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的早市,這時才算真正醒透。
長街上,叫賣聲一陣接一陣,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滾動聲;熱騰騰的白饅頭剛揭籠,蒸氣直往上冒,烤肉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順著風一路飄出去,把人肚子裡那點空得發疼的感覺全勾了起來。
沈星宇站在人群裡,肚子早就餓得發酸。
他低頭看了眼身旁的小青。小女孩明明已經餓得不行,眼睛一直往不遠處的饅頭攤飄,卻還硬咬著嘴唇,不敢多看。
「餓了?」他低聲問。
小青先是點頭,接著又趕緊搖頭。
「可以忍。」
婦人在旁邊一聽,眼圈立刻有點紅,伸手把女兒往身邊攏了攏。
「娘不餓,你多吃點就行。」
沈星宇聽得心裡一堵。
這種話,他太熟了。
不是因為真不餓,而是因為沒有辦法。能讓的人先讓,撐得住的人就先撐著。只是放到現在這情況裡,聽起來更讓人發酸。
可再酸也沒有用。
他自己身上,同樣一文錢都沒有。
系統給的是技能和提示,不是銀子;天機點可以換火,換不了一頓早飯。
沈星宇抬起頭,看向街角那棟兩層樓的建築。
木牌掛在門外,筆力沉穩,四個字寫得乾乾淨淨——
柳家外院 · 施粥所。
牌子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濟貧、留宿、問診。
門外排著不短的隊伍,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有帶著孩子的婦人,也有從外地逃難來、暫時無處可去的商旅。人雖多,卻不亂。進進出出都有人照看,門口地面也掃得很乾淨,連潑出來的粥水都看不見多少。
沈星宇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心裡越看越明白。
能在鳳城這種地方把施粥所開成這樣,還不被三大幫派找麻煩,柳家絕不只是「有錢」兩個字而已。
婦人在旁邊低聲問:
「星宇……真要去那裡?」
「不然呢?」沈星宇看了她一眼,「妳有更好的地方?」
婦人咬了咬唇,半晌才道:
「柳家是好家,可越是靠近那種大人物,我們這種人越怕。一個不小心,就怕把自己捲進去。」
這話不重,卻很實在。
窮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吃苦,而是碰到自己看不懂、也惹不起的東西。可眼下這種情況,選項其實也沒幾個。
要嘛餓著肚子繼續流落街頭。
要嘛先去柳家施粥所碰碰運氣。
沈星宇輕輕吐出一口氣。
「都走到這裡了,先進去再說。」
排隊的速度比他想的快。
每個人進門前,都會被簡單問上兩句,看一看有沒有明顯傷病。不是盤查,倒更像是在確認需不需要額外安置。
站在門口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穿灰色短袍,手裡拿著木杖,像個普通管事,可眼神精明,一看就不是只會站著報菜名的人。女的則穿青衣,站姿筆直,腰間沒掛兵器,身上卻有股說不出的利落勁。她看著不張揚,但你一眼就知道,這種人不好惹。
輪到沈星宇一行人時,灰衣管事先看了婦人腿上的傷,又看了眼小青瘦得突出的手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山裡逃下來的?」
婦人點頭,聲音明顯發顫。
「昨晚山賊下山……我們是從山裡逃出來的。」
灰衣管事神色沉了沉,卻沒多問,只道:
「先進去。」
他說完,目光又轉向沈星宇。
「你呢?」
沈星宇一愣。
「我?」
「你跟她們是什麼關係?」
這問題問得很準。
沈星宇原本想說「路上碰到的」,又覺得這說法聽起來太像撇清,最後還是老老實實道:
「不是一家人。就是昨晚一起逃出來,她腿傷了,我順手幫一把。」
那青衣女子抬眼掃了他一下,目光很銳,像在分辨他是不是在說謊。
沈星宇被她看得後背有點發緊,卻還是忍住沒躲。
