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設定
背景
字級
字距
行距
文字
《至尊獵豔路【精裝版】─顧辰傳奇》第五十二章 燈未熄，春夢已深
第五十二章 燈未熄，春夢已深
同一輪月色，越過西樓中庭，
也落在東側大樓最高處那扇仍亮著的窗上。
冷煙的工作室裡，藥香未散。
桌面擺著數十張藥理分析表，
幾株剛送來的乾燥藥材被分門別類放在白瓷盤中。
玻璃皿裡則盛著七日噬心毒殘留下來的暗紅色結晶，
在燈光下泛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冷煙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
已經很久沒有落下。
紙頁最上方，寫著四個字——
神農架毒系。
可她腦中浮現的，卻不是任何藥理與毒性。
而是白日會議裡，顧辰站在眾人面前的模樣。
他說：
「我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證明我有多厲害。」
那句話是對仙姬說的。
冷煙當時坐在不遠處，臉上沒有任何反應，握著筆的手卻停了許久。
因為她也怕。
她只是沒有仙姬那樣的勇氣，敢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口。
從孤兒院開始，冷煙便習慣站在人群之外。
有人受傷，她替人上藥。
有人發燒，她整夜守著。
夜鷹負責打架，小刀負責弄錢，暗狐總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辦法，笙歌則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把所有人的心重新攏在一起。
只有冷煙一直安安靜靜。
她不擅長爭。
也不敢要得太多。
只要顧辰平安回來，身上沒有多出新的傷口，偶爾還記得喊她一聲冷煙姐，她便覺得足夠了。
可是今日，當仙姬說出那句「我怕你回不來」時，冷煙才驚覺——
原來她也會怕到手指發冷。
怕黑玫瑰那架武裝直升機真的把他留在山裡。
怕神農架那扇石門一旦關上，他便再也走不出來。
更怕有一天，她只能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站在人群最後，看著其他女人哭進他懷中，而自己連一句真正的心意，都沒有機會告訴他。
冷煙放下筆。
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笙歌喜歡顧辰。
很早便知道了。
甚至可能比顧辰自己知道得更早。
她與笙歌一同執行任務時，聽得最多的從來不是情報，也不是那些被笙歌玩弄於股掌間的男人。
永遠都是顧辰。
顧辰小時候如何替她挨打。
顧辰被送走後，她如何四處打聽他的消息。
後來重逢，顧辰又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收服了什麼人物，身邊又多了哪個漂亮女人。
笙歌每次提起他，嘴上總在抱怨。
眼睛卻亮得藏不住。
有一回，兩人在外地執行完任務，同住一間套房。
笙歌喝了點酒，忽然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條黑色男用內褲。
冷煙盯著那東西看了許久。
「這是什麼？」
「男人的內褲。」
「我知道是男人的內褲。」
冷煙難得提高了聲音。
「我是問，為什麼會在妳的行李箱裡？」
笙歌毫無羞意地將那條內褲抱在胸前。
「小辰的。」
冷煙整整愣了三息。
「妳偷的？」
「我只是看它晾在那裡，風吹雨淋，孤苦無依，便好心把它收回來。」
「那天沒有下雨。」
「這不重要。」
冷煙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半晌說不出話。
後來笙歌甚至還帶著三分酒意、七分得意地透露——
她不只偷過顧辰成年後的內褲。
還曾經趁著浴室門沒關好，躲在外面偷看他洗澡。
「妳就不怕被發現？」冷煙問。
笙歌舔了舔唇，笑得像隻偷到腥的小狐狸。
「怕什麼？」
「若被發現，大不了讓他看回來。」
「妳真是不知羞。」
「喜歡一個人，連看都不敢看，才是真的沒用。」
冷煙那時只是搖頭。
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像笙歌那樣膽大妄為。
