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一牆開城,一眼知秋
天才剛亮,顧辰便被第一記鑿牆聲硬生生震醒。
咚——!
沉悶巨響自西樓外院傳來,震得窗櫺微顫,簷角積了一夜的露珠簌簌墜落。
顧辰睜開眼,盯著頭頂古色古香的承塵看了片刻,懷疑自己不是回了顧家,而是睡進了某個即將拆遷的危樓。
第二聲緊接而至。
咚——!
「誰一大早拆我家?」
顧辰翻身坐起。
昨夜審完夜玫六姝,替她們暫時壓住七日噬心毒,天邊都已泛起魚肚白。
他才躺下不到兩個時辰,西樓竟已變成一片工地。
房門被人推開。
冷月一身黑色勁裝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他的外套,神情冷得像是那幾聲巨響全欠了她銀子。
「起床。」
「冷月姐姐,妳這叫法不像貼身護衛。」
顧辰張開雙臂,理直氣壯地等她替自己穿衣。
「比較像抓姦。」
冷月把外套扔到他臉上。
「你若有那個興致,我可以先把外面六個都剁了,再回來抓你。」
顧辰接住外套,笑了一聲。
「妳捨得?」
「捨不得刀。」
兩人走出房門時,夜玫六姝早已站在院中。
六女洗去昨夜的狼狽,換上乾淨衣物。
雖然毒素尚未根除,臉色仍有幾分蒼白,
但那股屬於頂級殺手的冷冽氣息已經重新回到身上。
只是她們此刻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金鈴雙手抱胸,望著外頭來往的施工人員,忍不住問:
「主上,您昨晚才收了我們,今天就要拆家?」
顧辰瞥她一眼。
「放心,賣掉妳們六個,重建的錢應該夠了。」
金鈴眼睛一亮。
「那您打算按人頭賣,還是論斤稱?」
白璃淡淡接了一句:
「妳論斤比較划算。」
「白璃,妳——」
紅蓮抬手打斷兩人的鬥嘴,目光落向西院那堵厚重的舊牆。
十幾名工人正在拆除牆面外層的青磚,但真正動手的並非普通工人,而是一隊穿著深灰色工程制服、動作整齊得近乎軍人的男子。
院外停著數十輛工程車。
還有幾臺外形奇特、沒有任何廠牌標誌的重型機械。
這場面不像修繕。
更像某座沉睡多年的軍事基地,正在解除封存。
「不是拆家。」
紫嫣眯起眼睛。
「是在開門。」
顧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堵舊牆表面雖然覆著青磚,內部傳出的回音卻極為厚重。
普通院牆不可能有這樣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女聲從牆下傳來。
「第三組停止破碎。」
「東側承壓值超過預估百分之八,先卸除外層裝飾,再用液壓支架固定。
不要碰中間那四根黑色管線,那不是排水管,是備用光纜。」
聲音不高,卻讓四周所有人立刻停下動作。
顧辰抬眼望去。
一名戴著白色安全帽的女子正站在工程圖前。
她穿著淺灰色襯衫與深色長褲,袖口整齊挽到手肘,
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一頭烏髮束成低馬尾,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身旁幾名工程主管捧著平板,神情嚴肅地聽她下令。
她甚至沒有低頭查閱資料,便準確報出了各區管線、承重結構與設備編號,彷彿整座西樓的每一寸骨架都裝在她腦子裡。
「那是誰?」顧辰問。
冷月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不知道。」
短短三個字,溫度卻莫名降了幾分。
顧辰側眸看她。
「還有妳不知道的人?」
「顧家人多,女人更多。」
冷月面無表情。
「你可以慢慢認。」
顧辰忍住笑,向工地走去。
才剛踏進警戒線,一隻白皙手掌便橫在他面前。
「停下。」
女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
近看之下,她的容貌比遠處更加出色。
眉眼精緻,氣質沉靜,並不是冷月那種刀鋒般逼人的冷豔,而是一種經過嚴格克制後的疏離感。
像一份沒有半個錯字的絕密文件。
整齊。
精確。
也讓人忍不住想拆開看看,裡面究竟藏了什麼。
