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百川閣後院就已經熱了起來。
有人打拳,有人拉筋,有人繞著木樁練步,院子裡滿是汗味、木頭味,還夾著幾句時不時爆出來的粗口。晨霧還沒散乾淨,地上微微發濕,踩上去帶著一層滑意。
沈星宇穿著借來的粗布衣,站在院角,對著一排石柱反覆練步。
左腳踩實,右腳滑開,重心往下壓,腰身跟著一扭。
道理他都背熟了。
真做起來,卻像個剛學走路的醉鬼。
他照著《風行步殘頁》上的兩式,一遍遍比劃。第一式換影,第二式錯步,說穿了就是在對手動手那一瞬間,把自己從原地挪開半步。聽著挺像樣,練起來卻格外折磨人。
一步慢了,重心就散。
一步急了,腳踝就扭。
身子沒帶動,整個人還會直接往前栽。
「哎——」
他一腳踏空,差點整個人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扶住石柱才沒摔實。
旁邊看熱鬧的小晏笑得直不起腰。
「你這練的是風行步,還是摔行步?」
沈星宇喘了口氣,扶著石柱站穩。
「你懂什麼,我這是自創。」
「自創什麼?」
「風行摔八步。」
小晏笑得更厲害了,後頭卻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你先把前三步摔熟了,再談自創。」
沈星宇回頭,蘇問正靠在廊柱邊看他,手裡拎著半盞熱茶,也不知道站那裡看了多久。
他慢悠悠走過來,隨手在地上踏了一步。
只是極小的一步。
可他整個人像憑空歪出去半尺,肩線、腰線、腳下重心全換了,明明沒快到哪裡去,卻偏偏叫人看不準他下一瞬會落在哪。
沈星宇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這是步法,還是妖法?」
「這叫練得夠久。」蘇問把茶盞遞給小晏,拍了拍他的肩,「你手裡只有殘頁,能練出個影子已經不錯了,別一天到晚想著拿這兩招踢翻三虎幫。」
沈星宇揉了揉有點發酸的腿。
「我現在只求別再摔。」
蘇問笑了笑,神色卻很快收了些。
「今天有個小活。」
沈星宇一聽就警覺了。
「多小?」
「跑腿。」蘇問說得輕描淡寫,「南市那邊有個線人,要把一樣東西交回來。你去取。」
沈星宇狐疑地看著他。
「只是取東西?」
「理論上是。」蘇問看了他一眼,像是忍著笑,「順便也看看,你現在真撞上事,能撐成什麼樣子。」
沈星宇一聽就覺得不妙。
「我可以選一個不撞事的跑腿嗎?」
小晏在旁邊補了一句:「你要是真快被打死,我大概會去撿你。」
沈星宇扭頭看他。
「你那個大概,聽著很不可靠。」
兩人正說著,系統光幕忽然在他眼前一閃。
【小任務:南市取件】
危險預估:中
提示:本次任務中,可能出現首次正面武力衝突。
沈星宇盯著那行字,眼角抽了抽。
「你們有沒有一回,能給我一個真的不會挨揍的差事?」
沒人理他。
半個時辰後,他還是到了南市。
白日裡的南市熱鬧得很,賣菜的、賣布的、賣陶碗的全在吆喝,巷口還有個炸油餅的,香得人腦子發昏。可沈星宇沒心思亂看,照著蘇問給的暗記,繞進了一條偏巷。
巷子不長,靠牆擺著個小茶攤,石階上坐著一個瘦老頭,正慢吞吞地嗑瓜子,腳邊放著一隻破竹籃。
沈星宇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來一份瓜子。」
老頭頭也不抬。
「甜的辣的?」
沈星宇差點脫口而出胡椒鹽,話到嘴邊硬生生忍住,改口道:
「甜的,不摻碎靈散。」
老頭這才抬起眼看他,目光有些尖。
「百川的人?」
「勉強算半個。」
老頭怪笑了一聲,把竹籃往他腿邊一推。
「最底下。」
沈星宇伸手翻了兩層,摸到一個極薄的油紙包。他剛想收起來,老頭卻低低補了一句:
「拿穩了。這東西要是落到三虎幫手裡,你一條命不夠填。」
沈星宇心裡一沉,嘴上還是問了一句:
「裡頭到底是什麼?」
老頭咬開一粒瓜子,冷冷道:
「你活著送回去,自然有人告訴你。」
說完,他便扛起竹籃,像個尋常賣瓜子的老頭一樣,慢慢晃走了。
沈星宇把油紙包塞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他才拐進另一條巷子,系統便猛地刷出一行紅字。
【警示】
後方三十步內,偵測到明確敵意。
建議:立刻變更路線。
沈星宇心口一緊,腳下卻沒敢停。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前走,還特地在前頭多拐了一個彎。可才走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一個不太客氣的聲音。
