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濕夜之火〉
地下室的水徹底退去後,沉嶺的觸手重新伸了出來,那是來自細胞本能的驅使。
黎炎說得對,他花了十二年孵化這一切,從一管藍色菌種到一座城市的菌絲網絡,現在他站在自己創造的成果面前,身體正在替他做決定。
黎炎靠著牆壁站起來,腹部裂縫已經完全閉合,只留下一道發光的藍色疤痕。他看著沉嶺的觸手在空中緩緩舒展,十二條各自帶著不同的吸盤與絨毛,像一朵剛剛綻放的海葵。
「你正在改變。」黎炎說。
沉嶺低頭看自己。皮膚變得更加透明了,底下的螢光藍菌絲網絡清晰可見,像一幅活的解剖圖。胸前開出第一朵藍灰色的黴花,傘蓋邊緣滴落珍珠母色的黏液。他的心臟刻著「永遠的共生體」的那顆,正在胸腔裡以新的節律跳動,比人類的心跳慢得多,卻更有力。
「我知道。」沉嶺說。他不害怕了。從承認「自己才是起源」的那一刻起,恐懼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黎炎走向他,觸手自動纏上沉嶺的腳踝。這次沒有壓制,沒有支配,只是纏繞,像兩條根在土壤深處找到彼此。
「接下來會很快。」黎炎說,聲音貼近他的耳廓,「你會完全轉化。菌絲會取代你體內所有的血管、神經和肌肉組織。你的外觀會改變,你的意識會擴散到整個網絡……」
「我會變成什麼?」
黎炎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裡有六邊形的光紋在旋轉。
「你會變成我們。」
沉嶺的觸手動了,十二條觸手同時纏上黎炎的身體,吸盤貼合他蒼白皮膚上的每一條菌絲脈絡。
黎炎驚喘了一聲,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帶著甜味。
「你終於學會了。」
水珠從天花板滴落,落在兩人之間的瓷磚上,蒸發成螢光藍色的霧氣。池水退去後留下的珍珠母塗層在腳下微微發光,像一條通往更深處的路。
沉嶺的第四根觸手鑽入黎炎直腸時,他沒有抗拒。那觸手比人類的陰莖更冷、更靈活,表面覆蓋著能分泌麻醉黏液的纖毛。
黎炎發出的呻吟裡混著痛楚與歡愉,指甲剝落,露出下方菌絲構成的吸盤。
「啊……再、再深一點……」他張開的雙腿間,四瓣陰唇狀的器官正分泌珍珠色黏液,將沉嶺紫紅色的陰莖完全吞沒。
沉嶺掐住對方喉嚨,感受掌下組織正從人類皮膚轉變為膠質。他腰部發力,讓龜頭重重碾過黎炎前列腺的菌斑突起。「說謊,」他咬破黎炎鎖骨,嚐到孢子味的體液,「97年那天,是你先在水缸邊緣塗了菌種……你在測試我。」
黎炎沒有否認。他笑著,眼白被菌絲佔領,瞳孔分裂成六邊形:「對,是我。但你把我按進水裡整整七分鐘,你在測試我能不能回來。」
「所以你回來了。」
「因為你希望我回來。」
兩具身體交合處發出黏膩水聲。沉嶺的觸手同時鑽入黎炎的尿道、耳孔和肚臍,在對方體內編織成菌絲網絡。
黎炎的腸道痙攣著收縮,內壁菌絲纏上沉嶺陰莖的血管,像無數小嘴吮吸。當沉嶺抽插到第十五下時,黎炎突然劇烈顫抖,腹部裂縫重新綻開,噴出螢光精液。那些液體在空中凝成微型骸骨,落地立刻長出黴菌腳爪,爬向地下室牆角的縫隙。
「你數到幾了?」黎炎喘息著問。
「不重要。」沉嶺將他翻轉,從背後壓在磁磚上。他的觸手纏繞上黎炎的身體,像菌絲纏繞枯木。他的陰莖再次插入時,龜頭已經變成了四瓣構造,每瓣內壁都長滿會旋轉的菌絲,頂端帶著微型玻璃珠的結構。
黎炎倒抽氣。這次他沒有命令沉嶺「數到一百」,因為他知道主導權已經不屬於他了。
「你要……在我裡面播種……」黎炎說,聲音顫抖但清醒。
「對。」沉嶺俯身咬住他的後頸,那裡有一顆新生的玻璃珠正在浮現,「讓我們的胚胎找到新的宿主。」
抽插持續了四十分鐘。地下室震動,黴菌從牆縫中噴出孢子雲。
沉嶺的十二條觸手全部插入黎炎體內,每條尖端都開出黴菌花,花瓣上是他們共同經歷的每一個日期。當沉嶺在黎炎體內釋放時,數萬顆菌卵順著輸精管灌入對方的孵化腔——黎炎的身體本就是沉嶺的菌種為此設計的,它比任何人類子宮都更適合接收和培育這些胚胎。
兩人同時高潮。噴出的不是精液而是記憶結晶,在空中組成雙螺旋結構。
牆壁裂開了。
數以千計的玻璃珠從裂縫中湧出,像洪水般淹沒地面。每顆珠子裡都蜷縮著一個畸形的胚胎,有些長著黎炎的面孔,有些長著沉嶺的,有些則是完全陌生的、由兩者DNA交融而成的螺旋狀結構。
它們在同時睜開眼睛。
「該走了。」黎炎從地上爬起,腹部已經開始吸收沉嶺注入的菌卵,形成新的隆起,「第二階段在等我們。」
