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剛亮,雲溪鎮東坡上的破廟就在晨光裡露出全貌。
昨夜看它,陰氣森森,像蹲在黑裡等人靠近的怪物。如今太陽一照,反倒更顯得破敗。瓦片殘了一半,樑柱處處帶裂,牆皮斑駁脫落,香案前那幾灘散開的淡藍色粉末,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淺的冷光,叫人看了便心裡發毛。
四人簡單吃過早飯,便又回到坡上。
昨夜被抬去醫館的幾人,暫時都還活著。破廟裡那股怪異的「風」也退了下去,可越是這樣,越叫人覺得這地方不能留。
沈星宇原以為,蘇問怎麼也會先繞著破廟看一圈,再推敲一下結構、看看裡頭還有沒有殘留的語痕,誰知蘇問站在坡前,只淡淡說了一句:
「開始吧。」
話音剛落,白檀已經往前走去。
她在廟門前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
那眼神很平,很冷,像在看一件該被處理掉的東西。
下一刻,她拔刀。
刀光在晨色裡劃出一線寒芒,快得幾乎看不清。沈星宇只聽見一聲悶響,原本歪斜掛著的廟門,連帶著半截門框,整個從中裂開,轟然倒地,激起一地灰塵。
他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等一下——我以為妳說的拆,是慢慢拆。」
白檀收刀,連氣都沒亂一下。
「這就叫拆。」
她說完便往裡走,刀柄順手在門內那根本就帶裂的柱子上一磕。
咔的一聲,木柱先是一歪,接著整段往旁斜去,連帶著半邊屋簷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木裂聲。
沈星宇站在門口,整個人都看愣了。
「妳以前到底拆過多少房子?」
白檀語氣淡淡:
「該拆的地方,我向來下手不慢。」
這句話也不知是在說破廟,還是在說別的。
蘇問站在外頭,看她拆得很順手,竟還有閒心端著茶評一句:
「她今日心情不錯。」
沈星宇轉頭看他。
「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她沒多砍第二刀。」蘇問悠悠道,「換平時,有些柱子會更慘。」
沈星宇一時竟分不清這是不是玩笑。
白檀動手很快,卻半點不亂。她不是胡亂劈砍,而是照著最容易卸力的地方下刀。裂柱先斷,歪樑再落,牆體吃不住勁,跟著向內塌。整間破廟在她手下,真像一個被抽走骨架的空殼,一點點失去支撐,只剩一地碎瓦爛木。
她身形輕,刀法又準,灰塵騰起來時,她卻始終站得很穩,連衣角都沒沾多少土。
拆到只剩後半面牆時,蘇問才終於開口:
「留後牆。」
白檀立刻收手。
廟裡其他地方已經成了一片狼藉,唯有香案後頭那面牆還立著。牆體比別處完整,灰色斑駁,表面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來回拂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乾淨。
沈星宇一看那面牆,昨夜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又隱隱爬上來。
蘇問轉過頭,看向他。
「該你了。」
沈星宇一愣。
「我?」
蘇問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上頭只畫著一個很簡單的符號:一條平線,底下三個小點。
這是百川的記號。
不是拿來昭告四方的旗,也不是掛在門上的牌。它更像一個留給懂的人看的痕跡——百川來過,也看過,這筆帳記下了。
沈星宇接過那張紙,喉頭微微一動。
白檀站在一旁,看著那面牆,忽然開口:
「穩一點。」
她的語氣仍冷,卻比平常多了一絲分量。
沈星宇點點頭,撿起一塊邊緣夠利的石片,慢慢走到牆前。
石片碰上牆面的瞬間,他指尖微微一麻。
很淡,像有什麼東西從牆裡往外探了一下,又很快退回去。
天機系統無聲亮起提醒:
【殘影餘波:微弱】
無害
可能仍在觀察
