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的空氣中,浮動著百年沉香與新墨的混合氣息。
熙寧的手指修長且骨節分明,他正緩緩翻開那本坤輿全圖。
( ̄▽ ̄)「賣萌?」熙寧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眼神中透出一種久違的探究欲。
白靈素頂著那張終極Boss級別的盛世美顏,強裝淡定地挺直了腰桿:「殿下,人生苦短。您看,這坤輿全圖畫的是江山,但在我眼裡,這叫旅遊攻略。您與其整天看著書感嘆山河在眼,不如多加點顏文字,心情好了,飯能多吃兩碗。」
在景王熙寧面前,高固既是慈祥的長輩,又是嚴謹的下屬。門廊影處,高固負手而立,正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在白靈素那略顯放肆的站姿,以及景王那難得舒展開的眉頭間逡巡。身為閩商出身的頂級管家,高固的邏輯非常簡單且務實:「能讓主子想活下去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他想起白靈素整理圖書時,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做了標籤,將「農耕」、「水利」、「商貿」分類得一目了然。那種效率,絕非尋常家教能培養出來的。
「高叔。」景王頭也不抬地喚了一聲。
高固低頭入內,步履無聲:「老奴在。」
「白姑娘在吾的藏書閣裡打工一年,妳說,吾該給她什麼賞賜?是賞她兩錠黃金,還是賞她把這些顏文字印成冊子,發往南越各處?」熙寧語氣悠然,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調侃。
高固微微欠身,語氣平穩卻藏著深意:「殿下,白姑娘腦子裡的那些理,與太學裡那些只會抱著紙堆、死磕微言大義的老學究完全不同。她看世界,看的是用。這份通透,南越少見,天下亦少見。老奴以為,賞金銀太俗,不如就讓她繼續留在閣內,幫殿下把這藏書閤……賣萌到底。」
白靈素看著這主僕二人一唱一和,心裡暗罵:這哪是管家和主子,這簡直是兩個狐狸精在討論怎麼套牢我這隻落入陷阱的小白鼠!
「殿下,賞賜就免了。」白靈素乾脆破罐子破摔,大步走到輪椅旁,指著手帳上那個(><)的表情,「您剛才問這個是什麼意思?這叫糾結。就像您現在,明明握著足以左右我生死的權利,卻偏偏要在這裝出一副討論的樣子,這種(><)的心情,我懂。」
熙寧的瞳孔驟然一縮,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高固心中的算盤聲也停了。這丫頭,竟敢直接戳破景王最深的偽裝。
然而,熙寧卻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那笑聲不再帶著死氣,反而透著股青年人的促狹。
「懂吾的人,通常活不過明日。」熙寧抬起頭,看著白靈素,語氣輕柔,「但能把吾的糾結畫得這麼醜的人,妳是第一個。」
「醜到極致就是萌啊,殿下!」白靈素不甘示弱。
高固看著這一幕,悄悄退到了門口。
他知道,自從母妃過世、二皇子退出繼承序列以來,這離苑的空氣就像南越的梅雨季節,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景王熙寧像個活在雲端的影子,雖然有錢、有權、有暗影門,卻沒有一丁點活人的氣息。
但現在,這個帶著賣萌理論、畫著奇怪插圖的白靈素,像一根攪屎棍,硬生生地把這位神祕王從雲端扯了下來,拽進了這充滿顏文字與吐槽的煙火人間。
「高叔,去取些點心來。」熙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對白靈素說,「坐吧,給吾講講,除了糾結,這坤輿全圖上還有什麼能讓吾不那麼(>__<)的點子。」
白靈素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坐下,心中狂喊:「穩了!這份高薪、還能近距離磕Boss美顏的工作,老娘保住了!」
一陣清冷如雪、卻夾雜著淡淡藥草苦味的氣息撲面而來。二十五歲的青年,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他卻坐在一張精緻的輪椅上,腿上蓋著厚重的羊絨毯。他長得極美,但那張臉卻蒼白得近乎透明,眉宇間縈繞著一股揮之不散的青灰死氣。
身為醫者,白靈素只看一眼,心頭便是一震:「這不是病,這是命在指尖流失。這人,要死啦。」
忽然,藏書閣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一位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每走一步都在觀察景王的氣色,神情焦慮。
「殿下,施針時辰到了。」老者正低聲說著,目光不經意抬起,正好對上了椅子上那個歪著腦袋、眼神犀利的姑娘。
白靈素沒理會景王好奇的探究,反而直勾勾地盯著老者,鼻翼微動,嗅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乾薑與肉桂味。她突然開口,語氣老成持重:
