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試當天的清晨,小豆島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西片背著沉重的書包,手心裡滲出的冷汗幾乎要把准考證浸濕。他站在港口碼頭,看著遠處那艘正破浪而來的渡輪,心跳的節奏比引擎聲還要沉重。
「西片,你現在的表情,就像是要去參加全國劍道大賽決賽一樣喔。」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西片轉過頭,看見高木正站在櫻花樹下。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牛角扣大衣,圍著那條紅圍巾,長髮隨意地紮成了一個低馬尾,看起來乾淨俐落,眼神裡透著一種讓西片安心的平靜。
「高木同學……妳一點都不緊張嗎?」西片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
「緊張呀。」高木走上前,並排站在他身邊,「所以我才早一點來,想看看我的『保鑣』是不是也跟我一樣緊張。」
兩人登上渡輪,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隨著汽笛的一聲長鳴,渡輪緩緩離開了小豆島。看著漸漸遠離的港口,西片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這不僅是去考試,這更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要真正離開這座保護他的島嶼。
「吶,西片。」高木看著窗外泛起白沫的海水,輕聲開口,「考場的座位,你是幾號?」
「我是 A-24。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如果能在同一個考場就好了。這樣如果你又對著題目發呆,我就可以用原子筆戳你的背了。」高木轉過臉,調皮地看著他。
「喂!那是作弊吧!會被取消資格的!」西片立刻反擊,但被高木這麼一鬧,原本僵硬的肌肉竟然放鬆了許多。
渡輪行駛到海中央時,陽光突然灑在海面上,金光粼粼。西片看著高木被陽光鑲上金邊的側臉,忽然想起這幾年來,無數次在放學路上看著她的背影。如果這場考試失敗了,這個背影是不是就會離他而去?
「高木同學。」西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書包側袋拿出一瓶溫熱的罐裝咖啡,遞給了高木。
「謝謝。」高木接過咖啡,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西片。
「那個……雖然保鑣的工作在考場裡幫不上忙,」西片低著頭,手指侷促地在大腿上磨擦「但直到進考場前的這段路,我還是妳的保鑣。所以,如果妳感到不安,或者有任何想說的話……我都會聽的。」
高木愣了一下。她看著西片那張雖然還帶著稚氣,卻充滿堅定神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抹溫柔到不可思議的弧度。
「那……既然是保鑣,可以幫我擋住外面的冷風嘛?」
「咦?現在在船艙裡,沒有風啊……」
「我說的是心裡的風喔。」高木輕輕握住西片的手。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放開,也沒有發出捉弄的笑聲,而是緊緊地、實實地扣住了西片的手指。
西片全身像是觸電一般,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在陽光下顯得那麼清晰。
「西片的手好燙。」高木輕聲說道,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有這股熱度在,我覺得那些難題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我也是。」西片回握住她的手。這一刻,他不再去想公式,不再去想入學門檻。他只感覺到這份聯繫。
渡輪慢慢靠岸,城市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在踏下甲板的那一刻,高木湊到西片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西片,剛才在船上是比試喔。比誰先讓對方臉紅。」
「啊!果然又是捉弄我!」西片紅著臉大喊。
「但我輸了喔。」高木笑著跑向考場的方向,回過頭大聲喊道,「因為我的心,跳得比西片還要快呢!加油,我的保鑣先生!」
(船停靠了)
渡輪靠岸後的城市,步調快得讓西片感到一陣眩暈。在小豆島,他們是所有人都認識的國中同學、鄰居,但在這裡,他們只是數萬名穿著制服、神情決然的考生之一。
兩人沿著斜坡向上走,目標是作為考場的縣立大學。越靠近校門口,空氣中的張力就越發沉重,到處都是發送補習班傳單的人員,以及手持單字本最後衝刺的學生。
「好多人啊……」西片緊緊抓著書包背帶,覺得喉嚨有些乾澀。
「西片。」高木停下了腳步。
此時他們已經站在考場的校門前。門口橫掛著「大學入試中心試驗會場」的紅布條,像是一道區分過去與未來的紅線。
「我的考場在左邊的理學大樓,西片是在右邊的體育館對吧?」高木轉過身,海邊的晨霧在她的髮梢凝結成細微的水珠,陽光一照,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嗯。」西片點點頭,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看著高木,突然意識到一旦跨過這道門,他們就必須獨自面對那些決定命運的試題,沒有人可以在他身邊提醒他掉進了陷阱。
高木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她走近一步,伸出手,輕輕幫西片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領口。
「保鑣先生,你現在的臉色好難看喔。難道是在擔心我被其他男孩子搭訕嗎?」
「都這種時候了,我怎麼可能想那種事!」西片小聲反駁,但被高木這麼一調侃,心裡的恐懼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一些。
「那麼,我們來玩入試前的最後一場比試吧。」高木的手順著領口下滑,輕輕握住了西片的一根手指,「如果你等一下進去考場,能夠一次都沒有想起我,就算西片贏。反之,就是我贏。」
「這、這哪算是比試啊!我要考試,當然不能分心想妳啊!」西片紅著臉大喊
「那可不一定喔。」高木湊到他耳邊,氣息溫熱,「因為我……可是會一直、一直想著西片的喔。想著西片有沒有掉進數學的陷阱,想著西片寫英文作文時會不會抓頭髮,想著西片……考完試後會對我說什麼。」
西片的大腦瞬間「嗡」的一聲,徹底當機。
高木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拿出兩顆草莓口味的糖果,將其中一顆塞進西片的手心,「這是好運。如果不小心想起我的話,就吃掉它,然後……當作是我在幫你加油。」
校內的預備鈴聲在此時清脆地響起。
「西片。」高木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瞳孔,此刻寫滿了無比的認真與期盼,「我們約好了,考完後要在學校後門的那棵老橡樹下見面。不管考得好不好,都不能先跑掉喔!」
「嗯……我答應妳。」西片握緊了那顆糖果,感覺那是他身為保鑣收到的最強大的「酬勞」。
高木對他揮了揮手,輕巧地轉身走入左側的大樓。西片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一直領先他一步、卻又不時回頭等他的女孩,心中原本的焦慮漸漸轉化為一種踏實的動力。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相反方向的體育館邁開大步。
「保鑣的工作,才正要進入最關鍵的時刻啊!」西片在心底默默吶喊。
他知道,這場入試不是要把他們分開,而是要給他一張入場券,讓他能在那段更長、更遠的未來裡,繼續跟在她身邊。
當西片踏入考場,坐在那張貼著自己名字的書桌前時,他輕輕撥開了那顆糖果的包裝。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那一刻,他看著桌上的考卷,嘴角竟微微上揚。
「對不起啦,高木同學……這場比試,我一開始就註定要輸了。」
他在心裡默默想著。因為,他根本沒打算要把她從腦海中趕走。
這次排版會不會比較乾淨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