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鳳城的霧還沒散乾淨。
施粥所的小院裡,晨光穿過簷角,落在青石地上,薄薄的一層,帶著點未散的濕意。外頭市集已經熱鬧起來,叫賣聲一陣陣傳進來,夾著燒餅和肉湯的香氣,把人肚子裡那點空虛勾得更明顯。
小青一早就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上許多。她抱著小紙人,在院子裡蹦蹦跳跳,臉上總算有了孩子該有的神氣。
「哥哥,今天可以出去走走嗎?」
沈星宇剛洗完臉,聞言抬頭看她一眼,伸手把她額前一縷亂髮撥開。
「現在不行。你娘腿傷還沒好,等她能走穩了再說。」
小青撇了撇嘴,顯然有些失望,卻沒再鬧。
婦人坐在簷下,連忙低聲道:「青兒,別纏著哥哥。」
小青抱著紙人,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沈星宇看著這對母女,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稍微鬆了一點。
昨天夜裡,他答應了要管。如今人既進了城,也在施粥所暫時安頓下來,接下來要想的,就是怎麼讓她們真正站住腳。
可這種事,從來不是一句「我來安排」就能解決的。
他自己都還沒站穩。
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輕,不急,卻很穩。
沈星宇回頭,就見白檀從門口走了進來。
她今日仍是簡單青衣,衣袖收得利落,神情淡淡的,手裡拿著一封折好的短箋。
「沈星宇。」
「嗯?」
白檀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遞了過去。
「有人找你。」
沈星宇接過來,先是一愣。
「誰?」
「百川閣。」
他目光一動,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
「蘇問?」
白檀點頭,沒多說廢話。
「你自己看。」
沈星宇拆開短箋,裡頭只有一行字,墨跡乾脆俐落,字也寫得不算難看,偏偏語氣簡短得像命令。
來見我。
落款只有兩個字——蘇問。
下面還畫了個極小的羅盤紋,像是某種記號。
沈星宇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抽了抽。
「這人寫信都這麼省字?」
白檀難得回了他一句。
「百川閣的人,說話向來不愛繞圈子。」
沈星宇把短箋收好,心思卻已經動了起來。
百川閣。
昨天從城門守衛,到蘇問本人,再到白檀,都不約而同把這地方拋到了他面前。以他現在的處境,若想在鳳城活下去,能碰到這樣一條線,已經算運氣不差。
白檀站在一旁,看著他神色變化,忽然又補了一句:
「管事那邊也讓我帶個話給你。」
沈星宇抬頭。
「什麼話?」
「若你願意正式留在施粥所做事,柳家外院可以先給你一個名額。」白檀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算投靠柳家,只算暫時收留。」
沈星宇怔了一下。
「我?」
白檀看了他一眼。
「你在山裡背著婦人、帶著孩子進城的事,施粥所裡都知道了。」
沈星宇有些無奈。
「我真的只是順手……」
白檀打斷他。
「柳家不看你是不是順手。」她頓了頓,才淡淡道,「柳家看的是,你這個人有沒有用。」
這話說得直,卻一點都不難聽。
沈星宇反倒被說得心裡微微一震。
柳家這樣的人家,施粥也好,收留也好,背後都不會只是「發善心」三個字。他們給出去的東西,一半是仁,一半是秩序;救人,護人,也看人。
說白了,就是值不值得。
而他,似乎已經被這張網掃到了一點邊角。
白檀見他不說話,便也沒逼他,轉身往外走去。走到院門邊,她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過臉留下一句:
「你若去百川閣,今天大概不會太清閒。」
沈星宇皺了皺眉。
「妳這話什麼意思?」
白檀卻沒再答,只道:
「去了就知道。」
說完,人已經出了院門。
沈星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裡那點不安和好奇一齊翻了上來。
不會太清閒。
這話聽著,總不像什麼單純喝茶聊天的邀請。
另一邊,原本世界的鳳城。
柳家總部的會議室裡,投影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十幾名高層正輪流說著方案與預估。會議本該緊得讓人喘不過氣,可今天,所有人都在偷偷留意桌首那個人。
柳明月手裡拿著手機,目光落在螢幕上,神色依舊平靜,卻明顯與平時不同。
這種會議上,她幾乎不看手機。
可今天,她已經看了不止一次。
助理站在一旁,念到一半,還是硬著頭皮停了下來。
「小姐,需要先暫停嗎?」
柳明月抬起眼,語氣淡得聽不出波動。
