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百川閣，比清晨安靜一些。

後院裡剛練完步的人各自散去，石板地上還留著汗水踩過的痕。沈星宇才把一碗熱湯灌進肚子，整個人正處在一種「還沒活過來，但也死不了」的狀態，小晏就風風火火跑進院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星宇哥，蘇問找你。」

沈星宇被拍得肩膀一縮，當場倒吸一口氣。

「妳是嫌我昨天傷得不夠重？」

小晏吐了吐舌頭，笑得很賊。

「這次不是打你，是有正事。」

沈星宇一聽「正事」兩個字，心口反而更緊了。

在百川閣待到現在，他已經很明白一件事——蘇問嘴裡的「小事」「順路」「不難」，通常都不是真的不難。那人看著懶散，骨子裡卻壞得很，最喜歡把人往坑邊推，再笑著看你怎麼往回爬。

他跟著小晏走到任務室時，蘇問果然已經在等了。

窗半開，午後的風帶著一點城裡的熱氣吹進來。蘇問坐在長桌後，手裡翻著一卷竹簡，神情看上去閒得很，像真只是叫他來聊天。

他抬眼看了沈星宇一眼，笑了。

「來得挺快。」

「我敢不快嗎？」沈星宇拉開椅子坐下，先替自己留了條後路，「先說好，我現在還是個半殘。太難的事，你找錯人了。」

蘇問像是根本沒聽見，把竹簡推了過來。

「正式任務。」

沈星宇眉頭一跳。

正式。

這兩個字落下來，比什麼都更有重量。

前些日子，他在百川閣裡不過算個被蘇問順手撿回來、還在邊上摸索的新手。跑腿、送信、練步、挨打，說到底都還在「試著活下來」的範圍裡。可一旦扯上正式任務，就代表百川閣開始把他當成能派出去做事的人了。

他低頭看向竹簡。

任務很短，只有一行：

傳信青木幫。

下頭還寫了收信人的名字：王三木。

沈星宇看完，第一反應竟是鬆了口氣。

「就送信？」

「就送信。」蘇問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城外碎石林，找到青木幫的人，把信交給王三木，然後回來。」

沈星宇那口氣還沒鬆到底，立刻又提了回去。

「等等，碎石林？」

蘇問看著他，笑意更深了點。

「有問題？」

沈星宇張了張嘴，覺得自己太有問題了。

碎石林這地方，他早在百川閣的地圖和卷冊裡看過好幾次。那地方離鳳城不算遠，可出了城牆，就是另一種天地。大石林立，地勢起伏，樹木與亂石交錯，視野極差，平日裡便是小幫派和流民活動的地方，更是低階兇獸出沒最頻繁的區域之一。

血牙豬、裂喉犬、黑鬃狼……

這些名字，他看卷冊時只覺得有點中二，如今真要往那邊走，才知道什麼叫笑不出來。

「我還沒跟怪物打過。」他很誠實。

蘇問嗯了一聲，語氣還是那麼平。

「所以今天就去碰一次。」

沈星宇看著他，滿臉寫著「你是認真的」。

蘇問也確實是認真的。

「在鳳城活命，遲早要出城。你總不可能一輩子躲在百川閣後院，靠白檀拿木刀追著你跑。」他伸手敲了敲桌面，「送信是其次，見見碎石林的風，才是正事。」

白檀這時正好從門外經過，聞言停了一下，淡淡看過來。

「碎石林外圍，最常見的是血牙豬。衝撞猛，轉身慢，認準目標後愛一路頂到底。」她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你若能看懂它起步那一瞬間的重心，未必活不下來。」

沈星宇聽得心口一緊。

「妳這話跟『不一定會死』差不多。」

白檀看了他一眼。

「本來就不一定。」

小晏靠在門邊看熱鬧，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星宇哥，放心啦。第一次任務，蘇問大人總不會真的讓你去送命。」

沈星宇立刻看向蘇問。

「妳看，她都比你像人。」

蘇問笑了笑。

「說得也對。」

他頓了一下，接著補上一句：

「至少，不會讓你白白送命。」

沈星宇：「……」

這安慰還不如沒有。

他沉默半晌，最後還是把竹簡收進懷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我去。」

蘇問像是早料到他會答應，眼裡掠過一點笑意。

「去吧。日落前回來。」

「要是回不來呢？」

「那就明天再給你立個牌位。」

沈星宇翻了個白眼，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天機系統無聲彈出一道光幕。

【新任務：傳信青木幫】

地點：碎石林外圍
危險等級：中
提示：本次任務中，宿主可能遭遇首次真正兇獸襲擊。

沈星宇看完，只想罵人。

這哪叫提示，這叫先下判書。

鳳城東門外的風，比城內更硬。

一出城，街市的喧鬧聲便被甩在身後，耳邊剩下草葉摩擦和遠處山林的細響。碎石林的入口就在前頭，遠遠看去，像一片被人硬生生砸裂的林地。高低不平的巨石橫在路上，樹木從石縫間長出，枝影交纏，把本就不算亮的天色壓得更暗。

