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科英文考卷被監考老師收走時,西片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也跟著考卷一起被抽離了身體。
體育館內的暖氣似乎停止了運轉,四周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嘆息聲與翻動文具的雜亂聲,那是長達半年的緊繃與不安,在這一刻終於決堤的聲音。
西片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桌面,右手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抖。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張被他捏得皺巴巴的草莓糖果包裝紙還在那裡。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他走出體育館,外面的空氣冷得清冽,卻讓他原本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夕陽正緩緩沒入城市的高樓大廈之間,將積雪的街道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橘紅色。他沒有跟著喧鬧的人群走向車站,而是轉身朝著教學大樓後方的斜坡走去。
那是他們約好的地方一棵巨大的、長滿青苔的老橡樹。
遠遠地,西片就看見了那抹熟悉的紅圍巾。
高木正背對著他,站在橡樹下,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等他時看書,只是靜靜地站著,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優雅。
「高木同學!」
西片大聲喊道,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高木轉過身,當她看見西片的那一刻,臉上那種平靜的表情瞬間崩解,化作一個比夕陽還要燦爛的笑容。
「辛苦了,西片。」
西片衝到她面前停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白霧在他臉前散開,「妳……妳考得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不會寫的題?有沒有……」
「西片。」
高木輕聲打斷了他的連珠炮,走近一步,伸出手幫他拍掉肩膀上不知何時沾到的雪花,「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們都站在這裡,對吧?」
西片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也是啦……總覺得,考完之後,腦子裡那些公式好像全部都飛走了。」
「那麼,考前的那場比試呢?」
高木歪著頭,狡黠的神色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底,「西片在考場裡,有沒有一次都沒有想起我?」
西片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一坐下來就吃掉的那顆糖果,想起自己每寫完一大題就會下意識看一眼口袋裡的護身符,想起自己在寫作文時,腦子裡全是高木在渡輪上握住他手的溫度。
「我……那個……」
西片看著天邊的殘陽,支支吾吾地說道,「我輸了。我根本沒辦法不想妳啊!」
他豁出去般地喊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校舍後方迴盪。
高木愣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一向害羞的西片會回答得這麼乾脆,臉頰瞬間泛起一抹紅暈,那是連寒風都吹不散的熱度。
「……我也是喔。」
高木轉過頭,躲開了西片的視線,聲音細得像蚊子叮,「我也輸了。所以我才說,那場比試根本不成立。」
空氣中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高木同學,」
西片深吸一口氣,這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一刻,「保鑣的工作,還能續約嗎?」
高木轉回頭,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續約?那要看西片打算續多久喔。」
「大學四年……不,畢業以後也是。我想跟妳去同一個城市,我想在妳需要的時候,隨時都能出現在妳身邊。」
西片鼓起勇氣,直視著高木的眼睛。
「這不是比試,也不是捉弄。這是我……身為保鑣的正式申請。」
高木看著西片,淚水終於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卻努力忍住不讓它落下。她走上前,主動拉住了西片的手,將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縫中。
「西片,你真的……變強了呢。不只是保鑣,連告白都變得很厲害了。」
「這、這不是告白啦!是申請……是申請!」
西片紅著臉大喊,但這一次,他沒有放開高木的手。
「申請准許了喔。」
高木靠在西片的肩膀上,感受著那種久違的、專屬於他的笨拙卻真誠的溫暖,「不過,既然是續約,那以後捉弄的分量可能也會加倍喔,保鑣先生。」
「饒了我吧……」
西片雖然在抱怨,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夕陽完全沉入了地平線,城市的燈火徹底點亮。
兩人在老橡樹下牽著手,看著那條通往渡輪站的小路。入試的終點,原來並不是告別的車站,而是兩人攜手通往新世界的起跑線。
「走吧,我們回家。」
「嗯,回小豆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