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鳳城還沒完全醒透,南街卻已經有了人聲。
星宇跟著蘇問、白檀一路往南走,越走,街景越舊,屋簷越低,路也越窄。等真正踏進南街地界時,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這地方的味道很怪。
不是單純的魚腥,也不是爛菜葉堆久了的腐氣。空氣裡混著酒味、灰味,還有一股像香灰泡進濁酒裡發出來的怪甜,聞久了讓人喉嚨發堵。
星宇忍不住偏頭問:
「這地方平常都這麼……嗆嗎?」
白檀往前走著,神情冷淡。
「南街的人,喜歡把香灰燒進酒裡。」
星宇一愣。
「為什麼?」
「說這樣酒更烈,也更壯膽。」
星宇聽得嘴角直抽。
「那不是更容易把腦子喝壞?」
蘇問在旁邊悠悠接了一句:
「所以南街天天鬧事。」
再往裡走,整個鳳城的氣味像都變了。牆面潮黑,門板發裂,酒鋪前倒著昨晚還沒完全醒的人,街角有乞兒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幾個彪形漢子守在鋪子外頭,正對一個小販索要什麼。有人在爭吵,有人在罵,有人遠遠看著,卻沒有誰真想管。
這裡不像鳳城其他地方。
這裡更像一口悶了太久的鍋,表面只冒一點煙,底下早就熬得發黑。
星宇低聲說:
「這地方……看起來就很容易出事。」
蘇問淡淡道:
「越亂的地方,越藏得住東西。」
白檀卻忽然補了一句:
「在這裡,看見小孩,別急著靠近。」
星宇一怔。
「什麼意思?」
白檀看都沒看他。
「南街有些小孩,不比大人乾淨。」
星宇立刻閉嘴。
他很快就發現,這話一點都不是危言聳聽。
街邊一個賣甜餅的大嬸遠遠瞧見他們,笑得滿臉熱情,揚聲招呼:
「三位客官,來塊糖餅吧,剛出爐的,甜得很。」
她聲音親熱,手腳也快,兩步就從攤後繞了出來。星宇下意識想客氣回絕,白檀卻已經冷冷丟了一句:
「不用。」
那大嬸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卻沒有立刻收回,反而在三人身上慢慢掃了一圈。剛才那點熱情笑意還在臉上,眼神卻明顯變了。
像在認人。
她視線停在白檀臉上,笑嘻嘻道:
「這位姑娘瞧著有點眼熟,像是……北街那邊的人?」
白檀神色沒動,手卻已經按上刀柄。
蘇問則像沒聽出裡頭那點試探,只懶洋洋地掃了一眼旁邊的糖餅攤。
大嬸見他們不接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三位這一早來南街,做什麼呢?」
這一句一出來,語氣已經全變了。
星宇後背一涼,終於明白過來。這哪裡是賣餅的大嬸,這分明就是釘在街口的眼睛。
蘇問低聲道:
「南街的攤子,看著是做生意,很多其實都是三虎幫養的眼。」
那大嬸盯著他們,像在等答案。可等了兩息,她目光忽然一轉,落到星宇臉上,隨即笑了出來。
那笑裡帶著點說不出的怪意。
「你,就是那個血牙豬的小子吧?」
星宇心裡一跳。
「妳們這消息也太快了吧?」
大嬸嘴角一咧,聲音壓低了些:
「虎三爺說了,叫你等他。」
白檀的刀一下就鬆出半寸。
蘇問側過身,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示意她先別動。
大嬸見狀,竟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地轉回攤後,重新揚聲賣餅,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可星宇心裡那根線已經被扯緊了。
他忍不住壓低聲音:
「我才剛回鳳城,連水都還沒喝上一口,他怎麼就知道了?」
蘇問語氣很平。
「江湖上,出名從來不靠你自己想不想。」
白檀則只吐出一句:
「你現在已經算半個招牌了。」
星宇臉色一黑。
「這種招牌我一點都不想要。」
三人繼續往裡走,沒走多久,前頭忽然炸開一陣騷動。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讓開,還有木盆摔在地上的碎裂聲。人群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散了,七八個行人朝街兩邊亂閃,連一匹拴在門口的騾子都驚得發出長嘶。
白檀眼神一變。
「有東西衝進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滿臉是血的瘦少年從街角跌跌撞撞地撲出來,沒跑兩步就撲倒在星宇腳邊,聲音抖得變了形:
「救命——!」
他身後緊跟著兩道黑影。
裂喉犬。
可又和星宇之前見過的不同。
