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後的油煙總在空氣中發酵得特別濃稠。
1107號電線桿孤零零立在路口斜對面,灰白燈光忽明忽滅。遠處省道偶爾還有改裝車轟鳴而過,過了十二點半,車流已明顯稀疏。整條偽郊區忽然變得很空。只剩便利商店招牌還亮著冷色霓虹。
阿亮炸雞排攤位散發著揮之不去的潮濕與黏膩。劣質植物油在兩百度的高溫炸鍋裡反覆沸騰,最後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沉甸甸扣在柏油路面。老闆蹲在炸鍋前抽菸,炭火燒得劈啪作響,砧板剁擊聲一下、一下,沉悶迴盪。
老沈坐在油亮塑膠紅色圓凳,雙腿岔開,腳邊擱著老舊數位相機。乾淨得過分的手指穩穩按著一本A5尺寸方格紙。右手握著黑色SUPER B-Den 0.4極細原子筆,就著上方一閃一閃的日光燈管,面無表情落筆。
沙、沙、沙。
筆尖劃過格線,聲音比深夜還要安靜。
泛白工裝外套口袋傳出細微動靜。一截巴掌大、散發冷冽榕樹香氣的殘木偷偷探頭,焦黑木紋隱現極深的血脈狀紋路。自稱常樂的三年老精怪正委屈地在心中將紫禁城滿漢全席默念一遍。雞排店燈泡太黃,油煙太重,空氣充斥隔夜甜辣醬與機油混雜的怪味,根本不配本宮待。偏偏常樂捨不得走。青色長袍虛影貼著老沈胸口,半透明大辮子甩動,差點拂過對方手臂。
「主子。」
老沈沒抬頭。「嗯。」
「此地油煙過盛,恐污損奴才靈體。咱們挪個地兒?熏得本宮天靈蓋發疼。」
「你不是木頭嗎。」
「木頭亦有尊嚴。」常樂揪著腰間翠綠玉珮,蒼白俊臉扭曲,細眉緊蹙,眼尾因吸足陰氣泛出病態緋紅。
老沈終於抬眼,眼神極淡,宛如打量便利商店貨架上的商品。「你剛剛還拿頭去撞陰魂。」
常樂臉色發青。「撞鬼乃替主子護駕。坐在炸雞排旁邊吸油煙,是宮刑以外第二大羞辱。」
老沈低頭繼續寫字。「那你回木頭裡。」
常樂沉默三秒,默默縮回一半,終究沒全退。沈先生身上有種長期走夜路才有的氣味,潮濕、煙灰、紙張、鐵鏽,夾雜礦泉水瓶外層凝結的冷氣水珠。古怪,卻叫樹安心。
「主子,油鍋底下蹲著一隻被熱油燙掉半邊皮的餓死鬼,眼珠子全黏在甜不辣上了。吸溜……聞著是挺香。」
老沈握筆手指一頓,黑眸掃向油鍋死角。一團貓科大小、長著乾癟人臉的黑色氣體正趴伏地上,尖銳爪子意圖夠取掉落的雞肉碎屑。老沈神色自若放下黑筆,自口袋取出紅蓋SUPER B-Den原子筆,咬開筆蓋。
喀。
方格紙座標旁畫出精準圓圈,中心落點。一聲靈體限定的輕響,餓死鬼如遭重物砸中腦門,倒吸冷氣化作青煙,大氣不敢喘,瞬間消散於街角冷風。
老沈翻動紙面,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跡記錄著死亡名冊一般的軌跡。
【觀測日誌:2026.05.22】
【1107東側六米,阿亮炸雞排攤位旁】
【掉落物:螺帽一個,直徑約0.8cm,無靈力殘留】
【紅繩護符,陰氣偏重,凌晨00:43】
【皇冠拉環一枚】
【嚶嗚聲:女】
常樂偷瞄紀錄,背脊發涼。「主子,您究竟在記什麼?」
老沈沒立刻回答。
風從省道吹進巷口,便利商店招牌閃了兩下。
他低頭翻過幾頁紙。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日期。有些頁角沾著雨水。