可是今晚，這句話卻在她腦中反覆響起。
喜歡一個人，連看都不敢看，才是真的沒用。
冷煙從前總告訴自己，不急。
反正她就在這裡。
反正顧辰總會回來。
反正兩人之間還有很長的時間，足夠她慢慢等到一個恰當的時機，再讓那個總把她當成姐姐的男人，明白她藏了多少年的心意。
她一直是這樣想的。
可今晚，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因為就在笙歌走進顧辰書房以前，曾經特地來找過她。
當時，冷煙正坐在工作檯前整理藥材。
笙歌倚著門框，雙臂環在胸前，望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冷煙。」
「嗯？」
「我要去把顧辰拿下了。」
冷煙指尖微微一頓。
只是片刻，她便重新低下頭，把最後一株藥材放回標本盒。
「恭喜。」
笙歌挑起眉。
「妳不心動？」
「……心動什麼？」
「還裝？」
笙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反而帶著幾分早已看透一切的無奈。
她走進工作室，拉開冷煙對面的椅子坐下。
「冷煙，妳知道妳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冷煙沒有回答。
笙歌也沒等她回答。
「妳太能忍了。」
她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冷煙面前排列整齊的藥瓶。
「累了能忍，受傷能忍，心裡有事也能忍。」
「好像只要妳不說，所有事情便不存在。」
冷煙垂著眼。
「我習慣了。」
「所以才麻煩。」
笙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妳忍到別人以為妳根本不需要。」
「也忍到顧辰自己，都覺得冷煙姐永遠會站在原地，永遠不會走，也永遠不會向他索取任何東西。」
冷煙握著鑷子的手，悄然收緊。
「他有他的事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笙歌看著她。
「可妳若永遠只會站在他身後替他配藥、療傷，等他轉身時對妳喊一聲冷煙姐——」
「那妳這輩子，就真的只能是他的冷煙姐。」
這句話，終於讓冷煙抬起了頭。
笙歌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
兩個彼此熟悉多年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笙歌站起身，重新走向門口。
「今晚過後，顧辰身邊的女人只會更多。」
她握住門把，又回頭望了冷煙一眼。
「我知道妳在等一個剛好的時機。」
「等他沒有危險，等我們都安定下來，等妳想清楚，也等他主動發現。」
笙歌輕輕搖頭。
「可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剛好的時機。」
「只有妳伸手抓住了，或者眼睜睜看著它從面前走過去。」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笑了。
恢復成那個大膽、妖嬈，什麼都敢做的笙歌。
「我先去替妳試試那頭牲口究竟有多難對付。」
「至於妳——」
笙歌朝她眨了一下眼。
「最好別讓姐姐等得太久。」
房門開啟，又重新關上。
工作室裡恢復安靜。
冷煙在原位坐了很久。
直到桌上的藥液煮沸，發出細微聲響，她才像忽然驚醒一般關掉電源。
笙歌最後那些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了她藏得最深的地方。
不致命。
卻拔不出來。
每動一下，便疼上一分。
而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笙歌大概真的如她所說，成功把那個男人拿下了。
不。
以顧辰的性子，誰把誰拿下，恐怕還很難說。
冷煙想到這裡，本該替笙歌感到高興。
可胸口那股酸酸脹脹的感覺，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
自己羨慕笙歌。
羨慕她敢把喜歡說出口。
羨慕她敢去敲開那扇門。
