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百川閣後院只零零落落傳來幾聲鳥叫。
沈星宇先醒了。
醒得很不體面。
他才剛想翻個身,肩膀、後背、腿、腰,幾乎同時傳來一陣酸痛,像昨夜有人趁他睡著,把他拆了重裝一遍,還故意把零件裝反了幾個。
「嘶——」
他抽了口氣,僵在床上,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才一起身,手臂就開始發抖,肩口貼著的藥布被牽扯得一陣發熱,腿根更是酸得厲害,像只要一落地,人就會原地散架。
沈星宇低頭看了眼自己。
青一塊,紫一塊,藥布東貼一塊,西貼一塊,活像昨天真被人拖去打了一晚上。
「這到底是練武,還是拆骨頭……」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剛想再躺回去,房門就被人推開。
「起來。」
白檀站在門口,神情淡淡的,像是完全沒看見他那副快廢掉的樣子。
沈星宇嚇了一跳。
「妳不能先敲門嗎?」
白檀掃了他一眼。
「你再躺一會兒,今天就真別想站了。」
「我現在也不太站得起來……」沈星宇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白檀把一套乾淨衣服丟到他床上。
「換上,去院子。」
沈星宇瞪著那衣服,整張臉都快皺起來了。
「現在?我昨天才差點被人拆了。」
「所以才更要動。」白檀語氣沒什麼起伏,「痛的時候不動,身子會更僵。真到了要你逃命的時候,腿抬不起來,才叫麻煩。」
沈星宇原本還想再多哼兩句,對上她的眼神,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算了。
跟柳家外院的人講道理,好像還不如老實穿衣服。
他一邊換,一邊小聲抱怨:
「以前加班到天亮,最慘也就是脖子痛。現在好了,連翻身都像在還債……」
白檀站在門邊,等他穿好,才轉身往外走。
「江湖不會管你疼不疼。」
「它只管你死不死。」
後院比房裡更冷一些,晨露還掛在簷角,地面有一層薄薄濕意。蘇問已經在了,手裡拎著根細竹竿,站在院中像個準備整人的先生。小晏則坐在石桌邊啃饅頭,一看見沈星宇那副一瘸一拐的模樣,差點把嘴裡那口全噴出來。
「你這走法,也太精彩了吧。」
沈星宇木著臉。
「這叫江湖洗禮。」
蘇問把竹竿往地上一敲。
「站好。」
沈星宇慢吞吞走到院中央,還沒站穩,蘇問已經開口:
「從今天起,早上練步。」
「多久?」
「兩個時辰。」
沈星宇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個時辰?你乾脆直接說想看我死比較快。」
蘇問笑了一聲。
「死不了。真死了,只能算你命薄。」
說完,他抬手在地上劃出幾道線,圈出一小塊範圍。
「風行步你已經看過,也用過兩回。可你現在會的那點,連皮毛都算不上。昨天巷子裡你能躲開第一下,一半靠你自己,一半靠那個……你心裡清楚。」
沈星宇心裡微微一跳,抬眼看他。
蘇問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卻沒往下說,只繼續道:
「風行步的要緊處,不在跑得快,在於動手之前,人先不在原地。」
他說著,隨手踏出一步。
那一步不大,動作也不花,可人就是在一瞬間偏開了原本的位置,像風拂過葉尖,輕輕一帶,整個重心已經變了。
沈星宇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們這些練久的人,是不是走路都不照常理?」
蘇問沒理他,只用竹竿點了點他的腳邊。
「第一,腳要踩實。第二,腰要鬆。第三,眼睛別只盯手,去看肩、看腿、看對方動手前那一絲重心。」
沈星宇一邊聽,一邊下意識在腦子裡拆解。
肩先動,腰跟著轉,腳下重心偏了,下一步大概會落在哪。
這種感覺,竟和他以前看程式流程有點像。
只是以前拆的是邏輯,現在拆的是人。
他呼出一口氣,低聲道:
「懂一點了。」
蘇問看了他一眼。
「懂不難,難的是身體跟上。」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沈星宇深刻明白了什麼叫「懂了,不代表做得到」。
踩步。
轉腰。
錯身。
跌倒。
再來一次。
還是踩步。
轉腰。
錯身。
差點跌倒。
再來。
白檀站在一旁看,神情冷靜得近乎冷酷。每當他重心壓錯,或者腳步亂到快把自己絆倒時,她就會不輕不重地踢他一下腿側,或者伸手把他肩膀往下一壓,讓他記住該怎麼站。