有些沾著乾掉的咖啡漬。
【03:11】
【中原路口】
【雨傘一把】
【後續:車禍】
常樂愣了愣。
「這些是……」
「以前沒記。」老沈淡淡道。
「後來呢?」
「後來有人死了。」
雞排店油鍋發出劈啪炸響。老沈重新翻回今天那頁。
「再後來,我就開始記了。」
黑色SUPER B-Den筆尖停在紙面。
「垃圾。還有路。」老沈收起紅筆,順手將口袋裡抖個不停的木頭一把揪出,啪一聲置於油膩塑膠桌面。
「垃圾與路,有何可記?」
老沈望向街道。對面萊爾富散發白光,更遠處的全家便利商店把路照得宛如醫院長廊。偶爾有機車騎士停下買菸,隨即隱沒。整條街沒有盡頭。
「東西掉在地上,不會是偶然。螺絲、拉環、護身符、紙錢、碎玻璃、紅線。有人掉,有東西撿。」
「什麼東西?」
「不知道。」
**
常樂一離開充滿霉味的口袋,礙於光膀子撈雞排的老闆阿亮,只能維持半透明手臂,死死抓著刻有知足常樂的玉珮,對著桌面陳年豬油漬乾嘔。
「髒死了。簡直比景仁宮後巷刷洗馬桶的泔水桶還要下作。本宮好歹受過貴妃娘娘親自賞賜,修行三載,怎能置於這等污穢之所。」
老沈接過剛炸好、灑滿辣粉的甜不辣。竹籤挑起一塊吹氣,塞進嘴裡,嚼得眼睛微瞇。「這叫市井氣。」隨即用沾了辣粉的竹籤末端,輕輕戳刺常樂硬邦邦的木頭額頭,亦是化形時的頭頂部位。
「啊呀。主子痛。您拿這勞什子戳奴才。辣子要進奴才眼眶子了。」常樂在虛空捂頭打滾,辮子甩出殘影。
「別鬧。今天晚上1107號電線桿附近不對勁。晚上十一點至今,路上掉落五金零件多了三倍。螺帽五個、螺絲釘三個,還有一個印有皇冠的啤酒拉環。」
聽到皇冠拉環,常樂停止打滾,捏著長袍下擺有些扭捏,眼神直往口袋瞧。「西洋人的皇冠,主子不打算賞給奴才?鐵圈兒亮堂,套在奴才本體斷裂處,也算一樁跨時空冊封。」
「那是廢鐵。」老沈無情拒絕。「上面有怨氣。一個在全家門口喝悶酒喝到胃穿孔的人留下的。一塊木頭,嫌身上陰氣不夠重?」
常樂撇嘴小聲嘟囔。「本宮這叫古典美。當年紫禁城貴人哪個不瞧著本宮模樣精巧。」
「他們都死了。死了一百多年。」
常樂老臉一僵,委屈縮回木紋空隙,哀怨盯著甜不辣。「主子,奴才渴了。炸雞店熱氣快把本體烘乾。榕樹成精更要水。看在奴才剛才幫忙震散餓死鬼的份上……」
老沈嘆氣,提起腳邊容量600ml的廉價礦泉水,擰開瓶蓋,如洗抹布般將清涼液體嘩啦倒上紅色桌布中央。
「哇啊啊。冷。主子謀殺。奴才衣襟全濕了。」
悽厲尖叫響徹虛空,水花四濺,木頭表面陳年滷汁漬與油煙化作細流順桌緣滴落。老沈定 les 看著,眼神藏著微不可察的溫柔。拿著方格紙乾淨邊角擦拭木面,重新握緊常樂。
「洗乾淨了。走吧,車流遞減。該去巡視萊爾富那邊的躺屍者。」
常樂在溫熱掌心顫抖,玉珮在水漬散發微光。「主子……下回掏出奴才之前,千萬看清地上物事。奴才當真不想再跟任何黃色排泄物有肌膚之親。」
**
風在不知不覺間變冷,午夜過後的風總裹著陰氣。
遠處巷弄隱約傳來細細嚶嗚,似女人哭,又似貓隻遭車輪碾壓。常樂瞬間炸毛。「來了。」
老沈神色自若。「哪邊?」
「西側巷子。」
「幾隻?」
常樂閉眼感應,玉珮隱隱發燙。「兩隻……不,三隻。」
老沈收起黑筆,伸手直接把常樂整根抽離口袋。
「呀啊啊啊。主子輕些。奴才頭要裂了。」常樂當場化形尖叫。
老闆阿亮抬頭,目睹流浪漢對空氣舉著木頭,淡定低頭繼續切肉。這年頭怪人多,昨夜更有阿伯拿符紙貼飲料機,見怪不怪。
