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房間裡拆一顆舊硬碟。
叮咚——
我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這個時間會來我們家的,通常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討債的、我媽不知道在哪認識的牌友,偶爾也有陳國勝那些豬朋狗友。
反正跟我沒關係。
我低下頭,繼續拆硬碟。
外面卻異常安靜。
我皺了下眉。
我摘下一邊耳機。
過了十幾秒,門那邊傳來極輕的一聲。
喀嗒。
門鎖正被什麼人轉動著。
我停下手,抓過桌上的手機。
還沒來得及做什麼——
叩、叩。
有人敲我的房門。
我整個人僵住。
外面又敲了兩下。
不急,也不重。
我立刻走到床邊,把藏在床墊底下的防身噴霧抽出來。
「誰?」
沒有回應。
「我要睡了。」
還是沒有聲音。
我往後退了一步。
「有事明天再講。」
這次,外面終於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開門。」
完全陌生。
我手指一下扣緊噴霧罐。
「你誰?」
他沒有回答。
我拿起手機,單手輸入了報警號碼,並將拇指停在確認鍵上。
「媽!」
沒人回。
「陳國勝!」
還是一片安靜。
門外的男人終於再次開口。
「不用叫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都死了。」
我愣住。
「……什麼?」
「妳媽跟妳繼父,都死了。」
我抓著噴霧,站在原地。
第一個反應是不信。
我媽下午還在跟人吵錢。
陳國勝半個小時前還坐在客廳喝啤酒。
「你騙誰啊?」
「沒有。」
「你到底是誰?」
「開門。」
「你當我白癡喔?」
外面安靜兩秒。
「門鎖擋不住我。」
我盯著門板。
如果換個人說這句,我大概會覺得很中二。
但現在,我完全笑不出來。
他已經進到我家裡。
而我根本不知道他怎麼進來的。
我慢慢走到門邊。
「你退後。」
「嗯。」
我把卡在門把下面的椅子移開,轉開門鎖,只拉出一條細縫。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乾淨的黑色球鞋。
再往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短頭髮,深色長袖T恤,長相普通得像隨便哪間公司的上班族。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裡的防身噴霧。
「那個沒用。」
我立刻舉高。
「你試試看啊。」
他沒理我。
我順著門縫往客廳看去。
先看到我媽的腳。
藍色拖鞋掉了一隻,人倒在沙發旁。
陳國勝倒在更靠近玄關的位置。
地上有血。
不多。
兩個人都一動不動。
我盯著那邊看了很久。
真的死了。
我媽死了。
陳國勝也死了。
我應該害怕。
應該尖叫。
應該哭。
可第一個真正浮上來的念頭卻是——
終於。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下一秒,又覺得再正常不過。
陳國勝再也不會摸我。
我媽也不會再跟我要錢。
不會再有人喝醉踹我的門,也不會有人跟我說「他只是喝醉了」。
沒了。
全都沒了。
我這才重新看向旁邊的男人。
「你殺的?」
「嗯。」
「為什麼?」
「順手。」
我直接愣住。
「……蛤?」
他沒有解釋,只是看著我。
「妳叫白嘉琪?」
我背後一涼。
「你怎麼知道?」
「資料。」
「你到底想幹嘛?」
「找助手。」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什麼?」
「助手。」
我看看他,又看看客廳那兩具屍體。
「所以你跑來我家,殺了我媽跟我繼父,然後問我要不要當你助手?」
「嗯。」
「你有病吧?」
「可能。」
「……」
我直接被堵得說不出話。
他轉身走進客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出去。
靠近一點後,我才看清楚。
我媽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
陳國勝也是。
位置幾乎一樣。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殺手。」
我又看了他一眼。
「真的那種?」
「不然呢?」
也是。
人都躺這裡了。
我蹲在我媽旁邊看了一會兒。
她眼睛沒有完全閉上。
我心裡卻還是沒什麼起伏。
不是恨。
也不是難過。
就只是空了。
像一台吵了很多年的舊電風扇,突然拔掉插頭。
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但真的很好。
「你為什麼找我?」
男人拿紙巾擦著手。
「朋友那邊的助手推薦的。」
我皺眉。
「助手?」
「嗯。」
「也是駭客?」
「嗯。」
「他看過我的東西?」
「看過。」
「怎麼評價?」
男人想了一下。
「有點能力。」
我的臉瞬間黑了一半。
「有點?」
「嗯。」
「他很強?」
「比妳強很多。」
我臉更臭了。
「你一定要加很多嗎?」
「事實。」
「……靠。」
不知道哪來的傢伙,對我的評價居然只有一句「有點能力」。
莫名其妙。
我甚至差點忘了旁邊還躺著兩個死人。
「所以我要做什麼?」
「查資料、處理監視器,需要的時候提供技術支援。」
「你在前面殺人,我坐電腦前?」
「嗯。」
我想了一下。
聽起來居然還滿適合我的。
「有薪水嗎?」
「有。」
「多少?」
「看案子拆帳。」
「有勞健保嗎?」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幾秒後,我自己先笑出來。
「開玩笑的啦。」
「不好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聊欸。」
他沒理我。
我重新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
「那現在怎麼辦?」
「走。」
「去哪?」
「我那邊。」
「你家?」
「嗯。」
我看著他。
「你一個大男人,我一個女生?」
「有問題?」
我差點翻白眼。
「你覺得呢?」
他一臉完全不知道我想表達什麼的樣子。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剛才這個人才在我家殺了兩個人。
我現在居然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對我圖謀不軌。
順序好像哪裡怪怪的。
我轉身回房。
沒什麼好收的。
幾件衣服、手機、充電線,還有全部積蓄。
唯獨桌上那台電腦,我有點捨不得。
「電腦可以搬嗎?」
他站在門口。
「不用。」
我轉頭。
「什麼叫不用?」
「買新的。」
我安靜兩秒。
「你出錢?」
「嗯。」
「預算多少?」
「到時候再說。」
我忽然覺得這傢伙看起來順眼多了。
最後,我只背了一個後背包。
走到玄關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牆壁很髒。
鞋櫃少了一扇門。
客廳那根壞掉的日光燈還在滋滋作響。
我媽躺在地上。
陳國勝也躺在地上。
我看了幾秒,把鑰匙留在鞋櫃上。
然後跟著男人走出去。
「欸。」
他回頭。
「你叫什麼?」
「十三。」
「這什麼鬼名字?」
「代號。」
「本名呢?」
「之後再說。」
「裝什麼神秘……」
他轉身往樓梯走。
我跟在後面。
下到一樓時,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十三。」
「嗯。」
「你直接帶我回去,不怕我報警?」
「不怕。」
「這麼有自信?」
「嗯。」
我盯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很想嗆他。
也可能只是因為,這輩子第一次,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快走兩步追上去。
「走啊!」
十三回頭看我。
我抬起下巴。
「諒你也不敢對我做什麼。」
十三盯著我看了兩秒。
沒說話。
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我撇了撇嘴。
切。
裝什麼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