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市那條巷子走出來時,日光已經偏到街面上了。
沈星宇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背上的汗乾了一半,衣服卻還黏在身上,肩口火辣辣地疼,腿也軟,胸口像被人狠狠干過幾拳似的,一呼一吸都帶著悶痛。
白檀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卻一路沒回頭。
沈星宇跟了幾步,忍不住開口:
「妳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
她回得很平,平到讓人更不安。
沈星宇乾笑了一聲。
「妳這種『沒有』,聽起來比罵我還可怕。」
白檀這才停下來,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冷得乾淨。
「我去救你,不是專門替你收拾爛攤子的。」
沈星宇被她看得心裡發虛,下意識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檀語氣很穩,沒有半點火氣,反倒顯得那句話更重,「有些人被救一次,就會以為後頭永遠有人替他撐著。可這種事,在鳳城只會害死人。」
沈星宇張了張嘴,原本還想替自己辯一句,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巷子裡那一刀離他有多近,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白檀看著他,又淡淡補了一句:
「今天我剛好趕到。下一次,不一定有這種運氣。」
她說完便轉身往前走。
「你若還想活,就把命當命看。」
沈星宇跟在後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
「……我會練。」
白檀沒回頭,腳步卻慢了一點,像是默認自己聽見了。
兩人穿過長街,一路往東。街邊行人如織,叫賣聲、車輪聲、藥香、肉香混成一片,鳳城依舊熱鬧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有沈星宇自己知道,短短一個早上,他已經從差點被活活打死的巷子裡走了一遭。
走了約莫兩刻鐘,白檀終於停下。
面前是一間不算起眼的藥鋪,門面乾淨,木匾沉穩,只寫著三個字——
柳家藥堂。
沈星宇抬頭看了兩眼。
「看著……挺普通。」
白檀推門而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最好別在裡頭亂說這種話。」
一踏進去,沈星宇便知道她不是嚇他。
藥堂外頭看著像尋常大藥鋪,裡頭卻完全不是那回事。整面牆的藥櫃分門別類,每一格都掛著細長木牌,字跡清楚,部分藥格旁還刻著細細的記號,像是某種內部分類。幾名穿白衣的弟子在堂中來回穿梭,抓藥、配藥、記錄、煎煮,人人手上都不停,動作卻有條不紊。
空氣裡滿是藥香,濃淡不一,一層層地壓在鼻腔裡,聞久了竟有種說不出的安穩感。
沈星宇低聲道:
「這地方……比我想像中厲害很多。」
白檀帶著他往裡走,語氣淡淡的。
「柳家最早就是從醫起家的。醫和武,本來就離得不遠。會治傷,才知道怎麼傷人;懂經脈,才知道怎麼護命。」
沈星宇聽得一愣。
「這話聽起來有點可怕。」
「江湖本來就不溫和。」
白檀把他往內堂一張椅子上一按。
「坐著。」
沈星宇老老實實坐下,剛想伸手碰一碰肩膀,就聽見裡頭傳來腳步聲。
一名白髮老者拎著藥箱走了出來,年紀看著不小,腰背卻很直,眼神也亮,剛一靠近,目光便先落在沈星宇身上。
「這就是你帶來的那個?」
白檀點了點頭。
「剛在南市挨了頓打。」
老者眉頭一皺,走近兩步,先看了看他肩頭,又瞥了一眼他手臂和步子,神色越看越不對。
「肩口淤青,手臂擦傷,筋骨倒沒傷得太深……」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伸手一把扣住沈星宇手腕。
沈星宇嚇了一跳。
「哎,等——」
「閉嘴。」
老者兩指壓在他脈上,眼睛微微瞇起來。
沈星宇本來還想叫痛,可看那老頭神色越來越凝,硬是把聲音吞了回去,只能坐在那裡任人把脈。
片刻後,老者才慢慢鬆開手,轉頭看向白檀。
「這孩子,體質不一般。」
沈星宇一愣。
「我?」