片刻後,那女子才淡淡開口:
「鳳城現在這情況,還肯背著不相干的人翻山進城,你膽子不小。」
灰衣管事在旁邊笑了笑。
「進去吧。這裡不問來路,只看你之後做什麼。」
沈星宇聽見這句話,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很像柳家會說的話。
不講廢話,不多問,也不白給。
一進門,粥香就撲了過來。
大廳裡擺著幾排長桌,收拾得很整齊。靠裡側架著幾口大鍋,白煙與米香混著肉味往外翻,旁邊有人舀粥、有人分餅,另一邊還坐著個年紀不小的郎中,正在替咳嗽的老人把脈。
整個施粥所忙,卻不亂。
沒有喊叫,沒有推擠,也沒有那種表面做善事、實際上只圖名聲的浮躁。
這裡是真的在救人。
沈星宇只看了幾眼,就明白了這一點。
小青眼睛早亮了,卻還是乖乖站著,沒敢亂跑。沈星宇彎下腰,小聲道:
「等會兒拿到粥,先吹一吹,再慢慢喝,別燙著。」
小青用力點頭。
「嗯。」
等輪到他們時,那個舀粥的婦人看見小青瘦得可憐,手腕一頓,替她多舀了半勺,還輕聲笑道:
「多吃點,長高些。」
小青雙手抱著碗,小聲道:
「謝謝。」
那模樣乖得讓人心都軟一塊。
沈星宇也端了一碗,低頭喝了一口,微微一愣。
這粥不是清得見底的那種,裡頭有碎肉、有菜絲,米粒熬得開花,雖算不上什麼珍饈,卻絕對是實實在在讓人能活過來的東西。
他下意識低聲道:
「這成本不低啊……」
旁邊一名鬍子亂糟糟的大叔聽見了,吹著粥笑了聲。
「柳家出手,向來不做樣子。」
沈星宇轉頭看他。
那大叔看著像常年混在街頭,衣服舊,眼神卻不渾。他一邊喝粥,一邊繼續道:
「去年災荒,要不是柳家幾處施粥所撐著,不知道得多死多少人。」
沈星宇心裡一動。
「那柳家在鳳城,應該很得人心?」
大叔喝完一口,抹了抹嘴,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感激的人多,怕的人也多。」
「怕?」
「因為柳家不只是有錢。」大叔壓低了些聲音,「官府、幫派、商路,哪邊沒他們的影子?你看得明白,就敬;你看不明白,就怕。」
說完,他也不再多講,只抱著碗繼續喝粥。
沈星宇默默記下這話。
柳家像一張網,覆在這座鳳城上頭。只是這張網眼下看著還算護人,可越大的網,也往往越容易讓人看不清裡頭到底纏著什麼。
吃過粥後,施粥所的人把婦人和小青安置到了二樓角落的一間小房。
房間不大,但有床、有被、有洗臉盆,收拾得很乾淨。對昨晚還在山林裡挨風受凍的母女來說,這地方已經像是撿回來的命。
婦人站在門口,眼圈紅著,一連道了好幾聲謝。
小青則抱著碗,坐在床邊看他,眼睛亮亮的,像生怕他下一刻就走了。
沈星宇看著她們安頓下來,心裡也稍微鬆了口氣。
至少,系統那個保護母女的支線,第一步算是做成了。
他正想靠窗坐會兒,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你就是背她們下山的那個?」
沈星宇轉過身,就見先前門口那名青衣女子站在外頭,神情淡淡,氣息收得乾淨,整個人像一柄還沒出鞘的刀。
「是我。」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看不太出來。瘦成這樣,還能背著個大人走山路。」
沈星宇扯了扯嘴角。
「平常扛的東西也不輕。」
「例如?」
這問題一出口,沈星宇腦子裡瞬間閃過一串答案:Bug、專案、主管的情緒、房租、醫藥費、還有怎麼也補不完的生活破洞。
可最後,他只笑了一下。
「人生。」
青衣女子沉默了兩秒,眼底竟像晃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你會武?」
「不會。」
「會醫?」
「不會。」
「那你會什麼?」
沈星宇認真想了想。
「看結構、算東西,還有……修一些別人看不懂的亂碼。」
那女子眼神微微一動。
「昨晚客棧地板塌了,是你弄的?」
沈星宇一怔。
「妳怎麼知道?」
「鳳城不大。」她語氣平靜,「尤其三虎幫吃了虧,消息傳得更快。」
沈星宇心裡一緊。
這才半天,風聲就傳成這樣了?
