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終於掙開山邊薄霧,灑下一層淡淡的金光。
沈星宇背著婦人,牽著小青,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昨夜的寒意、逃命時幾乎要撞破胸口的心跳、還有山賊揮刀時那股血腥氣,並沒有真的散去,只是被天亮後的光壓下去了一點。
可他心裡很清楚,那些危險還在。
只是從夜色裡,轉進了白天。
山路繞過最後一道彎時,前方霧氣慢慢散開,一座城的輪廓終於露了出來。
沈星宇腳步一頓。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城。
高聳石牆一路延展,城門寬闊,城樓飛檐壓著晨光,兩側還立著披甲武者的石雕,雖然有些斑駁,仍舊帶著一股沉沉的威勢。護城河繞城而過,河水映著早晨天色,岸邊一排柳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遠遠看去,整座鳳城像一隻盤踞在平原上的大鳥,安靜,卻帶著不可忽視的氣勢。
沈星宇心口微微一震。
這就是鳳城。
明明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原本的世界,可真看見這兩個字落在眼前,他還是有一瞬恍惚。這裡的建築、道路、城牆,與現代的鳳城毫無相似之處,可那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卻還是讓他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像某種遙遠又模糊的呼應。
小青也抬著頭,眼睛亮亮的。
「哥哥,好大。」
沈星宇回過神,低聲道:「是很大。」
婦人伏在他背上,聲音裡也多了些鬆氣後的疲憊。
「進了城,就算暫時活下來了。」
她這話聽著像安慰,可最後那幾個字仍帶著抖。顯然,在這個地方,進城也不代表真的安全。
越靠近城門,人就越多。
商隊、挑夫、推車的小販、腰間佩刀的武者、低頭趕路的百姓,全都擠在城門外的長隊裡。人聲、馬嘶、車輪碾地聲混在一起,晨間的鳳城一下子熱了起來。
沈星宇才剛把婦人放下來歇口氣,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三虎幫辦事,不想惹麻煩的都退遠點!」
人群立刻像被什麼東西劈開似的,紛紛往兩邊讓。幾個背著包袱的百姓甚至連頭都不敢抬,生怕多看一眼就惹禍上身。
沈星宇皺了皺眉,順著空出的路看過去,只見一群穿短打、扎頭巾的漢子大步走來。那些人胸前或手臂都帶著粗獷虎紋,神情張狂,走路時肩膀都帶著橫勁,像恨不得把路上的人全撞開。
婦人的臉色一下白了。
「是三虎幫……」
沈星宇心頭也跟著一沉。
昨晚山裡那群山賊背後的勢力,果然和這鳳城脫不了關係。
他下意識把小青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小青很乖,立刻縮到他腿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小心地往外看。
三虎幫為首那人額頭上有道刀疤,眼神兇得像餓狼。他帶著人從隊伍旁邊橫掃過去,目光在眾人臉上掠過時,帶著毫不遮掩的輕蔑。
掃到沈星宇這邊時,那人腳步一頓,眯了眯眼。
「看什麼?」
沈星宇心裡一緊,立刻道:「沒看。」
那人冷笑了一聲,目光像刀似地在他臉上刮了一下。
「最好是。」
說完,他才帶著人往前走。
等那群人走過去,周圍壓著的氣才像鬆了一點。小青這才敢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小聲問:「哥哥,他們很可怕嗎?」
沈星宇還沒回答,婦人已經先低聲道:「在鳳城,最不能惹的,就是這些人。」
沈星宇皺了皺眉。
「城裡不是有官府嗎?怎麼會讓他們這樣?」
婦人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
「三大幫派後頭……都有人。」
她沒把話說完,可那一瞬閃過的恐懼,已經比任何解釋都更直接。
也就在這時,另一隊人從城門內側走了出來。
和三虎幫那種橫衝直撞不同,這一隊全是黑衣,步子整齊,腰間佩劍,神情冷峻,像一陣帶著寒意的風,從人群裡平平掃過。