老沈握著常樂踱向暗巷,鞋底踩過積水,發出啪唧悶響。路燈劇烈閃爍,嚶嗚聲愈發清晰。窄巷兩旁堆疊鐵皮與機車,地上散落螺帽,一罐剩下一半的保力達。常樂臉色慘白。「主子……陰氣太重……」
「有屍體?」
「不知道。」
「先確認。」
常樂大驚。「等等。」
為時已晚。巷尾橫躺一團黑影,像人又似異類。老沈毫不猶豫,抓著常樂朝前方用力一伸。
「不要啊啊啊。」
喀。
木頭精確戳中黑影腰部。黑影猛然抽動,自紙箱堆暴起,滿臉通紅破口大罵:「幹。誰啦。」手裡還抓著半瓶保力達。
常樂發出高亢悲鳴。「碰到了。奴才碰到活人腰子了。」
醉漢嚇得更大聲:「靠北啊誰在講話。」
老沈淡定退後一步。「活的。」隨即在方格紙補記生存狀況:
【01:12】
【巷尾醉漢】
【確認生存】
【酒味重】
常樂整個木頭都在打擺子。「主子……」
「嗯。」
「您下回能否換別處戳。」
「哪裡?」
「至少別戳腰。」
「那戳臉?」
「更不行。」
老沈沉吟兩秒。「腋下呢。」
常樂眼前一黑,差點氣到魂飛魄散。醉漢坐在地上發愣,看看遊民,看看木頭,決定閉嘴。深夜偽郊區,裝聾作啞才能保命。
老沈轉身離巷。常樂持續打擺子。「奴才今日受辱,比當年景仁宮刷馬桶更甚。」
「你以前真的是太監?」
常樂愣住。
「還是只看太多鬼片?」
「本宮當然是——」
話音未落,老沈腳步頓煞。常樂虛影差點撞上寬闊胸膛。
前方街角橫躺一條紅繩,緊繫著紅色護身符,躺在柏油路中央。風歇了,護身符卻虛空晃動,翻出詭異弧度。常樂臉色大變。「別碰。」
老沈蹲身,數位相機螢幕亮起。
喀擦。
閃光燈瞬間慘白。液晶螢幕畫面裡,護身符旁竟佇立一道模糊女影,長髮垂地,雙腳全無。常樂大辮子當場炸開:「主子。」
女影確認生人氣息,緩慢抬頭,畫面因強大磁場開始扭曲,相機發出刺耳電流滋滋聲。下一秒,護身符自行翻面,背後赫然寫著歪斜四字:妖孽退散。
整條街寂靜得可怕,唯有便利商店冷氣機嗡嗡運轉。常樂嗓音壓得極低:「這痕跡,不是普通護符。」
老沈直接伸手撿拾。常樂差點昏厥:「主子。您怎麼又亂撿。」
「有問題?」
「陰氣重成這樣。」
老沈直接把護符塞進口袋,與常樂擠在一處。口袋空間狹小,紅色護符冰冷潮濕,散發難言腥氣。常樂縮在角落,拼命拉開距離。「主子,奴才申請單獨收納。奴才可是木美人。」
「沒空間。現在是木頭。」
常樂氣得想哭,卻不敢擅自離去。老沈繼續邁步,凌晨一點段落的偽郊區比冷宮險惡。路燈瞎了兩盞,酒吧後門傳出嘔吐聲,炭烤店鐵捲門半開,店員靠著櫃檯瞌睡。城市宛如未醒的鬼,沈先生卻像永不停歇的鐘擺,固執巡邏。
**
凌晨一點十七分。
雞排店第二鍋油剛換。滾燙熱油潑進鐵鍋時發出轟然炸響,白煙猛地升起,整條巷口瞬間瀰漫雞皮與胡椒粉焦香。炭烤店那頭有人開了啤酒,拉環啪一聲彈開,皇冠圖樣在路燈下閃過一瞬金光。
老沈坐回塑膠椅。常樂縮在口袋深處生悶氣,剛才撈回的護身符此刻卡在身側,陰冷得宛如泡水墓碑。常樂努力將自己擠向死角,大辮子卻不慎煞過紅繩,立刻像被毒蛇咬到般尖叫:「噫。」
老沈低頭。「怎麼?」
「它碰奴才頭髮。」
「嗯。」
「您居然只回嗯?!」
老沈將數位相機置於桌面,重新攤開方格紙,黑筆沙沙作響。
【紅繩護符】
【來源不明】
【拍攝異常影像】
【疑似附靈】
字跡穩得如同醫院心電圖。常樂注視數行字跡,胸口莫名堵得慌。沈先生總是如此,不論撞見厲鬼、陰魂、深夜街頭自行翻動的護符,反應皆像清點便利商店特價商品。彷彿整座城市所有怪異,純屬現象。