沈星宇站在林子外，看了兩息，手心已經出了汗。

「……行吧。」

他拍了拍胸口藏信的位置，強迫自己往前走。

一踏進碎石林，氣氛便立刻變了。

城外的風是冷，碎石林裡的風卻帶著一股陰。石頭上長著濕滑的苔，樹枝歪斜，像一隻隻往地面探下來的手。腳底踩過枯枝與碎石，聲音在安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楚。

沈星宇本能地壓低了腳步。

他不懂追蹤，也不懂伏擊，可這些日子練步、挨打、被白檀和蘇問一次次按著腦袋教，他至少學會了先把眼睛和耳朵打開。

前方草叢忽然晃了一下。

沈星宇整個人一僵。

下一瞬，那草叢直接炸開，一頭紅褐色的大豬從裡頭撞了出來。

它比尋常野豬更大，背毛粗硬，兩根獠牙彎彎翹起，足有半條手臂長。最瘮人的是那雙眼睛，泛著一層血似的紅，像盯上獵物後便不打算罷休。

沈星宇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東西是真的能撞死人。

天機系統立刻彈出。

【兇獸識別】

血牙豬
等級：三
習性：暴躁，見動即衝
攻擊方式：衝撞、甩頭
弱點：鼻樑、眼周、側腹

沈星宇看完，只覺得頭皮都要炸了。

「你早點說它只會衝也好啊——」

那血牙豬已經前蹄刨地，鼻中噴氣，整個身子往下一壓。

要來了。

沈星宇猛地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閃過這幾日被逼著記下的東西——看肩、看腳、看重心，不要等它撞上來才動。

血牙豬動了。

地面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沈星宇幾乎是本能地往旁一錯，半生不熟地踩出一記換影。那一下偏得不算漂亮，卻剛好夠他避開正面衝撞。

血牙豬從他身側轟地衝過，直接撞上一塊大石，石面都跟著晃了晃。

沈星宇臉都白了。

「這要是撞我身上，我今天就不用回去了。」

血牙豬吃了個悶虧，更怒，轉頭又盯住了他。

這次沈星宇不敢再光靠運氣。他死死盯著那頭豬的前肩，胸口狂跳，腳下卻不敢亂。豬要衝之前，肩膀和頭一定會先偏，重心一壓，下一步便能看出來。

來了。

右前肩先沉。

沈星宇咬牙，往反方向錯了一步。

血牙豬再次擦著他衝過，帶起一陣兇風，幾乎把他整個人掀翻。

他踉蹌兩步才站穩，心裡那點恐懼反而被逼得清楚起來。

能躲。

這東西不是完全沒法對付。

血牙豬兩次沒撞中，已經徹底暴躁，轉身又要第三次衝。沈星宇這回沒再只顧著躲，而是飛快掃了一眼周圍。

右邊有一條淺溝。
前頭有大石。
地面斜，豬衝起來不好停。

念頭閃過的同時，他已經拔腿往那道淺溝邊跑。血牙豬果然認準了他，埋頭就追。到近前那一瞬，沈星宇往溝邊一跳，整個人半滾進去，血牙豬卻收勢不及，轟地撞在大石側面，震得自己都晃了一下。

就是現在。

沈星宇撈起手邊一塊尖石，幾乎是吼著砸了過去。

石頭正中血牙豬鼻樑。

血牙豬一聲怪嚎，猛地甩頭，四蹄亂踢。

系統瞬間又亮。

【弱點命中】

目標短暫失衡。

沈星宇腦子一熱，直接從溝邊撲起來，照著它側腹一腳蹬了過去。

這一腳力氣不算大，可血牙豬正疼得發瘋，又撞得頭暈，整個身子重心一偏，狠狠摔在地上。

它沒死，也沒完全失去戰力，只是在地上蹬了幾下，終於怕了，哼哧著拱進另一邊草叢，很快不見了。

林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沈星宇站在原地，整個人都還在抖，手抖，腿也抖，連呼吸都不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低頭看了看自己。