沈星宇心裡一緊,隨即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全壓回手裡。
先刻那一條線。
石片刮過牆面,發出細而硬的磨擦聲,灰屑一點點往下掉。他手很穩,比他自己預想得還穩。接著,是底下三個點。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刻一筆,他都有種古怪的感覺,像自己不是在牆上留記號,而是在某個看不見的東西面前,正正經經地報上名字。
最後一筆落定時,他後背已出了一層薄汗。
蘇問走近看了一眼,點頭。
「行。」
白檀也掃過那符號,淡淡道:
「比我想的好。」
沈星宇回頭看她。
「這算誇我嗎?」
白檀沒回答,只把刀收回鞘中,轉身往外走。
可她那個停頓很輕,已經足夠算是她的肯定了。
蘇問把小袋子打開,將昨夜香案上剩下的藍粉殘渣一點點收起來,又命小晏把幾塊沾過粉末的碎陶片也一併包好。
「這些都帶回鳳城。」
「有人看得出更多東西。」
待一切收妥,坡上只剩滿地碎瓦爛木,唯一還算完整的,就是那堵牆,以及牆上那個簡單卻格外醒目的百川記號。
晨光照在那上頭,像一句無聲的話——
百川已經到過。
回程上路時,天色還早,路也比來時亮堂得多。
可不知為什麼,牛車才離開雲溪鎮不久,沈星宇心裡那股不安就慢慢冒了上來。
山道很靜。
靜得過了頭。
連平常最吵的鳥聲都稀了不少,只剩車輪碾過土路的滾動聲,以及牛喘氣時沉沉的鼻音。
小晏坐在車尾晃著腿,晃了一會兒也慢慢停下來。
「今天這路……怎麼比昨天還安靜?」
白檀坐在前頭,目光掃過兩側林影,聲音低而冷:
「氣味變了。」
沈星宇立刻緊張起來。
「變成什麼?」
「不乾淨。」白檀道。
這回答過於白檀,叫人更不安心。
蘇問原本正閉目養神,這時卻忽然睜開眼。
「前面有人。」
車夫也立刻收住繩,讓牛停下。
前方的路口,立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穿著黑色短襟,袖口繡著一個低調卻明顯的小虎頭。神情很平,甚至還帶著一點像在閒聊的笑意,可就是那點笑,叫人看得心裡更冷。
——三虎幫的人。
而且來得很快。
黑衣男人先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得近乎有禮。
「百川的幾位,早。」
蘇問不急不慢地下了車,站到車前。
「三虎的哪位?」
那人不報名,只笑了笑。
「我只是來替人問一句話。」
「昨夜雲溪鎮東坡那座破廟,是你們拆的?」
白檀已經把手按在刀上,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波動。
沈星宇則覺得後頸一陣發麻。
這句話問得平,可話裡那股壓人的味道,半點不弱。
蘇問看著他,神情沒變。
「我們是百川。」
「看到該拆的,自然會拆。」
黑衣男人唇邊那點笑慢慢淡了。
「那地方……不是你們該碰的。」
白檀往前半步,語氣更冷。
「你們的地方?」
那人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忌憚,卻還是把話接了下去。
「算是借來做點事。」
「被你們拆了,我總得回去交代。」
氣氛一下沉了。
山道兩側的風似乎都靜了一瞬。
沈星宇心口發緊,卻很清楚,這種時候誰先露怯,誰就先輸半步。
蘇問站在原地,連茶都沒放下,只淡淡道:
「那你就回去交代。」
黑衣男人眼神一沉,顯然沒料到蘇問會這麼直接。
蘇問繼續說:
「破廟裡餵人吃風,雲溪鎮的人被你們折騰成那樣,百川看見了,自然要拆。」
「雲溪鎮不是你們養毒的地方,人也不是。」
黑衣男人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沉默兩息,忽然輕聲道:
「你們知道自己拆了誰的局?」
蘇問看著他。
「虎三爺。」
這名字一出來,對面那人的眼神終於變了變。
他本來還想多繞兩句,現在卻明白對面早就知道他從哪來。
既然如此,裝也沒意思了。
「既然知道,就該懂點分寸。」他聲音慢慢冷下來,「百川管東城,三虎管南街、河碼頭、城下市。雲溪這條線,是往南街走的。」
「你們這一刀,砍得不輕。」
白檀淡淡道:
