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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殺》第十五章
那灘混合著母親鮮血和我們兩人體液的污跡,在廢棄倉庫冰冷的水泥地上,慢慢乾涸成了一塊形狀醜陋的暗黑色斑塊。

時間在地下室裡彷彿停滯了。沒有日夜更替,只有通風管裡傳來的一陣緊似一陣的、帶著濃烈海腥味的嗚咽風聲。

昨晚那場在血泊中進行的瘋狂交媾,耗盡了龍哥最後的體力。他左肋的傷口因為極度的撕裂和摩擦,已經完全發炎化膿,高燒再次捲土重來,將他整個人燒得像一塊通紅的烙鐵。他昏睡在那張骯髒的破床墊上,眉頭死死地擰著,手裡依然緊緊地握著那把黑色的手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蜷縮在他的腳邊,像一條守護著垂死主人的癩皮狗。

我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多少。被他一腳踹斷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無數根生鏽的鋼針在肺葉裡來回穿刺。胸口的擦傷和脖子上的咬痕已經痛到麻木,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汗酸味。

但我不想動,也不敢動。

我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那塊暗黑色血斑。那是我的母親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她現在大概已經被老黑裝進了麻袋,綁上沉重的石塊,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溝裡,連一絲水花都不會翻起。

我不覺得悲傷。我的心裡空蕩蕩的,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徹底掏空了所有的內臟,只剩下一個名為「龍哥」的空殼在支撐著我這具殘破的軀體。

「吱呀——」

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鐵皮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像一隻受驚的野獸,猛地抬起頭,不顧肋骨的劇痛,本能地往前爬了兩步,擋在龍哥的床墊前。

進來的是老黑。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藍色工裝、大約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年輕人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塑料袋,裡面裝著幾個白色的泡沫飯盒和幾瓶礦泉水。

「龍哥醒了嗎?」老黑壓低了聲音問道,目光在看到地上那灘血跡時,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還在燒。」我沙啞著嗓子回答,像一隻護食的惡犬一樣,用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老黑身後的那個年輕人。

在這種隨時會被大老闆追殺的逃亡時刻,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出現,都像是一顆定時炸彈。

老黑似乎看出了我的防備,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別緊張,這是我遠房侄子,阿明。在碼頭貨場做搬運工的,自己人。我讓他去外面買了點吃的和消炎藥。」

說著,老黑轉過頭對那個叫阿明的年輕人揚了揚下巴:「把東西放下,你在外面守著。今晚十二點的船,別出什麼岔子。」

「好……好的,黑叔。」

阿明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抖。他顯然是個老實巴交的底層打工仔,從來沒見過這種血腥的場面。他低著頭,提著塑料袋,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血跡,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

當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無意間抬起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時。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雙原本充滿了恐懼和躲閃的清澈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陣極度的震驚、錯愕,以及一種難以置信的悲痛。

「小……小柔?」

他手裡的一瓶礦泉水「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到了我的腳邊。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他認識我。

我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叫阿明的年輕人。那張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卻依然透著幾分憨厚的臉龐,慢慢地和我記憶深處一個幾乎已經被我遺忘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阿明。

四年前,我還沒有被父親賣給龍哥的時候,曾在城中村附近的一家廉價服裝廠裡做過三個月的剪線頭女工——不,是男工。

在那家充滿了機油味和棉絮的血汗工廠裡,我是所有人嘲笑和欺凌的對象。那些男工喜歡對我動手動腳,女工則在背後罵我是死人妖。

只有阿明例外。

他那時剛從鄉下出來打工,就在我旁邊的工位上踩縫紉機。他從來沒有用那種異樣的眼光看過我。他會幫我搬沉重的布料,會在我被別人欺負得偷偷躲在樓梯間哭的時候,遞給我一張乾淨的紙巾。

有一次,我對著工廠玻璃窗反光,偷偷比劃著一根別人扔掉的紅色塑料發卡。阿明看到了。他沒有嘲笑我,而是第二天,用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給我買了一根帶碎鑽的蝴蝶結髮夾。

他說:「小柔,你戴這個肯定很好看。別管別人怎麼說,做你自己就好。」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來自這個正常世界、不帶任何惡意和暴力的溫柔。

可是,那根髮夾,當天晚上就被我那個爛賭的父親發現了。他用皮帶把我抽得半死,然後當著我的面,將那根髮夾踩得粉碎。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阿明。聽說他嫌工廠工資低,去了碼頭扛大包。

