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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殺》第十八章
檯球桌上的綠色絨布,已經被我的鮮血和我們交織的體液浸透,變成了一塊散發著濃烈腥臭味的、滑膩的沼澤。

龍哥沉重的身軀從我身上抽離的那一刻,帶出了一絲令人牙酸的黏膩水聲。我像一灘失去了所有骨頭的爛泥,順著桌球台的邊緣,無力地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脖子上的工業鐵鏈因為我墜落的動作,再次發出「嘩啦」一聲脆響,粗糙的鐵鏽死死地勒進我早已血肉模糊的頸部皮肉裡,撕裂了剛剛結好的血痂。

「呃……」

我痛得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斷裂的肋骨在胸腔裡發出致命的悲鳴,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刺穿我的心臟。但我卻死死地咬住自己那已經被咬得稀爛的下唇,硬生生地將慘叫聲嚥進了肚子裡。

我不敢叫。我怕吵到他。

龍哥站在檯球桌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左肋的傷口在剛才那場宛如野獸互撕般的狂暴交媾中,徹底崩壞了。原本用來包紮的紗布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裡,外翻的皮肉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敗色,黃綠色的膿水混合著新鮮的、滾燙的暗紅色血液,如同決堤的溪流一般,順著他結實的腹肌、大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就匯聚成了一小灘觸目驚心的血窪。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高燒和極度的體力透支,正在瘋狂地吞噬著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猛獸。他用那隻沾滿了我的鮮血的大手,死死地按住左肋的傷口,另一隻手撐在檯球桌的邊緣,手背上青筋暴突,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沒有血色的蒼白。

「穿上衣服。」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聲音沙啞、破碎,透著一種彷彿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陰冷和虛弱。

我趴在地上,艱難地轉動著眼珠。

衣服?我哪裡還有衣服?

我身上那件用來遮羞的破T恤早就被他撕成了碎片,那條勉強掛在腿上的短褲也在剛才的暴行中化為了齏粉。我現在渾身上下赤裸著,每一寸皮膚上都佈滿了紫黑色的鞭痕、牙印和擦傷,像一具剛從屠宰場的肉鉤上摘下來的殘次品。

就在這時,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皮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敲響了。

「叩叩叩!叩叩叩!」

「龍哥!時間到了!接頭的船已經靠岸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老黑焦急、壓抑的聲音透過厚厚的鐵皮門傳了進來。

龍哥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那種瀕死的虛弱被他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亡命徒在做最後一搏時的瘋狂與狠辣。他彎下腰,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那條沾滿鮮血的牛仔褲,胡亂地套在腿上。然後,他將那把黑色的手槍插進後腰,隨手撿起那件散發著酒氣和血腥味的黑色皮夾克,披在了自己滾燙、赤裸的肩膀上。

他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的我的身上。

他看著我赤裸的、慘不忍睹的身體,看著我脖子上那根粗重、生鏽的鐵鏈。他的眼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佔有慾。

他走到角落裡,撿起一件不知道是誰丟棄在那裡的、沾滿了機油和灰塵的破舊軍大衣,走到我面前,像扔一塊破抹布一樣,將那件軍大衣狠狠地砸在我的頭上。

「套上!給老子爬起來!」

我不敢有絲毫的耽擱。我忍著渾身骨頭碎裂般的劇痛,用顫抖的雙手抓起那件散發著刺鼻機油味的軍大衣,胡亂地裹在自己赤裸的身體上。軍大衣很大,下襬一直拖到了我的腳踝,勉強遮住了我那一身不堪入目的傷痕和泥污。

「嘩啦!」

龍哥沒有等我完全站穩,他一把抓住拴在我脖子上的鐵鏈的另一端,猛地一拽!

「呃啊!」

巨大的拉力讓我直接往前踉蹌了幾步,膝蓋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鐵環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嚨上,讓我瞬間體會到了強烈的窒息感。

他沒有解開我脖子上的鐵鏈!