「不用,你們繼續。」
她嘴上這麼說,手指卻又輕輕滑過螢幕。
那是昨夜才送到她手上的內部回報——施粥所那邊,確定有一個自稱沈星宇的人出現。
他還活著。
不只活著,還進了鳳城。
柳明月昨夜幾乎一夜沒睡。
她原以為,知道這件事後,自己會鬆一口氣。可真確定下來,胸口裡翻湧的,卻不只安心。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扯住她,明明看不見,卻偏偏讓人無法忽略。
她按熄手機,站起身。
「這個案子再做一版風險預案,下午我要看。」
眾人一愣。
助理連忙跟上兩步:「小姐,您要去哪裡?」
柳明月往外走,步子不快,卻沒有停。
「去調另一份資料。」
「什麼資料?」
她沒有回頭,只留下很短的一句話。
「沈星宇的。」
助理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而柳明月已經走出了會議室。
她心裡很清楚——只要那個人還活著,她就不可能放著不管。
鳳城北街,百川閣。
從外頭看,這地方並不惹眼。門面不大,木招牌舊得很有味道,若不是提前知道,誰都只會把它當成一間略有些門路的老客棧。
可沈星宇一踏進去,就知道這地方跟普通客棧不一樣。
門口那名年輕小二抬頭一看見他,先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點古怪笑意。
「你就是沈……」
沈星宇立刻警覺。
「我先說,我不是來鬧事的。」
那小二沒忍住,直接笑出聲。
「我知道。蘇問在二樓等你,快上去吧。」
沈星宇摸了摸鼻子,順著木梯往上走。
樓梯看著有些年頭了,可踩上去幾乎不出聲。木板接得很巧,腳落下去穩得過分,像是專門為了不讓人聽見腳步而做的。
他心裡微微一動。
這地方,果然連樓梯都不簡單。
二樓比他想像中寬敞得多。
十幾張長桌排開,上頭堆滿地圖、書冊、竹簡、折好的紙條,還有人拿著筆墨飛快記錄。桌前坐的,什麼人都有,有文士打扮的,有帶刀的,有粗布短打的,甚至還有幾個外地口音的人正低聲交談。
整個二樓不像客棧,倒像一顆正在運轉的腦。
所有消息、流言、線索、買賣,都在這裡匯進來,再流出去。
沈星宇才站穩,就聽見熟悉的聲音。
「你來了。」
蘇問坐在靠窗那張高桌邊,今日穿得比昨天更隨性些,長髮半束,眼神帶著笑,像早就猜到他會來。
沈星宇走過去,開門見山。
「你叫我來,是打算讓我進百川閣?」
蘇問看著他,笑了。
「你想得倒挺快。」
「不然呢?」沈星宇在他對面站定,「你總不會只是想請我喝茶。」
「喝茶也不是不行。」蘇問隨手把一個小木盒推到他面前,「先打開看看。」
沈星宇狐疑地把盒子打開,裡頭安安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色澤沉潤,正面刻著一道極細的水紋,不張揚,卻很精細。邊角磨得很順,明顯不是隨手做來唬人的東西。
「這是什麼?」
「水紋牌。」蘇問淡聲道,「百川閣給新人的入門牌。」
沈星宇一愣。
「所以,真是要我進?」
蘇問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算進。」
他伸指敲了敲那木牌,聲音不高,卻很清。
「我給你的,不是身份,是一個機會。」
沈星宇皺眉。
「說人話。」
蘇問失笑。
「意思很簡單。你現在在鳳城,沒根沒底,誰都能踩你一腳。你若想活得久一點,就得先學會看清人和事。百川閣能給你的,不是現成的刀,也不是一夜暴富的命,是消息,是門路,是你現在最缺的那點活路。」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沈星宇臉上。
「你在山裡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
沈星宇心裡一跳。
「消息傳這麼快?」
「這裡是鳳城。」蘇問往後一靠,語氣慢悠悠的,「昨夜山賊吃了虧,今天早上城裡就有人在問,是哪個無門無派的愣頭青,帶著兩個人從山裡跑了出來,還讓三虎幫的人丟了臉。」
沈星宇頭皮一麻。
「這聽著不像什麼好事。」
「本來就不是。」蘇問笑意淡了些,「所以我才讓你來。」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了指外頭的街。
「你現在在鳳城,若還想多活七天,就得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哪條路能走,哪扇門進了就出不來。這些東西,柳家能教你一半,百川閣能教你另一半。」
沈星宇盯著那塊水紋牌,呼吸不自覺地沉了一些。
這東西,也許是他進城後拿到的第一塊真正意義上的底牌。
也就在這時,天機系統光幕忽然亮起。
【主線任務更新】
鳳城篇 · 百川閣的邀請
接取後可開啟:
情報網初階授權
武學線索分支
百川閣後院暫避權限
若拒絕:
失去百川閣後續支線
鳳城主線難度上升
是否接取?