「施工區域,必須佩戴安全帽。」
她將手裡另一頂白色安全帽遞向顧辰。
「這裡是我的地方。」顧辰笑道。
「所以牆塌下來,會優先砸你。」
顧辰眉梢微挑。
冷月站在後方,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顧辰接過安全帽。
那指尖相觸的瞬間,簡知秋本就冰冷沉靜的眸子猛地一縮。
沒有預兆,也沒有防備,一股微弱卻霸道至極的真氣順著指尖直刺入體。
那是顧辰體內的陽脈之氣,霸道中帶著沸騰的熱浪,
卻在撞入她掌心時,奇異地與她體內那股純淨無瑕的先天乙木陰脈迎頭撞上。
「唔……」
簡知秋纖薄的唇瓣微張,一聲細微的呻吟被生生卡在喉嚨裡。
那感覺不像是真氣交鋒,倒像是乾涸了數十年的荒原陡然迎來了甘霖。
一股酥麻的熱流自指尖如電擊般竄入,
順著她的手臂經脈直衝脊椎,再節節攀升。
那種從尾椎骨一路往上酥麻到頭皮的戰慄感,
讓她平整完美如絕密文件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雙腿更是莫名一軟,險些在眾人面前失態。
春雨入藥田,潤物細無聲。
可在這潤物之中,卻帶著讓人腿軟手顫的滾燙熱力。
顧辰體內的陽脈如同尋到了源頭的野獸,貪婪地勾動著她體內的陰精,
引得她小腹深處泛起一股從未體驗過的空虛與溫熱。
那種靈魂與肉體同時被電流貫穿的異樣感,讓簡知秋長睫劇烈顫抖,
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微微弓起了一瞬。
「戴好。」
她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克制力,才勉強將那股從腳底酥麻到心尖的顫抖壓回喉嚨,
冷冷吐出這兩個字,飛快地抽回了手。
顧辰沒有立刻動,只盯著她看。
「妳認識我?」
「西樓的新主人,並不難猜。」
「妳剛才看見我時,沒有半點意外。」
女子沉默了一瞬。
「我負責這裡的工程,自然看過業主資料。」
「只是業主資料?」
顧辰嘴角緩緩勾起。
女子抬眸與他對視。
「顧少如果對工程人員的履歷有興趣,稍後我可以讓人送一份到您的桌上。」 說完,她轉身便走。
沒有留下名字。
因為再不走,知秋不知能在顧辰面前撐多久而不失態。
那轉身離去的背影看似平穩,可只有簡知秋自己知道,
此時此刻,她的大腦早已是一片空白。
剛才指尖相觸時竄入體內的滾燙陽氣,像是一條不安分的靈蛇,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那股戰慄感,讓她的雙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每邁出一步,都帶著外人察覺不到的虛軟與顫抖。
她死死咬著下唇,強壓下小腹深處那股如潮水般湧上來的空虛與燥熱。
若再多待一秒,她那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就要徹底崩塌在顧辰那戲謔的目光裡了
——
顧辰望著她纖細挺直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冷月從後方走來,替他把安全帽重重扣在頭上。
「砸不死你,確實有點意思。」
「冷月姐姐,妳吃醋了?」
「沒有。」
「那妳為何盯著我的腰看?」
「量位置。」
「什麼位置?」
「一刀能不能斷。」
顧辰頓時覺得清晨的風有些涼。
正在這時,一名暗影隊員快步進入院中。
「少主,老爺子請您去一趟藏龍書房。」
「只請我?」
隊員看了冷月一眼。
「老爺子說,冷月統領既然已經歸入少主麾下,想跟便跟。
他管不了,也懶得管。」
顧辰笑了。
「這老頭倒挺會說話。」
冷月沒有回應,只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穿過西樓前院,來到外圍管制門。
沉重鐵柵才剛向兩側滑開,門外便傳來一陣刻意壓低、卻怎麼也壓不住的細碎議論。
「出來了、出來了!」
「哪個是顧辰?」
「穿白襯衫那個!昨晚在宗祠裡把顧成彥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就是他。」