他就這樣,像牽著一條真正的、即將被帶去屠宰場的死狗一樣,一手捂著流血的傷口,一手死死地攥著鐵鏈的末端,拖拽著我,大步朝著地下室的出口走去。

「吱呀——」

鐵門被打開了。

老黑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當他看到龍哥這副渾身浴血的模樣,以及被龍哥用鐵鏈拴著脖子、像畜生一樣拖在地上爬行的我時,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和惡寒。

但他什麼也沒敢說,只是連忙側過身,讓開了通道:「龍哥,車在後巷。這條路我踩過點了,大老闆的人還沒摸到這裡。我們得快點。」

「帶路。」龍哥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我們走出了那間悶熱、散發著血腥味的地下室。

剛一踏出廢棄倉庫的大門,一股夾雜著濃烈海腥味和刺骨寒意的狂風,就像是一堵冰牆一樣狠狠地撞在了我的身上。

已是深夜。

天空漆黑如墨,沒有一絲星光。遠處的海浪瘋狂地拍打著防波堤,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彷彿是某種巨大海怪在黑暗中發出的咆哮。

我赤著腳,踩在滿是碎石和玻璃渣的荒地上。每走一步,腳底都會傳來鑽心的刺痛。軍大衣雖然厚重,但根本擋不住那種透骨的陰冷。我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牙齒打架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但我卻沒有覺得痛苦。

我低著頭,看著在前面踉踉蹌蹌、卻依然死死地攥著鐵鏈的龍哥。

那條冰冷、沉重的工業鐵鏈,將我們兩個人在這片漆黑、絕望的荒野中,死死地連接在了一起。鐵鏈在地上拖行,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這聲音,在我聽來,簡直比世界上任何動聽的音樂都要美妙!

我被他拴著。

我是一條被主人牽著的狗。哪怕是在逃亡,哪怕前方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他也沒有丟下我!他寧願拖著我這個累贅,寧願讓這根鐵鏈暴露我們的行蹤,他也要把我牢牢地拴在他的褲腰帶上!

這種瘋狂到了極點、扭曲到了極點的證明,讓我那顆早已腐爛的心臟,在冰冷的胸腔裡發出了一陣陣病態的狂喜。

「走快點!你他媽沒吃飯嗎?!」

龍哥感覺到了我的遲緩,他猛地一拽鐵鏈,回過頭,用那雙赤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我。

「是……龍哥……我走……」

我咬著牙,強忍著肋骨的劇痛,拼命地加快腳步,像一條邀寵的癩皮狗一樣,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我甚至故意將身體往前傾,讓脖子上的鐵鏈繃得更緊,讓那種窒息的痛楚更加強烈。因為只有痛,才能讓我真切地感覺到他的存在,感覺到他對我的絕對掌控。

老黑在前面帶路。我們三個人像三個幽靈一樣,在廢棄的集裝箱和雜草叢生的荒地裡穿梭。

大約走了十幾分鐘,我們來到了一處極其隱蔽的野碼頭。

這裡沒有任何燈光,只有幾根被海水腐蝕得殘破不堪的木樁,孤零零地立在黑色的海水中。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激起白色的泡沫。

在木樁的盡頭,停著一艘破舊的、生滿了鐵鏽的小型漁船。船上沒有開燈,只有發動機在發出低沉的、如同哮喘病人般的「突突」聲,排出刺鼻的黑色柴油廢氣。

「龍哥,就是這艘船。蛇頭是個越南人,收了錢,只管把我們送到公海的接應船上。到了那裡,我們就徹底安全了。」老黑指著那艘在海浪中劇烈搖晃的破船,壓低聲音說道。

龍哥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艘彷彿隨時會被海浪吞噬的漁船。他左肋的鮮血還在流,皮夾克已經完全被浸透了,冷風一吹,他的身體發出一陣劇烈的顫抖。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像一頭即使瀕死也絕不低頭的狼王。

「上船。」

他猛地一拽手裡的鐵鏈。

我被他扯得一個踉蹌,直接跌進了冰冷刺骨的淺水區。

海水瞬間沒過了我的膝蓋。那種冰冷,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利刃,瘋狂地切割著我腿上的傷口。海水裡的鹽分刺激著我大腿內側被硬毛刷刮爛的皮肉,那種痛楚,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閉嘴!你想把大老闆的狗腿子都招來嗎?!」

龍哥暴怒地吼道。他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的腦袋狠狠地按進了冰冷、漆黑的海水中!