更羨慕今晚過後，她便能光明正大地依偎在顧辰懷裡，不必再借著「姐姐」的身分，將所有關心藏進一瓶瓶藥裡。
冷煙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月色。
白天的會議內容再次掠過腦海。
黑玫瑰、神農架、未知的敵人，以及那條誰也不能保證能夠平安歸來的路。
如果顧辰這一次沒有回來呢？
如果她連一句喜歡都來不及說呢？
冷煙閉上眼。
許久之後，她再度睜開。
那雙向來溫靜的眼眸裡，終於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決然。
去他的恰當時機。
也去他的冷煙姐。
她不在乎顧辰身邊已經有多少女人，更不奢望獨佔那個注定不會只屬於一人的男人。
她只是想在他心裡，也替自己留下一個位置。
哪怕不大。
只要能在他受傷時抱住他，在他回來時睡在他身邊，
在他偶爾轉身的時候，不再只把她當成需要尊敬的姐姐——
那便夠了。
冷煙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
一行字也讀不進去。
她很清楚，散會以後，笙歌並沒有離開。
也看見笙歌望向顧辰時，那雙眼睛裡終於藏不住的感情。
他們今晚會發生什麼，冷煙其實猜得到。
或許此時此刻，笙歌已經把那句藏了多年的喜歡，親口說給他聽。
甚至已經……
冷煙胸口莫名發緊。
不是怨笙歌。
她們相識太久，笙歌等了顧辰多少年，她比誰都清楚。
她只是羨慕。
羨慕笙歌敢把自己最想要的東西，親手搶回來。
而她呢？
難道還要繼續站在旁邊，看著顧辰身邊的女人一個接著一個，最後連能站立的位置都找不到？
冷煙閉上眼睛。
第一次承認自己藏了許多年的心思。
她也喜歡顧辰。
不只是姐姐對弟弟的喜歡。
不是醫者對傷患的關心。
而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直接的渴望。
她想被他抱。
想看他只對自己露出溫柔的神情。
甚至想知道，當那雙能翻覆局勢、殺人救人的手，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時，究竟會是什麼感覺。
至於他有多少女人……
冷煙睜開眼睛。
她忽然覺得，那已經不重要了。
笙歌可以等。
冷月可以守。
仙姬可以放下幾十年的孤傲，走進他的懷裡。
那麼她為什麼不行？
只要顧辰願意給她一個位置。
哪怕不是唯一，她也心滿意足。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冷煙重新拿起筆。
可她寫下的第一個字，竟不是任何藥名。
而是——
顧。
她猛然回神，立即將那張紙翻了過去。
臉頰卻已經發熱。
「真是瘋了……」
冷煙低聲自語。
她起身走向一旁沙發，原本只想閉目休息片刻。
工作室裡藥香淡淡。
月光自百葉窗縫隙灑進來，在地面切出一道道銀白光影。
冷煙側躺在沙發上，將薄毯拉到腰間。
眼皮愈來愈沉。
桌上的燈仍亮著。
她卻在那片溫暖光暈裡，漸漸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
工作室的門忽然開了。
冷煙睜開眼。
顧辰站在門口。
他仍穿著白日那件深色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月光從身後照進來，將身形勾勒得修長而挺拔。
冷煙怔怔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顧辰沒有回答。
只是反手關上房門，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冷煙想要坐起。
身體卻像被某種無形力量壓在沙發上，怎樣也動不了。
顧辰來到她面前，俯身拿起桌上那張被她翻過去的紙。
紙的背面，正透出那個未曾寫完的「顧」字。
冷煙臉色驟然一紅。
伸手便想搶。
顧辰卻將紙舉高。
「寫我？」
「不是。」
「那是誰？」
「是一味藥。」
「世上有姓顧的藥？」
「有。」
冷煙嘴硬。
「專治不要臉。」
顧辰笑了。
他放下那張紙，忽然扣住冷煙手腕。
冷煙心口一跳。
下一瞬，男人已將她壓回沙發。
「你做什麼？」
「替妳看病。」
「我是藥劑師，不需要你看。」
顧辰俯低身子。
近得冷煙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呼吸。
