。
最後才道:
「另外,有件事。」
「說。」
「這幾天拾光經常有一名男性出入。」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傅劭謙繼續。
「自由攝影師,跟蘇小姐認識很多年。前段時間人在外地,最近剛回A市。」
「經常?」
「這幾天幾乎每天。」
短暫的安靜。
「什麼關係?」
「朋友。」
「朋友?」
傅劭謙停了一下。
「目前看是。」
凌昭晏呈沒有再問。
「知道了。」
電話掛斷。
半個小時後。
他給蘇望遙發了一條訊息。
睡了?
這一次,他沒有刪。
A市那邊遲遲沒有回覆。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他把手機放下。
繼續看文件。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仍然沒有。
直到將近一個小時後,手機才亮。
還沒。剛才沒看到。
晏呈看著那句話。
在拾光?
嗯。
停了幾秒。
她又補了一句。
朋友剛回來,聊久了一點。
凌昭晏呈的視線停在「朋友」兩個字上。
沒有問是誰。
因為他知道。
這件事本身,讓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
她甚至沒有任何需要向他交代的地方。
合約裡也從來沒有規定,她不能見誰。
正因如此,他沒有理由問。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幾秒後,又拿了回來。
早點休息。
蘇望遙回:
好。
很普通。
普通得沒有任何問題。
第二天上午。
會議結束後,傅劭謙收到一通電話。
「後面的行程調整。」
傅劭謙停下手裡的事。
「哪一段?」
「下週的兩個會面延後。」
「您要回A市?」
「嗯。」
「什麼時候?」
電話另一頭停了一瞬。
「明天。」
傅劭謙看了一眼日期。
原定行程還有九天。
他沒有問原因。
「好,我安排。」
電話掛斷。
傍晚。
凌昭晏呈回到主宅。
經過棋室時,凌昭景衡正一個人坐在裡面看棋譜。
父親抬頭。
「明天走?」
「嗯。」
「A市的項目有變?」
晏呈腳步停了一下。
「沒有。」
凌昭景衡看了兒子兩秒。
「那就是你有變。」
晏呈沒有回答。
凌昭景衡也沒有追問。
只是重新低下頭,看向棋盤。
「上次那局,你輸的不是最後兩目。」
晏呈看了一眼棋盤。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轉身離開。
走出棋室時,手機震了一下。
蘇望遙發來一張照片。
還是那盆花。
這一次開了一朵很小的花。
下面只有一句:
老闆,你的花比你會挑時間。
凌昭晏呈停下腳步。
看了片刻。
回她:
明天不用去了。
對面很快跳出一句:
我做的不好嗎?
他垂著眼。
手指落下。
讓傅劭謙去
這次,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
才回:
喔。
只有一個字。
凌昭晏呈看著那個「喔」。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立刻收起手機。
幾秒後,又一條訊息跳出來。
老闆!真的不用我過來
他笑了一下。
是。
走廊另一端,海倫娜恰好走來。
她遠遠看見兒子低頭看著手機。
腳步稍稍慢了一下。
晏呈抬起頭時,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母親。」
海倫娜看了他一眼。
「明天回A市?」
「嗯。」
「一路順利。」
她沒有問別的。
兩人擦身而過。
走了幾步,海倫娜才回頭。
晏呈已經走遠。
她站了一會兒,也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
飛機離開跑道。
凌昭晏呈靠進座椅,閉上眼。
這一趟回來,他處理了該處理的事。
見了該見的人。
拒絕了一樁所有人都認為最適合他的婚姻。
也提前了九天離開。
理由似乎都有。
又似乎沒有。
手機關機前,最後停留的畫面,是蘇望遙昨晚發來的那朵花。
他沒有再看。
把手機扣在桌面。
飛機升空。
目的地——
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