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誓約:君主的永夜囚徒】
荒野的風刮過枯草,帶著鐵鏽似的腥氣。血泊還溫熱,在泥地上漫開一片暗紅,黏住了幾縷新生兒的胎髮。
熾羽躺在這片血與土之間,臍帶拖在身後,像一條死去的蛇。沒有哭聲。他的嘴微微張著,吸進第一口空氣時,嚐到了母親子宮裡殘留的血味,那味道鹹得刺喉,又帶著腥氣翻上來,混著荒野夜露的冰冷一起灌進肺裡。
蒼蠅已經來了。翅膀振動的聲音細碎,繞著他濕漉漉的身體打轉。
遠方有馬蹄聲。鐵蹄踏碎枯枝,一步一步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沉穩有力。
帝夜軒勒住韁繩,馬匹鼻息噴出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他低頭,目光落在血泊中央那團蠕動的幼小身體上。血水順著嬰兒的脊背往下淌,在他後頸積成一小窪。
帝夜軒翻身下馬,革靴踩進泥裡,濺起幾點暗紅。他蹲下身,兩指捏住嬰兒的下巴,把那張沾滿血污的臉轉向自己。
熾羽的瞳孔映著天光,宛如兩片灰藍色的薄冰,在血汙後面微微顫動。
「你雖在血中,仍可存活。」
帝夜軒的聲音平穩,卻像把刀插進荒野的風裡。他扯下自己的披風,裹住那具滑膩冰涼的小身體。
嬰兒的皮膚碰到布料,發出一聲極輕的嚶嚀,濕紙貼上石面般死死黏住。
帝夜軒將他提上馬背,單手扣在胸前。馬蹄重新揚起,把血泊與蒼蠅留在身後。
宮牆高聳,青銅門軸轉動時發出悶啞的轟鳴。
帝夜軒抱著熾羽走過長廊,兩側燭火被風帶得搖晃,光影在他們身上明滅不定。
熾羽貼在帝夜軒胸口,聞到他衣料上浸透的冷冽香氣,是龍涎混著舊皮革的味道。他的皮膚仍然黏膩,胎血在披風裡慢慢乾涸,緊繃在四肢上,硬邦邦結成一層殼。
帝夜軒低頭看他一眼,加快了腳步。
溫水傾入白玉盆,蒸氣騰起,模糊了滿室燭光。
帝夜軒解開披風,把熾羽放進水裡。血汙在水面散成絲縷,墨滴進清水般漾開。
帝夜軒的手掌覆上嬰兒的後背,用濕布一寸一寸往下擦。
熾羽的皮膚被熱水泡得泛紅,手腳在水裡微微踢動,水花濺到帝夜軒腕上。
帝夜軒用拇指抹去嬰兒嘴角的血痕,動作放得極慢,慢得像在擦拭一件隨時會碎的祭器。
——
歲月從宮牆上爬過。熾羽坐在庭院的老槐樹下,槐花落在他肩頭,潔白而細碎。他的頭髮已經長了,黑得像浸過水的烏木,垂在身後,被風掀起幾縷又落下。
侍女替他梳理時不敢用力,梳齒劃過髮絲,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熾羽伸手接住一片槐花,花瓣貼在掌心,涼意薄薄地沁進皮膚,似一層冰膜貼在那裡。他的手指白皙,指節間凝著一層溫潤的冷香。
帝夜軒站在廊下看他,目光落在那截露出的後頸上,那片肌膚白皙宛若精雕細琢的冷玉。
「過來。」
熾羽站起身,赤腳踩過青石板。槐花碎在他腳底,黏在腳心。他走到帝夜軒面前,仰起臉。帝夜軒伸手,指尖穿過他的髮,攏了一把在手裡,涼滑如絲綢。
「你長得很快,」帝夜軒說,拇指擦過他的鬢角,「像荒野上喝飽了血的藤。」
熾羽微微偏頭,臉頰蹭過帝夜軒的掌心。那掌心的紋路粗糙,帶著常年握劍的繭,蹭得他細嫩的肌膚泛起微麻的刺痛。他聞到帝夜軒袖口散出的香,比多年前更濃,沉得要滲進骨頭裡。
那天夜裡,帝夜軒走進熾羽的寢殿,手中捧著一件玄色外袍,金線在衣襟處繡成盤龍,龍目嵌著兩顆漆黑的曜石。
帝夜軒把外袍抖開,披在熾羽肩上。衣料落下來,蓋住了少年單薄赤裸的身體,厚重得讓他雙肩微微一沉。