「比傳過來的照片還好看……」
「聽說他一個人壓得三位監察長老都改了口。」
「何止!我娘昨晚回去念了他半夜,說顧家這一代的男人加起來,都沒有他一個人像樣。」
西樓管制線外,竟聚了十幾名顧家女子。
有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孩,也有幾名風韻成熟的族中婦人。
有人提著食盒,有人捧著水果,還有人煞有其事地拿著帳冊與公文,顯然都是臨時找來接近西樓的藉口。
幾名門衛站得筆直,表情卻十分無奈。
西樓屬於管制重地。
偏偏門外這些不是各房小姐,便是哪位族老的夫人、侄媳,既不能放行,
也不好強行驅趕。
顧辰才剛現身,數道目光便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一名膽子較大的女孩率先上前半步。
「顧辰哥哥,你還記得我嗎?」
顧辰認真看了她片刻。
「記得。」
女孩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
「妳是……」
顧辰故意拖長聲音。
女孩滿臉期待。
「昨晚坐在左邊第三排、一直偷看我的那個。」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女孩俏臉通紅。
「才、才沒有一直看!」
旁邊的同伴毫不留情地拆臺。
「妳回去還問了三次,他有沒有婚約。」
「閉嘴!」
一名身穿旗袍、風韻成熟的女人抿唇笑道:
「小辰剛接掌西樓,想必還缺不少人手。」
她將手中食盒遞向門衛。
「這是我親手做的早點。若吃得習慣,往後嬸嬸每日都讓人送來。」
另一名少婦立即說道:
「西樓有自己的廚房,哪需要日日送飯?」
她望向顧辰,眼波輕轉。
「倒是缺個懂得照顧人的女管家。」
冷月站在顧辰身旁,身上的寒意一寸寸向外擴散。
原本議論紛紛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她們昨晚便已聽說,暗影統領冷月被老爺子整支送給了顧辰。
如今親眼看見她像影子般跟在顧辰身旁,不少女子眼底既有羨慕,也有幾分忌憚。
偏偏還有不怕死的。
先前那名年輕女孩鼓起勇氣問:
「顧辰哥哥,西樓還招人嗎?」
顧辰摸了摸下巴。
「招是招。」
女孩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冷月淡淡接過話。
「要先通過考核。」
「什麼考核?」
冷月手掌落在腰間刀柄上。
「第一關,躲過我三刀。」
女孩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人群也不約而同向後退了一步。
顧辰忍著笑,帶著冷月穿過管制門。
走出一段距離後,冷月才冷冷開口:
「看來一場家族會議,就把你捧紅了。」
「沒辦法。」
顧辰嘆了口氣。
「一個男人太過優秀,走到哪裡都是黑夜裡的明燈。」
「招蜂引蝶的明燈?」
「那叫深受族人愛戴。」
冷月瞥了他一眼。
「她們愛戴的是你這個人,還是惦記著西樓少主身邊的位置?」
顧辰嘆了口氣。
「冷月姐姐,妳把族人的純粹仰慕想得太複雜了。」
「純粹?」
冷月瞥了一眼那些食盒與公文。
「我看她們是恨不得連人帶行李一起搬進西樓。」
顧辰靠近她,壓低聲音。
「妳這個建議非常不錯~~!。」
冷月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顧辰立即加快腳步。
「老爺子還等著,不能讓長輩久候。」
兩人抵達藏龍書房時,顧問天正坐在窗邊喝茶。
老人仍是一身素色唐裝,腰背筆直,桌上放著一疊文件。
那雙蒼老眼睛看似渾濁,顧辰進門的瞬間,卻精準掃過他每一處細微反應。
「坐。」
顧辰毫不客氣地坐到對面。
「老爺子,一早就拆我家,總得給個說法吧?」
顧問天冷哼。
「一堵破牆而已,拆了便拆了。這點動靜都受不了,還想掌顧家?」
「我若哪天看主宅那堵牆不順眼,也能拆?」
「只要你有本事不被人打死,整座顧家隨你拆。」
顧辰笑了。
他喜歡這老頭說話的方式。
沒有假惺惺的溫情,也沒有長輩對晚輩的刻意慈愛,
