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當意識像一絲游絲般,從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裡慢慢抽離出來時,我首先感覺到的,是冷。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能將血液凍結成冰渣的陰冷。海邊廢棄碼頭的地下室,就像是一個常年不見天日的冰窖,帶著濃烈海腥味和柴油味的潮濕冷風,從牆壁的裂縫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無情地舔舐著我赤裸、殘破的軀體。
我試著牽動了一下眼皮,沉重得像是壓了兩塊鉛石。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暗,好一會兒,那盞昏黃的、沾滿了蜘蛛網的吊燈才在我的視線裡勉強聚焦。
「嘶——」
我本能地想要蜷縮起因為寒冷而僵硬的身體,但胸腔右側立刻傳來一陣尖銳到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劇痛。那種痛楚不再是皮肉的摩擦,而是骨骼斷裂後,尖銳的骨茬直直地扎進肺葉裡的刺痛。每一次最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喉嚨裡湧起的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我的肋骨斷了。被龍哥那一腳,硬生生地踹斷了。
記憶像潮水一樣,帶著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屈辱,瘋狂地湧入我那已經快要死機的大腦。
那個叫小星的男孩。
那件白色的半透明襯衫。
他們交疊在一起的軀體,那張破舊床墊發出的「嘎吱」聲,以及龍哥那充滿了嘲弄和極致惡意的話語……
「你以為老子真的喜歡肏你這種死人妖嗎?老子以前不過是拿你當個免費的痰盂罷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絞肉機,在我的腦海裡來回滾動,將我僅存的最後一絲自尊、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絞得粉碎,絞成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爛泥。
我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臉頰貼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乾涸的血跡。我沒有哭。眼眶乾澀得發痛,眼淚彷彿在昨晚那場歇斯底里的崩潰中,已經徹底流乾了。
我的心裡,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空洞的黑洞。
我緩緩地轉過頭,視線越過那張破舊的檯球桌,看向房間的另一端。
那個男孩已經不在了。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膻味和劣質香水味,那是昨晚那場情慾盛宴留下的殘骸。那張破舊的雙人床墊上,床單凌亂不堪,上面沾染著斑駁的痕跡,像是在肆無忌憚地嘲笑著我這個被徹底拋棄的廢物。
龍哥就坐在床墊旁邊的一把破椅子上。
他依然穿著那條沾滿鮮血的牛仔褲,上半身赤裸著。他左肋的傷口情況變得更加恐怖了,邊緣的皮肉已經完全翻捲過來,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白色,黃綠色的膿液混合著黑紅色的血水,正順著他的腰側往下滴。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黑色手槍,正用一塊骯髒的抹布,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漆黑的槍管。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那雙原本充滿了暴戾和野心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陰霾。那是亡命徒在末路時的氣息。
我呆呆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親手將我推入地獄,又親手將我最後一絲信仰打碎的男人。
我不恨他。
真的,我連恨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只覺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了極點。我算什麼呢?我不過是他用來發洩情緒、用來證明自己權威的一個工具。當他一無所有、當他需要向我證明他隨時可以拋棄我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找來了一塊乾淨的、年輕的肉體。
那個男孩是那麼乾淨,皮膚那麼白,沒有那些噁心的傷疤,沒有那種常年浸泡在暴力和屈辱中散發出來的腐臭味。
而我呢?
我低頭看著自己。大腿內側被硬毛刷刮出的血肉已經結成了黑色的硬痂,胸口那片被酒精和毛巾搓爛的皮膚還在往外滲著黃水。我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我像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連我自己聞著都覺得噁心。
我憑什麼以為,他會離不開我?
我憑什麼以為,我用犯賤和承受痛苦,就能換來他的一絲絲「專屬」?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一個連當狗都不配的怪物。
「醒了就別他媽在那裡裝死。」
龍哥沙啞、冰冷的聲音突然在死寂的地下室裡響起。他沒有抬頭,依然專注地擦著手裡的槍,彷彿我只是一隻剛好在他的視線邊緣苟延殘喘的蟑螂。
我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爬起來。
「呃啊……」
我剛一用力,斷裂的肋骨就發出抗議,肺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劇痛,讓我再次重重地摔回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裡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
「廢物。」
龍哥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將擦好的手槍插進牛仔褲的後腰裡,然後站起身,走到那個破茶几前,拿起那瓶昨晚喝剩下的劣質白酒,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今晚十二點的船。老黑已經去安排了。」
他背對著我,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起伏。
「到了公海,會有人接應。如果運氣好,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在東南亞了。」
他說的是「我們」。
我愣住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
他要帶我走?