自己,亦是現象之一。
常樂悶悶開口:「主子,您到底有沒有把奴才當人看?」
老沈未曾抬頭。「你不是人。」
一刀斃命,常樂整張臉瞬間發青。
雞排店老闆端著炸物路過。「雞排、小熱狗、百頁豆腐喔。」老沈接過塑膠袋。「謝了。」老闆端詳老沈口袋,方才分明聽見說話聲,眼下唯有一塊木頭。老闆沉默兩秒,默默退回炸鍋。深夜邊緣街道不可細想,思緒過多容易撞鬼。
老沈拆開竹筷,雞排熱氣升騰,胡椒香混雜油煙撲滿圓桌。常樂嗅到香氣,忍不住探頭偷瞄。「那是……何物?」
「雞排。」
「雞……?」
「雞。」
「……把雞壓成排?」
老沈沉吟兩秒。「差不多。」
常樂神情震撼,清朝未見此等吃食。宮廷炸物講究精細,何曾有這般豪邁油膩的作法。偏生香氣太過兇猛,勾得魂體微微發熱。
老沈咬下一口。
喀滋。
酥皮裂開聲音極脆,肉汁溢出。常樂死死盯著,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
老沈冷不防發問:「想吃?」
常樂立刻別開臉。「本宮豈會貪圖民間粗食。」話音剛落,腹部傳出極輕的咕嚕聲。
空氣瞬間沉寂,常樂僵在原地。老沈低頭審視,常樂耳根開始迅速泛紅。「……成精也是需要靈氣補充的。」
「雞排補靈氣?」
「油脂亦屬天地精華。」
「哦。」
老沈撕下一小塊雞肉遞至嘴邊。常樂愣住,夜風掠過巷口,便利商店感應門叮咚一聲開了又關。一時間有些不敢動彈,舉動太像餵食,酷似宮裡主子心情大好時隨手賞賜的半塊糕點,卻又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沈先生手指極穩,指節覆著薄繭,掌心帶著長年騎車與執筆的粗糙感。常樂盯著雞肉,最終小心翼翼張嘴咬下。
油脂、胡椒、肉汁剎那間於口中炸裂,遠比御膳房那些擱涼的精緻菜餚直接、滾燙。常樂眼眶酸澀,成精三載,首次有人餵食,非是拿去撞鬼、戳醉漢、探污穢,僅僅單純餵他。
老沈端詳精怪反應。「怎樣?」
常樂極力維持尊嚴。「尚可。」
「那不吃了。」老沈作勢收回。
常樂精確扣住老沈手腕。「等等。」
老沈挑眉。常樂意識到失態,慌忙鬆手。「……奴才的意思是,浪費糧食不好。」
老沈淡淡應聲,再度餵了一塊。常樂這次吃得極快,大辮子微微晃動,宛如偷食成功的小動物。
老闆阿亮遠遠看著,越看越發毛。流浪漢正對著虛空無比認真地餵食。老闆默默將收銀台抽屜的虎爺護身符抽出來擱在桌上,以防萬一。
遠處猛然傳來救護車由遠及近的呼嘯,嗚咿嗚咿劃破深夜。常樂動作戛然而止,對這般聲響敏銳異常,意味著有人正走向死亡。
老沈同時抬頭,救護車直奔省道方向,並未停留。
常樂低聲道:「又死人了嗎……」
「不一定。」
「主子為何總能如此平靜?」
老沈低頭擦拭手指。「看久了就那樣。」
「宮裡也常死人。」常樂輕聲敘述,「但奴才每回還是怕。景仁宮冬天極冷,有年雪下得太大,凍死三個小太監。翌日照樣有人掃雪、送茶、點燈,無人提及。宮裡規矩是,死人別記太久。」
「嗯。」
「可奴才總記得。所以後來見到路邊那些躺著的人……奴才總怕他們真死了。」常樂垂下眼簾,鮮少這般坦誠,往常大抵忙著維持本宮威嚴。
老沈端詳片刻,遞出礦泉水瓶。「喝。」
透明瓶身凝滿冰涼水珠。「奴才?」
「不是說需要靈氣。」