張嘴便像兩頭狼在互相試探牙口。
顧問天將桌上一枚黑色權限卡推到他面前。
卡面沒有文字,只有一枚暗金色龍紋。
「西樓地上、地下所有區域,從今天開始正式移交給你。」
「包括外圍的暗影營地、武庫、訓練場、獨立能源、醫療中心與後山三十七平方公里封控區。」
顧辰拿起卡片,掂了掂。
「這麼大方?」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顧問天板著臉。
「西樓放了多年,每年維護費便是一筆天文數字。交給你,是讓你替顧家處理一個爛攤子。」
顧辰看向桌上的工程預算。
第一眼,他臉上的笑意便深了。
「爛攤子?」
他翻開文件。
「三套獨立供能系統、全球商業衛星即時資料權限、軍用級加密主機、無人機蜂群、地下戰備醫療中心……」
顧辰抬起頭。
「這爛攤子再多給我幾個?」
顧問天眼皮都沒抬。
「你若死在裡頭,這些東西自然還是顧家的。」
「所以別太感動。」
嘴上說得難聽,右手卻將另一份清單丟了過來。
「這些現在是你的了。」
顧辰翻看清單,目光停在其中幾個重要設施上。
建造這些設施看起來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完成的,至少也要搞個五六年。
這老頭顯然不是一時興起才準備的。
看來他早已讓人建造,甚至提前做出了規劃。
顧辰抬起眼。
顧問天仍在喝茶,臉上寫滿了「只是順手」。
老狐狸。
明知道直接對他好,反而會讓他戒備。
所以故意把一座戰略堡壘說成爛攤子,再板著臉等他自己看懂。
這壞心眼,使得並不高明。
偏偏很合顧辰胃口。
「老爺子。」
「有屁就放。」
「你若少罵我兩句,我說不定真會叫你一聲──“爺爺”。」
顧問天端茶的手極輕地頓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隨即重重放下茶杯。
「老子有的是孫子,不缺你這一聲!」
顧辰笑得更開心了。
「行,那我就不叫了。」
「滾!」
冷月站在一旁,清楚看見顧問天轉開臉時,嘴角壓了好幾次才壓下去。
她忽然明白,顧家最難對付的可能並不是顧鼎川。
而是眼前這一老一少。
一個嘴硬。
一個明知對方嘴硬,偏要拿手去戳。
「還有一件事。」
顧問天重新恢復威嚴,朝側門說道:
「進來。」
門被推開。
先前工地上那名女子走入書房。
她已換下工程制服,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長髮仍束在腦後,手裡抱著一臺平板與兩份文件。
「老爺子。」
顧問天指向她。
「簡知秋。」
「西樓戰備工程的總負責人,也是顧氏近幾年最出色的內務統籌官。
工程、財務、情報、資源調度,她都能管。」
顧辰靠在椅背上,望著簡知秋。
「原來妳叫知秋。」
簡知秋神色平靜。
「顧少。」
「現在才算正式認識?」
「現在是正式工作。」
顧辰笑了笑。
顧問天將一份任命書推向簡知秋。
「從今天起,妳不再向主宅回報。」
「西樓所有事務,只向顧辰負責。」
簡知秋似乎早已知道安排,沒有露出意外。
「明白。」
「另外,西樓啟封期間系統繁雜,顧辰對內部情況一無所知。
妳就住進主控樓頂層東側套房,方便隨時處理問題。」
冷月的眼神瞬間冷了。
顧辰眉梢則緩緩揚起。
「住一起?」
「有問題?」顧問天冷冷看他。
「倒是沒有。」
顧辰笑道:
「只是覺得老爺子考慮得特別周到。」
「我只是不想半夜系統出錯,還得派車去接人。」
顧問天說得義正詞嚴。
簡知秋看了一眼任命書。
「老爺子,主控樓中層仍有空房,我住中層也可以。」
「不可以。」
顧問天答得極快。
書房安靜了一瞬。
他輕咳一聲,補充道:
「頂層擁有最高權限的獨立終端。妳住在那裡,出了問題可以第一時間處理。」
這個理由太完整。
完整得像是早已準備好。
冷月冷聲道:
「暗影有二十四小時值班人員。」
「他們會操作全域衛星資源調度?」
顧問天問。
「可以學。」
「等他們學會,敵人都打到床邊了。」
冷月眼神微寒。
「有人能到他床邊,未必是敵人。」
簡知秋偏頭看向她。
兩名氣質截然不同的冰冷女子,第一次正式對上視線。
一個像出鞘的黑刀。
一個像封存在冰層下的精密儀器。
顧辰忽然很想替老爺子鼓掌。
這哪是派助理?