白檀神色也微微動了動。
「怎麼說?」
老者沒立刻回答,只是又把沈星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一件剛被挖出來、還沾著泥的東西。
「脈象虛,氣息亂,這都正常。可奇怪的是,他經脈沒有真正散掉,受了這一輪傷,內裡那口氣居然還穩得住。」
白檀聽完,眉心微微一蹙。
「你的意思是?」
老者拍了拍沈星宇的肩,拍得他齜牙咧嘴。
「外頭看著像個半吊子,裡頭倒像被什麼東西護過一層。」
沈星宇聽得一頭霧水。
「能不能說得白一點?」
老者看了他一眼。
「白話就是,你這副身子,適合練武。」
沈星宇當場愣住。
白檀也沉默了片刻,才再問一句:
「你確定?」
老者一甩袖子,哼了一聲。
「老夫看了這麼多年脈,連這點眼力都沒有?」
他重新捏住沈星宇手腕,這回看得更仔細些,像是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經脈雖然還沒開,可底子不差,筋骨也不算死,反應快,氣散得少。若是早幾年送來,未必不能走正經路子。」
沈星宇聽到這裡,總算慢慢回過神來。
「我這種……也算?」
老者抬頭看他,毫不客氣。
「你現在只是還沒練,不是不能練。」
白檀站在一旁,眼底那點冷意淡了一些,卻多了幾分思索。
「那他現在起步,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老者答得乾脆,隨即話鋒一轉,「但有一點。」
「什麼?」
「他這種身子,若練得對,會比常人快。若走歪了,也會比常人更快廢掉。」
屋裡靜了一瞬。
沈星宇原本還因為那句「適合練武」有點發懵,聽到這裡,心頭又涼了一截。
白檀倒沒顯出什麼意外,只道:
「先把傷處理了。」
老者點頭,轉手就去開藥箱。
接下來的半刻鐘,對沈星宇來說幾乎是一場災難。
藥酒剛抹上肩頭那一下,他整個人就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痛痛痛——」
「喊什麼。」老者手上一點沒停,「還沒到真的疼的地方。」
「這還不叫疼?」
白檀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剛才在巷子裡挨棍子的時候,倒沒見你叫得這麼響。」
「那是來不及叫!」
老者沒理他,手指順著他肩臂往下推,幾處淤青一按一揉,沈星宇只覺得骨頭都快被人拆開了。
「哎——等一下——慢一點——」
「慢了淤血散不開。」老者冷冷道,「你想之後抬不起手,也行。」
沈星宇一聽,只能咬牙忍著,疼得眼角都快逼出淚。
白檀站在一旁,嘴角像是極輕地動了一下,卻又很快壓回去。
老者推完淤血,替他敷上藥膏,又重新貼了藥布,這才把手收回來,坐回一旁喘口氣。
「骨頭沒事,皮肉傷多一點,養兩天就能動。」
沈星宇整個人像剛被人拿去翻過一遍,靠在椅背上半天沒緩過來。
老者看著他那副樣子,反倒難得笑了下。
「吃這點苦就叫成這樣,真要練起來,你怕是有得受。」
沈星宇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
「那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白檀淡淡看他一眼。
「晚了。」
老者也笑。
「何況你這副底子,不練可惜。」
他頓了頓,神色稍稍正了些。
「你若只走尋常拳腳身法,也能活。可你這身子,恐怕不止能走這一條路。」
白檀眼神微微一動。
「還有別的?」
老者慢慢道:
「他這口氣不散,神識也穩,若能摸到真正的內息路子,將來未必不能兩頭並進。」
沈星宇皺眉。
「兩頭並進?」
老者看他一眼。
「武道練身,文道練神。你現在還差得遠,可這條路,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沈星宇聽得頭有點大。
「聽起來很麻煩。」
「當然麻煩。」老者哼了一聲,「江湖裡多少人練了一輩子,也只是在門外打轉。你以為哪條路是輕鬆的?」
說完,他忽然收了些玩笑意味,語氣也正了幾分。
「小子,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既然撿回來了,就別白糟蹋。」
沈星宇沉默了兩秒,終於低低應了一聲。
「……我會練。」
白檀在旁邊補了一句。
「你最好是。」
從藥堂出來時,天色已經偏黃。
