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庭前試手,跪著迎我
暮色沉入西山。
最後一縷殘陽從連綿山脊後退去時,顧家祖宅的燈火,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黑瓦、朱門、層層飛簷。
整座祖宅盤踞在半山之上,遠遠望去,像一頭伏在夜色裡的老獸。
山門外沒有任何顧氏標誌,只有兩尊被歲月侵蝕得面目模糊的石獅,沉默守著那道足以讓無數權貴低頭的百年門庭。
車隊停下。
冷月率先推開車門。
晚風吹動她黑色長衣的下襬,勾出一雙修長有力的腿。
那張不久前還貼在顧辰懷裡泛紅喘息的冷豔面容,此刻已看不出半點柔軟。
鳳眸如霜,腰懸短刃。
她又變回了顧家暗影裡那柄最鋒利的刀。
只是下車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獨自走在最前方,而是站在車門旁,靜靜等著裡面的男人。
一隻修長的手先伸了出來。
顧辰彎身下車,一襲黑色修身長風衣罩著白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鈕扣。
晚風掠過他額前碎髮,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依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痞笑。
沒有武器。
沒有護衛。
甚至不像來赴一場決定生死的宗族大會。
倒像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俊俏少爺,帶著自己的漂亮女人,來參加一場無聊晚宴。
冷月看著前方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低聲道:
「進了這道門,顧家三房、七支旁系都會盯著你。」
「怕了?」
顧辰站到她身旁。
「我怕你管不住嘴,還沒進宗祠就先把人得罪光了。」
「這妳可以放心。」
顧辰抬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長髮別到耳後。
「我這人向來和氣。」
冷月側眸看他。
想到不久前他也是用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把她欺負得渾身發軟,
她便恨不得現在一腳踹過去。
「你若算和氣,狼都該吃素了。」
顧辰低低一笑。
顧家大門也在此刻緩緩開啟。
兩排黑衣護衛無聲分立,從山門一路延伸至前庭。
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在顧辰身上,有審視、有輕蔑,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沒有一個人出聲迎接。
更沒有一個人叫他少爺。
冷月眸色漸冷。
顧辰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
只將一隻手插進風衣口袋,踩著青石路,慢悠悠地跨過顧家門檻。
就在他的右腳落下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笑聲。
「慢著。」
前庭演武場旁,一名衣著華貴的青年斜倚朱紅廊柱,手裡把玩著一串沉香手珠,幾名顧家子弟簇擁在他身後。
顧成彥。
與平板照片裡一樣,皮相不差,眉眼間卻浮著長年縱慾留下的虛氣。
顧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冷月昨夜給他的評語很準。
草包。
顧成彥見他竟然無視自己,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
「聽說你在外面流落了二十年,連顧家一天的教養都沒受過。如今僅憑一份血脈鑑定,就想回來認祖歸宗——」
他故意停頓,目光掃過四周。
「未免太容易了吧?」
廊下立刻響起幾聲附和的低笑。
顧辰腳步未停。
「你哪位?」
笑聲驟然止住。
顧成彥臉色一沉。
「我是顧鼎川長子,顧成彥!照族中排行,你該叫我一聲堂兄。」
顧辰像是想了一會兒。
「沒印象。」
他轉頭問冷月:
「昨夜名單裡有他?」
冷月強忍唇角那一絲笑意,面無表情地回答:
「有。」
「哦。」
顧辰恍然點頭。
「就是那個癈柴。」
顧成彥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你說誰是癈柴!」
顧辰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向顧成彥,笑容溫和得近乎親切。
「我說錯了?」
「你父親若真看重你,今晚怎麼只讓你站在門外叫,自己卻躲在宗祠裡?」
顧成彥握著手珠的五指驟然僵住。
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顧辰笑話的人,也紛紛收了聲。
一句話。
便將顧成彥從顧家年輕一代的代表,說成了被父親丟在門外試探敵人的棋子。
偏偏他還無法反駁。
因為顧鼎川確實沒有出現。
「牙尖嘴利!」
顧成彥惱羞成怒,猛地將手珠攥緊。
「顧家的門,不是靠嘴就能走進去的!」
話音剛落,演武場中央便傳來一聲沉重踏響。
轟!