還活著。

真的還活著。

天機系統浮出結算。

【戰鬥結算】

血牙豬（三級）
結果：驅退成功

獲得：經驗四
風行步熟練度提升

沈星宇看著那個「經驗四」，差點當場氣笑。

「我命都快交代了，你就給四？」

系統很平靜。

【初級兇獸，獎勵有限。】

「……你是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腿還有點發軟，心裡那股怕卻慢慢變了味。

怕還在。

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原來兇獸也不是完全不能碰。原來白檀說的看距離、看衝鋒線、看重心，真到了生死一線時，是真的能救命。

也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陣掌聲。

「躲得不錯。」

沈星宇猛地回頭。

三個青衣漢子不知何時站在林子另一頭，為首那個鬍子大叔咧嘴一笑，胸口繡著一個「木」字。

青木幫。

沈星宇心裡一鬆，緊繃的神經這才真正放下來。

「你們早就在看？」

鬍子大叔哈哈大笑。

「看你被血牙豬追得滿林子跑，挺有意思的。」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小弟也樂了。

「第一次進碎石林就能活著把血牙豬趕跑，你運氣不錯。」

沈星宇苦笑。

「我覺得我剛才差一點就能去見祖宗了。」

鬍子大叔上下看了他兩眼，忽然拍了拍他肩。

「怕是正常的。怕了還能動，才算有點樣子。」

這話和白檀說過的，有些像。

沈星宇沒再多說，把懷裡的信掏出來遞過去。

「百川閣讓我送來的。」

鬍子大叔收了信，打開掃了幾眼，神色正了些。

「行，信我們收到了。回去告訴蘇問，這筆帳青木幫記著。」

他說完，眼神又落回沈星宇身上，笑意更深了點。

「小子，下回再來碎石林，別空著手。」

「啊？」

「血牙豬這種東西，今天能嚇跑，明天就能頂斷你兩根骨頭。」鬍子大叔咧嘴，「不過你這種人，我倒挺喜歡。」

「什麼叫我這種人？」

「怕得要命，還是不肯站著等死。」

沈星宇聽完，竟一時沒法反駁。

這形容，還真準。

傳完信，再走出碎石林時，日頭已經斜了些。

沈星宇踩著落日餘光回望身後那片碎石林，胸口還有點發燙。不是傷，不是累，是某種慢慢生出來的實感。

他今天確實差點死。

也確實第一次靠自己，真正在這地方活下來了。

系統這時又跳出新訊息。

【任務完成】

傳信 · 青木幫

獲得：
經驗八
風行步熟練度提升
野外生存啟動

沈星宇看著那幾行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好像……真有點不一樣了。」

這一回，他沒有把勝利全算到系統頭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能活，不只是靠那幾行提示。也靠這幾日挨的打、被逼著練的步、一次次跌倒後重新站起來的身體。

他終於開始長出一點自己的東西了。

另一個世界裡，柳家資料中心的螢幕正在劇烈波動。

一段尖銳而反覆的撞擊波形突兀升高，節奏明顯不像人，倒像某種四足獸類在高速衝撞。技術總監一看到數值，臉色立刻變了。

「異常波段升高！」

柳明月幾乎是同時走進機房。

螢幕上，一團模糊影像正在不斷扭曲。光紋散開又聚攏，隱隱約約拼出一頭獸形輪廓，獠牙、低頭、衝鋒，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另一個世界狠狠撞向目標。

助理看得頭皮發麻。

「那是……野獸？」

柳明月盯著畫面，胸口忽然狠狠一縮。

不是野獸。

是他遇上了怪物。

波形一路衝高，又在某一瞬驟然一亂，像是有人在極近的距離裡勉強錯開。接著，畫面猛地震了一下，終於慢慢平穩下來，重新變成規律的心跳式波段。

人還活著。

柳明月垂下眼，手指無聲收緊。

她沒有當著旁人的面表露什麼，只是靜靜看著那條慢慢穩定下來的曲線，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別再嚇我了，沈星宇。」

沒人聽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間，她心裡那根繃緊的線幾乎快被拉斷。

可她又很清楚，從現在開始，這種事不會只有一次。

他在那邊往前闖，她在這邊看著波紋追，兩個人隔著看不見的牆，卻偏偏能感覺到彼此正在受的那些傷與驚險。

這條路，才剛開始。

回城的路上，夕陽把沈星宇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不算快，肩背還疼，腿也發沉，可腳步比出城時更穩了一點。

風吹過來時，他甚至有那麼一瞬覺得，鳳城外這片天地，也沒先前那麼可怕了。

可怕還是可怕。

只是他終於沒那麼像個只能被追著跑的外人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慢慢握緊。

「這世界……好像真能活下去。」

這話說得很輕，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