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子夜聽雨,半玉試心
當晚,子時將至。
一場細雨悄然籠罩顧家老宅。
青瓦濕潤,簷角垂珠。
通往聽雨閣的石徑藏在竹影深處,沿途沒有燈,也看不見半個巡夜守衛。唯有雨點落在竹葉上的沙沙聲,一路延伸向黑暗。
顧辰走在前方。
冷月落後半步。
她換了一身貼身黑衣,長髮高束,腰間短刃沒有入鞘,
顯然根本不相信蘇芙寧所謂的「只許一人」。
「前面就是聽雨閣。」
冷月停下腳步。
「從這裡開始,所有監控設備都會失效。」
顧辰抬頭看了一眼周圍。
竹林看似天然生長,實際上每一叢竹子的位置都經過精心安排。枝葉遮住高處視線,地下水汽又會干擾熱感應。
若有人藏在其中,確實很難被發現。
「三嬸住的地方,倒比西樓還神祕。」
「一個守寡多年、表面沒有實權的女人,卻能在顧家核心區域保留一處完全不受監控的院落。」
冷月語氣冷淡。
「你若還把她當成普通女人,今晚恐怕會死得很舒服。」
顧辰若有所思。
「舒服就好。」
冷月瞥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死。」
「我說的也是死。」
顧辰一本正經地解釋: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鏘!
寒光擦過雨幕。
顧辰偏頭躲開短刃,腳下不停,笑著踏上石階。
「冷月姐姐,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妳守在外面,我一發信號,妳再進來。」
冷月收刀入鞘。
「如果半個時辰沒有消息呢?」
「那就代表我們相談甚歡。」
「一刻鐘。」
「半個時辰。」
「一刻鐘。」
顧辰回頭看她。
冷月面無表情。
「超過一刻鐘,我便拆了聽雨閣。」
「那三嬸若正好在換衣服呢?」
「我先挖了你的眼睛。」
顧辰只覺眼眶微涼,果斷轉身。
「一刻鐘就一刻鐘。」
聽雨閣藏在竹林盡頭。
院門半掩。
顧辰伸手一推,老舊木門發出輕微吱呀聲。
院中種滿白色山茶。
經過雨水洗滌,花瓣愈發清透,在濃夜裡如同一盞盞微弱白燈。
正屋亮著昏黃燭火。
房門未關。
蘇芙寧坐在臨窗茶案旁,一頭烏黑長髮披散在肩後,
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色居家長裙。
裙子並不暴露。
只是布料柔軟,貼著她成熟婀娜的曲線落下,反而比刻意袒露更加惹人遐想。
她沒有抬頭。
只將第二隻茶杯放到對面。
「比我預計得晚。」
顧辰走進屋內,隨手關門。
「門外有人捨不得我,耽擱了一會兒。」
「冷月?」
「三嬸倒是清楚。」
「整個顧家,能讓你心甘情願停下腳步的女人,應該不多。」
蘇芙寧抬起眼。
燭火映在她溫婉成熟的面容上。
與宗祠裡那個安靜低調的三房遺孀不同,
此刻的她眉眼舒展,眸底藏著某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沒有畏縮。
沒有柔弱。
甚至沒有多少長輩面對晚輩時應有的拘束。
她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便像早已掌控整座聽雨閣。
「坐吧。」
顧辰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杯中。
茶湯金黃。
熱氣中夾雜著一縷極淡的蘭香。
蘇芙寧親手替他斟滿。
「怕我下毒?」
「有點。」
顧辰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即喝。
「那你還來?」
「因為三嬸長得好看。」
蘇芙寧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笑意。
「你對每個女人都這麼說?」
「當然不是。」
顧辰認真看著她。
「不好看的,我通常不說。」
蘇芙寧笑意更深。
「難怪冷月想切了你。」
顧辰手中茶杯微微一頓。
「三嬸連這個都知道?」
「今天下午,半個顧家都在傳。」
「有人說,你昨晚在西樓收了六名女殺手;有人說,冷月提著刀追了你三座院子;還有人說,你已經在替西樓挑嬰兒房。」
