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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紅線的另一端】短篇合集》第九章〈水中骸骨〉
第九章〈水中骸骨〉

漩渦吞沒兩人時,沉嶺以為自己會溺斃。但水流將他拋向某個乾燥的岸,背脊撞上磁磚,碎片扎進新生觸手的吸盤裡。他喘著氣抬頭,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下室。池水正在退去,留下珍珠母色的黏液塗層。

黎炎仰躺在三公尺外的磁磚上,身體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壓製著,腹部的裂縫無法閉合,螢光藍的腔肉裸露在空氣中。

沉嶺低頭看著自己新生的觸手,總共十二條,各自帶著不同的吸盤與絨毛,正隨著他的心跳脈動。他不太確定自己是怎麼學會使用它們的。但他確實知道,此刻黎炎無法動彈。

「你以為只有你能改造別人?」

沉嶺站起來,觸手自動纏上黎炎的腳踝。

黎炎的六邊形瞳孔裡第一次閃過驚愕。

沉嶺停住了動作。完整的記憶、連續的畫面,正在他的顱骨內展開,像一卷被水泡爛的底片,此刻突然沖洗出清晰的影像。

他看見1997年9月14日的育幼院儲藏室。

黴斑爬滿牆壁,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將灰塵染成金黃色的懸浮顆粒。空氣中有消毒水和過期果醬混合的氣味。那年他十五歲,穿著不合身的白大褂,袖口沾著乾涸的培養基痕跡。黎炎也十五歲,躺在儲藏室中央的舊解剖台上,制服褲子的膝蓋處磨得發白,正歪著頭看他。

「你到底在搞什麼?」少年黎炎的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粗啞和故作不馴的腔調。

沉嶺看見十五歲的自己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玻璃試管。管內的液體呈現螢光藍色,在陽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那是他花了三個月培養的菌種,從舊校區牆壁的黴菌樣本中分離出來的。他當時無法確認這東西的本質,只知道它會呼吸、會脈動、會對他的觸碰產生反應。

「幫我做個實驗。」十五歲的沉嶺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少年。

「什麼實驗?」

「共生實驗。」

黎炎從解剖台上坐起來,盯著那管藍色液體:「你要把它打進我身體裡?」

「不。」沉嶺搖頭,「我要讓你吃下去。讓它從內部開始。」

黎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露出左側略尖的虎牙:「好啊。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先讓我碰你。」

記憶中的沉嶺神色如常。他放下試管,走向解剖台。

黎炎的手伸過來時是暖的,與後來冰冷的觸手完全不同。那隻手探入白大褂下襬,沿著沉嶺的腰線滑動,指尖帶著緊張的顫抖。

沉嶺記得自己當時心臟跳得很快,面上維持著冷靜。他在觀察、紀錄、等待。

少年黎炎親吻他時帶著食堂偷來的果醬甜味。他們在解剖台上做愛,笨拙、急促,白大褂被壓出皺褶,培養皿從檯面邊緣滑落,砸在地上碎裂成尖銳的玻璃片。

黎炎射精的時候,沉嶺將那管藍色菌種倒進了他微微張開的嘴裡。

黎炎嗆咳了幾聲,嘴角溢出螢光藍色的黏液:「這他媽……什麼味道……」

「你會習慣的。」沉嶺說。他撿起一片碎玻璃,劃破自己的掌心,將血滴進黎炎的傷口,那是菌種「辨識宿主」的第三步。

三天後,黎炎開始發燒。

深夜的育幼院醫務室,沉嶺坐在床邊,用筆記本記錄黎炎的體溫變化。四十度、四十一度、四十二度。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狀的藍色紋路,像血管被某種發光的液體取代。

黎炎在昏迷中囈語,喊的是沉嶺的名字。

第四天凌晨,黎炎突然睜開眼睛。他的瞳孔變了,從深褐色轉為琥珀色,邊緣鑲著一圈螢光藍。他抓住沉嶺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你對我做了什麼?」黎炎的聲音沙啞但清晰。