青石板上濺起一圈碎屑。
一名身高近兩米、肩背寬厚如牆的壯漢跨步而出。
他只穿著一件黑色練功背心,粗壯雙臂上青筋盤結,拳鋒覆著厚厚老繭。
顧狂。
北系前庭第一教頭,顧興濟親手帶出來的悍將。
據說一雙鐵拳曾在軍區比武中連敗十七人,最後一拳將對手連同身後木樁一併轟斷。
顧狂站到青石路中央,像一堵鐵牆,徹底封住通往宗祠的正道。
「二長老有令。」
他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
「宗祠重地,不納無能之輩。」
顧辰看著他。
「所以?」
顧狂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
「請大少爺賜教。」
說是請。
語氣裡卻沒有半點恭敬。
兩側護衛不約而同退開,讓出整片演武場。
幾名北系子弟甚至已經提前露出冷笑,彷彿下一刻便能看見顧辰被鐵拳砸斷骨頭、狼狽爬出顧家的模樣。
有人故意朝冷月喊道:
「冷隊長,你不護著你家少爺?」
「顧狂的拳可不長眼。萬一把這位剛認回來的大少爺打殘了,老爺子怪罪下來,妳擔待得起嗎?」
冷月停在場邊。
她看了顧狂一眼,右手甚至沒有碰向腰間短刃。
「不需要。」
只有三個字。
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
顧狂臉上的獰笑瞬間消失。
他可以忍受顧辰的無視,卻無法忍受冷月眼中那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輕蔑。
那不是挑釁。
而是她從頭到尾都不認為,自己有出手的必要。
「好!」
顧狂一聲怒喝。
「那我就親自看看,這位流落民間的大少爺,到底有幾斤幾兩!」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然發力。
砰!
厚重青石應聲裂開。
魁梧身軀如同脫籠暴熊,裹著迫人的風壓直衝顧辰。
右拳尚未完全轟出,沉重拳風已吹得顧辰風衣獵獵作響。
冷月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試探。
是殺招。
顧狂的拳鋒沒有半點收力,一旦擊中,尋常武者的頸骨與頭顱只怕會在同一瞬間被轟碎。
然而,顧辰仍站在原地。
左手甚至還插在口袋裡。
直到那隻足以碎石裂木的鐵拳逼至面前,他才懶洋洋地偏了一下頭。
拳鋒擦著他的耳側掠過。
只差半寸。
顧狂眼裡剛閃過一絲錯愕,顧辰已經向前貼進一步。
沒有轟鳴。
沒有硬碰。
他的右手食中二指微微併攏,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塵一般,輕輕點在顧狂手肘內側。
曲池穴。
一縷凝練至極的純陽真氣透指而入,瞬間切斷整條右臂的勁力流轉。
「啪!」
顧狂肩臂猛地一顫。
那條剛才還能開碑碎石的粗壯右臂,竟毫無徵兆地垂了下來。
「你——」
顧狂臉色驟變。
他來不及思考,左拳已本能般朝顧辰太陽穴橫掃而去。
顧辰腳下輕錯。
身形沒有後退,反而順著拳勢滑入顧狂懷中。
太慢。
太直。
也太急。
顧辰嘴角微揚,手背從顧狂肋下掠過,指節輕輕擦中章門穴。
顧狂胸腔內那口剛提起的氣,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龐大身軀猛然一晃。
可他終究是北系第一教頭,竟強行穩住身形,左腿挾著暴怒橫掃而出。
這一次,顧辰連看都沒有看。
右手向下一按。
指尖不偏不倚,落在顧狂膝後正中的委中穴上。
「跪下。」
兩個字。
輕得像晚風吹過。
顧狂的左腿卻像被人從膝後生生抽去骨頭,轟然跪地!
膝蓋砸上青石,碎屑飛濺。
他尚未來得及掙扎,另一條腿也在經脈逆衝之下失去支撐。
砰!