「前頭那個,走那麼快做什麼?」
沈星宇閉了閉眼。
完了。
他回頭一看,巷口站著三個人。
不是昨夜山裡那種兇相畢露的山賊,倒像城裡混幫派的打手,穿得還算齊整,眼神卻一個比一個不善。為首那個下巴留著小鬍子,眼尾帶刀疤,嘴裡叼著根草,正歪著頭看他。
「中午在南市小巷裡走,手還一直按著懷裡。」小鬍子慢慢往前兩步,笑得不懷好意,「你說,像不像有鬼?」
沈星宇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我只是怕東西掉了。」
「掉什麼?」
「瓜子。」
後頭兩個人當場笑出了聲。
小鬍子把嘴裡那根草吐到地上,眼神一下冷了。
「少給我扯。」
他抬手就抓沈星宇衣領。
那一瞬間,沈星宇腦子還沒反應,身體先動了。左腳往外一偏,腰身硬扭,整個人斜斜滑開半步,剛好避開那一抓。
換影。
雖然歪歪扭扭,竟真被他踩出來了。
小鬍子也愣了一下。
「你還會躲?」
沈星宇自己心裡都驚了一下,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小鬍子已經抄起腰邊短棍,迎頭便掃了過來。
風聲擦著耳邊劃過,速度快得他頭皮發麻。
系統光幕幾乎同時彈出。
【緊急提示】
攻擊路徑:右肩至頸側
建議應對:換影接錯步
沈星宇根本沒空想,照著系統提示一腳蹬地,身子往側後方硬滑。
棍子掠過他肩頭,雖沒打實,邊緣還是狠狠擦了他一下,整片皮肉頓時火辣辣地疼。
「靠!」
他痛得眼前一黑,巷子裡那三個人卻已經徹底圍了上來。
左邊那個順手抄起半塊磚,右邊那個空著手,卻明顯是準備撲上來抱人。三個一起壓過來,沈星宇退了兩步,後背已經快貼上牆。
這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不是昨夜那種一路跑就能甩掉的追殺了。
這回是真得硬扛。
他腦子飛快掃過四周。
腳邊有一灘剛潑過的髒水。
右側牆角裂了一塊磚。
後頭是死胡同。
他沒得選,只能拼。
小鬍子提棍又上來,沈星宇故意往那灘水邊退了一步。對方果然追得更急,沈星宇看準時機,一腳把水踩開,自己借力斜滑出去,手順勢扯住牆邊鬆掉的磚角,猛地往外一拽。
那兩個跟得最近的大漢腳下一滑,一個直撞牆,一個往前撲得狼狽不堪。小鬍子倒是站住了,棍子卻歪了一線。
沈星宇趁那一瞬,整個人直接撞了上去。
不是招式,就是一股狠勁。
兩人狠狠撞在一起,小鬍子背脊磕上牆,嘴角一下滲出血來,眼神徹底變了。
「你找死!」
沈星宇自己也撞得眼冒金星,胸口發悶得厲害,卻還得咬牙撐著。
可這種小把戲只能拖一會兒。
三個人很快又重新圍了上來。
系統這時再度亮起。
【天機支援】
是否消耗一點天機點,啟動短時反應強化?
持續:三十息
副作用:一個時辰內,疲勞加倍。
沈星宇幾乎想罵人。
「這種東西你能不能早點給?」
可不管他怎麼罵,系統都安安靜靜等著。
不用,就得挨打。
用了,至少能再撐一會兒。
他咬牙按下確認。
下一刻,整個世界像忽然慢了一層。
不是那三個人真的變慢,而是他的眼睛、耳朵、腦子,一下被提到了另一種極清醒的狀態。
小鬍子揮棍前,肩膀先往下沉。
左邊那個大漢腳下會先往左偏。
右邊那個撲人的時候,腰會先低下去。
所有細節一下都清楚了。
沈星宇心裡只冒出一句話。
原來這就是強化。
他腳下一錯,半生不熟地踩出錯步,躲開棍子後,一把扯住木棍末端往回猛帶。小鬍子猝不及防,被他生生帶歪。另一個大漢撲上來時,沈星宇憑本能抬肘,狠狠撞在對方下巴上。
那人當場悶哼一聲,往後退去。
還有一個。
沈星宇蹲身,順勢往前一滑,一腳蹬在那粗漢小腿外側。那人站立不穩,直接跟小鬍子撞成一團。
三十息很快過去。
強化一散,沈星宇只覺得全身力氣像被瞬間抽空,連喘氣都帶著痛。
偏偏這時,小鬍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抬手一抹嘴邊血,眼神徹底狠了。
下一瞬,一把短刀從他袖口滑了出來。
冷光一閃,沈星宇心直接往下墜。
完了。
剛才還能靠拖、靠躲、靠亂打撐一會兒。現在對面亮刀了,他卻連腿都有點發抖。
系統很不合時宜地彈出一句。
【提示】
目前狀態,不建議正面硬接。
沈星宇差點當場破口大罵。
「那你倒是教我——」
他話還沒喊完,巷口忽然傳來一道很淡的女聲。
「三虎幫的人,已經淪落到堵巷子欺負新手了?」
聲音不高,巷子裡卻一下靜了。
小鬍子猛地回頭。
白檀不知何時站在了巷口。
