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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獵豔路【精裝版】─顧辰傳奇》第四十九章：散會之後，笙歌未散
第四十九章：散會之後，笙歌未散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急著翻動手中的資料。
那張泛黃的玉蘭院舊照仍停在螢幕上，
十幾個傷痕累累的女人並肩站在破屋前。
她們的笑容很淡，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是一群被逼進絕境後，終於學會把命握回自己手裡的人。
白璃還在看青棠的名字。
紅蓮、青蘭等人也各自沉默著。
她們曾經以為自己只是接了一個失敗的任務，中了毒，成了棄子；
如今才知道，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黑玫瑰早已被一隻更骯髒的手，從根部慢慢掐住。
顧辰沒有催她們。
有些事情，不能剛聽完便逼人立刻回答。
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今天先到這裡。」
眾人紛紛抬頭。
暗狐十指還停在鍵盤上：「散會嗎？」
「想得美。」
顧辰向後靠進椅背，目光依次掃過眾人。
「黑玫瑰這條線，方向已經定了。
暗狐繼續追境外供應方，夜鷹負責外勤隊的捕捉方案，
六姝整理暗語、撤退規則以及可能臨時更換的驗證方式。」
「明天以前，我要知道那枚飛控核心，究竟能不能把冷霜和她身邊的人一起釣出來。」
夜鷹沉聲道：「沒問題。」
紅蓮也點了點頭。
顧辰手指一轉，落在桌面另外兩份尚未開啟的資料上。
一份是神農架資料。
另一份則是顧家內部人員名冊。
「至於剩下兩條線，也別閒著。」
他看向簡知秋。
「知秋，把我們手上所有與神農架、石門、赤葉標記有關的資料，重新整理一遍。
尤其是老頭子交給我的家主信物，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同圖樣。」
「冷煙配合妳。」
冷煙輕輕頷首。
她在孤兒院五友中一向最安靜，平日話不多，一旦碰到藥物、毒理與古方，卻比誰都敏銳。
「我會重新比對七日噬心毒與神農架一帶流傳的藥方，看看是否存在同源關係。」
顧辰點頭，又看向小刀與笙歌。
「顧家內部這條線，交給你們。」
小刀眉梢一抬。
「一個查人，一個查錢？」
「聰明。」
顧辰將顧鼎川的資料推到兩人面前。
「顧鼎川沒有本事把手伸得這麼長。他身後一定還有人。」
「笙歌查他最近接觸過誰，小刀查錢從哪裡來。
只要那隻手碰過人、碰過錢，就給我把它拖出來。」
小刀把資料夾一合。
「明天以前，我會把他近三年的資金流向放在你桌上。」
笙歌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顧辰，像是有一瞬間出了神。
直到坐在旁邊的冷煙輕輕碰了碰她，她才回過神，
唇角重新浮出那抹嫵媚笑意。
「遵命，少主。」
顧辰沒有察覺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抬手示意。
「明日上午十點，重新開會。」
「十點？」
冷月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一直站在顧辰身後，此刻眉梢輕輕挑起，
那雙冷眸慢慢從他臉上，掃向會議室裡幾名姿色各異的女人。
最後，又落回顧辰身上。
「有問題？」顧辰問。
「少主平時天沒亮就起床，怎麼明日要拖到十點才開會？」
「今晚所有人都要查資料，總得讓人睡覺。」
「別人要睡覺，我相信。」
冷月的目光在絕影仙姬身上停了一下，又掃過夜玫六姝，
最後若有似無地掠過笙歌。
「你要睡覺……我不太信。」
顧辰一臉正色。
「我每天早晨都有運功、吐納、鍛鍊身體的習慣。」
「是嗎？」
冷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最好是正經的晨間運動。」
「我怎麼覺得，少主最擅長的，是躺在床上運轉那門雙修大法？」
噗嗤。
金鈴第一個沒忍住。
她急忙捂住嘴，可彎起的眉眼早已把笑意出賣得乾乾淨淨。
紫嫣更是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
「月姐姐，妳這話可就不對了。」
她嗓音嬌軟，眼波在顧辰身上輕輕一繞。
「雙修怎麼能躺著不動呢？」
「我們少主的腰力，明明好得很。」
會議室裡瞬間笑成一片。
紅蓮低下頭，肩膀卻微微顫了兩下；青蘭耳根泛紅，悄悄拉了拉紫嫣衣袖；黑薇則笑得最是豪放，差點一掌拍在桌上。
「有道理！」
「運功這種事，當然得上上下下，多練幾個周天！」
顧辰臉色發黑。
「都給我閉嘴。」
仙姬原本沉重的神情，也被鬧得鬆開幾分。
她斜睨顧辰一眼。
「少主怎麼忽然心虛了？」
「我心虛什麼？」
「那就把明日晨練的人選也一併公布，省得姐妹們回去排錯了隊。」
這下連冷月都怔了一下。
她看著仙姬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半晌才冷冷哼出一句：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淫賊者……不要臉。」
顧辰表面仍鎮定自若，心裡卻莫名一跳。
這群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昨夜的事，明明只有他與仙姬……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往仙姬身上一落。
仙姬恰好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一碰，她眼尾微微一彎，像是想起了什麼，耳根悄悄染上一層淡紅。
顧辰立刻移開目光。
冷月把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臉色又冷了幾分。
「哼。」
這一聲不輕不重，卻讓顧辰後頸莫名發涼。
他趕緊在桌面重重敲了兩下。
「散會！」
眾人笑著起身，各自收起面前資料。
之前留下的凝重仍在，卻不再像一塊石頭死死壓在心口。
至少她們已經知道，黑玫瑰並非無法撼動。
更知道在她們身前，
已經有一個男人願意站出來，替那些素未謀面的女人，把握刀的髒手斬斷。
夜鷹與小刀並肩離開，邊走邊低聲商議。
暗狐抱起終端，連招呼都沒打便快步回情報室，
顯然已經急著去追那條境外通訊線。
冷煙叫住知秋，兩人一同調閱神農架的藥物紀錄。
夜玫六姝也圍在紅蓮身旁，低聲商議著該從哪一套暗語開始整理。
很快，偌大的會議室便空了大半。
笙歌也站了起來。
她將顧鼎川的資料整理整齊，拿在手裡，卻沒有離開。
那隻素白的手停在紙頁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封面。