「讓你變得更好。」沉嶺說,「你以後不會生病、不會老、不會……」

「不會死?」

沉嶺靜默著。

黎炎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和後來一模一樣,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帶著某種病態的溫柔。

「那就永遠在一起吧。」

記憶繼續湧現。

9月15日,第二天。

育幼院屋頂的蓄水池是他們的秘密基地。沉嶺在那裡培養第二批菌種,放在玻璃珠裡,讓它們在陽光下進行光合作用。

黎炎爬上屋頂時腳步已經不穩了,菌種正在侵蝕他的運動神經,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你在做什麼?」

「孵化。」沉嶺舉起那顆玻璃珠,陽光穿透珠體,在掌心投射出藍色的光斑,「第一批菌種需要宿主,第二批需要環境——水、牆壁、管道。它們會滲入建築物的毛細孔,和這棟房子共生。」

「聽起來像在培養怪物。」

「聽起來像在建立家園。」

黎炎笑了,走到蓄水池邊緣。水面反射著藍天和白雲,像一面髒汙的鏡子。他蹲下來,指尖碰觸水面,螢光藍的菌絲立刻從他指甲縫中滲出,在水面擴散成網狀的圖案。

「你在培養它,對吧?」黎炎眼簾微垂,看著自己的倒影與對方的影子在水面交疊,「你一直在培養它。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在計畫這件事。」

「那你為什麼還願意?」

黎炎終於轉過頭。陽光在他背後形成刺眼的光暈,沉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得見他的聲音,混著風聲和水聲:

「因為你孤獨。我也是。」

沉嶺的記憶在這裡斷裂了一秒。緊接著是水花聲,舊校區廢棄的游泳池,水泥蓋板被撬開,底下是多年未清的死水,水面漂浮著油彩般的光澤。

是誰先掉下去的?

沉嶺拚命回想。兩個少年在水池邊爭執。爭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有玻璃珠從手中滑落,清脆地撞擊池壁,黎炎的手推了他一把,又或是他自己失足?

他落水了。

水灌入鼻腔,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死水。他在下沉,視野變暗,胸口灼燒。他看見黎炎跳下來,穿著那件磨損的制服褲,裸露的上身浮現螢光藍的紋路,像某種深海生物在黑暗中自體發光。

黎炎抓住他的手,往上游。

但沉嶺的身體太重了。菌種正在他體內甦醒,細胞因缺氧而瘋狂增殖,觸手從他後頸刺出,纏住了黎炎的手臂。他們在水中糾纏,分不清是誰在救誰,是誰在拖累誰。

「活下來。」沉嶺聽見黎炎的聲音,語氣帶著近乎狂亂的執念,「你要活下來。你還有第二批菌種,對吧?」

沉嶺想回答,但水灌進了他的肺。他只記得最後一個畫面:黎炎將最後一口氧氣渡進他嘴裡,然後將一顆玻璃珠按進了他的後頸。那顆珠子像種子般埋入皮膚下,瞬間長出菌絲,和沉嶺體內的菌種網絡連接在一起。

然後黎炎放手了。

沉嶺被菌絲推向水面,而黎炎向池底沉去。

他記起來了。

溺水的是他自己。

活下來的也是他自己。

但黎炎沒有死,黎炎變成了菌種的一部分。

沉嶺離開水池後,他體內的菌種沿著排水管、牆壁裂縫和地下水路蔓延,在暗處找到了黎炎的骸骨,包裹它、複製它、將它重新編織成人形。

黎炎是從菌種中誕生的。他是沉嶺的菌種所創造的「記憶載體」。他的琥珀色瞳孔、過於精確的微笑、對尼采的熟悉,全部來自沉嶺意識深處的片段。

沉嶺是這場創生的源頭。

記憶的潮水終於退去。沉嶺跪在乾燥的地下室磁磚上,觸手無力地垂落,珍珠母色的黏液從眼角滲出,像在哭泣。

「你想起來了。」黎炎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是在嘲笑,還是憐憫。

沉嶺頭也沒抬:「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你不會相信我。」黎炎說,「你必須自己看見骸骨。你必須自己碰觸它。只有這樣你才會承認——」