顧辰沉默片刻。
「最後一個是誰傳的?」
「顧問天。」
顧辰嘴角一抽。
果然是那頭老龍。
白天送床,晚上造謠。
為了抱重孫,臉都不要了。
「喝吧。」
蘇芙寧端起自己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茶裡沒有毒。」
「我知道。」
顧辰將茶飲盡。
「只有一點醉心蘭、月露草和安魂香。」
蘇芙寧眸光微動。
「你認得?」
「醉心蘭能鬆懈戒心,月露草放大感官,安魂香讓人更容易說出心底話。」
顧辰放下茶杯。
「三嬸深夜約我,又準備這種茶。」
他身體稍稍前傾,壓低聲音。
「是想套我的話,還是想讓我做些平時不敢做的事?」
兩人相隔不過一張矮案。
蘇芙寧沒有閃避他的目光。
「若連一杯問心茶都承受不住,你便不值得我等二十年。」
「等我?」
顧辰眼底的玩笑淡了幾分。
「三嬸這句話,很容易讓人誤會。」
「那就看你今晚想誤會到哪一步。」
蘇芙寧伸手,從茶案下取出一只古舊木盒。
盒身沒有鎖。
表面雕刻著枝葉、藥鼎與無數朝向中央的奇花異草。
百草朝宗。
顧辰的目光頓時凝住。
蘇芙寧將木盒推到他面前。
「打開。」
顧辰沒有立刻伸手。
「妳約我來,就是為了這東西?」
「打開再說。」
顧辰看了她片刻,終於掀開盒蓋。
一枚暗綠色古玉靜靜躺在紅色絨布上。
古玉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斷裂,顯然只是某件完整器物的一部分。
玉面同樣刻著百草朝宗。
可所有花草的根莖,最後都指向中央一道形似嫩葉的赤色紋路。
顧辰左肩下方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他眼神微變。
那枚從小便存在的淡紅胎記,竟像被某種力量喚醒,隔著衣物一跳一跳地發燙。
蘇芙寧一直盯著他的反應。
「果然。」
「果然什麼?」
顧辰抬眼。
「它會對你有反應。」
「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
蘇芙寧聲音平靜。
「我只知道,顧家有人稱它為歸山玉。」
歸山。
顧辰立即想起紅蓮尚未交出的那枚黑色骨片。
只是此刻,他並不知道那件東西的存在。
「家主信物?」
「不是。」
蘇芙寧搖頭。
「它只是通往家主信物的其中一把鑰匙。」
「其中?」
「完整的歸山玉,一共有兩半。」
蘇芙寧伸手按住木盒,阻止顧辰取玉。
「我手裡只有一半。」
顧辰看向她的手。
纖細白皙。
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
不像習武之人,也不像掌握重大祕密的人。
可是她按著木盒的手極穩。
「另一半在哪裡?」
「神農架。」
「誰告訴妳的?」
「你三叔。」
屋內忽然安靜。
雨聲沿著屋簷落下,化作連綿水幕。
顧辰盯著蘇芙寧。
「顧長懷?」
「是。」
「他不是失蹤在南境?」
「顧家對外確實如此宣稱。」
蘇芙寧眸底掠過一絲深藏多年的痛楚。
「可他最後離開顧家的目的地,並非南境。」
「而是神農架。」
顧辰靠回座椅,並沒有急著追問。
他在消化這句話背後的意義。
顧問天才剛宣布家主信物藏於神農架。
夜玫六姝的雇主,提前知道百草朝宗與神農架的聯繫。
如今,失蹤多年的顧長懷又留下半枚歸山玉。
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可愈是如此,神農架便愈像一張早已張開的大網。
「三叔失蹤前,還說過什麼?」
「他說,如果有一天,顧家嫡脈重新回來,
並且身上帶著赤葉印記,便將這半枚玉交給他。」
顧辰眼神一沉。
又是赤葉。
「妳在宗祠第一次見我,便知道了?」
「只是懷疑。」
蘇芙寧看著他左肩。
「直到你踏進聽雨閣,歸山玉開始發熱,我才真正確定。」
「確定我是妳要等的人?」
「確定你可能是。」
顧辰笑了。
「三嬸倒是謹慎。」
「在顧家活了這麼多年,不謹慎的人,墳頭的草已經換過很多輪了。」
蘇芙寧將木盒向自己拉回少許。
「想拿走它,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保護顧語彤?」