「你怕?」她看著他。
「怕啊。」沈星宇倒也乾脆,「我又不是嫌命長。」
她靜靜看了他片刻,終於伸出手。
「白檀。柳家外院。」
沈星宇下意識握了上去。
她的手不大,骨節卻清晰,掌心有一層不厚不薄的繭,力道穩得驚人。那絕不是普通丫鬟或管事的手,那是常年練出來的手。
「沈星宇。」
白檀收回手,淡聲道:
「你若在鳳城遇到麻煩,可以來施粥所找我。」
沈星宇一愣。
「我這種普通人,也值得柳家外院出手?」
白檀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
「你救的是柳家施粥所接下來的人,柳家還你一份情,不算奇怪。」
這話很實在。
不是無緣無故的好,而是有來有往的秩序。
沈星宇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白檀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
「百川閣今早來問過你的事。」
沈星宇一怔。
「蘇問?」
白檀這才側過半張臉,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原來他叫蘇問。」
她語氣淡淡的,卻又像藏著點什麼。
「百川閣會留意的人,通常不會太簡單。」
說完,她就下了樓。
幾乎同一時間,系統光幕在沈星宇眼前一閃。
【關鍵人物已解鎖】
姓名:白檀
身份:柳家外院暗衛 · 一級
評價:冷靜、幹練、擅隱、可信度中上
目前關係:中立偏善
沈星宇盯著「暗衛」兩個字看了兩秒,心裡微微一凜。
怪不得。
她身上那股不明顯、卻怎麼藏都藏不乾淨的鋒利感,原來是真的。
看來這柳家,比他表面看見的還要深。
等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沈星宇才靠著窗坐下,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短短一天,事情多得像有人硬把整個世界塞進他腦子裡,一邊塞還一邊催著他快點懂。
從被光吞掉,到山賊夜襲,到河邊生火,到小青母女,到鳳城,再到柳家、百川閣、白檀……
他整個人像被丟進洗衣缸裡狠狠干了一整夜,到現在還在發暈。
也就在這時,系統面板再次浮了出來。
【宿主狀態更新】
階段:混亂江湖 · 初入鳳城
勇氣判定:通過
善意判定:通過
初始屬性微調如下:
武力:10 → 12
智力:80 → 82
人望:2
沈星宇盯著那「10→12」,嘴角抽了抽。
「……這加兩點,能讓我少挨一刀嗎?」
系統沒接這茬,只慢慢浮出下一行字。
【提示】
凡事由零到一最難。
至於十到一百——更難。
沈星宇看著那行字,半晌才低低嘖了一聲。
「你這系統有時候還挺會講廢話。」
可吐槽歸吐槽,他心裡其實還是鬆了點。
至少,這東西不是完全把他扔進來自生自滅。哪怕只是一點點成長,也比原地挨打強。
夜裡,施粥所安靜了不少。
大廳熄了大半燈火,只剩幾盞小燈掛在樑下,光線暖暖的,照著木梯、長桌和牆上的影子。小青早就睡熟了,懷裡還抱著沈星宇隨手折給她的小紙人,眉眼終於鬆開,不像白天那麼緊張。
婦人卻還醒著。
她坐在床邊,手指一下一下揉著衣角,像有話壓在心裡,很久都沒敢開口。
沈星宇靠在牆邊,看了她一會兒,最後還是先道:
「妳想說什麼,直接說吧。」
婦人抬起頭,眼裡的猶豫幾乎藏不住。
「星宇……你是不是,打算留在鳳城?」
沈星宇怔了一下。
這問題,他其實還真沒仔細想過。
他一路都是被推著走過來的。從山裡逃下來,到進城,到施粥所,全是先活過眼前再說。真要問他想不想留在這裡,他根本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沉默片刻後,他還是點了頭。
「至少現在,我只能先待在這裡。」
婦人聽完,忽然從床邊滑下來,深深朝他拜了下去。
沈星宇被嚇得差點跳起來,急忙伸手去扶。
「妳這是幹什麼?」
婦人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這條命,不值什麼。」她聲音發抖,卻硬撐著把話說完,「可青兒還小……她爹為了護她,死在山上。我知道你不是什麼大人物,也沒什麼權勢,可你是唯一把我們帶出來的人。」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幫我照看她?」
這句話一落下來,屋裡安靜得像只剩呼吸聲。
沈星宇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肩上那口氣沉得厲害。
他是誰?