它們的皮毛發紫,皮下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幾處皮膚裂開,裂口邊緣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淡藍色。最詭異的是那雙眼睛——本該猩紅的獸瞳,如今竟染成了和破廟藍粉一樣的顏色,幽幽發亮,像兩點被人點進去的冷火。
星宇心頭狠狠一沉。
「這是……被那種粉沾過的?」
天機系統瞬間彈出警示:
【警告】
目標:裂喉犬異化體
污染來源:藍粉殘留+語影餘波
特徵:追逐情緒波動強者
星宇看得頭皮一麻。
「它還會挑人?!」
白檀已經拔刀。
她一步踏前,刀光橫斬,第一隻裂喉犬剛撲起半截,脖頸便被她一刀斬斷,身子打著滾撞進牆角,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第二隻被刀勢掃中前腿,身體一偏,狠狠撞上石牆,發出一聲刺耳怪叫。可它沒有立刻死,反而借著撞牆的力道一扭頭,那雙幽藍的眼睛直直盯住了星宇。
那一瞬間,星宇後背整片發冷。
他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那東西「看」他的方式,和普通怪物不一樣。
它像是嗅到了什麼更深的東西。
「它盯我幹嘛?!」
話才出口,那裂喉犬已經再次撲了上來。
這一次,速度比正常裂喉犬快上一截,像整個身子都被什麼東西往前狠狠推了一把。星宇只來得及抬手,下意識護住喉嚨,腦子卻幾乎是一片空白。
就在這一瞬——
他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疼,也不是驚。
更像有一道極輕極快的意念,隔著很遠的地方,突然撞進來,狠狠敲了他一下。
沒有完整的字。
卻像一個極清楚的念頭——
躲開。
星宇腦子被這一下打得一清,幾乎是憑本能往右一滾。
那裂喉犬撲了個空,利齒擦著他原本站的位置咬下,狠狠磕在石板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下一瞬,白檀第二刀已到。
寒光一閃,刀鋒從喉下直貫上去,乾淨俐落地斷了那怪物的生機。
裂喉犬抽搐兩下,倒在地上不動了。
街上一時鴉雀無聲。
那個先前跌在地上的少年縮成一團,驚魂未定地看著兩具犬屍,幾乎連哭都忘了。
沈星宇坐在地上,還在大口喘氣,腦子裡卻全是剛才那一下。
太快了。
也太真了。
不是他自己正常能反應過來的速度。
蘇問走近兩步,看了他一眼,眼神比平時深了些。
「你剛才怎麼躲過去的?」
星宇抹了把汗,自己都還有點發懵。
「我不知道。」
他按了按心口,眉頭皺得死緊。
「像有人突然在我腦子裡敲了一下,讓我滾開。」
白檀也看向他,語氣很冷,卻明顯比平時更重視。
「不是你自己的反應。」
「我知道。」星宇低聲道,「就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推了我一下。」
蘇問沒立刻接話,只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死去的裂喉犬。
它那雙藍眼還沒完全散色,瞳中殘留著一種不該屬於野獸的陰冷感。蘇問眼底微沉,伸手用刀尖挑開它頸下毛皮,果然在皮肉底下看見一點極淡的藍色痕。
「語影的污染更深了。」他道。
白檀皺眉。
「不只進城,還能沾到獸身上。」
星宇看著地上的怪物,喉頭微動。
「所以……它剛才盯著我,不是因為我跑得慢?」
白檀冷冷道:
「你身上的痕最明顯。」
星宇:「……妳這種時候就不用這麼誠實了吧。」
他話音才落,旁邊屋簷下忽然傳來慢慢悠悠的鼓掌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看了一場還算滿意的戲。
三人同時轉頭。
屋簷陰影底下,那個先前在回程路上攔過他們的黑衣男人正站在那裡,手裡拋著一顆果子,嘴角帶笑,身後還跟著兩個三虎幫的小弟。
他看了看地上的犬屍,又看了看沈星宇。
「不錯啊。」
「百川的人,手還是快。」
白檀刀尖輕抬,眼神冷得像冰。
蘇問往前半步,擋在最前面。
「你們三虎幫,把藍粉灑到獸身上?」
黑衣男人咬了口果子,語氣隨便得像在閒聊。
「人能試,獸自然也能試。」
星宇一聽火就往上竄。
「這裡是城裡!你們瘋了嗎?把這種東西往怪物身上試,死的是街上的人!」
黑衣男人看向他,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江湖裡,活得下來的才算人。」
「活不下來的——」
他抬腳踢了踢地上一具犬屍,語氣淡得發冷。
「和狗也差不了多少。」
沈星宇臉色一下變了,剛想再開口,白檀已經伸手把他攔住。
蘇問則直直看著對方,語氣也一寸寸冷下來。
「你們三虎幫,是真想把南街做成死地?」
黑衣男人把果核隨手一拋,笑容終於淡了。
「蘇問,話別說太滿。」