「唔嚕嚕……」

冰冷的海水瞬間灌進我的鼻腔和口腔,帶來一陣強烈的窒息感。我在水裡拼命地掙扎,雙手死死地抓住他掐著我脖子的手臂。

「給老子忍著!再敢發出一點聲音,老子現在就把你淹死在這裡!」

龍哥將我從水裡扯出來,惡狠狠地威脅道。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海水混合著眼淚和鼻涕,糊滿了我的整張臉。我恐懼地看著他,拼命地點頭,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老黑已經率先跳上了那艘破漁船,和船上的一個黑影交涉了幾句。然後,他轉過頭,對著我們招了招手。

龍哥拽著鐵鏈,帶著我,艱難地爬上了那艘在風浪中劇烈搖晃的漁船。

船上的空間極其狹小,甲板上堆滿了散發著惡臭的漁網和生鏽的鐵桶。那個看不清面容的越南蛇頭,用一種極其生硬的口音,指了指甲板中央一個黑乎乎的艙門。

「下去。躲在裡面。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出來。」

老黑走過去,掀開了那個沉重的、生滿鐵鏽的艙蓋。

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死魚腐臭味、柴油味、老鼠屎味和陳年積水霉味的惡臭,瞬間從那個黑洞洞的艙口裡噴湧而出!

那是這艘漁船用來存放漁獲的底艙。

「龍哥,委屈您在下面待幾個小時了。等到了公海,我們再出來。」老黑說著,自己率先順著一架佈滿油污的鐵梯子爬了下去。

龍哥沒有猶豫。他看著那個彷彿通向地獄深淵的黑洞,眼神裡沒有一絲恐懼。他轉過頭,猛地一扯手裡的鐵鏈。

「滾下去!」

我被他扯得直接摔向了那個艙口。

我慌亂地抓住那架佈滿油污和鐵鏽的梯子。梯子冰冷刺骨,上面沾滿了滑膩的不明液體。我忍著肋骨斷裂的劇痛,拖著沉重的鐵鏈,一步一步地,極其艱難地朝著那個漆黑、發臭的底艙爬去。

底艙裡沒有一絲光線,伸手不見五指。

當我的腳終於踩到底部時,我感覺自己踩在了一層黏糊糊、軟綿綿的東西上。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惡臭,我甚至能聽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發出「吱吱」的叫聲,並在我的腳邊快速地竄過。

是老鼠。

這裡是一個真正的、被人遺忘的發臭墳墓。

緊接著,龍哥也順著梯子爬了下來。

「砰!」

頭頂上的艙蓋被那個越南蛇頭重重地關上了,並從外面落了鎖。

最後一絲來自外界的微弱光線,被徹底切斷。

我們被徹底封死在了這個與世隔絕的、漆黑發臭的底艙裡。

漁船的發動機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鳴,船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開始破浪前行。

底艙裡的空間非常狹小,高度甚至不足以讓一個成年人直立。老黑在黑暗中摸索著,點亮了一個微弱的手電筒。

借著那點可憐的光線,我看清了這個我們即將待上幾個小時的「牢籠」。

這是一個大約只有五六平米的鐵皮盒子。四壁生滿了厚厚的鐵鏽和暗綠色的青苔。地上積著一層黑色的、散發著死魚惡臭的污水。角落裡堆著幾張破爛的漁網,幾隻碩大的老鼠在光線的驚擾下,發出刺耳的尖叫,鑽進了漁網的縫隙裡。

這裡的環境,比那個廢棄倉庫的地下室還要惡劣一百倍。

龍哥下來後,再也支撐不住了。

他那龐大的身軀猛地晃了晃,然後像一座崩塌的鐵塔一樣,「轟」的一聲,重重地倒在了那層積滿黑水的鐵皮地板上。

「龍哥!」

老黑驚呼一聲,連忙拿著手電筒衝過去。

龍哥躺在骯髒的污水裡,雙眼緊閉,眉頭死死地擰著,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微弱的喘息。他身上的皮夾克已經完全被海水和鮮血浸透,左肋的那道傷口,在經過剛才的劇烈運動和海水的浸泡後,情況已經惡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紫黑色,甚至開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肉類腐敗的臭味。高燒讓他整個人像一個燃燒的火爐,皮膚燙得嚇人。