一個連自己母親的病都還沒來得及扛住的人,一個被莫名其妙丟進這個世界的普通工程師。現在,卻有人把一個孩子的未來交到他面前。
換成從前,他大概會第一時間說:我不行。
可此刻,他看著熟睡的小青,看著婦人那種走投無路後只剩最後一線希望的眼神,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攥緊。
有些責任,不是在你答應的那一刻才開始的。
而是在你多看了一眼、多管了一次的時候,就已經落下來了。
沈星宇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不敢保證什麼。」他慢慢道,「但只要我還活著,能管的,我不會不管。」
婦人聽完,眼淚掉得更兇,卻拼命點頭。
系統光幕隨即浮出。
【支線任務更新】
支線:保護母女 · 小青
觸發後續條件:母親的請託
任務評級:E → D
獎勵上調
失敗懲罰加重
沈星宇盯著那行「失敗懲罰加重」,心裡微微發寒。
但他沒有後悔。
話既然說出口了,便只能往前走。
深夜,原本世界的鳳城。
柳家主宅書房仍亮著燈。
柳明月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幾日,她睡得很差。不是因為家族生意有多麻煩,也不是因為鳳城局勢多難理,而是只要一靜下來,那張臉就會莫名浮出來。
很普通的一張臉。
甚至說不上多出色。
可那人擋在她面前時,那種明明怕得要命、還硬著頭皮站出來的樣子,偏偏讓人忘不掉。
門外傳來輕敲聲。
「進。」
門開,一名女暗衛半跪在地。
「小姐,剛剛那台筆電有新反應。」
柳明月指尖一頓,抬眼看過去。
「說。」
「數據裡出現了一段新定位,還有一個反覆閃現的標記。」暗衛低聲道,「內容只有幾個字——柳家施粥所。」
柳明月眸色微微一變。
柳家?
施粥所?
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還有呢?」
「意識波動比昨天更穩。」暗衛低著頭,「屬下猜測,沈公子應該……還活著,而且已經暫時安頓下來。」
書房裡靜了片刻。
柳明月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半開的窗縫灌進來,吹動她耳邊的髮絲,也把她心裡那點壓了幾天的焦躁,吹得更清楚了。
他還活著。
這就夠了。
可安心之外,又有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一點點翻上來。像生氣,像委屈,也像好不容易抓住一點線索後的疲憊。
柳明月閉了閉眼,半晌才淡聲道:
「繼續盯著。」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別驚動他。」
暗衛應聲退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後,柳明月才低低說了一句:
「沈星宇,你最好爭氣一點。」
同一刻,施粥所小房裡,沈星宇忽然從半睡半醒間睜開眼。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不重,卻很真。
下一瞬,天機系統光幕無聲浮起。
【靈識共鳴 · 第二階】
原世界關鍵人物:柳明月
目前共鳴:3%
提示:
當共鳴度提升至特定程度,兩界之間,將出現更多變化。
沈星宇盯著那個「3%」,呼吸微微一滯。
「她……真的感覺得到我?」
系統沒有回答。
只有城牆方向遠遠傳來巡夜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在鳳城深夜裡,也敲在他尚未安穩的心口上。
沈星宇慢慢躺回去,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屋頂,過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氣。
這樣也好。
至少,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困在這裡亂撞。
隔著兩個世界,還有人在找他。
這念頭讓他心裡忽然穩了一點。
不管之後還會遇到什麼,眼下他只需要先做一件事——
活下去。
活得夠久,夠穩,夠有資格走到下一步。
而命運這張網,也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