她的目光越過陸續離去的人群，落在顧辰身上。
看了很久。
那不是情報人員觀察目標時的銳利。
也不是姐姐看著弟弟時的寵溺。
那雙平日能騙過無數男人的媚眼，此刻卻像藏著什麼太沉的東西，沉得連她自己都快要托不住。
冷月從她身旁經過，腳步微微一頓。
「不走？」
笙歌垂下眼。
唇角依然帶著笑，卻比平時淡了許多。
「我還有些話，沒來得及說。」
冷月看了看她，又看向另一邊。
仙姬正獨自走出會議室。
她的背影仍舊挺拔，步伐卻比平時慢了一些。
那張泛黃的照片與十一個灰色名字，顯然還壓在她心裡。
顧辰也看見了。
他遲疑了一瞬，回頭對笙歌道：
「等我一會兒。」
笙歌的指尖驀地收緊。
只是短短四個字。
對顧辰而言，不過是隨口一句交代。
可落進她耳裡，卻像穿過了許多年前的風雨，輕輕撞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等過他很多次。
等他從外面打架回來。
等他退燒。
等他翹課逃回來。
也等他有一天，能回頭看見始終站在身後的她。
笙歌抬起眼，笑了。
「好。」
顧辰已轉身追了出去。
冷月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笙歌一眼，忽然覺得自己今晚恐怕不會太清閒。
果然。
顧辰追上仙姬後，只說了兩句話，便帶著她往西樓後方的小徑走去。
冷月額角輕輕一跳。
「又來？」
她低聲罵了一句，還是抱著劍跟了上去。
西樓後方有一片幽靜樹林。
午後的風穿過枝葉，細碎陽光灑在青石小徑上。
林子深處立著一座小亭，亭外有淺溪蜿蜒，除了水聲與偶爾掠過的鳥鳴，再聽不見其他動靜。
顧辰領著仙姬走進亭中。
冷月自覺停在小徑入口，抱劍靠著一棵老樹，臉色比樹皮還冷。
臭小子。
泡女人也要老娘替他守路口。
她到底是護衛，還是替這混蛋遮風把門的老鴇？
最好只是談話。
若敢在亭子裡弄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音……
冷月眼神一寒，手指緩緩扣緊劍鞘。
她一定拆了那座亭子。
小亭中，仙姬背對顧辰，望著林間流過的淺溪。
她沒有哭。
甚至連一絲軟弱都沒有表現出來。
可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卻始終沒有真正放鬆。
「妳在想青棠？」顧辰問。
仙姬沉默片刻。
「不只青棠。」
她抬頭看著樹影間破碎的天光。
「那十一個名字裡，有七個曾是我親自挑進訓練營的。」
「她們剛來時，有人連刀都不敢碰。
是我教她們怎麼握刀，怎麼殺人，
也教她們一旦被捕，該怎麼結束自己的性命。」
她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近乎殘忍。
「我以為只要把她們教得夠強，就沒有人能再欺負她們。」
「可到最後，連她們失蹤，我都不知道。」
顧辰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仙姬身旁，陪她看著那條淺溪。
「妳不是神。」
仙姬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可我是她們的總教官。」
「那又如何？」
仙姬轉頭看他。
顧辰神色少有地認真。
「妳教她們握刀，是想讓她們活下去，不是想把她們送進別人的籠子。」
「下毒的不是妳，封住消息的也不是妳。」
「妳若真覺得愧疚，便跟我一起把人找回來。」
仙姬眼睫輕輕一顫。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
「青棠如果真的還活著……」
「那就帶回來。」顧辰道。
「若其他人也活著呢？」
「一起帶回來。」
仙姬終於真正轉身面向他。
「如果她們已經不是從前的她們了呢？」
「如果她們已經替那些人做過不能原諒的事，甚至……連自己都不想回來呢？」
顧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仙姬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那具溫熱胸膛撞上來時，她下意識僵了一下。
可下一瞬，男人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
她緊繃許久的肩膀終究還是慢慢軟了下來。
「妳落在我手裡的時候，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顧辰低頭看著她。
「現在呢？」
仙姬靠在他胸前，沉默片刻。
「現在……」
她聲音很輕。
「只是落進另一個淫賊手裡。」
顧辰笑了。
「那不就結了？」
他手臂緩緩收緊，低頭在她額角吻了一下。
「人活著，便有機會重新選。」
「她們願意回來，我們就帶她們回來。」
「她們不願意，妳便親自去問。」
「若有人逼她們做了不願意做的事——」
顧辰望著溪面，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我替妳把那些人的手剁了。」
仙姬心頭輕輕一顫。
她沒有說話，只將額頭更深地貼進他胸膛。
溪水仍在腳下流淌。
風吹動亭外樹葉，細碎陽光一片片落在兩人身上。
這位曾經連生死都不放在眼裡的絕影仙姬，
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一個男人擋在身後，並不代表軟弱。
反而像是漂泊太久的人，終於有了一處能把後背交出去的地方。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
「顧辰。」
「嗯？」
「替我……把她們帶回來。」
「不是替妳。」
顧辰低頭看她。
「是我們一起帶她們回來。」
仙姬眼底那層陰霾終於一點點散開。
她抬起臉，重新恢復平日那副清冷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只有顧辰看得懂的柔軟。
「多謝少主。」
「光用嘴謝？」
仙姬瞥他一眼。
「少主想如何？」
顧辰目光順著她臉龐慢慢往下，
掠過高聳胸前，最後落在裙襬下若隱若現的足尖。
「妳知道的。」
仙姬足趾下意識在鞋中蜷了一下。
昨夜某些不堪回想的畫面，瞬間湧進腦中。
她耳根一熱，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惱怒，
反而忽然踮起腳尖，紅唇輕輕貼近顧辰耳畔。
「那妾身先行告退。」
顧辰一怔。
仙姬眉眼微彎，嗓音柔得幾乎能勾進男人骨頭裡。
「改日再沐浴焚香——」
她故意停了一下。
「恭候少主臨幸。」
話音落下，仙姬已退出他懷中。
她轉身走出涼亭，裙襬隨風輕揚，唇角那抹久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顧辰卻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臨……臨幸？」