小晏本來還笑得歡,到後來也有點笑不太出來了。
因為沈星宇是真的在硬撐。
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穩,每一次轉身都像全身肌肉在抗議,可他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不練了,只是邊喘邊罵,罵完再繼續。
跌了就爬,爬起來再走。
像個笨得不肯認輸的人。
快到中午時,他連腿都在發抖,額上全是汗,衣服也早濕透了。
蘇問這才收了竹竿。
「今天到這。」
沈星宇差點當場坐下去。
「到這?我感覺自己已經死過一回了。」
白檀看了他一眼。
「現在死不了,晚上才會痛。」
這句話果然不是嚇他。
到了晚上,沈星宇一躺回床上,就知道白檀沒說錯。
白天練的時候還只是酸、累、腿軟。等真正停下來,那股痛意便一點一點全翻出來了。
肩膀痛。
手臂痛。
腿也痛。
連腰側被白檀糾正姿勢時按過的地方,都隱隱泛著酸。
他翻了個身,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媽……」
這聲幾乎是本能地叫出來的。
叫完之後,他自己倒先安靜了一下。
另一個世界裡,母親大概還不知道他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這一句叫出來,也不會有人應他,只會落進被褥裡,散得乾乾淨淨。
想到這裡,心裡那點酸,反倒比身上的疼更明顯。
他扯過被子蓋到肩頭,低低罵了一句:
「這條路,真不是人走的……」
就在這時,系統光幕無聲浮出。
【武道入門 · 風行步】
熟練度:二成不到
身體適應:低
建議:持續訓練,勿停
沈星宇盯著那行字,看得眼皮直跳。
「我今天都快被練廢了,才這麼一點?」
光幕很快又補了一句。
【提醒】
習武沒有白撿的路。
沈星宇瞪著那句話半天,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
跟系統吵架,吵不贏,也沒好處。
夜再深些,他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睡到半夢半醒時,胸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悶悶的,不重,卻很真。
系統又亮了一下。
【靈識共鳴】
柳明月 · 共鳴上升
沈星宇眼神還是糊的,只隱約看見那幾個字,腦子裡卻不自覺閃過一張臉。
夢裡,有個熟悉的聲音落得很近。
「你給我活下去。」
聲音淡淡的,帶點冷,卻藏不住那一絲壓下去的焦躁。
沈星宇在夢裡怔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喊她名字。
可那聲音很快就散了。
只剩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一點點鳳城深夜的涼意。
另一邊,現代的柳家資料中心仍亮著燈。
技術總監把最新波形調了出來,螢幕上一組組曲線正規律地起伏,與前幾天那種混亂劇烈的傷痛波動完全不同。
柳明月站在螢幕前,看了很久。
那些波形高高低低,一遍一遍,像某種重複的節奏。轉成影像後,只剩下一道模糊人影,在極淡的光中一遍遍踏步、轉身、錯開,再重來。
不穩,生硬,甚至有點笨拙。
可她一眼就知道,那是他。
技術總監低聲道:
「這次的波動不像受傷,更像……在反覆做某種動作。」
柳明月的指尖輕輕碰上螢幕。
隔著一層冰冷玻璃,她碰不到那道影子,卻能感覺得到,另一端那個人正咬著牙一遍遍學著活下去。
她沉默片刻,才低低說了一句:
「……笨蛋。」
明明痛成那樣,還在練。
可她心裡比誰都明白,這就是沈星宇會做的事。
怕歸怕,痛歸痛,真走到這一步了,他反而會笨拙地撐下去。
柳明月慢慢收回手,眼裡那點情緒被她重新壓回去,只剩更清楚的冷靜。
「從今天起,這類波動全部單獨歸檔。」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標記為修練狀態。」
技術總監立刻應聲。
柳明月離開機房時,走廊裡安安靜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她在窗邊停了一瞬,望著外頭沒有星的夜空,心裡卻異常清楚。
他在那邊學怎麼活。
那她在這邊,也不能停。
他練他的身法,她便去找那道能把兩個世界重新拉到一起的門。
這條路再難,也得往前走。
幾天之後,百川閣後院。