在經歷了昨晚那樣的羞辱、在當著我的面肏了別的男孩、在明確地告訴我我只是一個痰盂之後,他竟然還要帶著我這個累贅一起逃亡?
為什麼?
難道他還需要一個沙包嗎?難道東南亞那邊,就找不到比我更下賤、更耐打的洩慾工具了嗎?
「龍……龍哥……」
我趴在地上,強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用手肘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朝他的方向爬過去。地上的灰塵和碎石子摩擦著我胸口的傷口,留下一條淡淡的血痕。
「您……您還要我嗎?……」
我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不敢置信的顫抖。
龍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像蛆蟲一樣在地上蠕動的我。
他看著我那張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看著我滿身的污血和狼藉,眼底的厭惡沒有絲毫的掩飾。
「要你?」
他嗤笑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最惡毒的嘲諷。
「你以為老子帶你走,是因為捨不得你?」
他走到我面前,一隻穿著工裝靴的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我剛剛斷裂的肋骨上。
「啊——!!」
我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瞬間蜷縮成了一隻煮熟的蝦,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靴子,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老子帶你走,是因為你這條賤命,是老子花了五萬塊錢買下來的!」
他的腳尖在我的斷骨處無情地碾壓著,那種痛楚讓我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痛暈過去。
「你那個死鬼老爹的手術費,老子已經讓老黑打過去了。你現在就是老子的一條狗,一條花錢買來的死狗!老子就算逃命,也要把你拴在褲腰帶上,讓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只能給老子當牛做馬,當個永遠也見不得光的爛痰盂!」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在我的心臟上來回切割。
他帶我走,不是因為習慣,不是因為那種病態的獨佔慾,而是因為……我是一件他花錢買下的物品。一件用來彰顯他所有權、用來隨意踐踏和發洩的物品。
那個叫小星的男孩,是乾淨的,是用來享受的。
而我,是骯髒的,是用來折磨的。
這就是我在他心裡的定位。這就是我這具殘破身體,最後的價值。
「懂……懂了……龍哥……我懂了……」
我一邊慘叫著,一邊拼命地點頭。
我的眼淚混合著嘴裡的鮮血,流淌在他骯髒的靴面上。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去抱他的腿乞求他的憐憫。
我已經徹底接受了這個現實。
我放棄了那種想要成為他「唯一」的可笑幻想。只要他不把我丟下,只要他還願意用他的暴力來證明我的存在,哪怕我只是他腳邊最臭的一灘爛泥,我也心甘情願。
因為,除了他,我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依附的東西了。
「懂了就給老子滾到一邊去!別他媽在這裡礙眼!」
龍哥猛地抽回腳,將我踢到了一邊。
他轉身走回床墊旁,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高燒和傷口的感染正在瘋狂地吞噬著他的體力。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半昏迷的狀態。
地下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時間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沒有人給我們送吃的。老黑去安排偷渡的船隻了,這片廢棄的碼頭倉庫,就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隨著夜幕的降臨,地下室裡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
海邊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透過通風管道和牆壁的裂縫,無孔不入地鑽進來。水泥地面冷得像一塊巨大的冰磚。
我穿著那件被撕成布條的破T恤,蜷縮在距離龍哥最遠的一個陰暗角落裡。我不敢靠近他。我知道我現在這副樣子會讓他覺得噁心。
我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架,發出「咯咯」的聲音。斷裂的肋骨在寒冷的刺激下,痛感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著鋒利的刀片。
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體溫的流失,一點一點地消散。
我可能會死在這裡吧。
死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裡,像一隻流浪狗一樣。