分明是嫌他的日子不夠熱鬧。
顧問天卻像完全沒察覺空氣中的寒意,揮了揮手。
「事情交代完了,全都滾。」
「別妨礙我休息。」
三人走出書房後,顧問天依舊板著臉坐在原處。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伸手端茶。
一口喝下。
茶早已冷了。
老人卻像嘗不出來,嘴角終於壓不住地翹起一點。
「臭小子。」
「想叫爺爺便叫,還要老子求你不成?」
顧問天靠回椅背,冷哼一聲。
想討孫子歡心怎麼了?
戰場上講的是策略。
哄孫子,自然也是。
午時。
伴隨最後一層青磚被卸除,西樓西側那堵延續了數十年的古牆終於露出真容。
牆後並非泥土,也不是另一座院落。
而是一面高達十二米的深黑色複合裝甲門。
表面沒有接縫,只在中央刻著一枚暗金龍紋。
簡知秋站在控制臺前。
「確認最高權限。」
顧辰將黑色權限卡插入卡槽。
指紋、虹膜、聲紋依次通過。
下一刻,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從地下傳來。
整面黑色巨門向兩側無聲滑開。
陽光穿過古老院落,照進門後幽深而寬闊的現代化區域。
西樓眾人一時無聲。
巨門之後,是一條足以讓兩輛裝甲車並行的主幹道。
道路兩側,外觀仍維持著飛簷、青瓦與灰牆的古典樣式,但簷角下藏著全向偵測器,石燈內嵌微型雷達,牆面則由防爆複合材料構成。
再往深處,是暗影營舍、戰術訓練場、醫療中心、指揮大樓與一排半埋在地下的機庫。
幾架折疊翼無人機正在進行自檢。
遠方的山腳下,甚至能看見全封閉式射擊場與裝甲訓練區。
古樓仍是古樓。
可那堵牆一開,古樓背後竟藏著一座足以獨立作戰的現代堡壘。
金鈴嘴巴微張。
「這叫西樓?」
黑薇淡淡道:
「叫西部戰區比較合適。」
紅蓮望著那些嚴密防線,眼底閃過震動。
以夜玫過去的情報能力,她們竟從未發現顧家內部藏著這種級別的基地。
若不是今天主動啟封,即便再調查十年,恐怕也只會把這裡當成一片普通老宅。
「防禦系統分為三層。」
簡知秋一邊走,一邊介紹。
「外層負責偵測與警戒,中層負責無人攔截與電子反制,內層則是最後防線。」
「所有電力、水源、通訊皆有獨立備援。即使主城斷電,西樓仍能保持六個月完整運作。」
青蘭問:
「若是有人從山後潛入?」
簡知秋抬手滑動平板。
遠方山林中,數十個原本與岩石融為一體的監控節點同時亮起紅光。
「藏鋒山共有三百七十二個偵測節點。」
「包括紅外、聲紋、震動、氣味與微型雷達。任何超過十五公斤的活物進入封控區,主控中心都會收到警報。」
顧辰看向後山。
山勢由緩至陡,林木幽深。
西側有一片開闊山坪,北面則是一道高聳峭壁。從峭壁頂端,應該能俯瞰整座西樓,甚至更遠處的顧家城區。
「那片山坪叫什麼?」
「斷龍坪。」
簡知秋回答。
「原定作為山地戰術訓練場。」
「峭壁呢?」
「問劍崖。」
「另一側山谷?」
「月隱谷。有溪流、深潭與天然溫泉,但尚未正式開發。目前只建了一座木屋與緊急醫療站。」
顧辰看著遠方若隱若現的竹林,眼底多了幾分興趣。
打架有斷龍坪。
決戰有問劍崖。
至於月隱谷……
溪流、溫泉、竹林、木屋。
地方夠偏,風景夠美,警戒又嚴密。
日後若帶上一兩位紅顏知己進山,白天在溪邊練功,晚上泡個鴛鴦浴,再到木屋裡深入研究一下陰陽調和之道——
老爺子安排得著實周到。
顧辰腦中才剛浮現幾幅香豔畫面,冷月冰冷的聲音便從旁傳來。
「你最好只把那裡當作緊急醫療站。」
顧辰一臉正經。
「冷月姐姐,妳思想不純潔。」
「我什麼也沒說。」
「妳連我準備帶女人泡溫泉都猜到了,還敢說自己純潔?」
冷月停下腳步。
「你真打算帶女人進去?」
顧辰眨了眨眼。
「這不是在討論未來規劃嗎?」
冷月手掌緩緩按上刀柄。
「可以。」
「到時候我親自送你們進去。」
顧辰有些意外。
「這麼大方?」
「嗯。」
冷月語氣平靜。
「再把你抬進緊急醫療站。」
六姝跟在後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紫嫣掩著紅唇,嬌聲道:
「冷月姐姐放心,若少主真想去月隱谷研究陰陽之道,我們姐妹可以輪流陪他。」
鏘!