「從今日起,」帝夜軒的嘴唇貼在他耳際,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你整個人,連同這條命,都歸我所有。」
熾羽的呼吸急促綿軟,皮膚隔著衣料仍能感到帝夜軒掌心的熱度。
帝夜軒解開他頸間的舊衣結,手指滑過鎖骨,停在心口上方。
熾羽低頭,看見自己的胸膛在帝夜軒手下微微起伏。
帝夜軒從袖中取出一把銀色小刀,刀鋒在燭火下亮得如一線月光。他割開自己左腕,暗紅的血湧出來,沿著手腕滴進熾羽鎖骨間的凹陷。溫熱的血順著皮膚往下淌,帶來一陣灼癢。
帝夜軒把傷口貼上熾羽的唇。
熾羽張嘴,舌尖碰到那條裂開的皮膚,鹹腥直衝喉嚨。他吞嚥時發出輕輕的咕嚕聲,喉結上下滾動。
帝夜軒的手扣在他腦後,指節沒入黑髮,收緊了幾分。
「你喝下我的血,」帝夜軒說,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從此與我同脈。」
熾羽抬起眼,眼角泛紅,唇角殘留著帝夜軒的血。他沒有說話,舌尖舔過下唇,把那滴血捲進嘴裡。
帝夜軒俯身,吻住他,把自己的血從他口中奪回。兩人的呼吸攪在一起,鐵鏽味在唇齒間漫開。
熾羽閉上眼,睫毛在燭光下濕潤顫動。
帝夜軒的手從他後腦滑向腰際,用力一攬,把少年按進自己懷裡。衣料摩擦,沙沙有聲。
——
熾羽的衣裳越穿越重。金線繡滿前襟,寶石在髮間閃爍,耳垂上墜著沉重的翡翠。他走動時,環珮相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他坐在鏡前,對鏡中的自己撫摸臉頰。那張臉確實美得驚心,眉骨如刀削,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艷得不需要胭脂。他伸手觸碰鏡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竄上手臂。鏡中的少年與他對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熾羽開始往外走。他身上堆疊著全天下最奢華的金絲與寶石,心頭燒著一股叛逆的快意。他揚起下巴,攜著滿身帝王獨賜的恩寵與招搖,一步步踏出了深宮。
市集上的喧囂像沸水,叫賣聲、車輪聲、孩童哭鬧聲攪作一團。
熾羽站在花樓頂層,倚著雕花欄杆,往下面看。他鬆開外袍,讓領口滑落,露出大半肩頭。皮膚在陽光下白得刺目,拋過光的骨瓷般細緻。
樓下的人停下腳步,仰頭望他。
熾羽從袖中取出一串金鐲,往下一拋。金鐲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滾進泥水裡。人群哄搶,撞翻了路邊的果攤,橘子在街上滾成一片。
熾羽笑出聲來。笑聲又細又軟,澆下一池蜜糖,纏纏繞繞地掛在空氣裡,黏在每個仰頭看他的男人臉上。他解開腰間玉帶,絲綢衣料如水滑落,堆在他腳踝邊。他站在滿地華服之中,像一條褪了皮的蛇,帶著新生皮膚那種濕漉漉的、令人想伸手去碰的光澤。
熾羽從懷裡掏出一個銀像,是某位過路商人的面容,五官粗糙,嘴角帶笑。他把銀像擺在欄杆上,自己跪坐下來,用滿把的香膏往銀像腳下塗。香膏濃稠,膏體擦過銀面,留下油亮的痕跡。他俯下身,嘴唇貼上銀像的膝蓋,舌尖沿著輪廓打轉。
「敬你。」熾羽對著銀像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對著情人耳語。
香膏的味道甜中帶膩,混著金粉,黏在他的唇上、鼻尖上、眼皮上。他整個人陷進濃稠的糖漿裡,連呼吸都變得稠密。