如果我死了,龍哥會不會覺得輕鬆一點?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逃跑,到了東南亞,他可以找無數個像小星那樣乾淨漂亮的男孩,再也不用看著我這張讓他倒胃口的臉了。
可是,我不想死。
我不想離開他。哪怕只是作為一個發洩的痰盂,我也想跟著他去那個未知的地獄。
我偷偷地抬起頭,看向床墊上的龍哥。
他情況很糟糕。
高燒讓他的身體像一個火爐一樣滾燙,但寒冷的環境卻讓他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了身體。他沒有蓋任何東西,那件帶血的皮夾克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他的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肩膀,渾身的肌肉都在因為寒冷和傷痛而劇烈地痙攣著,喉嚨裡發出痛苦而壓抑的悶哼。
他冷。
這個曾經像鐵塔一樣不可撼動的男人,此刻正被病痛和寒冷折磨得像一個脆弱的孩童。
我那顆已經被他踩碎成齏粉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抽痛了起來。
我忘記了他昨晚是怎麼當著我的面肏別人的,我忘記了他剛才是怎麼用最惡毒的語言羞辱我的,我甚至忘記了我自己斷裂的肋骨和快要凍僵的身體。
我大腦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冷,他需要溫暖。
我像一條沒有理智的爬蟲一樣,拖著那條快要失去知覺的腿,用雙手扒著冰冷的水泥地面,一點一點地、艱難地朝他爬了過去。
短短幾米的距離,我爬得滿頭大汗。鮮血從我大腿和胸口的傷口處重新滲出來,在地板上拖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終於,我爬到了床墊邊。
我不敢爬上床。我怕弄髒了他,我怕他醒來後會一腳把我踢開。
我只能跪在床墊旁邊冰冷的地板上,伸出那雙顫抖的、沾滿了灰塵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地上那件被他扔掉的、帶著酒漬和血腥味的黑色皮夾克。
我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艱難地直起身子,將那件沉重的皮夾克,輕輕地、一點一點地蓋在了他因為寒戰而劇烈發抖的身上。
皮夾克根本起不到太大的禦寒作用。
他的眉頭依然死死地擰著,嘴唇凍得發紫,身體的顫抖沒有絲毫減輕。
「冷……」
他在昏迷中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囈語。
那一聲「冷」,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臟上。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僅存的、用來遮羞的破T恤。
我將自己這具千瘡百孔、佈滿了血痂和青紫的赤裸上身,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
然後,我像一隻即將凍死的流浪狗,看到了世界上最後一團篝火一樣,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我趴在床墊的邊緣,將自己那雖然冰冷、但好歹還帶著一點活人體溫的身體,死死地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我用我那雙瘦骨嶙峋的雙臂,從背後緊緊地環抱住他寬闊而滾燙的胸膛。我將自己的臉頰,深深地埋進他佈滿冷汗的頸窩裡。
「龍哥……」
我一邊冷得牙齒打顫,一邊在他耳邊發出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狂熱的呢喃。
「我不髒……我剛洗過的……您別嫌棄我……我給您暖暖……」
我的皮膚貼著他的皮膚。
他身上的高熱,就像是滾燙的岩漿,瞬間傳導到我冰冷的身體上;而我身上那種病態的冰涼,也刺激得他渾身猛地一僵。
他在昏迷中感覺到了我的觸碰。
他那原本緊繃著、防禦著整個世界的肌肉,在感覺到身後這個熟悉的、雖然殘破但卻無比順從的熱源時,竟然奇蹟般地、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他沒有推開我。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嫌棄我髒,沒有讓我滾。
他甚至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將原本背對著我的姿勢,變成了面對面。
然後。
在那個昏暗、冰冷、散發著惡臭和絕望的地下室裡。
這個暴虐無常、殺人不眨眼的流氓,這個昨晚剛剛用最殘酷的方式摧毀了我的尊嚴的男人。
他竟然伸出了他那雙沾滿鮮血的大手,將我這具瘦弱、骯髒、佈滿傷痕的軀體,一把摟進了他寬廣而滾燙的懷裡。
「呃……」
他摟得太緊了。他的一條手臂直接橫壓在我斷裂的肋骨上。
那種鑽心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黑,喉嚨裡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差點痛得直接暈死過去。
但我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硬生生地將那聲慘叫嚥回了肚子裡。下唇被我咬破,鮮血流進了嘴裡,又腥又咸。
我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我怕我一出聲,就會打破這個虛幻的、彷彿一觸即碎的夢境。
他抱著我。
他竟然在抱著我!