她仍是那身青衣,手裡拎著一把合攏的竹扇,神情淡得像只是碰巧路過。可她往那裡一站,整條巷子的氣就變了。
沈星宇差點當場鬆口氣。
「白檀——」
白檀沒看他,只盯著那三人。
小鬍子臉色難看,仍硬撐著開口:
「柳家外院,也管三虎幫的閒事?」
白檀慢慢把竹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柳家沒興趣管你們這種閒事。」她語氣很淡,「可你們堵的,是施粥所出來的人。」
這句話一出,小鬍子神色明顯僵了。
白檀又往前走了一步。
「滾。」
就一個字。
可下一瞬,她人已經到了小鬍子面前。
沈星宇甚至沒看清她怎麼動的,只見竹扇一翻,那柄短刀已經落在地上,扇骨輕輕抵住了小鬍子的喉頭。
小鬍子整個人貼在牆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白檀聲音仍舊沒什麼起伏,「柳家施粥所裡的人,不是你們想碰就碰。」
小鬍子臉色青白,連聲都不敢出。
白檀收扇退開一步。
「還不滾?」
三人如蒙大赦,連刀都不敢撿,跌跌撞撞逃了。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沈星宇靠著牆,整個人慢慢往下滑,最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肩膀和胸口一起疼。
「我……剛才是不是差點真死了?」
白檀走過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氣,算活著。」
她蹲下身,看了看他肩頭擦傷,又掃了眼他因硬撐而發白的臉色。
「傷不重,就是挨得不輕。」
沈星宇吸了口氣。
「這還叫不重?」
「第一次挨打,這樣已經算運氣好了。」
她說著,伸手把他拉起來。
沈星宇被她拽得站直,腿還有點發軟。
白檀盯著他看了一眼。
「剛才那幾步,是風行步的影子?」
「算……勉強吧。」
「殘頁都能練成這樣,蘇問那邊倒真沒看走眼。」
她說完,停了停,語氣忽然更直。
「但你現在連三虎幫這種打手都打得這麼狼狽,再不上心練,你很快就會死得比今天難看。」
這話比剛才那幾棍還重。
沈星宇沉默了。
系統也在此時補上一刀。
【戰鬥評估】
臨場反應:合格
身法運用:勉強入門
體力:嚴重不足
意志:通過
建議:儘快開啟武道入門分支。
沈星宇盯著那行「體力:嚴重不足」,只覺得心口都跟著發堵。
白檀卻沒再多說,只轉身往外走。
「跟上。」
「去哪?」
「上藥。」
她頭也沒回,聲音依舊平。
「還有,從今天起,別再把打架想得太簡單。」
沈星宇拖著發沉的腿跟上去,走出巷子時,天已經大亮。
街上人來人往,誰也不知道就在剛才,一條偏巷裡差點多出一具屍體。
沈星宇抬頭看了眼鳳城上方那一小片天,忽然很想笑。
以前他總覺得,會寫程式,腦子夠快,遇到事總能想辦法。
現在才發現,在這種地方,光有腦子還不夠。
你得先活著。
活到下一次天亮,活到下一場麻煩來時,自己還能站著。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
「原來活著這件事,真比什麼都難。」
白檀走在前頭,聽見了,卻只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難,就去學。」
「等你哪天不會被三個打手堵進死巷,再說別的。」
同一時間,柳家資料中心。
螢幕上的波形忽然劇烈震動,警示燈瞬間亮了起來。
技術人員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
「又有異常!」
柳明月快步走近,目光落在那一組失控般跳動的訊號上。
下一瞬,螢幕上竟閃出一段極短的錯位畫面。
窄巷。
幾道人影。
一道寒光。
還有一個踉蹌後退、肩頭見血的男人。
畫面只維持了兩息,隨即碎掉。
可柳明月站在原地,手指已經無聲攥緊。
她知道那是誰。
哪怕只是模糊的一道影子,她也認得出。
技術總監還在緊張地下令備份數據,柳明月卻只是盯著那片已經恢復正常的螢幕,良久才開口:
「從現在起,他每一次波動,都給我完整記下來。」
她聲音很穩,眸色卻冷得驚人。
那不是普通的受傷。
那是有人真正在另一個世界裡,對他動了刀。
柳明月垂下眼,指節一點點泛白。
心裡卻只有一句話。
沈星宇,你給我活著。
等我找到門,我再親自去找你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