「承認什麼?」

「承認你一直都知道。」

沉嶺顫抖著抬起頭。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螢光藍色,邊緣浮現六邊形的紋路。地下室角落有一面破裂的全身鏡,倒映著他的臉。那張臉和他十五歲時一模一樣,只有眼神變了。

變成了黎炎的眼神。

沉嶺低聲說:「我一直都知道。」

他終於承認了。

從第一眼看到牆壁滲水開始,他就知道那並非偶然。從黎炎出現在圖書館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被動的那一方。他是菌種的主人,是實驗的設計者,是這場共生關係的源頭。

他只是忘記了。或者說,他選擇忘記。

「然後呢?」沉嶺問。

「然後?」黎炎歪了歪頭,腹部裂縫中的螢光腔肉緩慢脈動,「然後你該決定。我們要繼續,還是要結束?」

「什麼意思?」

「菌種是橋。」黎炎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水花散開,「你把我從水中撈起來,編織成你需要的形狀。現在輪到你自己了。你要從這具身體裡——」

他的視線掃過沉嶺的觸手、發光的皮膚、隆起的腹部。

「孵化出什麼?」

沉嶺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的積水在他們周圍緩緩退去,露出瓷磚上古老的圖案。那是菌絲編織的圖騰,和池底的符號相同,和病歷上的字跡相同,和沉嶺心臟上的筆跡相同。

「我不知道。」沉嶺終於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白、透明,血管裡流動著螢光藍的液體。他曾經是設計者,曾經是實驗者,把這一切當作科學來看待。但現在他站在自己創造的成果之中,面對未知的走向。

黎炎緩慢地坐起身,腹部裂縫的疼痛讓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但他還是伸出手,握住沉嶺冰涼的手腕。

「那就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菌種會一直存在,我們也是。你可以慢慢想。」

沉嶺抬頭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過於精確的微笑,還有那顆左眼瞼下的淚痣,全部是他設計的。全部是他記憶中「理想伴侶」的投影。

但黎炎已經脫離了單純的幻想。他開始呼吸,有了體溫,會隨著歲月改變。他徹底衝破了沉嶺畫下的那張設計圖。

「你恨我嗎?」沉嶺聲音有些發顫地問。

黎炎沉默了一秒,隨後露出一抹真實而笨拙的笑,那笑容裡彷彿還帶著當年食堂果醬的甜味——那是沉嶺記憶中最先記住的黎炎,那個尚未被菌種侵蝕、最純粹的黎炎。

「恨你太麻煩了,」黎炎輕聲說著,語氣裡揉著無可奈何的溫柔,「我們還有幾十年的共生要過。」

水珠從天花板墜落,在兩人之間的瓷磚上碎開。

沉嶺的觸手緩緩收縮並退回皮下,而黎炎腹部的裂縫也在慢慢閉合,螢光藍的腔肉隨之被新生的皮膚覆蓋。

他們跪在潮濕的地下室裡面對面相視,中間只隔著一灘漸漸蒸發的水。

沉嶺再次開口時,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平靜,卻帶著一絲茫然與試探:「那我現在是什麼?」

黎炎歪過頭凝視著他,琥珀色的瞳孔裡映出沉嶺的臉——蒼白、透明、發著光,宛如一個剛降生於世、尚待命名的存在。

「你是我存在的理由。」黎炎深深地看著他,語氣無比堅定。

廢棄工廠的地底深處,菌絲網絡正緩慢地向外擴張。

乾燥池底的骸骨安靜地躺著,腕骨上的手錶指針永遠停在1997年9月15日下午3點27分,固定在那刻。而在骸骨身旁,一顆新的玻璃珠正悄然形成,珠子裡光影浮動,只有一片幽幽發光的螢光藍,宛如某種事物即將揭開序幕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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