【是】/【否】
沈星宇盯著那兩個選項,一時沒說話。
蘇問站在旁邊,也沒催,只是淡淡看著他。
「這一步,得你自己選。」
沈星宇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下【是】。
光幕微微一亮,很快消失。
【任務接取成功】
鳳城篇正式開啟。
蘇問嘴角微微一揚。
「這就對了。」
他伸手拍了拍沈星宇的肩,語氣難得認真了點。
「從今天起,你至少不算睜眼瞎了。」
沈星宇看著他,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道:
「你這話聽著不像誇人。」
蘇問大笑。
「在鳳城,能不瞎,已經很難得了。」
說完,他把外袍往肩上一披,轉身往後走。
「跟我來。」
「去哪?」
蘇問頭也不回。
「帶你看看百川閣真正做事的地方。」
沈星宇愣了一下,隨即跟上。
那一刻,他心裡的緊張仍在,未知也沒少半分。可比起剛入城時那種四處摸黑的感覺,眼下的路,終究算是清楚了一點。
至少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個被扔進江湖裡亂撞的瞎子。
同一時間,柳家資料中心。
一道道波形在螢幕上跳動,白光映在柳明月臉上,把她本就冷的眉眼照得更靜。
技術人員滿頭是汗,正盯著一段剛被重新演算出來的數據。那數據起伏怪異,像心跳,又不像心跳,最後竟緩緩在螢幕上聚成一道極淡的光紋。
柳明月的視線一下被定住。
那光紋只維持了短短幾息,便慢慢拼出一個模糊人影。
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粗布衣,肩背略瘦,正走在一條明亮的街道上。
畫面極不穩,像隔著水看見的影子,晃得厲害。可柳明月只看了一眼,心口便猛地一縮。
她知道那是誰。
「……沈星宇。」
這名字幾乎是無聲地從她唇邊落下。
下一刻,光紋驟散,螢幕恢復原狀,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錯覺。
旁邊的技術人員已經慌了。
「小姐,剛剛那不是正常投影,我們……」
「我知道。」柳明月打斷他,目光卻還停在那片空白處。
她的手指無聲收緊,連指節都微微發白。
那不是幻覺。
她真的看見了他。
雖然只是一瞬,雖然模糊得幾乎抓不住,可那個人,確確實實還在走,還在活,還在另一個她碰不到的地方,硬撐著往前。
柳明月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重新做一套計畫。」
助理怔了怔。
「什麼計畫?」
柳明月抬起頭,目光冷靜得可怕。
「找人。」
她頓了一下,語氣更低。
「找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裡的人。」
百川閣後院,風穿過廊下,帶起一角衣擺。
蘇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星宇一眼。
「從這一步起,你最好記住一件事。」
「什麼?」
蘇問笑了笑,眼底卻沒多少笑意。
「鳳城真正的樣子,從來不在明面上。」
沈星宇看著他,慢慢握緊了手裡那塊水紋牌。
他知道,從自己點下那個【是】開始,有些東西就已經真的變了。
而另一個世界裡,也有人正在沿著同一條看不見的線,一點點往他走近。
命運的風,終於要真正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