沈星宇肩上、手臂上都貼著藥布,走路時還有點發虛,可整個人卻比進去前更清醒了些。疼歸疼,至少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了。
兩人回到百川閣後院,蘇問正坐在廊下翻竹冊,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頓時笑了。
「你這一身,看起來很有長進。」
沈星宇木著臉。
「你是希望我活著,還是希望我天天被打?」
蘇問合上竹冊,站起身走過來,目光落在他肩頭藥布上,笑意淡了些。
「希望你活著。」他頓了頓,語氣難得認真,「鳳城裡想你死的,只會越來越多。」
說完,他從桌邊拿起一卷新竹簡,遞了過去。
「這是《風行步》後半段。」
沈星宇一愣。
「給我?」
「不然給誰。」蘇問看著他,「你都被人堵進巷子裡了,還不趕緊把命練硬一點,等著下回再挨刀?」
沈星宇低頭看著手裡那卷竹簡,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這不只是一本身法。
這是百川閣真正把他收進來的意思。
蘇問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抬頭。」
沈星宇抬眼。
蘇問收起笑,第一次像對待真正門下之人那樣,語氣沉而穩。
「從今天起,你算百川閣的人。」
「有人動你,就是動百川。」
這話不重,落下來卻極穩。
沈星宇心口微微一熱,半晌才低聲道:
「……謝了。」
蘇問笑了笑,又恢復那副懶散模樣。
「謝什麼,等你有本事了,記得請我喝酒就行。」
沈星宇還想說什麼,系統光幕卻在這時浮了出來。
【偵測到武學路線】
是否開啟:
武道入門 · 風行步
開啟後:
可建立基礎身法路線
後續步法分支解鎖
【是】/【否】
沈星宇沒多想,直接按下了【是】。
下一刻,一股極淡的暖意順著胸口慢慢散開,不熱,也不痛,只像有一道很細的氣,輕輕從身體裡走了一圈。
他下意識深吸了口氣,竟覺得呼吸比剛才更順了一些。
像是胸口和腳下,忽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了一起。
沈星宇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喃喃道:
「我這算……真的開始練了?」
白檀站在廊下,蘇問靠著柱子,小晏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幾個人都看著他。
這一刻,沈星宇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不再只是那個被逼著往前跑的人了。
從現在起,他得學著站穩,學著出手,學著在這個地方真正活下去。
同一時間,柳家資料中心。
機房裡,一段新的波形正緩緩放大,光幕上的細線微微顫動,像某種極遠的呼吸。
技術總監盯著那些起伏不定的訊號,低聲道:
「又穩了一點。」
柳明月站在螢幕前,目光落在那條線上,許久沒有移開。
剛才那一瞬,她分明感覺到,另一頭那人身上的氣息變了些。
像是亂裡終於抓住了一條路,哪怕還很淺,卻已經不再只是被追著跑的模樣。
技術人員小心翼翼地道:
「小姐,這些波形現在不只是情緒起伏,還開始帶上某種規律。很像……某種正在成形的路徑。」
柳明月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螢幕,慢慢收緊了手指。
他在那邊拼命活著,拼命長出能站住腳的本事。
那她在這邊,也不能只站著等。
半晌,她才低聲開口:
「繼續追。」
「我要知道,那條路會把他帶到哪裡。」
她說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敲,眸色比先前更沉。
有些事,到了這一步,已經不只是找一個失蹤的人。
是找一條能越過兩個世界、真正抵達彼此的路。
夜色漸深,百川閣後院風聲微動。
沈星宇攤開竹簡,慢慢看著上頭每一個字,肩口還在痛,腿也還酸,整個人卻前所未有地安靜下來。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總算不是只會被追著跑的外來者了。
再往後的路會多難,他現在還不知道。
可至少,第一步已經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