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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第二十章 拆廟回城
天才剛亮,雲溪鎮東坡上的破廟就在晨光裡露出全貌。

昨夜看它,陰氣森森,像蹲在黑裡等人靠近的怪物。如今太陽一照,反倒更顯得破敗。瓦片殘了一半,樑柱處處帶裂,牆皮斑駁脫落,香案前那幾灘散開的淡藍色粉末,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淺的冷光,叫人看了便心裡發毛。

四人簡單吃過早飯,便又回到坡上。

昨夜被抬去醫館的幾人,暫時都還活著。破廟裡那股怪異的「風」也退了下去,可越是這樣,越叫人覺得這地方不能留。

沈星宇原以為,蘇問怎麼也會先繞著破廟看一圈,再推敲一下結構、看看裡頭還有沒有殘留的語痕,誰知蘇問站在坡前,只淡淡說了一句:

「開始吧。」

話音剛落,白檀已經往前走去。

她在廟門前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

那眼神很平,很冷,像在看一件該被處理掉的東西。

下一刻,她拔刀。

刀光在晨色裡劃出一線寒芒,快得幾乎看不清。沈星宇只聽見一聲悶響,原本歪斜掛著的廟門,連帶著半截門框,整個從中裂開,轟然倒地,激起一地灰塵。

他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等一下——我以為妳說的拆,是慢慢拆。」

白檀收刀,連氣都沒亂一下。

「這就叫拆。」

她說完便往裡走,刀柄順手在門內那根本就帶裂的柱子上一磕。

咔的一聲,木柱先是一歪,接著整段往旁斜去,連帶著半邊屋簷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木裂聲。

沈星宇站在門口,整個人都看愣了。

「妳以前到底拆過多少房子?」

白檀語氣淡淡:

「該拆的地方,我向來下手不慢。」

這句話也不知是在說破廟,還是在說別的。

蘇問站在外頭,看她拆得很順手,竟還有閒心端著茶評一句:

「她今日心情不錯。」

沈星宇轉頭看他。

「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她沒多砍第二刀。」蘇問悠悠道,「換平時,有些柱子會更慘。」

沈星宇一時竟分不清這是不是玩笑。

白檀動手很快,卻半點不亂。她不是胡亂劈砍,而是照著最容易卸力的地方下刀。裂柱先斷,歪樑再落,牆體吃不住勁,跟著向內塌。整間破廟在她手下,真像一個被抽走骨架的空殼,一點點失去支撐,只剩一地碎瓦爛木。

她身形輕,刀法又準,灰塵騰起來時,她卻始終站得很穩,連衣角都沒沾多少土。

拆到只剩後半面牆時,蘇問才終於開口:

「留後牆。」

白檀立刻收手。

廟裡其他地方已經成了一片狼藉,唯有香案後頭那面牆還立著。牆體比別處完整,灰色斑駁,表面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來回拂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乾淨。

沈星宇一看那面牆,昨夜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又隱隱爬上來。

蘇問轉過頭,看向他。

「該你了。」

沈星宇一愣。

「我?」

蘇問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上頭只畫著一個很簡單的符號:一條平線,底下三個小點。

這是百川的記號。

不是拿來昭告四方的旗,也不是掛在門上的牌。它更像一個留給懂的人看的痕跡——百川來過,也看過,這筆帳記下了。

沈星宇接過那張紙,喉頭微微一動。

白檀站在一旁,看著那面牆,忽然開口:

「穩一點。」

她的語氣仍冷,卻比平常多了一絲分量。

沈星宇點點頭,撿起一塊邊緣夠利的石片,慢慢走到牆前。

石片碰上牆面的瞬間,他指尖微微一麻。

很淡,像有什麼東西從牆裡往外探了一下,又很快退回去。

天機系統無聲亮起提醒:

【殘影餘波:微弱】
無害
可能仍在觀察

沈星宇心裡一緊,隨即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全壓回手裡。

先刻那一條線。

石片刮過牆面,發出細而硬的磨擦聲,灰屑一點點往下掉。他手很穩,比他自己預想得還穩。接著,是底下三個點。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刻一筆,他都有種古怪的感覺,像自己不是在牆上留記號,而是在某個看不見的東西面前,正正經經地報上名字。