「這詞是這麼用的嗎？」
守在路口的冷月將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迎面走來、心情明顯好了許多的仙姬，
又看了看亭中還在發愣的顧辰，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又瘋了一個。」
仙姬經過她身旁時，腳步微微一停。
「月統領，辛苦了。」
冷月冷冷看她。
「我辛苦什麼？」
仙姬似笑非笑。
「辛苦替少主看門。」
說完，她飄然離去。
冷月握著劍鞘的手猛地一緊。
片刻後，林中傳出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顧辰！」
顧辰從亭子裡探出頭。
「又怎麼了？」
「你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放心。」
顧辰懶洋洋走來。
「我身體好。」
「滾！」
顧辰心情不錯地回到會議室。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偌大的空間裡燈光未熄，長桌旁只剩一個人。
笙歌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她面前的資料早已收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那副安靜模樣，
與平日那個在人群中談笑自若、僅憑一個眼神便能讓男人神魂顛倒的情報女王，
幾乎判若兩人。
她真的一直在等。
顧辰腳步慢了些。
「怎麼不先回去？」
笙歌抬起眼，唇角輕輕彎起。
「你讓我等你。」
顧辰心裡莫名一動。
這句話明明再普通不過，
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像藏著另一層他一時讀不懂的重量。
冷月跟在後面，看見笙歌那雙眼睛，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又來了。
又一個淪落了。
她看了看顧辰。
這混蛋到底是什麼禍害？
出去哄好一個仙姬，回來還有一個笙歌守在原地等著。
偏偏他自己還是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笙歌看了冷月一眼，欲言又止。
顧辰明白她的意思。
「到旁邊小書房談吧。」
西樓會議室側面，有一間屬於顧辰的私人書房。
房間不大，一側是整面書牆，中央放著書桌，
窗邊另有一張供他熬夜時休息的窄榻。
顧辰剛領笙歌走到門口，冷月便跟了上來。
「我也進去。」
顧辰回頭：「我要談私事。」
「你談你的。」
冷月面無表情地抱著劍，站到房門旁。
「我不進去。」
「那妳站這麼近做什麼？」
「就近保護。」
「有必要？」
冷月冷冷盯著他。
「少主今晚接連私會兩名危險女人，我必須確保你的安全。」
「笙歌又不會殺我。」
冷月目光掠過笙歌那張媚意天成的臉，
又在她豐盈玲瓏的身段上停了一瞬。
「有些女人不必用刀，也能要你的命。」
笙歌輕輕笑了。
「月統領放心。」
「我若真想要他的命，也會挑一個……讓他比較快活的死法。」
顧辰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冷月臉色更冷。
「果然。」
她抱劍靠在門邊。
「你們談。我不是偷聽，只是聲音若自己撞進我耳朵，不算我的錯。」
顧辰懶得理她，推門進入書房。
笙歌隨後進來。
房門緩緩關上。
喀噠。
很輕的一聲。
卻像將門內與門外，切成了兩個世界。
顧辰走到書桌旁坐下。
「想跟我說什麼？」
笙歌沒有坐。
她背靠房門，靜靜看著眼前的男人。
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屬於少年的輪廓早已褪去稚嫩，
肩膀變寬，眼神也比從前深沉許多。
只有偶爾笑起來時，仍能讓她看見孤兒院裡那個滿身是傷，
卻總把最完整那塊饅頭偷偷塞給她的小男孩。
笙歌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辰。」
顧辰抬眼。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他了。
重逢後，她大多隨著眾人稱他少主；
偶爾私下逗弄，也只會叫他小辰辰，故意看他惱火。
這一聲辰，卻像是從很多年前傳來。
帶著雨水、塵土，還有一段兩人都不願輕易碰觸的記憶。
「你還記得孤兒院後面那座廢棄倉庫嗎？」
顧辰眉頭微微皺起。
「記得。」
「那年冬天，我替院長去外面領捐贈的衣服。回來時，遇到幾個常在附近遊蕩的人。」
笙歌聲音很輕。
「他們搶走了東西，把我拖進倉庫。」
顧辰的臉色變了。
那段被歲月與無數次生死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忽然一片片翻了出來。
陰冷的倉庫。
積滿灰塵的地面。
笙歌被人壓在角落，衣襟被扯開一角，眼睛裡全是恐懼。
那幾個比他們年長許多的少年，圍著她笑。
那時候的顧辰還很小。
拳頭不夠硬，身體也不夠強壯。
他甚至連其中一個人都打不過。
可他還是衝了進去。
「我記得。」顧辰低聲道。
笙歌眼裡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你那時候明明那麼小。」
「他們打你，你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卻一直壓在我身上，死活不肯讓開。」
顧辰沉默了。
「我讓你走。」
「我告訴你，去找人，別管我。」
笙歌慢慢走近。
「可你不走。」
「拳頭落在你背上，你疼得一直發抖，還是把我護在身下。」
她走到顧辰面前，低頭看著他。
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後來他們把你拖開，你就一口咬住那個帶頭人的腿。」
顧辰像是想起什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傢伙的肉挺硬。」
笙歌含著淚笑了。
「是啊。」
「他踢你、打你，連木棍都打斷了，你就是不鬆口。」
「等夜鷹和小刀帶人趕到時，你滿嘴都是血，牙都掉了一顆。」
「那傢伙的大腿也被你咬掉一塊肉，後來留下的齒痕，應該這輩子都不可能消掉。」
顧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對那天的印象，其實早已模糊。
在他的記憶裡，那不過是年少時打過的無數場架之一。
可對笙歌而言，那一天卻從未真正過去。
「你醒來以後，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傷。」