蘇芙寧的手停住。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流露出驚訝。
「你怎麼知道?」
「妳沒有權,沒有兵,也沒有多少能動用的人脈。」
顧辰淡淡道:
「一個表面沒有任何威脅的寡婦,卻藏著足以讓顧家各房瘋狂的東西。」
「如果只是想查三叔的下落,妳不必等我。」
「妳真正放不下的,只可能是自己的女兒。」
蘇芙寧沉默許久。
「你比長懷說的更聰明。」
「三叔知道我?」
「他失蹤時,你還很小。」
蘇芙寧沒有正面回答。
「我希望你答應我,若顧家生變,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帶語彤離開。」
「理由。」
「她不適合留在顧家。」
「這不算理由。」
顧辰看著她。
「我要知道,為什麼有人動過她的血脈資料。」
蘇芙寧眸光微凝。
指尖慢慢收緊。
「你連這件事也查到了?」
「現在不是我查到了多少。」
顧辰的聲音依舊平靜。
「而是妳準備告訴我多少。」
蘇芙寧望著他。
燭火在兩人之間微微晃動。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
「語彤不是顧家血脈。」
窗外忽然響起一道悶雷。
顧辰眉峰輕揚。
「所以她不是我堂妹?」
蘇芙寧怔了一下。
「依照輩分,她原本算是你的堂妹。」
「那就好。」
顧辰明顯鬆了口氣。
「至少不是什麼堂姪女。」
蘇芙寧看著他。
「這很重要?」
「很重要。」
顧辰一本正經。
「差一個輩分,聽起來就沒那麼禽獸了。」
蘇芙寧愣了片刻,忽然抬手扶住額角。
她終於明白,冷月為什麼總想拔刀。
這個男人明明可以在一瞬間看穿最危險的局勢,
偏偏下一句就能讓人想用茶壺砸死他。
「她是誰的女兒?」
顧辰重新問道。
蘇芙寧臉上的笑意消失。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妳不信我?」
「不是。」
蘇芙寧垂下眼簾。
「知道那個名字,對現在的你沒有好處。」
顧辰正要開口,鼻尖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雨聲裡,多出了一絲極淡的甜腥。
像杏仁。
又像某種腐爛的花。
他的目光落向窗臺。
屋簷垂落的雨水原本清澈。
此刻卻隱隱泛起一層淡紫色。
「三嬸。」
「嗯?」
「妳院裡的雨,平時也是紫色?」
蘇芙寧臉色驟變。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咻!
一道細如牛毛的黑針穿透窗紙,直取蘇芙寧眉心。
顧辰驟然起身。
他一把攬住蘇芙寧的腰,將她整個拉入懷裡。
黑針擦過她的髮絲,深深沒入身後木柱。
嗤——
木柱立刻冒出一縷黑煙。
劇毒!
燭火同時熄滅。
整座聽雨閣陷入黑暗。
「趴下!」
顧辰抱著蘇芙寧翻過茶案。
密集破風聲接連響起。
數十根毒針穿透窗門,釘滿牆壁與桌案。
木盒被其中一根毒針擊中,砰然落地。
半枚歸山玉從盒中滾出。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根本沒有理會兩人,伸手便抓向古玉。
顧辰卻連看都沒有看那枚玉。
他按住蘇芙寧後腦,將她護在身下,另一隻手抓起碎裂茶杯,反手甩出。
嗤!
瓷片劃破黑暗。
黑衣人悶哼一聲,手背頓時鮮血淋漓。
可他仍強行抓住古玉,轉身便要逃走。
蘇芙寧忽然抬手。
她髮間那根毫不起眼的木簪脫手而出。
噗!
木簪穿透黑衣人小腿。
黑衣人身形一滯。
顧辰已經掠至身後。
他五指扣住對方後頸,猛地向下一壓。
砰!
黑衣人的臉重重撞上茶案。
木屑飛濺。
第二道黑影從房梁落下,短刀抹向顧辰咽喉。
顧辰偏身躲過,兩指點中對方肘下麻穴。
短刀脫手。
他抓住刀柄,順勢向後一送。
刀鋒沒有刺入心臟,而是精準穿透黑衣人的肩胛,將其整個釘在牆上。
「留活口。」
顧辰話音剛落,屋頂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最後一名刺客掀開瓦片,手中握著一把小型弩機。
弩箭所指之處,不是顧辰。
而是蘇芙寧!
顧辰來不及回身。
「冷月!」
轟!