「你們百川會查帳、會找線,這些我知道。可南街不是北街,這裡不是你們說看就看、說碰就碰的地方。」
蘇問平靜道:
「可這地方,現在也不只是你們三虎幫自己的事了。」
黑衣男人眼神一變。
蘇問抬手,指了指地上那隻裂喉犬。
「語影進了城,怪都開始沾粉,你還想把這說成只是你們幫裡的生意?」
黑衣男人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陰。
「你們百川,總愛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早晚有一天,會害死你們其中一個。」
他這話說得平平的,可說到最後,目光已經落到沈星宇身上。
那一眼不重,卻比刀還冷。
沈星宇心臟猛地一縮。
黑衣男人慢慢開口:
「我倒很想看看,會不會就是你。」
一股極不舒服的寒意沿著脊椎往上爬。
他知道,這不是單純嘴上放話。
這人是真的在記他,也真的在等機會。
蘇問卻在這時抬手,極自然地把那道視線截斷。
「看夠了就滾。」
黑衣男人盯著他片刻,最後竟真笑了笑。
「急什麼。」
「今天只是來認個臉。」
說完,他帶著兩個手下退進巷中。臨走前,他仍沒忘回頭丟下一句:
「虎三爺很期待,下次見你們的時候,南街是不是還能這麼乾淨。」
人一走,街上的壓力卻沒立刻散開。
好一會兒,沈星宇才慢慢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剛從水裡爬起來。
「他真的想殺我。」
蘇問語氣很平。
「那倒未必。」
「現在的你,還不到讓他親自下手的時候。」
星宇看向他。
「你這是在安慰我?」
蘇問抬了抬眉。
「不,我是在告訴你,你還沒強到值得他親自動。」
星宇:「……」
白檀倒是難得補了一句:
「但也快了。」
這話一出口,星宇整個人更不好了。
回到百川閣時,天色已近傍晚。
蘇問讓人把兩具裂喉犬的屍體拖去後院,又親自驗了一遍那藍色殘痕。白檀則重新整理今日所見,從南街眼線到異化裂喉犬,再到黑衣男人的反應,全記進百川的案冊裡。
沈星宇站在一旁,看著桌上那具犬屍,心裡的沉意一點點往下壓。
語影,真的進城了。
而且從今天起,它不只是躲在破廟與小鎮角落裡的怪東西。
它開始沿著人和獸,一步一步往鳳城心口鑽。
蘇問整理完最後一張記錄,終於抬頭看向他。
「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
沈星宇直覺一沉。
「你先說哪個?」
「壞的。」蘇問很乾脆,「那東西在南街看上你了。」
沈星宇眼角一抽。
「……我就知道。」
「好的呢?」
蘇問唇角一勾。
「它看上你,代表你也離它更近了。」
星宇愣了兩秒。
「這算哪門子好消息?」
白檀淡淡接道:
「你本來就是最好追的線。」
「它沿著你看過來,我們也能沿著你摸回去。」
沈星宇整個人木住。
「所以我現在真的成誘餌了?」
蘇問笑了一下。
「說得難聽些,是。」
「說得好聽些——你是最容易碰到核心的人。」
星宇癱在椅子裡,半天沒說出話。
他出去一趟雲溪,回來又走了一趟南街,短短幾天,身上多了三層東西。
三虎幫記住他。
語影盯上他。
百川把他當線頭。
他忽然很想問一句,自己到底是運氣好,還是純粹命苦。
可想歸想,他心裡其實也清楚——
從他在破廟裡守住名字、從那東西第一次朝他伸手開始,他就已經退不回去了。
這條路,已經走進去了。
——
另一個世界裡,柳明月站在資料中心的主屏幕前,神色比平時更冷。
技術總監剛把最新一段波形放大。
「小姐,這次和之前不太一樣。」
「這一段……像是被明確盯住了。」
柳明月看著螢幕上那道極尖的波峰,眼底一沉。
她很快就明白了。
這不是語殘影那種漫散的精神壓迫,也不是亂流。
這更像一道帶著惡意的目光,直接點在了他身上。
「標記。」她低聲道。
技術總監點頭。
「而且對方很近,不像之前隔著那麼多層。」
柳明月指尖慢慢收緊。
她甚至能從那段波形裡,隱隱讀出另一層東西——
他那一瞬間的害怕。
還有緊接著,因為身邊有人在,慢慢穩下來的心緒。
這兩種情緒交疊在一起,讓她心口微微一緊。
她盯著那段波,過了很久才開口:
「把這組標成高危近距離敵意。」
「還有——鳳城南街與三虎幫所有資料,全部調出來。」
助理立刻應聲。
柳明月沒有移開視線,只在心裡很輕地說了一句:
你那邊若有人盯你。
那我這邊,就先把他的影子找出來。
而在她沒有看見的另一端,夜色已經沉下來。
鳳城南街最深處的巷尾,有一團極淡的黑霧正緩慢沿著牆角游動,像在尋氣,又像在找門。
它沒有聲音,也沒有形體,卻透著一種令人本能厭惡的冷。
它在等。
也在聽。
破廟裡那股風吹進了城,語影沿著最亂的地方先鑽進來,如今正一點點摸索著新的出口。
而它已經嗅到了。
這城裡,有一個人身上,留著最清楚的痕。
——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