他快不行了。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臟上。

「滾開!」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把推開了正準備去扶龍哥的老黑。

因為用力過猛,脖子上的鐵鏈發出刺耳的撞擊聲,勒得我直翻白眼,但我根本顧不上這些。我像一條護崽的瘋狗一樣,撲通一聲跪在龍哥的身邊,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擋住老黑的視線。

「別碰他!他是我的!誰也不許碰他!」

我對著老黑發出歇斯底里的、宛如野獸般的嘶吼。

老黑被我這副瘋魔的樣子嚇了一跳,他舉著手電筒,看著我那張因為恐懼和瘋狂而極度扭曲的臉,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和厭惡。

「你他媽瘋了?!龍哥快死了!你還在這裡發什麼神經?!」老黑壓低聲音怒吼道。

「他不會死!他有我!我會救他!我會用我的命救他!」

我語無倫次地尖叫著,將龍哥那顆滾燙的頭顱,死死地抱進我的懷裡。

我不在乎底艙裡令人作嘔的惡臭,我不在乎地上的黑水浸透了我的軍大衣,我更不在乎老黑那看怪物一樣的眼神。

我的世界裡,現在只剩下懷裡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是我的神,我的暴君,我這具殘破軀體唯一的主人。如果他死了,那我這條被他拴著鐵鏈的狗,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龍哥……龍哥您醒醒……您看看我……我是您的狗啊……」

我將自己冰冷的臉頰,緊緊地貼著他滾燙的額頭。我那雙沾滿了泥污和鮮血的手,顫抖著撫摸著他那張剛毅、慘白的臉龐。

他的嘴唇乾裂得像枯樹皮,因為高燒和缺水,甚至滲出了一絲絲血跡。

他需要水。他需要降溫。

可是,這個發臭的底艙裡,除了地上的污水,什麼都沒有。老黑帶來的礦泉水,早在那個廢棄倉庫裡就被喝光了。

怎麼辦?怎麼辦?!

我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和絕望之中。

我看著他那乾裂的嘴唇,聽著他微弱的喘息。

突然,我那已經徹底扭曲、病態的大腦裡,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低下頭,用自己的牙齒,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咬破了自己本就殘破不堪的下唇!

「嘶——」

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溫熱的、帶著濃烈血腥味的鮮血,瞬間湧進了我的口腔。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滿口的鮮血和唾液混合在一起。然後,我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死死地、不留一絲縫隙地貼在了龍哥那乾裂的雙唇上。

我用舌頭撬開他的牙關,將我嘴裡那混合著鮮血的、帶著一絲微弱體溫的液體,一點一點地、極其小心地渡進他的嘴裡。

「咕嚕……」

他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著這帶著血腥味的「甘霖」。

這是一個多麼荒謬、多麼令人作嘔的畫面啊!

在一個散發著死魚惡臭和老鼠屎味的漆黑底艙裡,一個渾身是傷、脖子上拴著鐵鏈的男人,正像一隻吸血鬼一樣,用自己的鮮血,去餵養另一個瀕死的流氓。

老黑舉著手電筒,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他那張經歷過無數血雨腥風的粗糙臉龐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反胃。

「瘋子……真他媽是一對瘋子……」

老黑喃喃自語著,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關掉了手電筒,退到了底艙最遠的一個黑暗角落裡,蹲在那裡,大口大口地抽著悶煙,再也不發一言。

底艙裡,再次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只有漁船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海浪撞擊船體的沉悶聲響。

我沒有理會老黑的反應。

我繼續著我那瘋狂的獻祭。當嘴裡的血被他吞咽完之後,我就會再次咬破自己的嘴唇,或者咬破自己舌頭上的軟肉,將新鮮的血液混合著唾液,源源不斷地渡給他。

我不知道自己重複了多少次這個動作。我只知道,我的嘴唇已經完全麻木了,口腔裡全是濃烈的鐵鏽味。

他的嘴唇,在我的鮮血的滋潤下,終於不再那麼乾裂了。

可是,他身上的高燒,卻依然沒有退下去的跡象。他左肋的傷口還在不斷地滲出膿血,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他冷。