消息傳回宮中時,帝夜軒正在批閱奏章。硯台裡的朱砂被他一掌掃翻,赤紅的墨汁潑在案上,順著桌沿往下滴。他站起來,袍袖帶翻了燭台,蠟油濺上手背,他看都沒看。他穿過空蕩的大殿,鞋底踏在黑色地磚上,發出震耳的踏步聲,猶如悶雷般地底滾過。
殿外陰雲壓頂,風裡夾著細雨。帝夜軒騎馬出宮,身後跟著黑色甲冑的衛隊,馬蹄翻起的泥點濺滿了馬腹。他一路馳到那座花樓下,勒馬仰頭。
樓上傳來笑聲,熾羽的聲音,混在絲竹與男男女女的嬉鬧裡。
帝夜軒下馬,一步步登上木梯。梯板在腳下吱呀作響,幾欲折斷。他推開雕花門。熾羽正靠在那個商人模樣的銀像懷裡,衣衫半解,手裡端著一盞酒。酒液金黃,映著燭火,他抬手要往銀像嘴邊湊。
帝夜軒走過去,一手扼住熾羽的後頸,把它從銀像前拉開。
熾羽的手一鬆,酒盞落地,琥珀般的液體潑在銀像膝上,順著銀面往下流,留下一道灼熱的濕痕。
「你在做什麼?!」
帝夜軒的手指如鐵鉗,嵌入熾羽後頸的軟肉。
熾羽被迫仰起頭,脆弱的頸項折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他唇角勾著微醺的笑,眼波流轉間滿是頹廢的醉意,又甜又澀。
「我在替你佈施。你給了我這麼多,我拿去分給天下人、惠及大眾,這不是在替你做善事嗎?」
熾羽聲音沙啞地說,他的眼珠轉動,瞟向屋角那個銀像。那銀像上的酒液正在燭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帝夜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額前的青筋暴起,一下一下跳動。
「拿你身上的金銀做這種事,你以為你能逃出我的手心?」
「我沒有要逃。」熾羽說,手攀上帝夜軒的胸口,隔著衣料撫摸他心臟跳動的位置,「帝君,我冷。外面的男人身上有火,你的宮裡只有霜。」
帝夜軒的手猛地收緊。
熾羽痛呼出聲,那聲音細碎而哽咽,帶著幾分不堪承受的顫音,餘音碎在空氣裡,字字句句都扎在帝夜軒的耳膜上,刺在他的心上。
帝夜軒湊近他的臉,鼻尖幾乎相抵,滾燙呼吸噴在熾羽唇上,帶著龍涎的苦味。
「你忘了你在荒野裡是什麼樣子,」帝夜軒低吼,那些字句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每一個都磨著血,磨著他胸腔裡那團燒了十幾年的火,「你忘了血黏在你皮上那層硬殼。是我親手把你從那灘穢物裡挖出來的,是我洗淨你一身的污血,用衣襟遮蓋你的赤裸,與你立下永不分割的誓約……你卻背叛我!拿著我給你的無上恩寵,跑去向世人張揚展露!」
熾羽瞳孔驟然一緊,那口氣硬生生卡在喉間,連睫毛都凍結在顫抖裡。
帝夜軒鬆開他的後頸,一把扯斷他頸間的金鏈。鏈子崩開,金環彈出去,打在牆上又落進灰塵裡。
帝夜軒撕開他的衣襟,絲綢裂帛的聲音尖銳刺耳。那些繡著金線的布料條條垂下,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皮膚上有新的吻痕,深一道淺一道,紫紅交錯,像被什麼蟲蟻爬過咬過留下的烙印。
帝夜軒盯著那些痕跡,胸膛劇烈起伏,欲要把滿殿燭火都吸進肺裡燒成灰。
「去把那些人找來。」
帝夜軒對門外的侍衛下令,那幾個字涼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片,每個字都帶著霜氣,貼在侍衛耳膜上能把人激得一哆嗦,而他的眼神始終死死釘在熾羽身上。