笙歌蹲下身，雙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抓著我的衣服問我——」
「他們到底有沒有碰到妳？」
顧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笙歌仰頭看他。
那張美豔臉龐明明還帶著笑，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
「那時候我就在想。」
「如果我這輩子一定要交給一個男人，那個人只能是你。」
「笙歌……」
「你聽我說完。」
她握住他的手，更緊了一些。
「外面的人都說，我笙歌靠的是臉，是身子，是陪男人睡覺換情報。」
「我坐過權貴的腿，喝過他們遞來的酒，也讓他們以為，只差一步便能得到我。」
她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屬於情報女王的自信，也有一絲藏了太久的疲憊。
「可那一步，從來沒有人走得過去。」
顧辰怔住。
笙歌慢慢站起來。
她站得離他很近。
近得顧辰已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香氣，也能感覺到她微微紊亂的呼吸。
「我沒有讓任何男人碰過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為了把這副身子當成禮物送給你。」
「只是除了你，我從來沒有真正想要過誰。」
顧辰喉頭動了一下。
他不是不明白笙歌的美。
也不是沒有在某些時候，被她一句玩笑、一個眼神撩得心頭發熱。
只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笙歌一直站在他身後，
替他收拾傷口，
替他藏吃的，
也在他被院長責罰時，偷偷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他太習慣她的存在。
習慣到從未真正想過，那份陪伴底下究竟藏著什麼。
「妳一直沒說。」
顧辰聲音有些啞。
笙歌眼底掠過一抹自嘲。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能留在你身邊就夠了。」
「你把我當姐姐，我便做你的姐姐。」
「你需要笙歌，我就替你去騙人、殺人、拿情報。」
「只要你活著，我可以一直等。」
她停了一下。
眼裡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一點點碎開。
「可是剛才，仙姬說她怕。」
「我才發現……」
笙歌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
「我也怕。」
「我怕你走進黑玫瑰，再也回不來。」
「我怕你去了神農架，便從那扇石門後消失。」
「更怕有一天，你倒在顧家自己人手裡，而我只能站在你的墓前，後悔自己連一句喜歡你，都沒來得及說。」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漸濃。
風拂過玻璃，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顧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心裡那根一直沒有被碰過的弦，終於被她的眼淚狠狠撥動。
他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淚痕。
「我不會死。」
「仙姬也這麼問過你，對不對？」
顧辰沒有回答。
笙歌笑了一下。
「你對每一個在乎你的女人，都會這麼說。」
「可你從來不知道，留下來的人有多怕。」
顧辰手指停在她臉側。
笙歌偏過頭，將臉輕輕貼進他掌心。
那個動作不像平日魅惑男人時的刻意撩撥。
反而像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允許自己貪戀片刻溫暖。
「我不是來逼你給我名分。」
「也不是要問你身邊到底還會有多少女人。」
她閉上眼。
「我只是不想再假裝自己是你的姐姐。」
顧辰心頭一震。
「笙歌姐……」
笙歌驀地睜開眼。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壓住他的唇。
「別叫姐。」
門外，冷月原本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
她沒有刻意偷聽。
奈何兩人的距離只有一扇門。
笙歌那句「別叫姐」，就這麼不偏不倚地鑽進她耳裡。
冷月額角又跳了一下。
裡面到底在談什麼？
書房內，笙歌已經靠得更近。
她雙手捧住顧辰的臉，眼神不再閃避。
「我們沒有血緣。」
「你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替你藏饅頭的小男孩了。」
顧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紅唇，呼吸一點點變沉。
「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笙歌的眼睛紅著，唇角卻重新浮起那抹能令無數男人失魂的笑意。
「我已經後悔很多年了。」
「後悔當初沒有在你醒來時就告訴你。」
「後悔重逢後，還要裝成什麼都不在乎。」
「更後悔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一個個走進你懷裡，
我卻還站在旁邊，笑著替你數。」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顧辰臉側。
「今晚，我不想再後悔。」
話音落下。
笙歌吻住了他。
沒有試探。
也沒有平日那種勾人心魂、進退自如的手段。
那個吻甚至有些生澀。
紅唇顫抖著貼上來，呼吸亂得毫無章法，
卻帶著等待多年的委屈與決絕，一下便撞亂了顧辰的心。
顧辰身體微僵。
下一瞬，笙歌已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往後一推。
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倒在窗邊窄榻上。
門外的冷月聽見一聲悶響，手掌立刻按住劍柄。
「顧辰？」
裡面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急促而壓抑的呼吸。
冷月眼神一變，正要推門，卻又聽見笙歌低低的聲音。
「別進來。」
冷月伸出的手，停在門前。
房內，笙歌長裙沿著窄榻垂落。
她跨坐在顧辰腰間，烏黑長髮從肩頭傾瀉而下，
將兩人的臉一同遮進昏黃燈影。
那張平日美豔從容的臉，此刻已紅得幾乎滴血。
胸口隨著急促呼吸，不住起伏。
可她沒有退。
顧辰抬手扣住她的腰。
「笙歌。」
僅僅兩個字。