同樣的地,同樣的線,同樣的木樁。
沈星宇站在那裡,腳下步子雖然還不算穩,卻已經不像第一天那樣一動就亂。至少,他現在不會一練就把自己絆倒了。
蘇問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點了下頭。
「勉強有點樣子。」
小晏啃著梨,笑嘻嘻地插嘴:
「是啊,至少現在看起來不是醉鬼了。」
沈星宇累得滿頭是汗,卻還能抽空回她一句:
「謝謝妳這麼會安慰人。」
白檀原本靠在廊下,這時忽然直起身,朝他走了過來。她手裡多了一把木刀,步子穩,眼神也穩。
沈星宇心裡頓時一跳。
「等等,妳該不會——」
話還沒說完,木刀已經迎面劈了下來。
那一下不重,速度卻快得嚇人。
沈星宇幾乎是憑本能往旁一錯,堪堪避開刀勢,肩頭仍被刀背掃了一記,痛得他倒吸一口氣。
「妳這也太突然了!」
白檀根本不答,第二刀又到。
這次劈向的是腰側。
沈星宇狼狽地往後退,腳下一亂,差點直接摔倒。木刀擦著衣角過去,在腰邊留下一陣火辣辣的痛。
蘇問在旁邊看得十分坦然。
「這才叫實戰。」
「你們對實戰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第三刀、第四刀接連而來。
白檀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刀勢一下一下落得極準,像不是在教他躲,而是在逼他學會怎麼在疼痛裡還能動。
起初沈星宇還只能亂躲,挨了幾下之後,身體反而慢慢記起了這幾天反覆練的節奏。
腳先偏。
腰再轉。
重心別死壓原地。
看肩,不看刀。
又一刀落下時,他終於完整地錯開了。
雖然只有半步,卻是真正避開了。
小晏一愣。
「剛那一下不錯。」
沈星宇才剛想喘口氣,下一刀又來,直接敲在他手臂上。
「啊——」
白檀收刀,淡淡道:
「會躲第一下,不代表能躲第二下。」
這一句,冷得很,卻很真。
後面又接了十幾招,沈星宇仍舊被打得滿院子亂竄,可比起前幾日的狼狽,他至少已經能在挨揍和躲開之間,多爭出一點點喘息的空間。
系統也跟著安安靜靜浮出更新。
【風行步熟練度提升】
【身體適應提升】
沈星宇累得手都抬不起來,卻還是低低笑了一下。
至少,不是在原地打轉。
白檀收了木刀,看著他,語氣仍舊冷靜。
「風行步最難的,不是腳,是心。」
沈星宇喘著氣抬頭。
白檀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真正動手時,你不可能刀刀都躲乾淨。你要學的是,在亂裡找那條能活的路。」
「有些傷,得挨。」
「可要挨在哪裡,得你自己選。」
沈星宇怔了怔,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話……我好像懂。」
白檀看著他,沒出聲。
沈星宇抹了把汗,低聲道:
「以前修東西也一樣。出大問題的時候,不可能一下全救回來,只能先救最要命的那部分,先讓它別整個垮掉。」
蘇問在旁邊聽完,難得點了下頭。
「這麼講,也行。」
白檀沒再多說,只收了刀,淡淡丟下一句:
「那你就記住。」
這天下午,蘇問又把小晏叫了出來,讓她陪沈星宇過招。
說是過招,其實還是單方面挨打,只是比白檀那種冷硬的逼法,小晏下手靈活得多,也更像真打。
第一輪,沈星宇被踹翻。
第二輪,仍舊翻。
第三輪開始,他才勉強能看出她腳步的變化,在她出腿前往旁錯開一點。
雖然最後還是被掃倒在地,至少不會像一開始那樣,整個人都來不及反應。
小晏停下來,拍拍手。
「這次不算太丟人。」
沈星宇趴在地上,連白眼都快翻不出來了。
「我現在終於明白,你們百川閣挑人的標準了。」
「什麼標準?」
「先看打不打得死。」
小晏笑得直不起腰。
傍晚時分,後院總算安靜下來。
沈星宇靠著廊柱坐著,手腳都在發酸,心裡卻比前幾天更穩了一點。
他還是弱。
還是差得遠。
可他已經不再只是那個會被人堵在巷子裡亂揍的外來人了。
他開始學著挨打,學著躲,學著在一刀一棍之間找出一點點能活下去的空隙。
這就是江湖給他的第一課。
很痛。
卻也很真。
夜裡,他又一次躺回床上,肩膀和腿比前幾天更疼,可這一次,心裡那點亂反倒少了些。
他望著屋頂,低低吐出一口氣。
「再痛,大概也得往前了。」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遠處不知哪家還亮著燈。
他閉上眼前,心裡最後閃過的,還是那句隔著世界傳來的聲音。
活下去。
他知道。
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