常樂雙手捧接,沉重如承接聖旨。瓶口臨唇,乾淨剔透的香氣撲面而來,並非井水或宮廷烹煮的茶。小小抿了一口,冰涼液體滑入喉嚨,魂體表面登時流轉出淡淡微光。乾裂木頭重獲甘霖,榕樹根鬚重逢雨水,常樂指尖恢復透明色澤,連大辮子都柔順不少。
老沈淡淡道:「原來真能養木頭。」
常樂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淚意。堂堂清宮精怪,豈能因一口水落淚。於是低頭蚊蚋般低語:「謝主子賞水。」
「別叫主子。」
常樂抬頭。「那叫什麼?」
老沈思索幾秒。「隨便。」
「沈先生?」
「嗯。」
常樂唇角極小地彎了起來,真正展露笑顏。
阿亮正好回頭,當場嚇得手腕一抖。老沈身側當真浮現一個穿青袍、長髮慘白的人影,正捧著水瓶展顏。老闆臉色慘白,低頭狂念阿彌陀佛。
常樂毫無察覺,凝視水瓶,忽然覺得這處破爛偽郊區沒那般討厭。至少有人留座、餵食、賞水。即便下一秒,這個人多半會繼續拿他去戳不明物體。
---
**.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環境總裹挾著擺脫不掉的潮濕,劣質油脂翻滾多時,化作沉重霧氣覆蓋路面。
大馬路車流量越來越少,偶爾有爆音機車呼嘯而過,強光將路旁貼滿廣告的電線桿影拉得極長。常樂窩在工裝口袋悶聲抱怨,聲音細若蚊蚋。
老沈依舊坐在圓凳,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按著方格紙頁面,黑筆在日光燈下持續勾勒座標。
【掉落物:螺帽一個,判定無靈力殘留】
「閉嘴。」老沈嗓音沙啞低沉。「再叫,今天晚上的礦泉水沒你的份。」
木頭劇烈抖動。常樂委屈無比,感知到油鍋下方趴伏著一隻燙傷的餓死鬼,正覬覦著剛出鍋的甜不辣。老沈換了紅色筆頭,在紙面特定方位利落一點。
喀。
異界震動,餓死鬼慘叫著化為青煙消散。老沈順手將殘木取出,平放於紅色塑膠桌面。
常樂化出半透明手臂抓緊玉珮,對著桌上油漬作嘔。青色補丁長袍在夜風中飄動,美男子面容滿是控訴:「主子。本宮好歹是修行三載的榕樹之靈。怎能置於這等污穢之所。」
老沈用沾了辣粉的竹籤末端戳刺殘木頂部。「這叫市井氣。」
「啊呀。痛。辣子要進眼眶了。」常樂在桌面上打滾。
老沈注視著相機閃爍的綠燈,神色平靜。「今晚不對勁。五金零件掉落數量比平時多了三倍。螺帽五個、螺絲釘三個、還有皇冠拉環。」
常樂止住動作,虛影湊近口袋。「皇冠拉環可否賞給奴才。套在本體斷裂處算是一樁冊封。」
「廢鐵一枚,附著胃穿孔之人的怨氣。嫌自己陰氣不夠重?」
常樂撇嘴:「本宮這叫古典美。紫禁城貴人誰不誇讚模樣精巧。」
「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老沈話語冰冷。
精怪神色一暗,再次縮回木紋內,悶聲討水。老沈提起腳邊礦泉水,大方澆灌在桌面木頭上。
「哇。冷。主子謀殺。」
水流洗去油煙污漬,露出清透木紋。老沈用方格紙擦拭完畢,握緊殘木站起身。「洗乾淨了。接下來去巡視萊爾富那邊的躺屍者。」
常樂縮緊魂魄,認命跟隨,掌心的溫熱傳遞而來,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
凌晨兩點十五分。
炸雞攤的煙霧徹底散入夜空。老沈將空紙袋扔進垃圾桶,再度執起泛著水光的榕樹殘木。
「沈先生。主子。本宮跟您說話呢,您那對招子是借給閻王爺當擺設了?」常樂人形再度幻化,擰著袍擺擠出水漬,白瓷般的臉蛋氣得通紅。