卻讓她眼底藏了多年的情意，瞬間化成了水。
笙歌俯下身。
紅唇擦過他的臉側，最後停在耳畔。
溫熱的呼吸落下來，
帶著輕微顫抖，
也帶著一個女人終於不肯再等待的勇氣。
「今晚——」
她輕輕咬住顧辰耳垂。
「不准再叫我姐姐。」
「叫我的名字。」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急著翻動手中的資料。
那張泛黃的玉蘭院舊照仍停在螢幕上，
十幾個傷痕累累的女人並肩站在破屋前。
她們的笑容很淡，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是一群被逼進絕境後，終於學會把命握回自己手裡的人。
白璃還在看青棠的名字。
紅蓮、青蘭等人也各自沉默著。
她們曾經以為自己只是接了一個失敗的任務，中了毒，成了棄子；
如今才知道，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黑玫瑰早已被一隻更骯髒的手，從根部慢慢掐住。
顧辰沒有催她們。
有些事情，不能剛聽完便逼人立刻回答。
他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今天先到這裡。」
眾人紛紛抬頭。
暗狐十指還停在鍵盤上：「散會嗎？」
「想得美。」
顧辰向後靠進椅背，目光依次掃過眾人。
「黑玫瑰這條線，方向已經定了。
暗狐繼續追境外供應方，夜鷹負責外勤隊的捕捉方案，
六姝整理暗語、撤退規則以及可能臨時更換的驗證方式。」
「明天以前，我要知道那枚飛控核心，究竟能不能把冷霜和她身邊的人一起釣出來。」
夜鷹沉聲道：「沒問題。」
紅蓮也點了點頭。
顧辰手指一轉，落在桌面另外兩份尚未開啟的資料上。
一份是神農架資料。
另一份則是顧家內部人員名冊。
「至於剩下兩條線，也別閒著。」
他看向簡知秋。
「知秋，把我們手上所有與神農架、石門、赤葉標記有關的資料，重新整理一遍。
尤其是老頭子交給我的家主信物，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同圖樣。」
「冷煙配合妳。」
冷煙輕輕頷首。
她在孤兒院五友中一向最安靜，平日話不多，一旦碰到藥物、毒理與古方，卻比誰都敏銳。
「我會重新比對七日噬心毒與神農架一帶流傳的藥方，看看是否存在同源關係。」
顧辰點頭，又看向小刀與笙歌。
「顧家內部這條線，交給你們。」
小刀眉梢一抬。
「一個查人，一個查錢？」
「聰明。」
顧辰將顧鼎川的資料推到兩人面前。
「顧鼎川沒有本事把手伸得這麼長。他身後一定還有人。」
「笙歌查他最近接觸過誰，小刀查錢從哪裡來。
只要那隻手碰過人、碰過錢，就給我把它拖出來。」
小刀把資料夾一合。
「明天以前，我會把他近三年的資金流向放在你桌上。」
笙歌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顧辰，像是有一瞬間出了神。
直到坐在旁邊的冷煙輕輕碰了碰她，她才回過神，
唇角重新浮出那抹嫵媚笑意。
「遵命，少主。」
顧辰沒有察覺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抬手示意。
「明日上午十點，重新開會。」
「十點？」
冷月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一直站在顧辰身後，此刻眉梢輕輕挑起，
那雙冷眸慢慢從他臉上，掃向會議室裡幾名姿色各異的女人。
最後，又落回顧辰身上。
「有問題？」顧辰問。
「少主平時天沒亮就起床，怎麼明日要拖到十點才開會？」
「今晚所有人都要查資料，總得讓人睡覺。」
「別人要睡覺，我相信。」
冷月的目光在絕影仙姬身上停了一下，又掃過夜玫六姝，
最後若有似無地掠過笙歌。
「你要睡覺……我不太信。」
顧辰一臉正色。
「我每天早晨都有運功、吐納、鍛鍊身體的習慣。」
「是嗎？」
冷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最好是正經的晨間運動。」
「我怎麼覺得，少主最擅長的，是躺在床上運轉那門雙修大法？」
噗嗤。
金鈴第一個沒忍住。
她急忙捂住嘴，可彎起的眉眼早已把笑意出賣得乾乾淨淨。
紫嫣更是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
「月姐姐，妳這話可就不對了。」
她嗓音嬌軟，眼波在顧辰身上輕輕一繞。
「雙修怎麼能躺著不動呢？」
「我們少主的腰力，明明好得很。」
會議室裡瞬間笑成一片。
紅蓮低下頭，肩膀卻微微顫了兩下；青蘭耳根泛紅，悄悄拉了拉紫嫣衣袖；黑薇則笑得最是豪放，差點一掌拍在桌上。
「有道理！」
「運功這種事，當然得上上下下，多練幾個周天！」
顧辰臉色發黑。
「都給我閉嘴。」
仙姬原本沉重的神情，也被鬧得鬆開幾分。
她斜睨顧辰一眼。
「少主怎麼忽然心虛了？」
「我心虛什麼？」
「那就把明日晨練的人選也一併公布，省得姐妹們回去排錯了隊。」
這下連冷月都怔了一下。
她看著仙姬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半晌才冷冷哼出一句：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淫賊者……不要臉。」
顧辰表面仍鎮定自若，心裡卻莫名一跳。
這群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昨夜的事，明明只有他與仙姬……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往仙姬身上一落。
仙姬恰好也在看他。
兩人視線一碰，她眼尾微微一彎，像是想起了什麼，耳根悄悄染上一層淡紅。
顧辰立刻移開目光。
冷月把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臉色又冷了幾分。
「哼。」
這一聲不輕不重，卻讓顧辰後頸莫名發涼。
他趕緊在桌面重重敲了兩下。
「散會！」
眾人笑著起身，各自收起面前資料。
之前留下的凝重仍在，卻不再像一塊石頭死死壓在心口。
至少她們已經知道，黑玫瑰並非無法撼動。
更知道在她們身前，
已經有一個男人願意站出來，替那些素未謀面的女人，把握刀的髒手斬斷。
夜鷹與小刀並肩離開，邊走邊低聲商議。
暗狐抱起終端，連招呼都沒打便快步回情報室，
顯然已經急著去追那條境外通訊線。
冷煙叫住知秋，兩人一同調閱神農架的藥物紀錄。
夜玫六姝也圍在紅蓮身旁，低聲商議著該從哪一套暗語開始整理。
很快，偌大的會議室便空了大半。
笙歌也站了起來。
她將顧鼎川的資料整理整齊，拿在手裡，卻沒有離開。
那隻素白的手停在紙頁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封面。
她的目光越過陸續離去的人群，落在顧辰身上。
看了很久。
那不是情報人員觀察目標時的銳利。