熾羽站在裂帛之中,不再笑了。他的嘴唇開始發抖,酒氣從呼吸裡一點點散掉。他慢慢後退,踩到剛才潑灑的酒液,腳底一滑,跌倒在地。他的背撞上銀像,銀像倒下,壓在他手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帝夜軒如神祇般居高地俯視著他,像看一隻被撕去翅膀的飛蛾,在燈下徒勞地撲著殘破的軀殼。
「你以為那些男人會來救你?他們連你的名字都記不全。」帝夜軒走到他跟前,蹲下,用指節挑起他的下巴,「你賄賂他們的時候,他們看你的眼神裡有貪婪,有輕賤,沒有一絲憐惜。你一個都沒看出來?」
熾羽閉上眼,睫毛縫裡滲出淚來,沿著臉頰往下爬,流進嘴角。他嚐到自己眼淚的鹹味,混著剛才酒盞裡殘留的甜。他的喉嚨痙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他的手在身側抓緊,指甲陷進倒下的銀像眼窩裡。
——
天亮時,人陸續到了。商人、邊境的馬販子、鄰國的使節,還有幾個認不出的面孔。他們被押在殿外,跪成一排,眼睛卻忍不住往熾羽身上瞟。
熾羽被拖到大殿中央,身上的衣裳早已碎裂,只剩幾片破布掛在腰間。他的皮膚在晨光裡白得刺眼,從殿外照進來的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個虛影。他跪不住,半伏在地上,手肘撐著冷磚,每動一下就牽動滿身傷痕。他聞到磚縫裡積年的黴味,混著自己皮肉裂開後滲出的血氣,又腥又甜。他指甲裡嵌滿灰塵與乾涸的血,臉頰貼著地,磚面冰得他牙關直顫。
帝夜軒坐在高處,姿態鬆弛,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間轉著一顆紅玉。玉的涼意滲進皮膚,他的唇角抿緊,壓抑著那股要將所有染指過熾羽的人碎屍萬段的戾氣。
「你們碰過他的,一個一個來。」帝夜軒的語氣沉穩,在殿中傳開卻如重鐘震響。那些人依次上前,有的顫抖,有的獰笑,有的目光在熾羽裸露的肩頸上游移。
熾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靠近,一股股陌生的體味撲向他。馬販子身上的騷腥,商人袖口的油垢,使者頭髮裡抹了過重的花油。那些氣味壓在他鼻尖,他胃裡翻湧,乾嘔了兩聲。
有人把他拖直,像在攤開一塊破舊的織錦。風從殿外灌進來,涼透了地上的水漬,他整個人被按進冰水裡,牙齒相叩,發出咯咯輕響。
帝夜軒始終看著。他的目光從熾羽的髮頂移到腳踝,清點著自己丟失的物件。有幾次,熾羽因痛楚而呻吟,聲音低啞而破碎,像踩住尾巴的幼獸般低嗚。
帝夜軒轉動紅玉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玉的表面已經焐熱了。
人群散去時,殿中只剩零落的腳步聲與幾聲壓低的竊笑。
帝夜軒走下高台,革靴踏在濕磚上,步子沉緩。他走到熾羽跟前,低頭看他。
熾羽癱在地磚上,呼吸細若游絲,血從多處小傷口慢慢往外浸,把身下的磚染成淡淡的水紅色。他的眼神散了,灰藍色瞳孔映著殿頂藻井,宛如被攪碎的湖面。
帝夜軒單膝跪下,伸手覆住熾羽的後腦,把人從地上托起來。
熾羽的頭無力地垂向一側,黑髮黏在淚漬乾涸的頰邊。
帝夜軒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結痂的血,動作輕得近乎溫柔。他的指尖滑到熾羽唇上,壓住下唇,把它往下撥了一點。唇肉蒼白,齒間有血。
「你比旁人更加可憎,」帝夜軒低聲說,聲音就在熾羽唇邊,要餵進他嘴裡,「但你終究是我的。」
熾羽的睫毛顫動一下,他想說話,嗓子裡湧出一口腥氣,只逼出一個氣音。他想抬手指,手指痙攣著,最終貼在帝夜軒的膝蓋上。