我以為,我那短暫的、可笑的白月光,早就已經跟著那根碎裂的髮夾一起被埋葬了。

沒想到,我們竟然會在這個散發著死亡和血腥味的地下室裡,以這種最不堪、最殘忍的方式重逢。

「你……你真的是小柔?!」

阿明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他看著我赤裸的、只掛著幾根破布條的上半身,看著我滿身青紫的鞭痕、胸口潰爛的傷口、脖子上深可見骨的咬痕,以及我那種像狗一樣跪在地上的屈辱姿態。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雙手在身側死死地握成了拳頭,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是誰幹的?!是這個人嗎?!」

阿明猛地轉過頭,雙眼噴火地盯著躺在床墊上昏睡的龍哥。他甚至不顧老黑還在旁邊,竟然想要衝上去抓龍哥。

「閉嘴!」

我嚇得魂飛魄散,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阿明的腿,將他死死地拖住。

如果吵醒了龍哥,如果讓龍哥看到別的男人對我表現出這種關心,阿明絕對會死無全屍!劉屠戶的下場就是最好的證明!

「黑叔!他認錯人了!讓他出去!快讓他出去!」

我仰起頭,對著老黑發出變了調的尖叫。

老黑皺了皺眉頭,走上前一把揪住阿明的衣領,將他往外拖:「你他媽發什麼瘋?找死啊!趕緊給老子滾出去守門!」

「放開我!黑叔你放開我!他是我朋友!我要帶他走!」阿明拼命地掙扎著,他的力氣很大,一時間竟然和老黑僵持住了。

「帶他走?你他媽腦子進水了吧?那是龍哥的貨!」

老黑也是個暴脾氣,見阿明敢反抗,直接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阿明的後腦勺上,然後連踢帶踹地將他推出了地下室的鐵門。

「砰!」

鐵門再次被重重地關上,落了鎖。

門外傳來老黑壓低聲音的怒罵和阿明不甘的爭辯聲,但很快就漸漸遠去,消失在空曠的倉庫裡。

地下室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我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斷裂的肋骨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我咳出了一口帶著血絲的痰。

我轉過頭,看向床墊上的龍哥。

他沒有醒。高燒讓他陷入了極度的昏迷,剛才的騷動並沒有驚擾到他。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一種無法形容的酸楚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

阿明。

那個曾經給過我一絲光明的男孩。他看到了我現在這副豬狗不如的樣子。

在他的記憶裡,我雖然被人欺負,雖然被罵作人妖,但我至少還是個乾淨的、努力活著的「人」。可是現在,我成了一個渾身散發著精液和鮮血腥臭味的娼婦,成了一個被黑社會流氓拴在褲腰帶上的爛痰盂。

他剛才看我的眼神裡,除了震驚和憤怒,還有深深的痛心。

可是,我配嗎?

我配不上他的痛心。我早就已經爛透了。

我拖著殘破的身體,爬到茶几旁,打開那個塑料袋。裡面有幾盒廉價的盒飯,還有幾盒阿莫西林和一卷紗布。

我沒有吃飯。我倒出幾粒消炎藥,用嘴嚼碎了,混著一點礦泉水,爬到龍哥的床邊,像給嬰兒餵食一樣,嘴對嘴地將藥汁一點一點地渡進他那乾裂滾燙的嘴唇裡。

藥很苦。但我卻覺得無比安心。

這就是我的命。我不需要什麼白月光,我也不需要什麼救贖。我只需要這個惡魔的體溫,只需要他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地下室裡的溫度越來越低,只有頭頂那盞昏黃的吊燈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大約到了晚上十點左右。距離午夜十二點的黑船,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

龍哥依然在昏睡。老黑不知道去了哪裡,一直沒有回來。

就在這時,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鐵門,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喀噠」聲。

那是鎖頭被金屬鐵絲撬開的聲音。

我猛地抬起頭,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大老闆的人找來了?!

