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夕陽徹底沉入小豆島的海平線,西片家的燈火顯得格外溫暖。
原本狹小的客廳,因為這群好友的留宿,變得擁擠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西片媽媽展現了驚人的主動力,她從閣樓搬出了所有的備用被褥,甚至還向鄰居借了幾床毯子。
對她而言,這群孩子的到來,是治癒高木心靈創傷最好的良藥,再專業的諮商,也比不上少年少女們純粹且喧鬧的陪伴。
晚餐是豐盛的壽喜燒。
大鍋子架在客廳中央,咕嘟咕嘟地冒著白煙,甜鹹的醬油香氣填滿了每個角落。
「肉!肉!西片你不要搶我的肉啦!」
美奈揮舞著筷子,像是守護寶藏一樣護著碗裡的牛肉片。
「誰搶妳的了,那是中井剛夾進去的吧!」
西片一邊反駁,一邊細心地將燙好的青菜和豆腐盛進高木的碗裡,動作自然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高木坐在西片身邊,捧著裝滿溫暖食物的小碗。
看著眼前這群為了搶一塊年糕而吵得不可開交的朋友,她眼底那種隨時準備逃跑的警覺感,終於一點一滴地融化在壽喜燒的蒸汽中。
「高木同學,這個給妳。」
真野夾了一塊雕刻成花朵形狀的紅蘿蔔放在高木碗裡,溫柔地笑了笑。
「謝謝妳,真野同學。」
高木輕聲回應,嘴角終於浮現了這幾天來最放鬆的笑意。
飯後,女孩們被西片媽媽帶去浴室洗澡。
霧氣騰騰的浴室裡,美奈、早苗、友加里、真野和高木擠在一起。
這原本是高木最害怕的時刻'展示傷痕'。
她身上那些還未完全褪去的瘀青,在水霧下顯得有些刺眼。
高木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肩膀,試圖用長髮遮掩。
然而,美奈只是興奮地往她身上潑水:
「嘿嘿,高木同學,妳的皮膚真的好白喔!難怪西片每次看到妳都會臉紅到脖子根!」
「美奈,別亂潑啦,高木同學會冷的。」
真野輕輕拉住美奈,隨後轉過頭,自然地幫高木擦拭後背,「高木同學,以後如果想洗澡、想看海、想逛街,隨時打電話給我們。我們隨時都在。」
早苗則靠在浴缸邊,一邊敷著西片媽媽送的眼膜,一邊冷不防地說了一句:
「誰敢欺負西片家的女兒,我會讓他後悔來到這世上。」
高木愣住了,隨即眼眶微熱。在溫暖的水流中,她發現這些女孩們正在用她們的方式,將她緊緊地拉進她們的保護圈裡。
而客廳這邊,西片和中井正忙著「佈陣」。
「西片,你睡最靠近門口的位置。」
中井一邊鋪著踏踏米,一邊認真地排兵佈陣,「我和你就守在客廳外廊。早苗她們說她們會陪高木同學睡在二樓客房。如果晚上有任何動靜,我們馬上就能反應。」
西片看著中井認真的側臉,心裡滿是感激。
這群男生平時雖然只會聊遊戲和體育,但在這種關鍵時刻,那種男孩子之間的義氣卻比什麼都可靠。
「中井,謝謝你。」
「謝什麼,以後你多輸給我幾場遊戲就好了。」
中井拍了拍西片的肩膀,隨即眼神一暗,「西片,今天晚上,我們就是這座房子的牆。」
深夜兩點,整棟屋子陷入了沉睡。
西片躺在客廳的地板上,聽著身旁中井平穩的呼吸聲。
他睡不著,耳朵始終警覺地聽著樓梯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二樓傳來。
西片瞬間坐起,隨即看見高木正扶著扶手,慢慢走下來。她穿著借來的長袖睡衣,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柔和許多。
「高木同學?」
西片壓低聲音。
「西片……」
高木走到他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大家都睡得很熟,但我……還是有點睡不著。」
西片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那些陰影不是一晚的喧囂就能徹底洗去的。
他從旁邊拿了一條毯子,輕輕披在高木肩膀上。
「大家都在這裡,高木同學。」
西片指了指睡在周圍的同伴們,「中井、真野、美奈……所有人都在守著妳。所以,不用害怕。」
高木看著橫七豎八睡在客廳各處的朋友們。
美奈的睡相很差,一條腿掛在沙發外,友加里即便睡著了也還抓著眼鏡。
這幅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的畫面,在高木眼裡卻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西片。」
高木突然伸手,在毯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西片的手。
「嗯?」
「如果你現在想捉弄我的話,是最好的機會喔。」
高木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撒嬌。
西片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臉微紅,卻反手緊緊握住了她。
「我才不捉弄妳呢。現在的勝負是……誰先安心睡著,誰就贏了。」
「那……我大概會輸吧。」
高木將頭輕輕靠在西片的肩膀上。
在少年的體溫和夥伴們的守護中,那種像毒蛇一樣纏繞在她心頭的焦慮,終於一點一滴地鬆開了。
隔天一早,當第一縷晨光照進客廳時,西片是被美奈的尖叫聲吵醒的。
「哇啊!快看!西片和高木同學睡在一起了!」
西片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竟然靠在沙發邊睡著了,而高木就依偎在他懷裡,兩人的手還緊緊勾在一起。
客廳裡瞬間炸開了鍋。
中井在吹口哨,真野紅著臉在偷笑,早苗則拿著西片的手機瘋狂拍照留念。
「不、不是那樣的!聽我解釋!」
西片整個人再次紅成了煮熟的蝦子,手忙腳亂地試圖拉開距離,卻又不小心絆到了毯子,整個人摔在地上。
高木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著西片狼狽的樣子,又看著圍成一圈起鬨的好朋友們。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反擊,而是大方地對著大家笑了。
那是一個燦爛、透明、再也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容。
「西片昨天晚上,真的表現得很帥喔。」
高木對著大家眨了眨眼。
這一晚的過夜,不僅僅是為了安全,更是為高木在心中築起了一座名為「友情」的城牆。
從今往後,無論那個惡魔是否會再出現,她都知道,在這座小島的某個屋簷下,總有一群人會為了保護她而聚在一起,不眠不休。而在這群人之中,那個最笨拙、臉最紅的少年,始終是她最堅固的那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