這不是在交媾時那種充滿了征服慾和暴力的鉗制;這不是他在懲罰我時那種要將我捏碎的壓迫。
這是一個真真正正的、用來取暖的、毫無防備的擁抱。
他將下巴擱在我的頭頂上,粗重而滾燙的呼吸均勻地噴灑在我的頭髮上。他的雙臂死死地勒著我的腰和後背,彷彿我是他在這個即將沉沒的世界上,唯一能夠抓住的浮木。
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劣質菸草、血腥味、化膿的腥臭味以及濃烈男性荷爾蒙的氣息,瞬間將我整個人徹底包裹。
這股味道,對我來說,就是世界上最致命的迷幻藥。
冷風還在地下室裡呼嘯。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我的斷骨還在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我僵硬地蜷縮在他的懷裡,聽著他胸腔裡那顆狂野的心臟發出「咚、咚、咚」的沉重跳動聲。那聲音透過骨骼和血肉,與我的心跳慢慢地、詭異地重合在了一起。
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決堤般地湧了出來。
這不是屈辱的眼淚,不是絕望的眼淚。
這是狂喜。
這是一種扭曲到了極點、病態到了極點的、彷彿得到了終極救贖的狂喜。
我將臉深深地埋進他滾燙的胸膛裡,貪婪地吸吮著他身上的每一絲氣息。我那雙因為寒冷而麻木的手,慢慢地、試探性地攀上了他的後背,然後,死死地、近乎瘋狂地抓住了他背上的肌肉。
「龍哥……」
我在心裡無聲地、歇斯底里地吶喊著。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才是您真正的底線。
您會找別人發洩慾望,您會用別人來羞辱我,證明您不在乎我。
可是,在您最虛弱、最寒冷、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在您陷入昏迷、失去所有防備和偽裝的時候。
您本能地抱住的,不是那個乾淨漂亮的男孩。
是我。
是這塊被您踩在腳底下的、又髒又臭的爛泥。
您說我只是個花錢買來的痰盂。您說您帶我走只是為了折磨我。
可是,如果只是一個痰盂,您為什麼要在睡夢中將它抱得這麼緊?您為什麼要從它身上汲取這點微不足道的餘溫?
因為只有我,才不會背叛您。
因為只有我,這具早就被您徹底摧毀、徹底馴化的身體,才能在這種絕望的絕境中,給您提供一種病態的安全感。
那個叫小星的男孩,他只能給您提供幾分鐘肉體上的快感。
而我,是您活下去的血包,是您在這個冰冷世界裡最後的暖爐!
我比他重要。
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重要!
這個荒謬絕倫、扭曲變態的邏輯,在這一刻,徹底地、完美地說服了我自己。它就像是一陣狂風,瞬間吹散了我心底所有的絕望和痛苦。
我原諒他了。
我原諒他昨晚的背叛,原諒他剛才的辱罵,原諒他踹斷我的肋骨。
只要他還願意像現在這樣抱著我,只要他還需要從我身上汲取哪怕一絲一毫的溫度,他對我做過的所有殘暴的事情,都可以被這點可憐的「餘溫」徹底抵消。
這就是我為自己尋找到的、最後的生存意義。
我不再是一個被拋棄的玩物。
我是一個殉道者。
一個為了這頭受傷的野獸,甘願奉獻出自己所有血肉和靈魂的、最忠誠的信徒。
「睡吧……龍哥……」
我將自己那張被揍得青紫、佈滿血污的臉,緊緊地貼著他滾燙的肌膚。我用一種極其溫柔、極其病態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呢喃。
「我給您暖著……沒人能把您帶走……就算下地獄……我也給您墊著底……」
我收緊了雙臂,將自己的身體更加緊密地嵌進他的懷裡。
斷裂的肋骨因為這種擠壓而發出錯位的悲鳴。
但我卻在這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劇痛中,慢慢地、無比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地下室裡的寒風依舊凜冽。
但在這張骯髒的、沾滿了無數人體液和鮮血的破床墊上。
我們兩個被世界遺棄的怪物,我們兩個千瘡百孔、散發著腐臭味的靈魂。
終於用一種最扭曲、最病態、也最無法分割的方式,死死地熔鑄在了一起。
這是一種名為依賴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