百姓紛紛退開,連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人也都低下了聲音。
「柳家的人。」
「前頭那位,是不是雲叔?」
「應該是。」
沈星宇心口一跳,目光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跟著那隊人走。
柳家。
他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柳明月。
那隊黑衣護衛從城門前走過,個個氣息沉穩,走得不快,卻沒人敢攔。為首那名白髮中年人面色沉靜,目光掃過眾人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沈星宇本能地想看看那隊伍裡有沒有自己熟悉的身影。
可沒有。
他心裡莫名空了一下,隨即又覺得自己荒唐。
婦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別多看。柳家也不是我們能沾的。」
沈星宇嗯了一聲,心裡卻更清楚了。
這座城比他想像中更複雜。
幫派、柳家、官府,還有那些他尚未看見的勢力,像一層層水底暗流,全壓在這座鳳城下面。
而他,只是個沒有靠山、沒有武功、連這世界基本規矩都還沒摸清的小人物。
這地方,遠比昨晚的山賊更危險。
輪到他們進城時,一名守衛提著長槍走了過來。
「幹什麼的?」
婦人明顯緊張起來,忙低頭道:「大人,我們從山裡逃出來,昨晚遭了山賊,想進城避禍。」
守衛先是皺了皺眉,隨即打量起三人。
沈星宇身上還帶著昨晚逃命留下的泥土和擦傷,婦人腿傷未癒,小青更是一副餓了許久的模樣。那守衛看了片刻,神色倒沒那麼兇了。
「山賊又下山了?」
婦人低聲道:「是三虎幫的人。」
守衛臉色沉了沉,像是對這三個字並不陌生。
他剛想再說什麼,目光卻忽然落在沈星宇臉上,停了一瞬。
沈星宇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
那守衛收回目光,語氣反而緩了些。
「你不是本地人。」
這句話,今天已經是第三次有人說了。
沈星宇只能含糊道:「算是吧。」
守衛也沒追問,只朝城內抬了抬下巴。
「進去吧。」
他頓了頓,又像隨口提起似的補了一句:
「想在鳳城活下去,可以去百川閣看看。」
婦人一聽,神情微微變了。
「百川閣?」
守衛嗯了一聲。
「那裡最近在收人。有沒有緣分,看你自己的命。」
說完,他又看了沈星宇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你這種人,說不定能進。」
沈星宇自己都聽笑了。
「我這種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哪種人。」
守衛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也沒關係。能從山裡把人帶出來,已經夠了。」
說完,他抬手放行。
「進城吧。」
踏進鳳城的那一刻,沈星宇幾乎是下意識停了一下。
與城外的潮濕山路不同,這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了。
長街寬闊,青石鋪地,兩旁屋簷層層疊疊,酒旗、布幌、招牌掛滿街面。賣香料的、賣肉的、賣刀劍的、賣藥材的,全都在吆喝。人群裡有背劍的年輕武者,有挑擔的老漢,有討價還價的婦人,也有跑來跑去的孩子。
遠處還有人當街比拳,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這不是畫裡的江湖,也不是戲台上的江湖。
這是活生生的鳳城。
有煙火氣,也有刀兵味。
小青明顯被這熱鬧吸引了,眼睛亮得厲害,連剛才在城門外的害怕都淡了不少。
「哥哥,好多人。」
「嗯。」
沈星宇嘴上應著,心裡卻沒她那麼輕鬆。
越是熱鬧的地方,越藏得住事。
在這樣一座城裡,風吹到哪裡,可能都帶著消息和麻煩。
順著守衛指的方向,他很快就看見了百川閣。
那是一座三層樓的建築,木色古雅,飛檐外挑,門前掛著酒旗與木牌,既像客棧,又不像單純的客棧。門上「百川閣」三字寫得並不張揚,卻自有一股沉穩氣。
沈星宇剛走近,就看見門外站著一名青年。