「本宮是木美人。集結紫禁城百年陰氣與江山靈脈修成正果,不是您的剔牙籤,更不是探路戳屍體的燒火棍子。」常樂尖叫,玉珮激盪出一圈圈淡綠靈力波紋。
波紋觸碰老沈身體,泥牛入海般瞬間歸於虛無。老沈推了推黑框眼鏡,右手捏著木頭本體在空中甩動。「手感不錯。重心穩,木質緊實。拿來防身比登山杖好用。最重要自帶辟邪功能,省了不少硃砂錢。」
「您暴殄天物。當年景仁宮貴妃娘娘每逢初一十五,哪次不用上等沉香屑薰著本宮母樹?哪次不用清晨甘露澆灌?到了您這兒,昨兒個竟然拿本宮頭頂去戳醉漢胳肢窩。那汗酸味,本宮足足吐了三個時辰。」
常樂指向相機,滿臉決決:「本宮今日把話撂這兒。您要是再當工具使喚,本宮明兒就收拾包袱去投奔隔壁街古風工作室的小年輕。人家昨晚還誇這木頭有骨感。」
老沈停下腳步。此時已遠離雞排店,正朝幾百公尺外的萊爾富前進。
「你想去那家工作室?」老沈黑眸盯著常樂。「老闆三天前在地下室燒炭自殺了。你昨天看到的不是活人。」
常樂倒吸一口冷氣。老沈舉起相機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路面按下快門。
閃光燈短暫亮起。螢幕顯示的非是漆黑馬路,在相機功能下,前方無數條暗紅絲線如蜘蛛網般自排水溝意圖蔓延,匯聚於窪地中央。那裡盤據一團蠕動黑影,傳出嚶嗚啼哭。
「借運的怨靈?」常樂眼神多了一分厲色。
「有人把東西留在那裡。撿到的人,後來都不太好。工作室老闆就是撿了紅色護身符才心智迷失。這條街是我的地盤,凌晨四點前得清理乾淨。」
老沈再度舉起常樂。「你是木美人,也是這條街最硬、最乾淨的辟邪之物。污穢傷不了你,但我需要你幫我破開外層怨氣。」
聽聞我需要你,常樂心口榕樹芯彷彿遭撞擊。成精三載的落魄感,在老沈這句話面前奇蹟消散。
常樂幽幽嘆氣,青袍虛影整頓,展露豔麗笑容:「罷了。奴才這條賤命橫豎是主子的。榕樹精怪骨子裡貪心,您這般使喚,回頭得狠狠補償奴才。」
老沈身形猛然前躥,手腕一抖,將常樂本體當成短劍,對著黑影核心一擊突刺。
「妖孽退散。」
常樂高亢尖叫。玉珮暴發刺眼綠芒,帶著百年老樹生機與冷冽香氣,化作私家劍氣將暗紅絲線根根震斷。
喀。喀。
木頭本體與怨靈核心劇烈碰撞,常樂頭頂精確戳中一粒生鏽螺絲釘。淒厲嚶嗚響徹街道,怨氣如遇烈日迅速消散,生鏽螺絲釘叮噹斷成兩截。老沈穩穩落地,在方格紙用SUPER B-Den紅筆畫了大大的叉。
常樂虛弱癱倒口袋邊緣,大辮子無力垂掛。「主子……奴才元神快散了。本體好乾、好疼。」
大戰過後最忌木質開裂。老沈坐上乾淨石階,取出剩餘的礦泉水。這次並未粗暴澆灌,老沈自己喝了一口,伸出乾淨食指腹蘸了蘸清涼水漬。
「過來。」
常樂抬頭,老沈濕潤的手指已輕點在自己半透明的嘴唇。清涼甘甜的水分子化作精純能量灌注靈魂,乾涸本體瞬間得到滋養。常樂眼眸一亮,半透明舌尖輕舔老沈殘留水漬的指尖。
「主子……西洋人的礦泉水勝在清亮……奴才還要。」
病嬌依戀感再度爆發,常樂如蔓藤般黏糊纏上老沈胳膊。老沈面不改色收回手指,擰緊瓶蓋,將木頭塞回口袋最深處。
「想得美。一罐水三十塊,預算超支了。凌晨三點了,全家自動門可能又在自己開關,去看看掉了什麼東西。」
工裝外套深處溢滿穩定氣味。常樂魂魄極其舒適地蜷縮於木頭深處,玉珮與口袋裡的螺絲釘輕快碰撞,發出清脆微響。1107號電線桿下的巡禮,後半場才剛拉開序幕。