我毫不猶豫地撲到龍哥的身上,雙手死死地護住他的要害。如果真的是殺手,我這具殘破的身體,至少能替他擋下第一波的子彈和砍刀。

鐵門被緩緩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黑影閃了進來,然後迅速地將門重新關上。

來人沒有拿刀,也沒有拿槍。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借著微弱的燈光,我看到了那張熟悉的、帶著幾分憨厚和焦急的臉。

是阿明。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你瘋了?!你回來幹什麼?!」

我壓低了聲音,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貓,對著他發出尖銳的嘶吼。

「快滾!如果被老黑或者他發現了,你會沒命的!」

阿明沒有理會我的警告。他快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龍哥,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但他咬了咬牙,直接蹲下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小柔,我來帶你走。」

他的手心全是汗,微微發抖,但抓著我的力度卻大得驚人。那種屬於一個正常勞動青年的、溫暖而粗糙的觸感,瞬間從我的手腕傳導到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像觸電一樣,猛地將手抽了回來。

「你別碰我!」

我往後瑟縮著,看著阿明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什麼洪水猛獸。

「小柔,你別怕。黑叔去碼頭接頭了,至少還要半個小時才能回來。我剛才偷偷拿了他的鑰匙。外面停著一輛拉海鮮的冷鏈車,司機是我老鄉。我已經跟他說好了,只要我們躲進車廂裡,就能直接出城!」

阿明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不顧一切的光芒。他看著我,語氣急促而懇切。

「我這幾年在碼頭攢了點錢,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可以重新來過,你不用再被這種黑社會折磨了!小柔,你跟我走吧!」

重新來過。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那已經麻木不仁的靈魂上。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沒有高利貸,沒有皮帶的抽打,沒有辱罵,沒有像野狗一樣在地上舔食剩菜的屈辱。我可以穿我喜歡的衣服,我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這不正是四年前的我,做夢都渴望的東西嗎?

我看著阿明那張充滿了真誠和擔憂的臉。他的手很乾淨,他的眼神很清澈。他代表著這個世界上最普通、最平凡、卻也最溫暖的光明。

只要我現在點點頭,只要我握住他的手,我就能從這個散發著血腥和腐臭味的地獄裡逃出去。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那顆早已經腐爛發臭的心臟,在這一刻,竟然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絲劇烈的動搖。

逃跑的誘惑。

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即將沉入海底的最後一秒,看到了一根從天而降的繩索。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阿明朝我伸出的那隻手。

那隻手,四年前曾遞給我一張乾淨的紙巾,曾遞給我一根帶鑽的髮夾。現在,它要將我從魔鬼的深淵裡拉出來。

我顫抖著,緩緩地伸出自己那隻沾滿了灰塵和乾涸血跡的手。

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掌心。

可是。

就在這一瞬間。

「唔……」

身後的破床墊上,傳來了一聲低沉而痛苦的悶哼。

龍哥翻了個身,他的手臂無意識地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當他沒有摸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的眉頭猛地皺緊,喉嚨裡發出一種像受傷的野獸失去伴侶時的、焦躁的低吼。

那聲音不大。

但對我來說,卻無異於一場十二級的海嘯!

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我轉過頭,看著躺在床墊上的那個男人。

他發著高燒,他失去了地盤,他被全世界追殺,他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躺在這個陰暗的地下室裡等著偷渡。

他一無所有了。

除了我。

如果我現在走了。如果我跟著阿明逃向了光明。

他醒來以後,發現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願意做他的狗、最後一個願意用身體給他取暖的怪物也不見了。

他會怎麼樣?

他會像一頭真正的瘋犬一樣,在絕望和孤獨中,被大老闆的人砍成肉泥,然後裝進汽油桶裡沉入江底嗎?

沒有了我這個痰盂,他該向誰發洩他的恐懼和憤怒?

沒有了我這條賤命,他該怎麼證明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絕對的掌控權?

「小柔!快啊!沒時間了!」

阿明見我愣住,焦急地壓低聲音催促道,他再次伸出手,想要強行拉我起來。

「滾開!」

我突然像發了瘋一樣,猛地一把推開了阿明。

因為用力過猛,牽扯到斷裂的肋骨,我痛得整個人蜷縮在地,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水,但我卻死死地護在龍哥的床墊前,用一種充滿了極致惡意和瘋狂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阿明。

阿明被我推得摔倒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

「小柔……你怎麼了?你是不是被他打傻了?他會殺了你的啊!」阿明紅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懂什麼?!」

我擦掉嘴角的鮮血,裂開嘴,露出一個淒厲而又扭曲到了極點的笑容。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救我?」

我慢慢地爬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阿明。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這具身體。」