「妳替所有人治病。」
「誰替妳治？」
冷煙看著那雙幽深眼眸，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口。
「我沒病。」
「有。」
顧辰指腹輕輕撫過她發燙的臉頰。
「相思病。」
冷煙呼吸一亂。
她想否認。
可顧辰的唇已經貼了上來。
那個吻來得溫柔，卻不容退縮。
冷煙所有未能出口的解釋，都被他封進唇齒之間。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渴望一個男人的親近。
更沒想過，當顧辰真正吻住她時，平日引以為傲的冷靜，竟會崩解得這麼快。
她抬手想推。
指尖碰到他胸膛，卻不知何時改成抓緊他的衣襟。
「顧辰……」
他停在她唇邊。
「叫我來，不就是想要這個？」
「我沒有叫你。」
「妳的心叫了。」
冷煙臉頰燙得厲害。
「胡說。」
「那我走？」
顧辰真的要起身。
冷煙心中一慌，雙臂已先一步纏住他頸項。
顧辰重新看向她。
眼底帶著明知故問的笑。
「捨不得？」
冷煙咬著唇。
終於不再逃避。
「是。」
只是一個字。
卻像用盡了她這些年所有的勇氣。
「我捨不得。」
她主動仰起臉，再次吻住顧辰。
工作室裡的燈影輕輕搖晃。
桌上藥材散發著清苦氣息，沙發卻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下，一點點陷落。
顧辰的手滑過她腰間。
衣扣不知何時鬆開。
冰涼空氣拂過肌膚，又很快被男人掌心的熱意取代。
冷煙在他懷中輕輕顫抖。
「妳在怕什麼？」顧辰問。
「怕醒來。」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顧辰目光一深。
「那便別醒。」
吻再次落下。
從她唇角，一路掠過頸側。
冷煙仰起臉，呼吸逐漸凌亂，手指死死抓住沙發邊緣。
房裡那些屬於藥物、毒理與理性的痕跡，像是被驟然升起的熱意一一吞沒。
紙頁飄落。
白瓷盤中的藥材散了一地。
男人將她抱起，又重新放進柔軟沙發深處。
她聽見自己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
也聽見顧辰在耳邊問：
「冷煙，想不想做我的女人？」
冷煙眼角泛起水光。
所有克制、矜持與害怕，在這句話裡徹底潰散。
她摟緊顧辰。
「想。」
「我想了很多年。」
窗外月色被雲層遮住。
工作室裡只剩散亂呼吸，以及沙發不堪承受般發出的輕微聲響。
冷煙像是跌進一場溫熱的浪潮。
被他抱住。
被他佔有。
又在一次次起伏間，將所有未敢說出的愛意，毫無保留地交給那個男人。
直到——
叮！
桌上的計時器突然響起。
冷煙猛然睜開眼睛。
工作室裡空無一人。
衣扣仍整整齊齊。
藥材也沒有散落。
只有桌面那張被她翻過去的紙，以及紙背透出來的那個「顧」字，證明睡前的心思並非虛假。
她仍躺在沙發上。
薄毯滑到腿邊。
呼吸急促，臉頰燙得驚人，手指更緊緊抓著身下的坐墊。
冷煙怔了很久。
才意識到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春夢。
「我竟然……」
她抬手遮住臉。
耳根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身體仍殘留著夢中擁抱的錯覺。
顧辰的吻、掌心，以及他在耳邊叫出「冷煙」時，那種低沉而溫柔的聲音，竟真實得讓她捨不得醒來。
冷煙坐起身。
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一角。
月色下，一道熟悉身影正抱著冷月穿過中庭。
即使相隔很遠，她仍一眼認出顧辰。
冷月縮在他懷裡。
兩人的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長，靠得也很近。
冷煙胸口泛起一絲酸意。
若是從前，她或許會再次退回原來的位置，告訴自己，只要遠遠看著便已足夠。
可是剛才那場夢，已經將她藏在心底的渴望全部撕開。
笙歌也好。
冷月也好。
仙姬也好。
她不想再等到所有人都走進顧辰懷裡，才獨自留在最後。
冷煙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手指緩緩握緊窗簾。
「顧辰。」
她第一次在無人之處，不帶任何姐姐對弟弟的語氣，輕輕喚出他的名字。
「這一次……」
「換我走向你。」