也不是姐姐看著弟弟時的寵溺。
那雙平日能騙過無數男人的媚眼，此刻卻像藏著什麼太沉的東西，沉得連她自己都快要托不住。
冷月從她身旁經過，腳步微微一頓。
「不走？」
笙歌垂下眼。
唇角依然帶著笑，卻比平時淡了許多。
「我還有些話，沒來得及說。」
冷月看了看她，又看向另一邊。
仙姬正獨自走出會議室。
她的背影仍舊挺拔，步伐卻比平時慢了一些。
那張泛黃的照片與十一個灰色名字，顯然還壓在她心裡。
顧辰也看見了。
他遲疑了一瞬，回頭對笙歌道：
「等我一會兒。」
笙歌的指尖驀地收緊。
只是短短四個字。
對顧辰而言，不過是隨口一句交代。
可落進她耳裡，卻像穿過了許多年前的風雨，輕輕撞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等過他很多次。
等他從外面打架回來。
等他退燒。
等他翹課逃回來。
也等他有一天，能回頭看見始終站在身後的她。
笙歌抬起眼，笑了。
「好。」
顧辰已轉身追了出去。
冷月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笙歌一眼，忽然覺得自己今晚恐怕不會太清閒。
果然。
顧辰追上仙姬後，只說了兩句話，便帶著她往西樓後方的小徑走去。
冷月額角輕輕一跳。
「又來？」
她低聲罵了一句，還是抱著劍跟了上去。
西樓後方有一片幽靜樹林。
午後的風穿過枝葉，細碎陽光灑在青石小徑上。
林子深處立著一座小亭，亭外有淺溪蜿蜒，除了水聲與偶爾掠過的鳥鳴，再聽不見其他動靜。
顧辰領著仙姬走進亭中。
冷月自覺停在小徑入口，抱劍靠著一棵老樹，臉色比樹皮還冷。
臭小子。
泡女人也要老娘替他守路口。
她到底是護衛，還是替這混蛋遮風把門的老鴇？
最好只是談話。
若敢在亭子裡弄出什麼不該有的聲音……
冷月眼神一寒，手指緩緩扣緊劍鞘。
她一定拆了那座亭子。
小亭中，仙姬背對顧辰，望著林間流過的淺溪。
她沒有哭。
甚至連一絲軟弱都沒有表現出來。
可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卻始終沒有真正放鬆。
「妳在想青棠？」顧辰問。
仙姬沉默片刻。
「不只青棠。」
她抬頭看著樹影間破碎的天光。
「那十一個名字裡，有七個曾是我親自挑進訓練營的。」
「她們剛來時，有人連刀都不敢碰。
是我教她們怎麼握刀，怎麼殺人，
也教她們一旦被捕，該怎麼結束自己的性命。」
她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近乎殘忍。
「我以為只要把她們教得夠強，就沒有人能再欺負她們。」
「可到最後，連她們失蹤，我都不知道。」
顧辰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仙姬身旁，陪她看著那條淺溪。
「妳不是神。」
仙姬唇角浮起一抹苦笑。
「可我是她們的總教官。」
「那又如何？」
仙姬轉頭看他。
顧辰神色少有地認真。
「妳教她們握刀，是想讓她們活下去，不是想把她們送進別人的籠子。」
「下毒的不是妳，封住消息的也不是妳。」
「妳若真覺得愧疚，便跟我一起把人找回來。」
仙姬眼睫輕輕一顫。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
「青棠如果真的還活著……」
「那就帶回來。」顧辰道。
「若其他人也活著呢？」
「一起帶回來。」
仙姬終於真正轉身面向他。
「如果她們已經不是從前的她們了呢？」
「如果她們已經替那些人做過不能原諒的事，甚至……連自己都不想回來呢？」
顧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仙姬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那具溫熱胸膛撞上來時，她下意識僵了一下。
可下一瞬，男人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
她緊繃許久的肩膀終究還是慢慢軟了下來。
「妳落在我手裡的時候，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顧辰低頭看著她。
「現在呢？」
仙姬靠在他胸前，沉默片刻。
「現在……」
她聲音很輕。
「只是落進另一個淫賊手裡。」
顧辰笑了。
「那不就結了？」
他手臂緩緩收緊，低頭在她額角吻了一下。
「人活著，便有機會重新選。」
「她們願意回來，我們就帶她們回來。」
「她們不願意，妳便親自去問。」
「若有人逼她們做了不願意做的事——」
顧辰望著溪面，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我替妳把那些人的手剁了。」
仙姬心頭輕輕一顫。
她沒有說話，只將額頭更深地貼進他胸膛。
溪水仍在腳下流淌。
風吹動亭外樹葉，細碎陽光一片片落在兩人身上。
這位曾經連生死都不放在眼裡的絕影仙姬，
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一個男人擋在身後，並不代表軟弱。
反而像是漂泊太久的人，終於有了一處能把後背交出去的地方。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
「顧辰。」
「嗯？」
「替我……把她們帶回來。」
「不是替妳。」
顧辰低頭看她。
「是我們一起帶她們回來。」
仙姬眼底那層陰霾終於一點點散開。
她抬起臉，重新恢復平日那副清冷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只有顧辰看得懂的柔軟。
「多謝少主。」
「光用嘴謝？」
仙姬瞥他一眼。
「少主想如何？」
顧辰目光順著她臉龐慢慢往下，
掠過高聳胸前，最後落在裙襬下若隱若現的足尖。
「妳知道的。」
仙姬足趾下意識在鞋中蜷了一下。
昨夜某些不堪回想的畫面，瞬間湧進腦中。
她耳根一熱，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惱怒，
反而忽然踮起腳尖，紅唇輕輕貼近顧辰耳畔。
「那妾身先行告退。」
顧辰一怔。
仙姬眉眼微彎，嗓音柔得幾乎能勾進男人骨頭裡。
「改日再沐浴焚香——」
她故意停了一下。
「恭候少主臨幸。」
話音落下，仙姬已退出他懷中。
她轉身走出涼亭，裙襬隨風輕揚，唇角那抹久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顧辰卻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臨……臨幸？」
「這詞是這麼用的嗎？」
守在路口的冷月將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迎面走來、心情明顯好了許多的仙姬，
又看了看亭中還在發愣的顧辰，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又瘋了一個。」