**
接近凌晨三點半,偽郊區的霧氣愈發凝重。
空氣中屬於炸雞排的胡椒味已經被夜露洗刷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泥土與柏油交織的生冷氣息。大馬路上連改裝車的轟鳴都已絕跡,整座城市安靜得宛如一座巨大的空墳。
老沈拖著步子來到全家便利商店門口。自動門上方的感應器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紅光,四周沒有半個行人,自動門卻突然發出叮咚一聲,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空蕩蕩、被日光燈照得慘白的貨架。
「主子,門口沒瞧見生魂,倒是一股子小家子氣的陰風直往裡灌。」常樂將腦袋探出口袋,小聲嘟囔。
老沈沒說話,抬手舉起二手數位相機,對著自動門下方的軌道按快門。
喀擦。
閃光燈將水泥地面照得一片慘白。數位相機螢幕中,便利商店的門檻上竟然橫躺著一根極細的、黑色長髮。長髮的一端卡在自動門的感應死角,另一端則一路延伸到店內深處的冷藏櫃下方。
「上回是護身符,這回是頭髮。」老沈一邊收起相機,一邊掏出A5方格紙,用黑色SUPER B-Den筆在上面迅速記錄。
【03:28 AM】
【全家門口感應異常】
【殘留物:陰體髮絲一根,長度約三十公分】
【磁場干擾度:低】
「主子,這西洋人的店鋪亮堂堂的,怎麼淨招些不乾不淨的玩意兒。」常樂癟癟嘴,伸手想去摸自動門玻璃,被老沈一把按住。
「別亂動。這根頭髮上沾著活人的陽氣,是有人故意留下來吊鬼的。」老沈語氣沉靜,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剛剛在路上撿到的、印有皇冠圖樣的啤酒拉環。
老沈蹲下身,將鐵質拉環精確地壓在黑髮正中央。拉環碰觸到黑髮的瞬間,一縷極細的黑色煙霧從地縫中竄出,發出微弱的嗤嗤聲,隨即被拉環上的怨氣中和,消失不見。
自動門晃動了兩下,終於恢復正常,不再自行開關。
店內打瞌睡的店員此時猛地驚醒,揉揉眼睛,隔著玻璃窗看見一個穿著破爛工裝、對著地面發呆的流浪漢,嚇得趕緊低下頭假裝理貨。
「走吧,今天晚上的垃圾清理得差不多了。」老沈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將方格紙折好收回。
「主子,這就回去了?奴才的衣襟可還有些微乾癟呢。」常樂有些不甘心地在口袋裡扭動本體,顯然還想再討幾滴礦泉水。
「今天晚上超支了。回去睡覺。」老沈面無精神地沿著幹道往回走。
回到1107號電線桿下,灰白的燈光依然在夜色中閃爍。老沈靠著電線桿坐下,閉上眼睛。口袋裡,常樂感受著周圍逐漸安靜下來的街道,腰間的玉珮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只有老樹才有的淡淡綠光。
雖然沈先生依然頹廢、冷淡,隨時可能在下一秒拿自己去戳奇奇怪怪的物體,但在這座冰冷且陌生的現代城市邊緣,能有一個人記得在深夜裡給自己留一個口袋,餵上一塊熱騰騰的雞排,或許,修行三載的歲月,也沒那麼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