聽雨閣大門整面炸開。
一道寒光斬過雨幕。
弩箭從中斷成兩截。
冷月一身黑衣,從破碎門板間掠入,腳尖踩上窗沿,借力躍上屋頂。
外面隨即傳來兵刃交擊聲。
三息後。
一道黑影重重從屋頂摔落院中。
冷月跟著落下,一腳踏住刺客胸口。
短刃抵住咽喉。
「再動一下,死。」
刺客沒有動。
因為冷月的刀已經割破了他頸側皮膚。
屋內重新亮起燭光。
蘇芙寧站在顧辰身旁。
方才的混亂讓她長髮散亂,
素白長裙也被茶水浸濕了一片,緊貼在腰腹與胸前。
顧辰低頭打量她。
「受傷沒有?」
「沒有。」
蘇芙寧也看著他。
「你方才為什麼不先搶玉?」
顧辰瞥了一眼被黑衣人握在手中的暗綠色古玉。
「假的。」
蘇芙寧眸底掠過一絲異色。
「你怎麼知道?」
「真玉能引動我肩上的赤葉印記。」
顧辰走到黑衣人身前,用鞋尖踢了踢那枚古玉。
「這東西離開盒子後,我的胎記便沒感覺了。」
「仿得不錯,可惜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蘇芙寧看著他許久,終於笑了。
「既然知道是假的,為什麼還要救我?」
「三嬸,這問題很傷人。」
顧辰皺眉。
「難道在妳眼裡,我是那種看見寶貝就不管女人死活的人?」
冷月從院外拖著刺客走進來。
「是。」
顧辰回頭。
「冷月姐姐,妳這樣會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
「我們之間有感情?」
「昨晚明明還有。」
冷月眼神驟冷。
蘇芙寧若有所思地看著兩人。
「看來外面傳言,倒也不全是假的。」
「三嬸別誤會。」
顧辰一臉正色。
「我與冷月姐姐清清白白。」
冷月冷冷道:
「你肩上的印記,我為什麼見過?」
顧辰沉默。
蘇芙寧唇角微揚。
「我什麼也沒問。」
「所以才更容易誤會。」
顧辰果斷轉移話題,蹲下檢查刺客。
三名刺客全都戴著蠟製面具。
面具下的容貌平平無奇,看不出任何身分特徵。
冷月扯開其中一人的衣領。
胸口沒有刺青。
手指沒有長期使用特定兵器留下的繭。
就連牙齒都被提前拔去一顆,顯然連藏毒自盡的機會都不曾留給他們。
「死士?」
冷月皺眉。
「不是。」
顧辰兩指搭上刺客腕脈。
「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會死。」
刺客眼中驟然浮起恐懼。
下一刻,幾道黑線從他鎖骨下方浮現。
七瓣黑花緩緩綻放。
與夜玫六姝身上的毒一模一樣。
「七日噬心。」
冷月目光微寒。
「同一批人。」
顧辰立即抽出銀針。
可是刺客體內的毒,遠比六姝更加猛烈。
黑色毒線瞬間爬上臉頰。
三人的身體劇烈抽搐。
其中一人死死抓住顧辰手腕,喉嚨發出沙啞聲音。
「赤葉……」
「不可……歸……」
話未說完。
他的瞳孔已徹底渙散。
另外兩人也相繼斷氣。
顧辰盯著三具屍體,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對方不只知道赤葉印記。
還知道歸山玉就在聽雨閣。
蘇芙寧今晚的邀約,從一開始便已經洩露。
「三嬸。」
顧辰站起身。
「這場刺殺,妳早就猜到了?」
蘇芙寧沒有否認。
「我只知道,有人一直在監視聽雨閣。」
「所以妳故意送信給我?」
「只有讓他們以為歸山玉即將交到你手裡,他們才會出手。」
冷月的刀鋒瞬間抵住蘇芙寧頸側。
「妳拿他當餌?」
蘇芙寧沒有閃避。
「我也在餌裡。」
「那不一樣。」
冷月聲音冰寒。
「妳若再利用他一次,我會先殺妳。」
蘇芙寧望向冷月。
「你很在乎他。」
「這與妳無關。」
「確實與我無關。」
蘇芙寧抬起手,兩指輕輕推開刀鋒。
「但如果今夜不逼他們出手,等顧辰進入神農架,死的人只會更多。」
顧辰擋在兩人之間。
「行了。」
「三嬸拿我試刀,確實不太厚道。」
蘇芙寧問道:
「生氣了?」
「有點。」
「那你還救我?」
「誰讓妳是三嬸。」
顧辰頓了一下,目光從她成熟玲瓏的身段上掃過。
「何況這麼漂亮的三嬸,死了可惜。」
冷月面無表情地握緊刀柄。
顧辰立即補充:
「當然,只是出於對長輩的尊敬。」
「最好是。」
冷月收刀。
蘇芙寧回到茶案旁,伸手摸向桌底。
咔噠。
一道暗格彈開。
她取出真正的半枚歸山玉。
古玉出現的瞬間,顧辰左肩的赤葉印記再度灼熱起來。
這一次,比先前更加強烈。
蘇芙寧將玉放進他的掌心。
暗綠古玉微微震顫。
一道細如血絲的紅光沿著百草朝宗紋路緩緩亮起,最後停在斷裂邊緣。
像是在等待另一半與它重合。
「現在,它是你的了。」
蘇芙寧說道。
「不再試我?」
「方才已經試過了。」
「妳用自己的命試?」
「二十年來,我每天都可能死。」
蘇芙寧平靜地整理著凌亂長髮。
「早已習慣。」
顧辰握住歸山玉。
「妳要我替妳查清三叔的下落,並且保護語彤。」
「不只如此。」
蘇芙寧從暗格裡取出一張泛黃照片。