我猛地扯下身上那件勉強遮羞的破布,將自己佈滿鞭痕、咬痕、菸疤和化膿傷口的赤裸軀體,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看到了嗎?這上面的每一道傷疤,都是他留下的。這具身體,早就已經被他玩爛了,被他打上了烙印。我從頭到腳,連每一根頭髮絲,都散發著他的味道!」

阿明看著我那觸目驚心的身體,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小柔……你病了……你這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你被他折磨瘋了……」

「病了?瘋了?」

我仰起頭,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的狂笑。

「是啊,我就是個瘋子!我就是個天生下賤的婊子!」

我猛地撲到龍哥的身上,雙手死死地抱住他滾燙的脖頸,將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頰,轉過頭,用一種近乎炫耀的、病態的目光看著阿明。

「你以為我想去過那種無聊的正常人的生活嗎?你以為我稀罕你那點可憐的同情嗎?!」

「你根本就不知道,被他踩在腳底下有多爽!你根本就不知道,看著他為了我發瘋、為了我殺人,那種感覺有多讓人上癮!」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沾滿了劇毒的刀,無情地刺向阿明那顆善良而單純的心。

我要摧毀他對我的所有美好幻想。

我要讓他知道,他心中的那個白月光,早就在四年前被碾成了骨灰。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以痛苦為食的厲鬼。

「你滾啊!滾回你的正常世界去!別在這裡礙我的眼!」

我對著阿明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

「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狗!就算他明天就被大老闆的人剁碎了,我也會笑著陪他一起死!你這種懦弱的凡人,根本就不配理解我們的世界!」

阿明呆呆地坐在地上。

他看著我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變形的臉,看著我死死抱著那個黑社會流氓的姿勢。他的眼神裡,從震驚、痛心,最終慢慢地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他終於明白,我已經沒救了。

我的靈魂已經徹底腐爛,和這個名叫龍哥的惡魔,死死地長在了一起。任何試圖將我們分開的力量,都會被我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

「你……你真的瘋了……」

阿明流著眼淚,絕望地搖著頭。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像躲避瘟疫一樣,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對不起……打擾了……」

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地下室的鐵門,拉開門,像逃命一樣衝了出去。

「砰!」

鐵門再次被關上。

地下室裡,又只剩下了我和龍哥兩個人。

我癱軟在龍哥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咆哮,耗盡了我最後一絲力氣。肋骨的劇痛讓我幾乎要暈厥過去,但我卻笑了。

我笑得無比開心,無比滿足。

我親手斬斷了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根試圖將我拉向光明的繩索。

我徹底斷絕了自己的後路。

我將自己完完全全、乾乾淨淨地,困死在了這個只有暴力的深淵裡。

「龍哥……」

我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裡,聽著他狂野的心跳,發出痴迷的呢喃。

「我沒有走……我誰都不要……我只要您……」

就在我沉浸在這種自我感動的病態獻祭中時。

突然。

一隻冰冷、粗糙的大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後脖頸。

我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

我僵硬地抬起頭。

龍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令人肝膽俱裂的、幽暗而恐怖的凶光。

他沒有發燒時的迷離。

他清醒得可怕。

他剛才……全都聽到了。

聽到了阿明要帶我走。

聽到了我的動搖,也聽到了我那番瘋狂的表白。

但是,對於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佔有慾扭曲到了極點的暴君來說。他聽不到我最後的拒絕,他只會抓住那個最讓他恐懼、最讓他憤怒的點——

有人,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試圖帶走他的專屬玩物。

而他的玩物,竟然真的有一瞬間,想要伸手去抓住那根繩索。

「龍……龍哥……」

我恐懼地看著他,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龍哥慢慢地坐了起來。

他掐著我脖子的手沒有鬆開,反而一點一點地收緊。他那張剛毅、蒼白的臉龐,慢慢地湊近我,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極度暴虐的冷笑。

「原來,外面還有人惦記著老子的狗啊。」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血腥味。

「看來,是老子平時太仁慈了,沒有在你這條賤骨頭上,拴上一根永遠也掙不開的鐵鍊。」

說完,他猛地一甩手,將我整個人狠狠地摔在了旁邊那張堅硬的檯球桌上。

下一秒。

他從後腰拔出了那把黑色的手槍,黑洞洞的槍管,直直地抵在了我的眉心。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張破桌子,那接下來的幾天,你就給老子死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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