桌上的燈仍亮著。
只是冷煙沒有回去繼續整理藥材。
她坐回沙發，拿起那張寫了半個名字的紙。
沒有撕掉。
也沒有再次翻過去。
而是在那個「顧」字後面，一筆一畫，補上另一個字。
顧辰。
墨跡未乾。
女人藏了許多年的心，卻已經不打算再藏了。
同一輪月色，越過西樓中庭，
也落在東側大樓最高處那扇仍亮著的窗上。
冷煙的工作室裡，藥香未散。
桌面擺著數十張藥理分析表，
幾株剛送來的乾燥藥材被分門別類放在白瓷盤中。
玻璃皿裡則盛著七日噬心毒殘留下來的暗紅色結晶，
在燈光下泛著令人不安的光澤。
冷煙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
已經很久沒有落下。
紙頁最上方，寫著四個字——
神農架毒系。
可她腦中浮現的，卻不是任何藥理與毒性。
而是白日會議裡，顧辰站在眾人面前的模樣。
他說：
「我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證明我有多厲害。」
那句話是對仙姬說的。
冷煙當時坐在不遠處，臉上沒有任何反應，握著筆的手卻停了許久。
因為她也怕。
她只是沒有仙姬那樣的勇氣，敢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口。
從孤兒院開始，冷煙便習慣站在人群之外。
有人受傷，她替人上藥。
有人發燒，她整夜守著。
夜鷹負責打架，小刀負責弄錢，暗狐總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辦法，笙歌則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把所有人的心重新攏在一起。
只有冷煙一直安安靜靜。
她不擅長爭。
也不敢要得太多。
只要顧辰平安回來，身上沒有多出新的傷口，偶爾還記得喊她一聲冷煙姐，她便覺得足夠了。
可是今日，當仙姬說出那句「我怕你回不來」時，冷煙才驚覺——
原來她也會怕到手指發冷。
怕黑玫瑰那架武裝直升機真的把他留在山裡。
怕神農架那扇石門一旦關上，他便再也走不出來。
更怕有一天，她只能像往常一樣安靜地站在人群最後，看著其他女人哭進他懷中，而自己連一句真正的心意，都沒有機會告訴他。
冷煙放下筆。
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笙歌喜歡顧辰。
很早便知道了。
甚至可能比顧辰自己知道得更早。
她與笙歌一同執行任務時，聽得最多的從來不是情報，也不是那些被笙歌玩弄於股掌間的男人。
永遠都是顧辰。
顧辰小時候如何替她挨打。
顧辰被送走後，她如何四處打聽他的消息。
後來重逢，顧辰又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收服了什麼人物，身邊又多了哪個漂亮女人。
笙歌每次提起他，嘴上總在抱怨。
眼睛卻亮得藏不住。
有一回，兩人在外地執行完任務，同住一間套房。
笙歌喝了點酒，忽然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條黑色男用內褲。
冷煙盯著那東西看了許久。
「這是什麼？」
「男人的內褲。」
「我知道是男人的內褲。」
冷煙難得提高了聲音。
「我是問，為什麼會在妳的行李箱裡？」
笙歌毫無羞意地將那條內褲抱在胸前。
「小辰的。」
冷煙整整愣了三息。
「妳偷的？」
「我只是看它晾在那裡，風吹雨淋，孤苦無依，便好心把它收回來。」
「那天沒有下雨。」
「這不重要。」
冷煙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半晌說不出話。
後來笙歌甚至還帶著三分酒意、七分得意地透露——
她不只偷過顧辰成年後的內褲。
還曾經趁著浴室門沒關好，躲在外面偷看他洗澡。
「妳就不怕被發現？」冷煙問。
笙歌舔了舔唇，笑得像隻偷到腥的小狐狸。
「怕什麼？」
「若被發現，大不了讓他看回來。」
「妳真是不知羞。」
「喜歡一個人，連看都不敢看，才是真的沒用。」
冷煙那時只是搖頭。
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像笙歌那樣膽大妄為。
可是今晚，這句話卻在她腦中反覆響起。
喜歡一個人，連看都不敢看，才是真的沒用。
冷煙從前總告訴自己，不急。
反正她就在這裡。