沉嶺最後一次看向地下室的鏡子。倒映中的他已經不再是人類,全身覆蓋著發光的藍灰色黴菌,觸手在背後舒展如翅,腹部隆起,裡面的胎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形。
「好。走吧。」
水池崩塌時,沉嶺看見自己的倒影被碎玻璃切成無數碎片。救援隊的探照燈從廢墟上方掃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乳頭分泌著珍珠色初乳,後頸的鰓裂正規律開合,吸入空氣中飄散的黎炎孢子。
「找到了!這裡有人——」救援隊員的呼喊聲接近。
沉嶺閉上眼睛,讓菌絲暫時收縮,將異變的特徵壓入皮膚下層。他被抬上擔架時,沒有人發現他白大褂下腹部的菌卵正在吸收精液養分。
救護車的警笛在雨幕中尖嘯。
沉嶺躺在擔架上,生命跡象微弱但穩定。一名護士正在為他清理臉上的污泥,然後她看見了。
沉嶺的腹部突然鼓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翻身。那隆起來得快去得也快。
「血壓異常!他的皮膚在發光——」她的驚呼被心電監護儀的尖嘯淹沒。
沉嶺猛然睜眼,瞳孔已分裂成六邊形。他扯開束縛帶,指甲尖銳如骨刺,輕易劃破護士的防護服。
「他在哪裡?」沉嶺的聲音帶著雙重頻率,自己的,和黎炎的。
下一秒,救護車的鐵皮內壁滲出蛛網狀的菌絲。金屬與塑料在黴菌的腐蝕下軟化、溶解。
駕駛員的喉嚨突然鼓起,嘔出一團跳動的螢光藍菌絲。
沉嶺踉蹌著踹開車門,跌入暴雨中的廢墟。他的腹部劇烈蠕動,菌卵在皮下形成嬰兒手掌般的凸起。一名隊員試圖按住他,掌心被菌絲鑽入,血管立刻浮現藍色紋路。
沉嶺跨過抽搐的軀體,向城市深處走去。每踏出一步,瀝青路面就開出藍灰色的黴菌花。
數小時後。他順著排水管走回地底。菌絲自動為他讓路,像活物般後退、分開、露出通道。地下實驗室的入口被菌絲封死,形成一道顫動的肉膜。他伸手觸碰,膜壁蠕動著分開。
實驗室中央,一個巨大的培養艙懸浮在菌絲編織的巢穴中。培養艙裡,黎炎正以人形懸浮在黏液裡——他的身體不是血肉,而是由菌絲重新編織而成的複製體,每一根纖維都與沉嶺體內的菌絲網絡同步脈動。
「你來了。」黎炎睜開眼睛。
沉嶺走向培養艙。菌絲自動在他腳下鋪成階梯。
黎炎從艙中伸出觸手,纏繞上沉嶺的四肢。冰冷肌膚貼合的瞬間,兩人的菌絲網絡徹底貫通,記憶與意識像洪水般雙向湧流。
「你選擇回來的。」黎炎的聲音裡有一絲不確定。
「因為我記得。」沉嶺說。
三天後。市立醫院的嬰兒房裡,七號保溫箱的保溫毯突然蠕動。護士掀開查看時,嬰兒的肚皮呈現出半透明,皮膚下不是內臟,而是一團正在脈動的藍色菌絲。菌絲中蜷縮著另一個更小的人形,頭部一百八十度扭轉,六邊形瞳孔直勾勾地盯住護士。
「媽……媽……」聲音從保溫箱的金屬接縫處滲出。
一周後。城市排水系統的三號主排水管異常堵塞。工人撬開管蓋時,管壁內側覆蓋著藍色生物膜,觸碰時劇烈蠕動。
兩名工人回家後各自抱著腹部說「孩子在動」,次日再未出勤。
廢棄工廠深處,沉嶺仰躺在菌絲編織的產床上。他的腹部完全裂開,像朵盛開的血肉之花。十幾條菌絲臍帶從傷口垂落,連接著在地上爬行的異形胎兒們——有的長著黎炎的面孔,有的長著他自己的,有的則是兩者交融的螺旋狀結構。
黎炎站在他身邊,菌絲構成的手臂環抱著沉嶺的肩膀。兩人的菌絲已經達到穩定的共生平衡。
「它們會找到新的宿主。」黎炎低語。
「我們會在所有宿主體內重生。」沉嶺回答。
城市開始脈動。柏油馬路裂開細縫,滲出藍色黏液;公園的樹木枯萎,樹幹上長出珍珠母色的菌瘤;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出無數腹部隆起的人形。
當月光被烏雲遮蔽的瞬間,城市各處的菌毯同時綻放出黴菌花。那些花朵噴出億萬孢子,每個孢子內部都蜷縮著一個微型的六眼胎兒。它們隨風飄向鄰近城鎮,尋找新的宿主與新的母親。
沉嶺閉上眼睛。他的皮膚已經完全透明,胸腔裡跳動的不再是心臟,而是一顆發光的藍色菌核。黎炎的觸手從他體內穿過,與那些胎兒連接在一起,組成一個巨大的神經網絡。
「永遠的共生體。」沉嶺低聲念出心臟上的筆跡。
黎炎將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人的菌絲同步脈動,心跳合而為一。
在廢棄工廠的屋頂,最後一片未被菌絲覆蓋的金屬招牌轟然墜落。招牌背面被腐蝕的字跡暴露出來:「永光生物科技研究所 1997年建立」。
而在招牌墜落的位置下方,藍灰色的黴菌花正沿著雨水的痕跡向整座城市蔓延。
整座城市的心跳,終於與他們同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