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晃晃悠悠,終於在夕陽將落未落時穿過鳳城東門。
熟悉的城牆、熟悉的街聲、熟悉的叫賣與人潮,一股腦湧進沈星宇眼裡。那一瞬間,他心裡原本繃了一整天的那根線,總算鬆了一些。
他靠在車板旁,望著城內來往的人影,低低吐出一口氣。
「……回來了啊。」
小晏坐在車尾,先是用力吸了一口氣,隨即滿臉嫌棄地拍了拍自己衣袖上的灰。
「鳳城的味道還是比較好。至少沒有那個破廟的怪味,也沒有雲溪鎮那股風吹進腦門裡的感覺。」
蘇問從車上躍下,隨手拍去袖口的塵土,神色仍舊懶散,像只是出城轉了一圈。
白檀則更平靜,腳一落地,整個人便像從未離開過鳳城一樣,連神情都沒有多一絲起伏。
可沈星宇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出去前,他對江湖的理解,大多還停在刀、傷、幫派和活命上。回來之後,他心裡卻多了另一層陰影——那種會從人心裡下手、會把記憶和痛楚一點點挖空的東西。
破廟裡那雙眼睛,還壓在他心底。
那句「你有好多痛」,也還像回音一樣,時不時從腦子深處浮上來。
蘇問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先散吧。回去洗一洗,睡一覺,明日再說正事。」
白檀也看了過來,聲音冷冷的。
「今晚別硬撐。」
沈星宇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白檀道:
「你昨晚被精神拉扯過,若還強撐著不休息,容易夢到不該夢的東西。」
沈星宇嘴角抽了一下。
「妳這到底算提醒,還是嚇我?」
白檀沒答,只轉身往柳家外院的方向走去。
蘇問在一旁笑了笑。
「她的意思是,讓你今晚少想點事。」
「她就不能說得像個正常人一點嗎?」
「不能。」蘇問說得很乾脆,「你習慣就好。」
說完,他也擺了擺手,帶著小晏往百川閣另一頭去了。
沈星宇站在原地看著三人背影散開,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空落感。不是孤單,而是事情太多,腦子一時間轉不過來,反倒有點發空。
他慢慢走回百川宿舍。
推門進屋,放下包袱,連外衣都懶得好好脫,整個人就往床上一倒。
身體是累的。
眼睛也酸。
可真正麻煩的,是腦子停不下來。
雲溪鎮。
破廟。
那幾碗藍粉。
瘦高男人胸口那道印。
林守抓著他衣袖說「那些痛也是我的」的樣子。
還有三虎幫那個黑衣男人臨走前那一句——
虎三爺,記住你了。
想到這裡,沈星宇忍不住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這回真的是被人盯上了。」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眼。
別想。
先睡。
先讓腦子停一下。
可閉上眼之後,思緒反而更亂了些。
昨晚破廟裡那股精神拉扯留下的後勁,並沒有完全散掉。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兩個世界之間有一條線被人硬拉緊了,而他剛好就站在線中間,往哪邊都不安穩。
他明明很累,卻遲遲睡不著。
屋裡很安靜。
靜得連窗外遠遠傳來的更鼓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沈星宇睜開眼,看著床帳頂,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煩悶。
不是怕。
也不是單純在想事情。
更像心裡有什麼東西一直懸著,落不下來。
——
同一時間,另一個世界裡。
現代鳳城,柳家資料中心。
技術總監把剛整理好的波形資料放到桌上,抬手推了推眼鏡,神情間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疲憊。
「小姐,從他離開雲溪、重新進入鳳城範圍後,波形就穩下來了。」
柳明月站在主控螢幕前,視線落在那條明顯回歸平穩的波線上,指尖輕輕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很慢地呼出一口氣。