反正顧辰總會回來。
反正兩人之間還有很長的時間，足夠她慢慢等到一個恰當的時機，再讓那個總把她當成姐姐的男人，明白她藏了多少年的心意。
她一直是這樣想的。
可今晚，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因為就在笙歌走進顧辰書房以前，曾經特地來找過她。
當時，冷煙正坐在工作檯前整理藥材。
笙歌倚著門框，雙臂環在胸前，望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冷煙。」
「嗯？」
「我要去把顧辰拿下了。」
冷煙指尖微微一頓。
只是片刻，她便重新低下頭，把最後一株藥材放回標本盒。
「恭喜。」
笙歌挑起眉。
「妳不心動？」
「……心動什麼？」
「還裝？」
笙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反而帶著幾分早已看透一切的無奈。
她走進工作室，拉開冷煙對面的椅子坐下。
「冷煙，妳知道妳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冷煙沒有回答。
笙歌也沒等她回答。
「妳太能忍了。」
她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冷煙面前排列整齊的藥瓶。
「累了能忍，受傷能忍，心裡有事也能忍。」
「好像只要妳不說，所有事情便不存在。」
冷煙垂著眼。
「我習慣了。」
「所以才麻煩。」
笙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妳忍到別人以為妳根本不需要。」
「也忍到顧辰自己，都覺得冷煙姐永遠會站在原地，永遠不會走，也永遠不會向他索取任何東西。」
冷煙握著鑷子的手，悄然收緊。
「他有他的事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笙歌看著她。
「可妳若永遠只會站在他身後替他配藥、療傷，等他轉身時對妳喊一聲冷煙姐——」
「那妳這輩子，就真的只能是他的冷煙姐。」
這句話，終於讓冷煙抬起了頭。
笙歌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
兩個彼此熟悉多年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笙歌站起身，重新走向門口。
「今晚過後，顧辰身邊的女人只會更多。」
她握住門把，又回頭望了冷煙一眼。
「我知道妳在等一個剛好的時機。」
「等他沒有危險，等我們都安定下來，等妳想清楚，也等他主動發現。」
笙歌輕輕搖頭。
「可世上根本沒有什麼剛好的時機。」
「只有妳伸手抓住了，或者眼睜睜看著它從面前走過去。」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笑了。
恢復成那個大膽、妖嬈，什麼都敢做的笙歌。
「我先去替妳試試那頭牲口究竟有多難對付。」
「至於妳——」
笙歌朝她眨了一下眼。
「最好別讓姐姐等得太久。」
房門開啟，又重新關上。
工作室裡恢復安靜。
冷煙在原位坐了很久。
直到桌上的藥液煮沸，發出細微聲響，她才像忽然驚醒一般關掉電源。
笙歌最後那些話，像一根極細的針，扎進了她藏得最深的地方。
不致命。
卻拔不出來。
每動一下，便疼上一分。
而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笙歌大概真的如她所說，成功把那個男人拿下了。
不。
以顧辰的性子，誰把誰拿下，恐怕還很難說。
冷煙想到這裡，本該替笙歌感到高興。
可胸口那股酸酸脹脹的感覺，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
自己羨慕笙歌。
羨慕她敢把喜歡說出口。
羨慕她敢去敲開那扇門。
更羨慕今晚過後，她便能光明正大地依偎在顧辰懷裡，不必再借著「姐姐」的身分，將所有關心藏進一瓶瓶藥裡。
冷煙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月色。
白天的會議內容再次掠過腦海。
黑玫瑰、神農架、未知的敵人，以及那條誰也不能保證能夠平安歸來的路。
如果顧辰這一次沒有回來呢？
如果她連一句喜歡都來不及說呢？