最後一筆落定時,他後背已出了一層薄汗。

蘇問走近看了一眼,點頭。

「行。」

白檀也掃過那符號,淡淡道:

「比我想的好。」

沈星宇回頭看她。

「這算誇我嗎?」

白檀沒回答,只把刀收回鞘中,轉身往外走。

可她那個停頓很輕,已經足夠算是她的肯定了。

蘇問把小袋子打開,將昨夜香案上剩下的藍粉殘渣一點點收起來,又命小晏把幾塊沾過粉末的碎陶片也一併包好。

「這些都帶回鳳城。」

「有人看得出更多東西。」

待一切收妥,坡上只剩滿地碎瓦爛木,唯一還算完整的,就是那堵牆,以及牆上那個簡單卻格外醒目的百川記號。

晨光照在那上頭,像一句無聲的話——

百川已經到過。

回程上路時,天色還早,路也比來時亮堂得多。

可不知為什麼,牛車才離開雲溪鎮不久,沈星宇心裡那股不安就慢慢冒了上來。

山道很靜。

靜得過了頭。

連平常最吵的鳥聲都稀了不少,只剩車輪碾過土路的滾動聲,以及牛喘氣時沉沉的鼻音。

小晏坐在車尾晃著腿,晃了一會兒也慢慢停下來。

「今天這路……怎麼比昨天還安靜?」

白檀坐在前頭,目光掃過兩側林影,聲音低而冷:

「氣味變了。」

沈星宇立刻緊張起來。

「變成什麼?」

「不乾淨。」白檀道。

這回答過於白檀,叫人更不安心。

蘇問原本正閉目養神,這時卻忽然睜開眼。

「前面有人。」

車夫也立刻收住繩,讓牛停下。

前方的路口,立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穿著黑色短襟,袖口繡著一個低調卻明顯的小虎頭。神情很平,甚至還帶著一點像在閒聊的笑意,可就是那點笑,叫人看得心裡更冷。

——三虎幫的人。

而且來得很快。

黑衣男人先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得近乎有禮。

「百川的幾位,早。」

蘇問不急不慢地下了車,站到車前。

「三虎的哪位?」

那人不報名,只笑了笑。

「我只是來替人問一句話。」

「昨夜雲溪鎮東坡那座破廟,是你們拆的?」

白檀已經把手按在刀上,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波動。

沈星宇則覺得後頸一陣發麻。

這句話問得平,可話裡那股壓人的味道,半點不弱。

蘇問看著他,神情沒變。

「我們是百川。」

「看到該拆的,自然會拆。」

黑衣男人唇邊那點笑慢慢淡了。

「那地方……不是你們該碰的。」

白檀往前半步,語氣更冷。

「你們的地方?」

那人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忌憚,卻還是把話接了下去。

「算是借來做點事。」

「被你們拆了,我總得回去交代。」

氣氛一下沉了。

山道兩側的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沈星宇心口發緊,卻很清楚,這種時候誰先露怯,誰就先輸半步。

蘇問站在原地,連茶都沒放下,只淡淡道:

「那你就回去交代。」

黑衣男人眼神一沉,顯然沒料到蘇問會這麼直接。

蘇問繼續說:

「破廟裡餵人吃風,雲溪鎮的人被你們折騰成那樣,百川看見了,自然要拆。」

「雲溪鎮不是你們養毒的地方,人也不是。」

黑衣男人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沉默兩息,忽然輕聲道:

「你們知道自己拆了誰的局?」

蘇問看著他。

「虎三爺。」

這名字一出來,對面那人的眼神終於變了變。

他本來還想多繞兩句,現在卻明白對面早就知道他從哪來。

既然如此,裝也沒意思了。

「既然知道,就該懂點分寸。」他聲音慢慢冷下來,「百川管東城,三虎管南街、河碼頭、城下市。雲溪這條線,是往南街走的。」

「你們這一刀,砍得不輕。」

白檀淡淡道:

「你想替虎三爺討?」

黑衣男人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沒再往前。

他很清楚,今日真動手,自己這邊討不到便宜。百川來的是蘇問,旁邊還帶著柳家那個不好惹的外院刀子,硬碰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最後,他退了一步。

「今天不討。」

「百川的面子,上頭還是要給。」

他說著,忽然將視線移向車邊的沈星宇。

那目光不重,卻像把人整個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尤其是你。」

沈星宇頭皮一炸。

「我?」

那人唇角又扯出一點淡笑,卻半點不叫人舒服。

「聽說你從血牙豬嘴裡爬出來過,又在雲溪鎮摻了一腳,把我們的試點攪了。」

「你很有資格——讓虎三爺記一記。」

沈星宇心裡當場罵了一串,臉上卻只能乾笑一下。

「我這人膽子小,不太想被大人物記住。」

黑衣男人道:

「你想不想,不重要。」

「虎三爺已經記住你了。」

這句話一落下來,氣氛反倒更冷了。

有些人拿刀威脅你時,你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可這種平平靜靜的一句「記住你了」,比直接動刀還叫人不舒服。

蘇問卻只是往前站了一點,正好把那道目光截斷。

「話帶到了,就讓路。」

黑衣男人盯著他看了兩息,最終抬手,讓後頭兩人退開。

「路可以讓。」

「只是這條線,你們既然跨了,後面就別嫌路不好走。」

說完,他帶著人退到道旁,真的讓出了路。

沒有拔刀,沒有動手,連聲音都不算重。

可沈星宇坐回車上時,後背衣服已經悄悄濕了一層。

直到牛車走出很遠,他還能感覺到,像有一道視線黏在自己背上。

白檀低聲道:

「別回頭。」

蘇問也道:

「讓他看。你回頭,反倒顯得心虛。」

沈星宇僵著脖子,只能硬撐著不動。

又走出一段,白檀才冷冷吐出一句:

「走了。」

沈星宇一下癱在車板上。

「我剛才真的以為他們會當場動手。」

蘇問喝了口茶。

「不會。」

「你只是被記上了。」

沈星宇苦著臉看他。

「這聽起來一點也不好。」

蘇問瞥了他一眼,難得笑了笑。

「對新人來說,確實不好。」

「可也代表,你不再只是個能被隨手捏死的小人物了。」

說著,他抬手拍了拍沈星宇肩膀。

「從今天起,你算是真的踩進江湖了。」

沈星宇靠在車板上,長長嘆了口氣。

「這江湖的入門方式,也太嚇人了。」

小晏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至少你還活著。」

沈星宇看她。

「你現在也開始像百川的人了。」

同一時間,現代世界。

柳家資料中心裡,一段新的波形正在螢幕上快速成形。

技術總監盯著數值,眉頭越皺越緊。

「小姐,這次不是之前那種精神壓迫。」

柳明月快步走到螢幕前,目光落下的瞬間,就看見那波形中間多了一個極尖銳的小峰,像某個外來訊號短短點了一下他的意識,留下清晰卻不算長的痕。

「這不像語殘影。」她低聲道。

技術總監立刻點頭。

「更像……有人在那邊明確盯上他了。」

柳明月眼神一下冷了。

「標記。」

她幾乎不用多想,就說出了這兩個字。

有些敵意,是會留痕的。

那不是直接出手,也不是一次性的衝撞,而像有人站在暗處,把目光和名字一起釘在人身上,等著日後慢慢追。

她指尖輕輕敲在桌面上,沉聲開口:

「把鳳城南街、河碼頭、城下市最近所有有異動的幫派線都調出來。」

助理一愣。

「尤其是——」柳明月抬眼,「三虎幫。」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很。

螢幕上的那個尖峰慢慢被系統標紅,旁邊註記上「疑似外部定位性敵意」。柳明月看了很久,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她很清楚。

那邊的江湖,已經真正開始看見他了。

而她得更快。

至少,要比那些盯上他的人更快一步,先把他要走的路摸清楚。

她低頭,把那個波形的截圖另存了一份,命名時只打了四個字:

第一次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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