帝夜軒俯身,覆上他的唇,那吻冰涼刺骨,卻帶著讓人無法逃脫的沉溺。
熾羽的嘴唇抖得兇,下意識想推拒,卻只能微微張開,任由帝夜軒的舌尖侵入。血腥味漫開,苦澀如生鏽的鐵片。
帝夜軒口中混著龍涎的餘味,唇舌糾纏間冷冽而纏綿。他吻得極慢,像是在細細品嚐著屬於自己的落敗珍寶。他鬆開時,兩人的唇間扯出一道黏膩的銀紅細絲,在透進大殿的晨光下微微一亮,悄然斷裂。
熾羽的眼角無聲地淌下淚來,沿著眼尾一路沒入冰涼的髮絲深處。
「我會追念你幼年時與你立下的誓約,」帝夜軒的唇貼著他的耳廓,一字一句,滾燙的熱氣撲進耳孔,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像在用舌尖把那些字刻進他的頭骨裡,「我要與你另立永約。那些嘲笑過你的人,終要歸順於你。而你,永遠在我身下抱愧,永遠記得是我赦免了你的一切。」
熾羽閉上眼,任由無盡的黑暗將自己吞噬,比多年前那個血泊遍地的荒野還要絕望。
帝夜軒單臂將他橫抱起來,玄色袍服與熾羽身上殘破的絲綢交纏摩擦,發出令人心驚的沙沙聲。
熾羽無力地癱在他懷裡,耳畔只剩高聳宮牆外那極遙遠、極虛無的風聲。
那風裡夾著微腥的草氣與濕土味,像極了他剛出生那一夜,被強行烙上歸屬的那片荒涼。
帝夜軒抱著熾羽走過無盡的長廊,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一聲聲沉重得如同釘入棺木的釘子。
熾羽的身體軟綿綿地掛在他的臂彎裡,輕得像是一領被撕破的殘錦。殘存的晨光穿過雕花高窗,斜斜刺入暗沉的殿堂,將兩人緊貼的影子拉得極長。
熾羽的睫毛劇烈顫動著,眼角滲出的血淚與汗水黏在一起,滑過蒼白的頰邊,滴落在帝夜軒玄色的袍服上,瞬間暈開一片看不見的濕痕。
「帝君……」熾羽的喉嚨裡發出粗糙的喘息,聲音啞得像是碎石在沙地上刮過。他微微睜開那雙灰藍色的瞳孔,視線渙散地落在帝夜軒冷硬的下顎線上,「你……要帶我去哪……」
帝夜軒沒有低頭看他,目光直視著長廊盡頭那扇封塵已久的黑鐵重門。
「去你該去的地方。」帝夜軒的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指,卻蘊藏著毀天滅地的瘋狂與冷冽,「去一個除了我,再沒有人能看見你的地方。」
「喀啦——」
兩名身穿黑甲、面覆鐵鍪的侍衛將重門轟然推開。一股極其濃郁、混雜著龍涎香與冷冽藥氣的冰涼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並非奢華的寢宮,而是高聳封閉、幾乎同外界完全隔絕的深宮密室。
室內沒有窗戶,唯有四壁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出幽藍如水底的光芒。密室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白玉床,四周垂著厚重的黑色絲幔,像是一座華麗而死寂的陵墓。
帝夜軒抱著熾羽走進去,身後的鐵門在他腳步踏入的瞬間重重合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將外界的一切風聲、鳥鳴與塵囂,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帝夜軒將熾羽放在白玉床上。冰冷的玉石觸碰到熾羽遍體鱗傷的皮膚,讓他猛地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哼氣。