冷煙閉上眼。
許久之後，她再度睜開。
那雙向來溫靜的眼眸裡，終於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決然。
去他的恰當時機。
也去他的冷煙姐。
她不在乎顧辰身邊已經有多少女人，更不奢望獨佔那個注定不會只屬於一人的男人。
她只是想在他心裡，也替自己留下一個位置。
哪怕不大。
只要能在他受傷時抱住他，在他回來時睡在他身邊，
在他偶爾轉身的時候，不再只把她當成需要尊敬的姐姐——
那便夠了。
冷煙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
一行字也讀不進去。
她很清楚，散會以後，笙歌並沒有離開。
也看見笙歌望向顧辰時，那雙眼睛裡終於藏不住的感情。
他們今晚會發生什麼，冷煙其實猜得到。
或許此時此刻，笙歌已經把那句藏了多年的喜歡，親口說給他聽。
甚至已經……
冷煙胸口莫名發緊。
不是怨笙歌。
她們相識太久，笙歌等了顧辰多少年，她比誰都清楚。
她只是羨慕。
羨慕笙歌敢把自己最想要的東西，親手搶回來。
而她呢？
難道還要繼續站在旁邊，看著顧辰身邊的女人一個接著一個，最後連能站立的位置都找不到？
冷煙閉上眼睛。
第一次承認自己藏了許多年的心思。
她也喜歡顧辰。
不只是姐姐對弟弟的喜歡。
不是醫者對傷患的關心。
而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直接的渴望。
她想被他抱。
想看他只對自己露出溫柔的神情。
甚至想知道，當那雙能翻覆局勢、殺人救人的手，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時，究竟會是什麼感覺。
至於他有多少女人……
冷煙睜開眼睛。
她忽然覺得，那已經不重要了。
笙歌可以等。
冷月可以守。
仙姬可以放下幾十年的孤傲，走進他的懷裡。
那麼她為什麼不行？
只要顧辰願意給她一個位置。
哪怕不是唯一，她也心滿意足。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冷煙重新拿起筆。
可她寫下的第一個字，竟不是任何藥名。
而是——
顧。
她猛然回神，立即將那張紙翻了過去。
臉頰卻已經發熱。
「真是瘋了……」
冷煙低聲自語。
她起身走向一旁沙發，原本只想閉目休息片刻。
工作室裡藥香淡淡。
月光自百葉窗縫隙灑進來，在地面切出一道道銀白光影。
冷煙側躺在沙發上，將薄毯拉到腰間。
眼皮愈來愈沉。
桌上的燈仍亮著。
她卻在那片溫暖光暈裡，漸漸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
工作室的門忽然開了。
冷煙睜開眼。
顧辰站在門口。
他仍穿著白日那件深色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月光從身後照進來，將身形勾勒得修長而挺拔。
冷煙怔怔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顧辰沒有回答。
只是反手關上房門，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冷煙想要坐起。
身體卻像被某種無形力量壓在沙發上，怎樣也動不了。
顧辰來到她面前，俯身拿起桌上那張被她翻過去的紙。
紙的背面，正透出那個未曾寫完的「顧」字。
冷煙臉色驟然一紅。
伸手便想搶。
顧辰卻將紙舉高。
「寫我？」
「不是。」
「那是誰？」
「是一味藥。」
「世上有姓顧的藥？」
「有。」
冷煙嘴硬。
「專治不要臉。」
顧辰笑了。
他放下那張紙，忽然扣住冷煙手腕。
冷煙心口一跳。
下一瞬，男人已將她壓回沙發。
「你做什麼？」
「替妳看病。」
「我是藥劑師，不需要你看。」
顧辰俯低身子。
近得冷煙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呼吸。
「妳替所有人治病。」
「誰替妳治？」
冷煙看著那雙幽深眼眸，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口。
「我沒病。」
「有。」
顧辰指腹輕輕撫過她發燙的臉頰。
「相思病。」
冷煙呼吸一亂。
她想否認。
可顧辰的唇已經貼了上來。
那個吻來得溫柔，卻不容退縮。