那人約莫二十多歲,腰間佩著短刀,身形勻稱,站姿鬆鬆的,眼神卻很利,像一眼就能把人看透大半。
青年一見到他,便微微挑了眉。
「就是你?」
沈星宇一愣。
「……我?」
青年往前兩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婦人和小青。
「昨夜山裡亂成那樣,你還能把兩個人活著帶出來,運氣不差。」
沈星宇乾笑。
「大概是命還沒到頭。」
青年聽了,竟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
「蘇問。」
沈星宇下意識也伸手。
「沈星宇。」
蘇問握住他手的瞬間,眼神微微一變,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卻很快掩了下去。
「你很奇怪。」
沈星宇一點也不意外。
「今天已經很多人這樣說了。」
蘇問搖搖頭。
「我說的不是這種奇怪。」
他看著沈星宇,語氣不急不慢。
「你身上沒有江湖氣。」
沈星宇苦笑了一下。
「這算壞事嗎?」
「對大多數人來說,算。」蘇問瞥了他一眼,「在鳳城,沒江湖氣,就像沒盔甲。」
他頓了頓,嘴角又帶了點若有若無的笑。
「可有時候,太乾淨的東西,反而容易讓人記住。」
這話說得有點玄,沈星宇一時沒接上。
蘇問也沒逼他懂,只拍拍他肩膀。
「有空來找我。」
「找你做什麼?」
「教你怎麼活下去。」
沈星宇差點心動,下一瞬卻想起更現實的問題。
「……你們這裡收錢嗎?」
蘇問看了他一眼,竟笑出了聲。
「你現在這樣子,像付得起嗎?」
沈星宇嘆了口氣。
「那大概不行。」
「先欠著也行。」蘇問收了笑,眼底卻還帶著一點意味深長,「我對你有點興趣。」
沈星宇聽得頭皮一麻。
「你這話聽著怪怪的。」
蘇問笑意更深了些,卻沒再解釋,只朝百川閣裡偏了偏頭。
「等你把眼前的事安頓好,再來找我。」
說完,他便轉身進了閣內。
沈星宇站在原地,心裡多少鬆了口氣。
至少,這座城裡終於出現了第一個看起來能說上兩句話的人。
旁邊的小青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哥。」
「嗯?」
「我們……要去哪裡?」
這一句,直接把沈星宇拉回現實。
對,他現在最先要解決的,根本不是什麼百川閣,也不是什麼江湖氣。
是住哪裡。
是吃什麼。
是怎麼讓眼前這對母女先安穩下來。
婦人也有些難堪地低下頭。
「我們身上……沒什麼銀子。」
沈星宇自己也沒錢。
想到這裡,他腦門就隱隱作痛。
也就在這時,天機介面忽然亮了。
【鳳城 · 初入任務】
任務:找到安身之所
內容:
安頓母女住宿
確保短期內不受三虎幫侵擾
為宿主尋得落腳之處
獎勵:
鳳城聲望 +5
初級武技線索 ×1
隱藏選項解鎖
沈星宇盯著那幾行字,差點笑不出來。
這系統還真會挑時候。
他正頭痛著,小青卻忽然指著街角一棟樓,小聲道:
「哥哥,那裡。」
沈星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街角掛著一塊金色木牌,上頭寫著幾個大字——
柳家外院 · 施粥所
婦人也看見了,神情先是一震,接著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裡白日施粥,也偶爾收留逃難的人過夜……」
沈星宇盯著那個牌子,心臟莫名跳快了一拍。
柳家。
他才剛進鳳城,第一個真正能落腳的地方,竟然就和柳家有關。
像是繞了一圈,還是走到了這條線上。
婦人小心問:「要……過去看看嗎?」
沈星宇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點頭。
「走吧。」
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
而且不知為什麼,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
柳家,會是他在這座鳳城裡,怎麼也繞不開的地方。
沈星宇牽起小青,帶著婦人朝施粥所走去。
長街人聲喧鬧,晨光一點點照亮整座鳳城。
而他並不知道,就在自己走向柳家的同時,另一個世界裡,也有人正因為他而心神不寧。
命運隔著兩個世界,仍舊在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