刀鋒出鞘半寸。
紫嫣立即改口。
「輪流陪他練功。」
金鈴小聲嘀咕:
「有區別嗎?」
冷月冷冷回頭。
金鈴立刻躲到紅蓮身後。
顧辰望著那片藏在竹林深處的山谷,臉上笑意反而更濃。
看來月隱谷日後會很熱鬧。
眾人進入主控大樓。
數百面數據視窗隨系統啟動依次亮起。
衛星圖像、城市交通、顧氏產業網路、外圍警戒、暗影行動終端,同時出現在中央巨幕上。
顧辰站在巨幕前,臉上的散漫逐漸收斂。
這不是一處住所。
而是一套完整的權力中樞。
只要有足夠的人,他甚至可以坐在這裡監控整座城市,將命令傳往顧氏旗下任何一個據點。
顧問天給他的,也不是一棟西樓。
而是一把已經磨好、只等主人握住的刀。
「從今天開始,重新劃分權限。」
顧辰開口。
眾人立即安靜下來。
「冷月統領暗影,負責西樓防務與對外行動。」
「簡知秋負責情報彙整、行政、財務與所有資源調度。」
「夜玫六姝暫時獨立編組,不編入暗影。紅蓮任隊長,紫嫣負責情報,白璃與黑薇負責滲透,青蘭負責醫療輔助,金鈴——」
金鈴立即挺直腰。
「我負責什麼?」
顧辰看她一眼。
「負責少說話。」
金鈴臉色垮了下來。
「主上偏心。」
「妳有意見?」
「沒有,我負責活躍氣氛。」
顧辰沒有理她。
「醫療中心另闢一層作為藥室與藥浴區。六姝的毒一日未解,西樓便一日不算安穩。」
聽見這句話,紅蓮等人的神色同時微變。
她們原以為,顧辰收下她們只是看重六人的能力。
卻沒想到,他接管這座堡壘後下達的第一批命令,竟有一條是為她們解毒。
紅蓮垂下眼簾。
「是。」
聲音比以往更低,也更真。
安排完各區域,眾人乘坐專用電梯抵達主控樓頂層。
電梯門打開時,連冷月都沉默了一瞬。
整層並不像軍事設施,反而更像一座空中私宅。
中央是寬闊客廳,四周分布著書房、茶室、訓練室與十幾間大小不一的套房。
南側落地窗正對西樓全景,北側則能直接望見藏鋒山。
最裡面的主臥佔據了整層近四分之一。
當房門開啟,最先映入眾人眼中的,是一張寬得有些離譜的大床。
金鈴站在門口,認真估算。
「這張床……睡八個人應該不擠。」
白璃糾正。
「十個。」
黑薇掃了一眼床腳的標示。
「三點六米訂製款,承重兩噸。」
房內瞬間安靜。
眾女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顧辰身上。
顧辰摸了摸鼻子。
「妳們看我做什麼?」
紫嫣笑得意味深長。
「看來老爺子對主上的期望,很沉重。」
簡知秋低頭查看平板,耳根似乎泛起一抹極淡的紅。
「頂層寢具不在我的原始設計方案內。」
她頓了一下。
「是老爺子後來親自要求更換的。」
顧辰看向主宅方向,肅然起敬。
「老爺子深謀遠慮。」
冷月眼神已經冷得能結冰。
「今晚你睡書房。」
「這裡是我的房間。」
「所以?」
「妳不是要貼身保護我?」
顧辰伸手攬住她的腰。
「我勉強分妳半張床。」
冷月拍開他的手。
「同房可以,不同床。」
顧辰嘆氣。
「距離這麼遠,敵人若半夜襲擊,我被人摸了都不知道,妳怎麼保護?」
紅蓮向前一步。
「若冷月統領不方便,我可以守夜。」
紫嫣笑道:
「我也可以。」
金鈴舉手。
「我睡覺很安靜!」
白璃看了她一眼。
「妳會搶被子。」
「那我不蓋。」
「都出去。」
冷月只說了三個字。
六姝立即轉身。
動作整齊得像聽見撤退命令。
簡知秋也準備離開,冷月忽然叫住她。
「妳住哪間?」
簡知秋指向東側盡頭。
「那一間。與主控終端相連,隔壁是資料室。」
冷月看了一眼兩間房之間的距離。
只有不到十步。
「老爺子安排得真好。」
「是工作需要。」
「最好是。」