冷煙所有未能出口的解釋，都被他封進唇齒之間。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渴望一個男人的親近。
更沒想過，當顧辰真正吻住她時，平日引以為傲的冷靜，竟會崩解得這麼快。
她抬手想推。
指尖碰到他胸膛，卻不知何時改成抓緊他的衣襟。
「顧辰……」
他停在她唇邊。
「叫我來，不就是想要這個？」
「我沒有叫你。」
「妳的心叫了。」
冷煙臉頰燙得厲害。
「胡說。」
「那我走？」
顧辰真的要起身。
冷煙心中一慌，雙臂已先一步纏住他頸項。
顧辰重新看向她。
眼底帶著明知故問的笑。
「捨不得？」
冷煙咬著唇。
終於不再逃避。
「是。」
只是一個字。
卻像用盡了她這些年所有的勇氣。
「我捨不得。」
她主動仰起臉，再次吻住顧辰。
工作室裡的燈影輕輕搖晃。
桌上藥材散發著清苦氣息，沙發卻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下，一點點陷落。
顧辰的手滑過她腰間。
衣扣不知何時鬆開。
冰涼空氣拂過肌膚，又很快被男人掌心的熱意取代。
冷煙在他懷中輕輕顫抖。
「妳在怕什麼？」顧辰問。
「怕醒來。」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顧辰目光一深。
「那便別醒。」
吻再次落下。
從她唇角，一路掠過頸側。
冷煙仰起臉，呼吸逐漸凌亂，手指死死抓住沙發邊緣。
房裡那些屬於藥物、毒理與理性的痕跡，像是被驟然升起的熱意一一吞沒。
紙頁飄落。
白瓷盤中的藥材散了一地。
男人將她抱起，又重新放進柔軟沙發深處。
她聽見自己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
也聽見顧辰在耳邊問：
「冷煙，想不想做我的女人？」
冷煙眼角泛起水光。
所有克制、矜持與害怕，在這句話裡徹底潰散。
她摟緊顧辰。
「想。」
「我想了很多年。」
窗外月色被雲層遮住。
工作室裡只剩散亂呼吸，以及沙發不堪承受般發出的輕微聲響。
冷煙像是跌進一場溫熱的浪潮。
被他抱住。
被他佔有。
又在一次次起伏間，將所有未敢說出的愛意，毫無保留地交給那個男人。
直到——
叮！
桌上的計時器突然響起。
冷煙猛然睜開眼睛。
工作室裡空無一人。
衣扣仍整整齊齊。
藥材也沒有散落。
只有桌面那張被她翻過去的紙，以及紙背透出來的那個「顧」字，證明睡前的心思並非虛假。
她仍躺在沙發上。
薄毯滑到腿邊。
呼吸急促，臉頰燙得驚人，手指更緊緊抓著身下的坐墊。
冷煙怔了很久。
才意識到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春夢。
「我竟然……」
她抬手遮住臉。
耳根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身體仍殘留著夢中擁抱的錯覺。
顧辰的吻、掌心，以及他在耳邊叫出「冷煙」時，那種低沉而溫柔的聲音，竟真實得讓她捨不得醒來。
冷煙坐起身。
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一角。
月色下，一道熟悉身影正抱著冷月穿過中庭。
即使相隔很遠，她仍一眼認出顧辰。
冷月縮在他懷裡。
兩人的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長，靠得也很近。
冷煙胸口泛起一絲酸意。
若是從前，她或許會再次退回原來的位置，告訴自己，只要遠遠看著便已足夠。
可是剛才那場夢，已經將她藏在心底的渴望全部撕開。
笙歌也好。
冷月也好。
仙姬也好。
她不想再等到所有人都走進顧辰懷裡，才獨自留在最後。
冷煙看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手指緩緩握緊窗簾。
「顧辰。」
她第一次在無人之處，不帶任何姐姐對弟弟的語氣，輕輕喚出他的名字。
「這一次……」
「換我走向你。」
桌上的燈仍亮著。
只是冷煙沒有回去繼續整理藥材。
她坐回沙發，拿起那張寫了半個名字的紙。
沒有撕掉。
也沒有再次翻過去。
而是在那個「顧」字後面，一筆一畫，補上另一個字。
顧辰。
墨跡未乾。
女人藏了許多年的心，卻已經不打算再藏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