「你想替虎三爺討?」
黑衣男人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沒再往前。
他很清楚,今日真動手,自己這邊討不到便宜。百川來的是蘇問,旁邊還帶著柳家那個不好惹的外院刀子,硬碰只會把事情鬧得更大。
最後,他退了一步。
「今天不討。」
「百川的面子,上頭還是要給。」
他說著,忽然將視線移向車邊的沈星宇。
那目光不重,卻像把人整個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尤其是你。」
沈星宇頭皮一炸。
「我?」
那人唇角又扯出一點淡笑,卻半點不叫人舒服。
「聽說你從血牙豬嘴裡爬出來過,又在雲溪鎮摻了一腳,把我們的試點攪了。」
「你很有資格——讓虎三爺記一記。」
沈星宇心裡當場罵了一串,臉上卻只能乾笑一下。
「我這人膽子小,不太想被大人物記住。」
黑衣男人道:
「你想不想,不重要。」
「虎三爺已經記住你了。」
這句話一落下來,氣氛反倒更冷了。
有些人拿刀威脅你時,你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可這種平平靜靜的一句「記住你了」,比直接動刀還叫人不舒服。
蘇問卻只是往前站了一點,正好把那道目光截斷。
「話帶到了,就讓路。」
黑衣男人盯著他看了兩息,最終抬手,讓後頭兩人退開。
「路可以讓。」
「只是這條線,你們既然跨了,後面就別嫌路不好走。」
說完,他帶著人退到道旁,真的讓出了路。
沒有拔刀,沒有動手,連聲音都不算重。
可沈星宇坐回車上時,後背衣服已經悄悄濕了一層。
直到牛車走出很遠,他還能感覺到,像有一道視線黏在自己背上。
白檀低聲道:
「別回頭。」
蘇問也道:
「讓他看。你回頭,反倒顯得心虛。」
沈星宇僵著脖子,只能硬撐著不動。
又走出一段,白檀才冷冷吐出一句:
「走了。」
沈星宇一下癱在車板上。
「我剛才真的以為他們會當場動手。」
蘇問喝了口茶。
「不會。」
「你只是被記上了。」
沈星宇苦著臉看他。
「這聽起來一點也不好。」
蘇問瞥了他一眼,難得笑了笑。
「對新人來說,確實不好。」
「可也代表,你不再只是個能被隨手捏死的小人物了。」
說著,他抬手拍了拍沈星宇肩膀。
「從今天起,你算是真的踩進江湖了。」
沈星宇靠在車板上,長長嘆了口氣。
「這江湖的入門方式,也太嚇人了。」
小晏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至少你還活著。」
沈星宇看她。
「你現在也開始像百川的人了。」
同一時間,現代世界。
柳家資料中心裡,一段新的波形正在螢幕上快速成形。
技術總監盯著數值,眉頭越皺越緊。
「小姐,這次不是之前那種精神壓迫。」
柳明月快步走到螢幕前,目光落下的瞬間,就看見那波形中間多了一個極尖銳的小峰,像某個外來訊號短短點了一下他的意識,留下清晰卻不算長的痕。
「這不像語殘影。」她低聲道。
技術總監立刻點頭。
「更像……有人在那邊明確盯上他了。」
柳明月眼神一下冷了。
「標記。」
她幾乎不用多想,就說出了這兩個字。
有些敵意,是會留痕的。
那不是直接出手,也不是一次性的衝撞,而像有人站在暗處,把目光和名字一起釘在人身上,等著日後慢慢追。
她指尖輕輕敲在桌面上,沉聲開口:
「把鳳城南街、河碼頭、城下市最近所有有異動的幫派線都調出來。」
助理一愣。
「尤其是——」柳明月抬眼,「三虎幫。」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很。
螢幕上的那個尖峰慢慢被系統標紅,旁邊註記上「疑似外部定位性敵意」。柳明月看了很久,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她很清楚。
那邊的江湖,已經真正開始看見他了。
而她得更快。
至少,要比那些盯上他的人更快一步,先把他要走的路摸清楚。
她低頭,把那個波形的截圖另存了一份,命名時只打了四個字:
第一次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