那一口氣裡,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鬆。
他回城了。
而且,看樣子還活得好好的。
技術總監見她不開口,又補了一句:
「這次回穩很明顯,比之前每一次回到鳳城時都穩,像是……」
他想了想,斟酌用詞。
「像是回到了某個熟悉的地方,心神自然會放鬆。」
柳明月聽著這話,眼神輕輕一動。
她其實也有一樣的感覺。
像某個人一路緊繃著走回來,終於把腳踩回熟悉的土地,連呼吸都放緩了。
她垂下眼,看著那一段回穩的波線,心裡只浮出一句話——
你總算回去了。
可就在下一瞬,螢幕上的波形忽然輕輕一顫。
不是警報,不是衝擊,也不是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精神亂流。
而是一種很細、很輕、很像有人在另一頭敲了一下門的共振。
技術總監立刻一驚。
「小姐,那個波組又出現了!」
柳明月抬眸,整個人微微前傾。
那段波形並不亂,甚至很柔和。它不像破廟那晚那種被強行撬動的起伏,也不像遇敵時那種劇烈翻湧。這一段很奇怪,平穩裡帶著一點輕微的靠近,像某個人的意識在極疲憊之後,不經意朝一個熟悉的方向偏了一下。
技術總監還在判讀。
「不是惡意,也不像殘影……要不要先隔離?」
「不用。」柳明月抬手阻止。
她盯著那道輕輕靠過來的波線,聲音很低。
「這不是衝擊。」
「像……他在想什麼。」
技術總監愣住。
「想什麼?」
柳明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望著螢幕,好一會兒,慢慢把手放到螢幕邊框上。
那動作並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可她就是想靠近一點。
她閉上眼,讓自己的呼吸慢慢放平,連心跳都儘量壓穩,然後在心裡無聲地說了一句:
你回來就好。
沒有聲音。
沒有畫面。
資料室裡依然只剩儀器運轉的微響。
可就在這一刻,螢幕上的波形竟微微一緩,像原本緊著的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忽然鬆了。
技術總監瞪大眼睛。
「這……同步了?」
柳明月仍舊沒有說話,只睜開眼,看著那條波線一點點回到最穩的狀態。
她心裡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識到——
他那邊,剛剛有一瞬,是碰到了她的。
——
百川宿舍裡。
沈星宇翻了個身,原本亂糟糟的思緒,忽然就在某個瞬間安靜了一下。
很輕。
像有誰站在遠遠的地方,沒有說話,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重。
卻莫名讓人心口一鬆。
他睜開眼,有些怔。
那一瞬間的感覺太奇怪了。
不是被安慰,也不像自己突然想開了什麼。
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無聲地對他說了句「沒事了」。
他愣了片刻,低低喃了一句:
「……誰啊?」
屋裡當然沒人回答他。
可他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煩躁,竟真的淡了一層。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重新把眼睛閉上。
這一回,他睡得比預想中快,也睡得比前幾夜都沉。
——
第二天一早,沈星宇剛進百川大廳,就覺得氣氛和往常又不一樣了。
桌上攤著雲溪鎮帶回來的藍粉樣本、幾張畫下來的符紋草圖、林守昨夜補上的口供,還有鳳城南街與三虎幫地盤分布的舊資料。
蘇問坐在桌後,手裡翻著一張紙,白檀則立在另一側,正在看那個從瘦高男人胸口拓下來的模糊印記。
沈星宇一進門,蘇問就抬了抬下巴。
「坐。」
他剛坐下,蘇問已經把那張符紋草圖推到中間。
「昨晚那東西,把整件事往前推了一大截。」
白檀淡淡接道:
「原本只當是三虎幫借碎靈散試新藥,現在看,不只是藥。」
她抬手點了點那印記。
「是有人借三虎幫這條線,在試『語』。」
沈星宇眉頭一跳。
「你們說的試語,就是破廟裡那種?」
蘇問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親身碰過,應該比誰都清楚,那東西已經不只是迷藥或幻覺。」