照片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人反覆翻看過無數次。
她將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拍攝於一座山中石門前。
石門古老斑駁。
門楣之上,赫然雕刻著百草朝宗。
石門前站著三名年輕男人。
其中一人眉眼英武,與顧家舊照片裡的顧長懷一模一樣。
另一人相貌儒雅,唇邊帶著幾分灑脫笑意。
顧辰不認識。
而站在兩人中央的男人——
顧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張臉,他曾在無數個夜裡夢見。
那是他的父親。
照片背後,用已經褪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小字。
赤葉歸山,龍門重開。
顧辰盯著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這張照片,是長懷失蹤前寄回來的。」
蘇芙寧輕聲道:
「所有人都以為你三叔與那名同行者失蹤在南境。」
「其實在失蹤以前,他們最後見過的人——」
她看向照片中央。
「是你父親。」
窗外雷聲滾過。
半枚歸山玉在顧辰掌心愈來愈燙。
蘇芙寧的下一句話,卻比雷聲更加沉重。
「顧辰,老爺子說,家主信物藏在神農架。」
「這句話,只對了一半。」
顧辰抬起眼。
「另一半是什麼?」
蘇芙寧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件信物並不是顧家藏進去的。」
「二十年前,是你父親、你三叔與照片裡這個男人,親手將它送回神農架。」
雨聲驟急。
燭火猛烈搖晃。
而照片中那座沉寂多年的古老石門,
彷彿正隔著二十年歲月,等待赤葉之人再次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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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與顧辰離去後,聽雨閣內只剩滿地狼藉。
夜雨敲打簷瓦。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蘇芙寧始終挺直的腰背才驟然一垮,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扶著冰冷茶案緩緩坐下。
方才那場刺殺,幾乎耗盡了她全部心神。
可真正令她久久無法平靜的,並不是那些淬毒暗器。
而是顧辰撲來時,將她死死護在身下的那一瞬間。
那具年輕而強悍的身軀緊貼著她。
扣在她後腦的手掌溫熱有力,
灼燙呼吸掠過耳畔,一股純粹而霸道的陽剛氣息更是毫無防備地撞入她體內。
蘇芙寧認得那股氣息。
《玄陰陽合經》。
也正因認得,她才更加慌亂。
那股純陽之氣只在她體內停留了短短一瞬,
卻像落入枯草的火星,將她壓抑多年的孤寂與渴望一併點燃。
「呼……」
蘇芙寧急促地喘息著。
纖白手指緊緊攥住被茶水浸濕的素白長裙。
濕透的布料貼著成熟曲線,
胸前隨著呼吸劇烈起伏,連修長雙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她那張向來溫婉端莊的臉龐,此刻早已紅得滾燙。
眼角更浮起一層羞惱的薄霧。
她是顧家三房遺孀。
名義上,也是顧辰的長輩。
可就在方才,當那個男人用身體替她擋下所有殺機,
將她牢牢護在懷裡時——
她那顆沉寂多年的心,亂了。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體比心亂得更早。
蘇芙寧閉上雙眼。
腦海裡卻再次浮現顧辰近在咫尺的面龐,
以及他俯身壓住自己時,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侵略感。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
偏偏愈想停下,記憶便愈發清晰。
「不可能……」
蘇芙寧輕咬紅唇,顫抖著將手按在心口。
「我怎麼可能對他……」
話未說完,她忽然沉默了。
良久,才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
「不是動情。」
「只是這具身子……先背叛了我。」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夜空。
聽雨閣內的燭火,再次劇烈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