這位北系前庭第一教頭,就這麼當著顧家各房子弟與數十名護衛的面,重重跪在顧辰腳下。
整座前庭,突然安靜了。
沒有歡呼。
沒有驚叫。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三息。
從顧狂出拳,到雙膝跪地,僅僅三息。
顧辰衣角未亂,呼吸未變。
插在口袋裡的左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拿出來。
冷月看著他收回的兩根手指,交抱在胸前的五指悄然收緊了一瞬。
別人只看見顧狂跪了。
只有她知道,顧辰方才送進穴位裡的純陽真氣,比昨夜突破前至少凝練了一倍。
那場幾乎讓她失去理智的雙修,不只救回了顧辰。
也讓這頭原本便危險的惡狼,再次蛻變。
廊柱旁,顧成彥下意識倒退半步。
手中那串沉香珠「啪」地一聲斷裂,深褐色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顧辰低頭看著跪在腳邊、滿頭冷汗的顧狂,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拳頭不錯。」
顧狂猛地抬起頭。
「可惜,主人沒替你挑對人。」
顧辰微微俯身,笑得格外親切。
「下次替人咬人之前,先問清楚——」
「對方是不是你主人也惹不起的人。」
顧狂臉色青紫,奮力想要站起來,雙腿卻像是完全不再屬於自己。
「你、你使詐!」
「使詐?」
顧辰轉過身,目光慢慢掃過全場。
「諸位都看見了,是他先出的拳。」
無人回應。
「而且一出手,就是直取太陽穴的殺招。」
顧辰臉上的笑意淡了。
「我倒想問問,宗祠之前,顧家教頭受命襲殺嫡系血脈——」
他的視線穿過演武場,落到顧成彥身上。
「這是試武,還是謀殺?」
顧成彥心頭一慌,脫口而出:
「二長老只是命他試試你的本事,誰讓你——」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閉上嘴。
太遲了。
顧辰眼裡的笑意重新浮現。
「原來真是二長老下的令。」
四周目光微變。
顧成彥臉色煞白,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句話,便將顧興濟推到了指使教頭襲殺顧家嫡孫的位置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
顧辰一步步走向他。
顧成彥想退。
身後卻已是朱紅廊柱。
「是顧狂自作主張,還是二長老授意殺人?」
顧辰停在他面前三步。
「來。」
「當著各房的人,再說清楚一點。」
顧成彥額頭滲出冷汗,張了張嘴,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冷月站在不遠處,看著顧辰臉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忽然有點同情這個草包。
他以為顧辰只會動手。
卻不知道,顧辰真正狠的,是動完手還能把刀塞回對方手裡,逼對方自己承認行兇。
東側雕花長廊後,一方垂落的簾幔被晚風吹起。
一名短髮女子站在陰影裡。
她年近四十,身材豐滿健美,肩背卻保留著軍人才有的挺拔。
從顧辰出手開始,她的目光便始終停在他的兩根手指上。
花姨。
冷月昨夜提過的第一把刀。
旁人以為顧辰是以邪門手法廢了顧狂,她卻看得清楚。
勁入穴位,截斷氣脈,卻沒有真正傷及筋骨。
力重一分,顧狂右臂會廢。
力輕一分,他便不會跪。
這不是取巧。
是精準到令人心寒的控制。
花姨的胸口緩緩起伏,美眸中第一次浮出真正的凝重。
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灼熱。
顧家北系崇尚強者。
而眼前這名眉眼帶笑、只用兩根手指便讓顧狂跪下的年輕男人,正好踩中了她埋藏多年的那根弦。
距離她不遠處,顧語彤躲在蘇芙寧身後。
她一雙纖手緊緊攥著裙襬,偷偷望向顧辰。
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熟悉。
這個男人明明是她第一次見到,偏偏當他站在眾人中央時,她的心臟竟跳得異常厲害,彷彿已經等了這個身影很久。
顧辰似有所覺,朝她看了一眼。
兩人目光相觸。
顧語彤像被燙到似的低下頭,白皙耳根迅速泛起薄紅。
蘇芙寧手裡的團扇,卻在那一刻停了。
她看見的不是顧辰點穴制敵的手段。
而是他側過臉時,那微微揚起的眉峰,以及面對滿院敵意仍然漫不經心的笑。
太像了。
像極了二十多年前,那個敢為一個平凡女人放棄整個顧家的男人。
顧御川。
一個早已被顧家所有人刻意遺忘的名字。
蘇芙寧指尖微顫,眼底深處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驚惶。
就在此時,厚重的宗祠大門內,傳來一道斯文平穩的聲音。
「未入族譜,先傷族人。」
「依《顧氏家規》第十九條,品行暴戾、殘傷同族者,不得入祠。」
吱呀——
兩扇黑木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明亮燈火從門內流瀉而出,照亮站在門檻後的中年男人。
深色長衫,金絲眼鏡,面容儒雅。
林步青。
他扶了扶鏡框,朝顧辰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顧辰少爺。」
「宗祠重地,還請止步。」
顧成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叫道:
「聽見沒有!你才剛回來便打傷族人,按家規根本沒有資格進宗祠!」