即使發著高燒,他的身體依然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發抖。

我脫下了那件沾滿了機油和污水的軍大衣,將它緊緊地裹在龍哥的身上。然後,我赤裸著那具佈滿了鞭痕、咬痕和擦傷的殘破軀體,毫不猶豫地,死死地貼在了他的身上。

我用自己的身體,去包裹他。

我用我這具早就被他徹底打碎、徹底馴化的血肉之軀,去為他抵擋這底艙裡的刺骨寒氣。

「龍哥……我不怕冷……我給您暖著……」

我在他耳邊發出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狂熱的呢喃。

「您說過,我是您花錢買來的賤狗……您就算下地獄,也要把我拴在褲腰帶上……您不能說話不算話……您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個發臭的世界裡……」

我收緊了雙臂,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裡。

脖子上的鐵鏈冰冷刺骨,勒著我的喉嚨。斷裂的肋骨在這種劇烈的擠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痛得我渾身冷汗直冒。

但我卻在這種足以讓人發瘋的劇痛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病態的幸福感。

這是我們的婚房。

這個漆黑、發臭、充滿了死老鼠和污水的底艙,就是我和這個惡魔的終極婚房。

在這裡,沒有大老闆的追殺,沒有那些自以為是的正常人的鄙視,沒有那個叫阿明的白月光。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兩個被世界遺棄的怪物,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黑匣子裡,用鮮血、用體溫、用這根生鏽的鐵鏈,進行著最徹底、最瘋狂的靈魂融合。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他的身上。我要讓我的屍體,和他那具腐爛的軀體,在這片漆黑的黑水中,永遠、永遠地糾纏在一起。

時間,在這片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漁船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劇烈地顛簸著。我緊緊地抱著龍哥,聽著他微弱的心跳,在這種極致的痛苦和極致的病態滿足中,漸漸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個世紀。

突然。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在我們的頭頂上方炸裂!

漁船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發動機的轟鳴聲瞬間熄火了。

緊接著,是一陣激烈的碰撞聲和金屬摩擦聲,彷彿有另外一艘更大的船,狠狠地撞擊了我們這艘破漁船。

底艙裡的老黑猛地跳了起來,手裡瞬間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怎麼回事?!」老黑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極度的恐慌。

頭頂的甲板上,傳來了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用越南語和中文交織的怒吼聲。

「不許動!都他媽給我抱頭蹲下!」

「大老闆有令!把這艘船給我搜個底朝天!連一隻老鼠都不能放過!」

一個粗獷、殘忍,帶著濃烈殺氣的聲音,透過厚厚的鐵皮艙蓋,清晰地傳入了這個漆黑的底艙。

大老闆的人!

他們追上來了!他們截住了這艘偷渡的黑船!

我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彷彿停止了跳動。

巨大的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利爪,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咽喉。

老黑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絕望的低咒:「媽的!被出賣了!肯定是那個越南蛇頭見錢眼開,把我們賣給了大老闆!」

甲板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著底艙的入口處逼近。

「哐當!」

一聲巨響。

我們頭頂上那個沉重的、生滿鐵鏽的艙蓋,被人從外面暴力地撬開了!

刺眼的、強烈的手電筒光芒,如同幾柄利劍,瞬間刺破了底艙裡令人窒息的黑暗,直直地照射在我們這三個像下水道老鼠一樣蜷縮在污水裡的亡命徒身上。

「找到了!坤哥!他們在這兒!」

一個興奮的、充滿了殘忍殺意的聲音,在艙口上方響起。

光柱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本能地將龍哥那顆滾燙的頭顱,死死地護在我的懷裡,用我這具赤裸、單薄的身體,擋住那些射向他的光芒。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

一直處於深度昏迷中的龍哥。

那頭被高燒和重傷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猛獸。

突然。

他那隻搭在我腰間、沾滿了鮮血和泥污的大手,猛地一緊!

一股恐怖到了極點的、屬於真正亡命徒的爆發力,瞬間從他那具殘破的軀體裡甦醒了過來!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迷茫和虛弱。

只有一種。

遇神殺神、佛擋殺佛的。

絕對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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