「玄晏師侄,你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老者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瞪大眼睛,顫聲道:「妳……妳是何人?」
白靈素從懷裡摸出一枚碧綠透明、雕刻著藥王谷花紋的玉牌,在他面前晃了晃。
「玄晏,我那師兄……也就是你師父,沒跟你說過,他在七十歲那年,老谷主給他添了個小師妹嗎?」
玄晏先生看清玉牌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按藥王谷那變態的輩分計算,老谷主的老來子,地位等同於師叔祖。
「您……您難道是……師父信中提過的,那位白師姑?」
六十歲的醫聖玄晏,此刻對著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臉色精彩得像是打翻了調色盤,想下跪又覺得在主子面前失禮,憋得老臉通紅。
熙寧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那終年寒冷的眼中難得泛起一絲笑意:「玄晏,這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小師姑?吾的藏書閣管理員?」
「殿下,這……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玄晏先生趕緊轉向景王,卻又不敢冒犯白靈素,「師姑救命!殿下的病,老朽已是用盡畢生所學,卻始終抓不住那最後一線生機啊!」
白靈素收起玉牌,恢復了平時那副小機靈鬼的模樣。她大步走到熙寧面前,毫不避諱地直接抓起這位晟武王朝二皇子的手腕。
「殿下,您放棄皇位是對的。」白靈素的聲音冷靜得殘酷,「您這具身體,就像個漏風的風箱,玄晏能讓您活到現在,已經是醫聖這兩個字最大的臉面了。」
熙寧語氣淡然:「吾知道。所以吾在南越建了這離苑,想在死前,看看這盛世最繁華的模樣。妳在手帳裡畫的那些……很有趣。」
「有趣不能救命,但我能。」 白靈素抬頭,眼中閃爍著藥王谷的自信,「玄晏,雖然你輩分低,但既然遇到了姑姑我,這景王殿下的命,我就從閻王手裡再續上五十年!」
她看向熙寧,露出一個燦爛且充滿腐女正義感的笑容:「殿下,想活嗎?」
這一刻,離苑藏書閣的藥香與紙墨香交織在一起。白靈素正式以藥王谷谷主之女兼醫聖玄晏師姑的身份,進入了景王熙寧的生命。
「古今欲行醫於天下者,先治其身;欲治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精其術。此可謂醫者仁心。」為了讓景王必死,下毒之人正是滅了藥王谷之人。
玄晏一張老臉漲得通紅,但他顧不得尷尬,急切地抓住白靈素的衣袖:「小姑姑,既然你活著,那藥王神篇中的涅槃針法……」
「我會。」白靈素面色一正,重新坐回,手指搭在熙寧冰涼的腕間,「十年前藥王谷因這奇毒而滅,今日,我便要在這景王府,把這筆債討回來。」
她看向熙寧,語氣堅定且帶著一絲她年齡不相符的狂傲: 「殿下,我不管你是為了保命還是為了藏鋒才放棄皇位。既然我來了,閻王就帶不走你。這十年你受的罪,我會讓那些下毒的人,一點一點還回來。」
熙寧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五歲的姑娘,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一絲溫熱,那顆早已冷卻的心,竟在那句醫者仁心的餘韻中,重新跳動了起來。
「好。」他輕聲應道,眼底那抹死氣,在白靈素的注視下,竟隱約散去了一分。
白靈素的手指搭在熙寧的腕間,那脈象在普通醫者眼中是油盡燈枯,但在她這名藥王谷傳人兼現代歷史碩士的眼中,卻是一場極其精密且殘酷的算計。
「玄晏,你守了他十年,難道沒發現他的脈象每逢甲子日便會出現一瞬的假跳?」白靈素眼神凌厲,直視著汗流浹背的醫聖。
玄晏老臉一白,顫聲道:「老朽確實發現了,但那跳動極其微弱,老朽以為是殿下意志力強韌,在與死神搏鬥……」
「那是枯榮。」白靈素冷笑一聲,指尖在熙寧青紫的血管上輕輕一劃,「此毒取自南疆極陰之地的腐骨草與極陽之地的焚心蓮,一枯一榮,一陰一陽,在體內形成了一個死循環。它不直接要人命,而是像蠶食桑葉一樣,一點一點吸乾你的骨髓與生氣。」
她轉向熙寧,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殿下,下毒之人不僅要你死,還要你像一棵老樹一樣,眼睜睜看著自己從枝葉開始腐爛,最後化為一灘爛泥。這不叫殺戮,這叫折磨。」
白靈素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那場漫天大火。藥王谷一夜之間化為焦土,無數同門倒在血泊中,而這一切的導火索,正是因為這份被稱為醫者仁心禁忌的毒方<藥王神篇·殘卷>。
「十年前,有人闖入谷中,想求這枯榮的解法。我父親拒絕了,因為他看出那人求藥並非救人,而是為了殺人後不留痕跡。」白靈素咬牙切齒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刻骨銘心的恨,「後來藥王谷被滅,我被師兄藏進藥窖才躲過一劫。沒想到,這份毒,最終還是落在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