四周原本被顧辰震住的顧家子弟,也重新響起低低議論。
林步青站在門內。
顧辰站在門外。
一道門檻,彷彿將兩人分成了顧家人與外人。
冷月眸光一寒,正要上前,顧辰卻抬手攔住她。
「林先生是吧?」
「不敢,忝為顧家法務總管。」
「你方才說,我尚未入族譜?」
「正是。」
「所以現在的我,不算顧家人?」
林步青眼底閃過一絲警惕,仍含笑回答:
「族譜未定,名分自然未立。」
「好。」
顧辰點了點頭。
「那就奇怪了。」
他指向仍跪在演武場中央的顧狂。
「既然我不是顧家人,他一個顧家教頭,奉顧家長老之命,在顧家宗祠前對外客痛下殺手——」
「按照你們顧家的規矩,該怎麼處置?」
林步青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周圍議論聲再次消失。
顧辰向前走了一步。
「你若承認我是顧家嫡孫,那他以下犯上、出手襲殺,我不過自衛。」
「你若說我不是顧家人——」
顧辰看著林步青,唇角一點點揚起。
「那就是顧家教頭奉長老之命,當眾謀殺受邀而來的客人。」
他又跨上一級台階。
「林總管。」
「這兩條罪,你準備替他選哪一條?」
林步青沉默了。
顧成彥則徹底僵在原地。
承認顧辰是嫡孫,林步青便沒有理由用「殘傷同族」阻止他入祠。
否認顧辰的身分,顧狂方才的行為便成了奉命殺害外客,而顧成彥又親口證實命令來自二長老。
進,也是輸。
退,也是輸。
顧辰只用了幾句話,便將他們預先備好的族規,反過來架在了顧興濟脖子上。
林步青不愧是顧家法務總管,很快恢復平靜。
「即便出於自衛,顧辰少爺下手如此狠辣,令顧狂雙腿癱瘓,只怕也已超過必要限度。」
「癱瘓?」
顧辰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他轉身走回顧狂身前,腳尖在對方腰後輕輕一點。
一縷純陽真氣倒衝而入。
顧狂渾身劇震,原本毫無知覺的雙腿瞬間恢復。
他下意識站起身,踉蹌兩步,滿臉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右臂與雙腿。
沒有骨折。
沒有斷筋。
甚至連內傷都沒有。
顧辰方才不過暫時封住他的經脈。
「人好端端的,哪裡傷了?」
顧辰攤開手,一臉無辜。
「他自己技不如人,跪下來迎接顧家嫡孫。」
「懂禮數得很。」
有人終於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緊接著,更多壓抑不住的笑聲從旁支人群裡傳出。
顧狂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恨不得重新跪下去找條地縫鑽進去。
林步青的神情終於不再從容。
顧辰站回宗祠門前。
「現在,林總管還要拿哪條家規攔我?」
林步青沒有回答。
因為不論他再引用哪一條,都只會給顧辰另一個當眾踩回來的機會。
宗祠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蒼老低沉的輕哼。
聲音不大。
整座前庭卻在瞬間安靜。
「讓他進來。」
只有四個字。
卻像一道軍令,無人敢違抗。
顧問天。
那頭坐鎮顧家數十年的戰老龍,終於開口了。
林步青眼神微沉,只得向旁邊退開一步。
「既然家主有令——」
顧辰卻沒有立刻進門。
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向顧狂。
「方才誰命令你攔我?」
顧狂嘴唇動了動,目光本能地飄向顧成彥。
「我問你。」
顧辰聲音仍然平靜。
「是誰?」
顧狂額頭冷汗滑落。
最終,他緩緩低下頭。
「二長老。」
顧辰笑了。
他沒有再逼問,也沒有看顧成彥,只牽起冷月的手,跨過那道方才還想將他拒之門外的高檻。
兩人並肩走入宗祠。
大廳兩側,顧家三房七支早已各自落座。
三位監察長老位居左右。
顧鼎川坐在主位下首,面容沉穩,彷彿前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在最上方的紫檀太師椅裡,一名白髮老者拄著龍頭杖,正用一雙深沉如海的鷹目,靜靜看著顧辰。
顧問天。
祖孫第一次真正四目相對。
沒有激動。
沒有溫情。
只有兩頭同樣驕傲的狼,隔著二十年的血債與顧家滿堂人影,第一次打量彼此。
顧辰嘴角微微一揚。
正要開口,目光卻忽然越過顧問天,落在宗祠正後方那一排供奉顧氏先人的牌位上。
他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顧家歷代主脈皆在。
甚至連早夭的旁支子弟,都留有名字。
唯獨本該放著他父親牌位的位置——
空空如也。
顧御川的名字,被人從顧家宗祠裡抹去了。
顧辰站在滿堂燈火下,沉默良久。
冷月感覺到他握著自己的手,正在一點一點收緊。
整座宗祠,無人出聲。
直到顧辰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顧問天。
那張方才還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俊臉,此刻再無半分痞氣。
「不是說,今天讓我回來認祖歸宗嗎?」
他的聲音很輕。
卻讓在場每一個人心頭莫名一寒。
顧辰抬手,指向那個空著的位置。
「那在認我之前,是不是該先有人告訴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顧問天、顧鼎川與三位長老。
「誰把我父親,從顧家的祖宗裡除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