仙姬經過她身旁時，腳步微微一停。
「月統領，辛苦了。」
冷月冷冷看她。
「我辛苦什麼？」
仙姬似笑非笑。
「辛苦替少主看門。」
說完，她飄然離去。
冷月握著劍鞘的手猛地一緊。
片刻後，林中傳出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顧辰！」
顧辰從亭子裡探出頭。
「又怎麼了？」
「你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放心。」
顧辰懶洋洋走來。
「我身體好。」
「滾！」
顧辰心情不錯地回到會議室。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偌大的空間裡燈光未熄，長桌旁只剩一個人。
笙歌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她面前的資料早已收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那副安靜模樣，
與平日那個在人群中談笑自若、僅憑一個眼神便能讓男人神魂顛倒的情報女王，
幾乎判若兩人。
她真的一直在等。
顧辰腳步慢了些。
「怎麼不先回去？」
笙歌抬起眼，唇角輕輕彎起。
「你讓我等你。」
顧辰心裡莫名一動。
這句話明明再普通不過，
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像藏著另一層他一時讀不懂的重量。
冷月跟在後面，看見笙歌那雙眼睛，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又來了。
又一個淪落了。
她看了看顧辰。
這混蛋到底是什麼禍害？
出去哄好一個仙姬，回來還有一個笙歌守在原地等著。
偏偏他自己還是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笙歌看了冷月一眼，欲言又止。
顧辰明白她的意思。
「到旁邊小書房談吧。」
西樓會議室側面，有一間屬於顧辰的私人書房。
房間不大，一側是整面書牆，中央放著書桌，
窗邊另有一張供他熬夜時休息的窄榻。
顧辰剛領笙歌走到門口，冷月便跟了上來。
「我也進去。」
顧辰回頭：「我要談私事。」
「你談你的。」
冷月面無表情地抱著劍，站到房門旁。
「我不進去。」
「那妳站這麼近做什麼？」
「就近保護。」
「有必要？」
冷月冷冷盯著他。
「少主今晚接連私會兩名危險女人，我必須確保你的安全。」
「笙歌又不會殺我。」
冷月目光掠過笙歌那張媚意天成的臉，
又在她豐盈玲瓏的身段上停了一瞬。
「有些女人不必用刀，也能要你的命。」
笙歌輕輕笑了。
「月統領放心。」
「我若真想要他的命，也會挑一個……讓他比較快活的死法。」
顧辰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冷月臉色更冷。
「果然。」
她抱劍靠在門邊。
「你們談。我不是偷聽，只是聲音若自己撞進我耳朵，不算我的錯。」
顧辰懶得理她，推門進入書房。
笙歌隨後進來。
房門緩緩關上。
喀噠。
很輕的一聲。
卻像將門內與門外，切成了兩個世界。
顧辰走到書桌旁坐下。
「想跟我說什麼？」
笙歌沒有坐。
她背靠房門，靜靜看著眼前的男人。
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屬於少年的輪廓早已褪去稚嫩，
肩膀變寬，眼神也比從前深沉許多。
只有偶爾笑起來時，仍能讓她看見孤兒院裡那個滿身是傷，
卻總把最完整那塊饅頭偷偷塞給她的小男孩。
笙歌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辰。」
顧辰抬眼。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他了。
重逢後，她大多隨著眾人稱他少主；
偶爾私下逗弄，也只會叫他小辰辰，故意看他惱火。
這一聲辰，卻像是從很多年前傳來。
帶著雨水、塵土，還有一段兩人都不願輕易碰觸的記憶。
「你還記得孤兒院後面那座廢棄倉庫嗎？」
顧辰眉頭微微皺起。
「記得。」
「那年冬天，我替院長去外面領捐贈的衣服。回來時，遇到幾個常在附近遊蕩的人。」
笙歌聲音很輕。
「他們搶走了東西，把我拖進倉庫。」
顧辰的臉色變了。
那段被歲月與無數次生死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忽然一片片翻了出來。
陰冷的倉庫。
積滿灰塵的地面。
笙歌被人壓在角落，衣襟被扯開一角，眼睛裡全是恐懼。
那幾個比他們年長許多的少年，圍著她笑。
那時候的顧辰還很小。
拳頭不夠硬，身體也不夠強壯。
他甚至連其中一個人都打不過。
可他還是衝了進去。
「我記得。」顧辰低聲道。
笙歌眼裡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你那時候明明那麼小。」
「他們打你，你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卻一直壓在我身上，死活不肯讓開。」
顧辰沉默了。
「我讓你走。」
「我告訴你，去找人，別管我。」
笙歌慢慢走近。
「可你不走。」
「拳頭落在你背上，你疼得一直發抖，還是把我護在身下。」
她走到顧辰面前，低頭看著他。
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後來他們把你拖開，你就一口咬住那個帶頭人的腿。」
顧辰像是想起什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傢伙的肉挺硬。」
笙歌含著淚笑了。
「是啊。」
「他踢你、打你，連木棍都打斷了，你就是不鬆口。」
「等夜鷹和小刀帶人趕到時，你滿嘴都是血，牙都掉了一顆。」
「那傢伙的大腿也被你咬掉一塊肉，後來留下的齒痕，應該這輩子都不可能消掉。」
顧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對那天的印象，其實早已模糊。
在他的記憶裡，那不過是年少時打過的無數場架之一。
可對笙歌而言，那一天卻從未真正過去。
「你醒來以後，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傷。」
笙歌蹲下身，雙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抓著我的衣服問我——」
「他們到底有沒有碰到妳？」
顧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笙歌仰頭看他。
那張美豔臉龐明明還帶著笑，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