簡知秋平靜看著她。
「冷月統領若對房間分配有意見,我可以重新製表。」
「不用。」
「那便好。」
兩人語氣都很平靜。
顧辰卻分明覺得,房間裡已經有兩把看不見的冰刀撞在一起。
黃昏時分。
顧辰獨自登上問劍崖。
山風自峭壁外湧來,吹動他的衣襟。
腳下是完成啟封的西樓。
古老飛簷與現代堡壘彼此交錯,燈火沿著主幹道依次亮起。
更遠處,顧家城區盡收眼底,主宅、宗祠、各房院落如同棋盤般鋪展。
冷月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
「在想什麼?」
「想老爺子到底要我做什麼。」
「他把西樓給你,暗影給你,又把簡知秋給你。」
冷月語氣冷淡。
「意圖不是很明顯?」
顧辰回頭看她。
「妳覺得他想抱曾孫?」
冷月握住刀柄。
顧辰立即改口。
「我覺得他想讓我掌權。」
他重新看向山下。
「老爺子給我的不是西樓。」
「是一把刀。」
西樓的燈光映在他的眼底。
「他想看我會怎麼磨,又會把它架在誰的脖子上。」
冷月站到他身旁。
「你打算先架在誰脖子上?」
顧辰從口袋取出一張摺疊過的紙條。
紙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明夜子時,聽雨閣,只許一人來。
三嬸,蘇芙寧。
她究竟知道什麼?
顧語彤被人動過的血脈資料、父母車禍背後的黑手,以及那枚尚未現身的家主信物……
或許今晚,便能掀開其中一角。
「先不談刀架誰脖子,先去見一個女人。」
顧辰笑道。
冷月的眼神瞬間危險起來。
「誰?」
「三嬸,蘇芙寧。」
冷月眯起眼。
「半夜去見你三嬸?」
「如果連你三嬸你都敢無恥地下手……」
冷月緩緩抽出半寸刀鋒。
寒光映過她的眼睛。
「我該從你哪裡開始切呢?」
顧辰下身莫名一涼。
他默默將冷月的刀按回鞘中。
「冷月姐姐,我們做人要有基本信任。」
「我對人有。」
冷月看著他。
「對你沒有。」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簡知秋手持平板走上崖頂。
「顧少,車已經準備好了。」
「另外,聽雨閣周圍的監控從兩個時辰前開始出現週期性盲區。
有人提前動過顧家內網,手法很乾淨。」
顧辰眼底笑意漸漸淡去。
「能追到來源嗎?」
「表面來源指向三房。」
簡知秋抬眸。
「但太刻意,所以我不信。」
顧辰看了她片刻。
這位老爺子硬塞給自己的超級助理,顯然比表面更加好用。
「知秋。」
「在。」
「妳留守西樓,盯住所有進出顧家內網的人。」
「冷月,帶暗影封住聽雨閣外圍,但沒有我的信號,誰也不准靠近。」
冷月皺眉。
「紙條寫著只許一人。」
「所以我一個人進去。」
顧辰轉身走向山下。
夕陽已沉入遠山。
夜色越過城牆,一寸寸籠罩顧家。
同一時間。
聽雨閣內,一盞孤燈悄然亮起。
窗紙映出一道成熟婀娜的女人身影。
她坐在鏡前,慢慢解開盤起的長髮,又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一只陳舊木盒。
盒中靜靜躺著半枚暗青色玉玦。
女人凝視玉玦良久,眼裡掠過痛苦、猶豫,最後化為一抹決絕。
門外,一道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悄然停下。
蘇芙寧沒有回頭。
只將木盒重新蓋起,低聲說道:
「等了二十年……」
「他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