「冷……」熾羽蜷縮起身體,長髮散亂地鋪滿整張玉床,如同一叢絕望蔓延的漆黑藤蔓。他那雙曾經勾引了無數男人的修長雙腿,此時因為戰慄與傷痛而微微抽搐著。
帝夜軒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長袍,隨手扔在地上,露出了裡面暗金色的襯衣。他伸手,輕輕摸索著熾羽脖頸上那一圈被生生扯斷金鏈後留下的勒痕,指尖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溫柔。
「冷才好。」帝夜軒蹲下身,手掌覆上熾羽單薄的胸膛,感受著底下那顆心臟劇烈而慌亂地跳動,「只有冷,你才能記住,是誰給了你體溫;只有痛,你才能想起,是誰給了你這條命。」
「帝夜軒……」熾羽的眼淚再次溢了出來,他顫抖著抬起冰涼的手指,試圖去抓帝夜軒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與懇求,「殺了我……你殺了我吧……」
他曾經是名動天下的傾城之子,享盡了萬人的捧殺與追捧,可如今,他所有的尊嚴、美貌與驕傲,都在剛才那場殘忍的審判中被踐踏得粉碎。那些冰冷、貪婪、鄙夷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毒針,永遠刺在了他的骨髓裡。
「殺了你?」帝夜軒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封閉的密室裡迴盪,帶著極致的病態與偏執。
他俯下身,單膝跪上白玉床,龐大的陰影瞬間將熾羽完全籠罩。他抓住熾羽那隻試圖攀附自己的手,將其扣在熾羽頭頂之上,另一隻手則順著熾羽修長的頸線一路下滑,最後重重按在他腹部那道幼年留下的細小瘢痕上。
「你想得太美了,熾羽。」帝夜軒湊近他,熱氣烙在熾羽顫抖的唇瓣上,「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肉體是我的,甚至連你的罪惡與羞恥,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說罷,帝夜軒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玉瓶,拔開塞子,將裡面黏稠如膠質的膏藥倒在掌心。一股清涼中帶著刺痛的藥香在空氣中散開。
那是九霄帝宮至寶「續骨生肌膏」。
帝夜軒的手掌帶著厚重的繭,抹著冰涼的藥膏,一寸一寸地撫過熾羽身上那些被外人留下的傷痕、吻痕與血跡。每當他的手掌擦過一道傷口,藥膏便帶來火辣辣的刺痛,隨後又化為極致的冰涼。
熾羽在他手下劇烈地扭動起來,發出斷斷續續的哭喘:「不要……別碰我……求你……」
「別動。」帝夜軒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另一隻手死死固住他的腰,不讓他逃開分毫,「我要親手把你身上的穢氣洗掉。每一個被別人碰過的地方,我都要用我的手、我的血、我的東西,重新印上去。」
藥膏被強行推入皮肉,帝夜軒的動作粗暴而專橫,帶著一種近乎懲罰性的宣示。熾羽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痙攣與顫抖。他眼睜睜看著帝夜軒用最殘忍的方式,重新在他的每一寸皮膚上刻下屬於「帝夜軒」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