沈星宇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它會順著人的痛,往裡面鑽。」
說出這句時,他自己都還有點發冷。
白檀點頭。
「而你能在那種拉扯裡守住自己的名字,已經不算普通人了。」
沈星宇一聽,整個人立刻警覺起來。
「等等,這種時候你們通常不會先恭喜我,後面是不是還有壞消息?」
蘇問忍不住笑了。
「有。」
「恭喜你,你現在已經正式進了『語』的視線。」
沈星宇臉一下就垮了。
「我可以退出嗎?」
「不能。」
「申訴呢?」
白檀面無表情。
「太晚了。」
沈星宇往椅背上一倒,整個人都寫著生無可戀。
「這江湖是不是沒有退路可以走……」
蘇問把另一份資料推到他面前。
那是昨晚回來後,百川內線剛送來的幾張鳳城南街簡圖。上面圈出了三虎幫幾個常走的碼頭、暗倉和賭坊,紅筆標記尤其落在南街最深處的一片舊屋區。
「雲溪鎮只是試場。」蘇問道,「真正的線,還是在鳳城。」
「三虎幫負責把貨和人送進去,後頭那個懂語的,才是我們真正要找的。」
白檀看向他。
「下一步?」
蘇問手指一落,敲在南街那片區域上。
「回南街。」
「從三虎幫自己的地盤裡,把這條線挖出來。」
沈星宇立刻抬頭。
「我也去?」
「你當然去。」蘇問語氣輕鬆得很,「你刻過百川的記號,也碰過那道印,雲溪那頭的東西若真在看,你現在已經算是掛了號的人。」
沈星宇半晌說不出話。
出去一趟雲溪鎮而已,回來之後,他的身分像一口氣被疊了三層。
三虎幫記住的人。
語殘影碰過的人。
百川開始真正往前推的人。
這已經不是什麼新手不新手的問題了。
這叫直接被拽進了江湖更深的地方。
他沉默半天,最後只能乾巴巴地說一句:
「我現在覺得,昨天那頭血牙豬還比較單純。」
蘇問笑出聲。
「你終於開始懂了。」
白檀也看了他一眼,語氣仍冷,卻比先前多了一點實打實的認可。
「你既然已經被卷進來,就別再把自己當成跟班。」
這句話落下來,沈星宇怔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話。
只是心裡某個地方,像被這句話輕輕敲了一下。
是啊。
從破廟走出來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不再只是個被人帶著跑的新人了。
他是真的,一步一步踩進了這條路裡。
——
午后,現代鳳城。
柳明月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那張被她單獨描出來的符號。
一條線,底下三點。
她看了很久,才輕輕把筆放下。
昨夜那一瞬間的平緩共振,到現在仍讓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不是單方面的觀測。
更像一道很細很細的回應。
她原本一直以為,自己能做的只有看、只有等、只有盯著那些波形起落。可昨夜那一下,卻讓她第一次產生了一個更清楚的念頭——
她不能只旁觀。
她得進去。
至少,要走進「語」這條路裡。
助理站在門邊,小心翼翼地問:
「小姐,資料室那邊已經把昨夜的模型整理出來了。要先讓他們比對嗎?」
柳明月抬起眼,神情平靜,語氣卻比平時更堅定。
「全部調過來。」
「從今天開始,語殘影、精神拉扯、意識共振,所有相關波動,由我親自看。」
助理一愣。
「您要自己研究?」
「嗯。」
柳明月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符號上。
「他那邊都已經碰到了,我這邊還只停在看著,太慢。」
助理張了張嘴,想勸,又沒敢真勸。
柳明月卻已經站起身,拿起那本記錄著各種波形的筆記,聲音很淡,卻沒有半點遲疑。
「我要在這裡,先把第一套『語波』的判準整理出來。」
「至少,下次他再遇到那種東西,我不能只能坐著等結果。」
她說這話時,眼裡那點原本只用在家族生意上的冷靜和鋒利,第一次真正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一條她原本從未想過要踏進去的路。
可現在,她已經決定了。
他那邊若已經開始走進語的視線。
那她這邊,就不能再停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