「那時候我就在想。」
「如果我這輩子一定要交給一個男人，那個人只能是你。」
「笙歌……」
「你聽我說完。」
她握住他的手，更緊了一些。
「外面的人都說，我笙歌靠的是臉，是身子，是陪男人睡覺換情報。」
「我坐過權貴的腿，喝過他們遞來的酒，也讓他們以為，只差一步便能得到我。」
她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屬於情報女王的自信，也有一絲藏了太久的疲憊。
「可那一步，從來沒有人走得過去。」
顧辰怔住。
笙歌慢慢站起來。
她站得離他很近。
近得顧辰已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香氣，也能感覺到她微微紊亂的呼吸。
「我沒有讓任何男人碰過我。」
她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為了把這副身子當成禮物送給你。」
「只是除了你，我從來沒有真正想要過誰。」
顧辰喉頭動了一下。
他不是不明白笙歌的美。
也不是沒有在某些時候，被她一句玩笑、一個眼神撩得心頭發熱。
只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笙歌一直站在他身後，
替他收拾傷口，
替他藏吃的，
也在他被院長責罰時，偷偷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他太習慣她的存在。
習慣到從未真正想過，那份陪伴底下究竟藏著什麼。
「妳一直沒說。」
顧辰聲音有些啞。
笙歌眼底掠過一抹自嘲。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能留在你身邊就夠了。」
「你把我當姐姐，我便做你的姐姐。」
「你需要笙歌，我就替你去騙人、殺人、拿情報。」
「只要你活著，我可以一直等。」
她停了一下。
眼裡那層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一點點碎開。
「可是剛才，仙姬說她怕。」
「我才發現……」
笙歌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
「我也怕。」
「我怕你走進黑玫瑰，再也回不來。」
「我怕你去了神農架，便從那扇石門後消失。」
「更怕有一天，你倒在顧家自己人手裡，而我只能站在你的墓前，後悔自己連一句喜歡你，都沒來得及說。」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漸濃。
風拂過玻璃，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顧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心裡那根一直沒有被碰過的弦，終於被她的眼淚狠狠撥動。
他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淚痕。
「我不會死。」
「仙姬也這麼問過你，對不對？」
顧辰沒有回答。
笙歌笑了一下。
「你對每一個在乎你的女人，都會這麼說。」
「可你從來不知道，留下來的人有多怕。」
顧辰手指停在她臉側。
笙歌偏過頭，將臉輕輕貼進他掌心。
那個動作不像平日魅惑男人時的刻意撩撥。
反而像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允許自己貪戀片刻溫暖。
「我不是來逼你給我名分。」
「也不是要問你身邊到底還會有多少女人。」
她閉上眼。
「我只是不想再假裝自己是你的姐姐。」
顧辰心頭一震。
「笙歌姐……」
笙歌驀地睜開眼。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壓住他的唇。
「別叫姐。」
門外，冷月原本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
她沒有刻意偷聽。
奈何兩人的距離只有一扇門。
笙歌那句「別叫姐」，就這麼不偏不倚地鑽進她耳裡。
冷月額角又跳了一下。
裡面到底在談什麼？
書房內，笙歌已經靠得更近。
她雙手捧住顧辰的臉，眼神不再閃避。
「我們沒有血緣。」
「你也不是當年那個需要我替你藏饅頭的小男孩了。」
顧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紅唇，呼吸一點點變沉。
「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笙歌的眼睛紅著，唇角卻重新浮起那抹能令無數男人失魂的笑意。
「我已經後悔很多年了。」
「後悔當初沒有在你醒來時就告訴你。」
「後悔重逢後，還要裝成什麼都不在乎。」
「更後悔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一個個走進你懷裡，
我卻還站在旁邊，笑著替你數。」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顧辰臉側。
「今晚，我不想再後悔。」
話音落下。
笙歌吻住了他。
沒有試探。
也沒有平日那種勾人心魂、進退自如的手段。
那個吻甚至有些生澀。
紅唇顫抖著貼上來，呼吸亂得毫無章法，
卻帶著等待多年的委屈與決絕，一下便撞亂了顧辰的心。
顧辰身體微僵。
下一瞬，笙歌已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往後一推。
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倒在窗邊窄榻上。
門外的冷月聽見一聲悶響，手掌立刻按住劍柄。
「顧辰？」
裡面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急促而壓抑的呼吸。
冷月眼神一變，正要推門，卻又聽見笙歌低低的聲音。
「別進來。」
冷月伸出的手，停在門前。
房內，笙歌長裙沿著窄榻垂落。
她跨坐在顧辰腰間，烏黑長髮從肩頭傾瀉而下，
將兩人的臉一同遮進昏黃燈影。
那張平日美豔從容的臉，此刻已紅得幾乎滴血。
胸口隨著急促呼吸，不住起伏。
可她沒有退。
顧辰抬手扣住她的腰。
「笙歌。」
僅僅兩個字。
卻讓她眼底藏了多年的情意，瞬間化成了水。
笙歌俯下身。
紅唇擦過他的臉側，最後停在耳畔。
溫熱的呼吸落下來，
帶著輕微顫抖，
也帶著一個女人終於不肯再等待的勇氣。
「今晚——」
她輕輕咬住顧辰耳垂。
「不准再叫我姐姐。」
「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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