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五十分,省道邊緣的柏油路面被重型車輛輾壓得處處龜裂。破損的縫隙裡,有些許積水在忽明忽滅的灰白路燈下泛著冷油光。阿亮炸雞排的招牌燈箱發出微弱的滋滋電流聲,黃澄澄的油煙霧氣逐漸被由遠及近的濕冷空氣沖散,剩下一股黏膩的、屬於隔夜胡椒粉與死魚般機油交織的怪異餘味。
老沈將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拉鍊往上拉了兩公分,粗糙的布料與下巴泛青的鬍渣摩擦,發出沙沙乾響。那雙骨節分明、異常乾淨的手掌再次探入寬大口袋,中指指腹精確地抵住榕樹殘木上那塊知足常樂玉珮的邊緣,用力一摳。
「哎喲。沈先生。主子。您下手成心使勁兒不是。奴才這天靈蓋登時給您扣出個窟窿來。」
巴掌大的焦黑木頭被硬生生拽出口袋。青色長袍的虛影在路燈照射不到的陰暗角落歪歪斜斜地幻化出來,半透明的清代大辮子在虛空中劇烈晃動,險些掃到油膩的塑膠圓凳。常樂整張白瓷般的臉蛋因為氣憤而顯得有些扭曲,眼尾橫過一抹吸飽陰氣的病態緋紅,細長的眉毛擰成一團,指著老沈的鼻子破口大罵。
「本宮好歹是集結紫禁城百年陰脈修成正果的榕樹之靈,尊貴之軀,豈容您如同掏弄剔牙籤般隨意對待。更何況此地汙穢下作,滿地皆是陳年豬油漬與來路不明的五金廢料,簡直比景仁宮後巷刷洗馬桶的泔水桶還要作踐樹。奴才今日要是再順著您的意,明兒個便收拾包袱,自去投奔隔壁街古風工作室的小年輕。人家昨日瞧見本體,還誇讚這木質有骨感,定是個謫仙人物。」
老沈推了推鼻樑上略顯沉重的黑框眼鏡,面無表情地將殘木在右掌中掂了兩下。
「那家古風工作室的老闆三天前在地下室燒炭死了。你昨天看到的,不是活人。」
冷淡的嗓音在死寂的街道顯得格外清晰。常樂嘴角的抱怨瞬間僵住,半透明的身軀在夜風猛烈搖晃,虛幻的長袍下擺不自覺地往老沈的胳膊貼近了幾分。
「死……死了?那昨日與奴才攀談、還遞了根玉溪香菸的是何物?」
老沈沒有回答,左手從工裝內側探出,取出一台邊角磨損、漆面斑駁的二手數位相機。機身外殼布滿細小刮痕,銀色的鏡頭圈在慘白燈光下折射出一種廉價的塑料感。右手拇指熟練地按下電源鍵,老舊的機械結構發出乾癟的喀啦聲,鏡頭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出來,綠色的提示燈急促地閃爍了三下。
「看這裡。」
老沈將相機舉至胸前,冰冷的黑色眼眸透過觀景窗,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排水溝窪地。
常樂滿心疑竇,青色虛影極力伸長脖子,湊到那塊只有三英吋大、表面滿是刮痕的液晶螢幕前。起初,螢幕裡只有一片模糊的漆黑水泥路面與幾隻繞著路燈打轉的飛蛾。隨著老沈手指輕點半快門,電子觀景窗突然劇烈抖動,畫面邊緣綻裂出無數條慘白的心電圖狀干擾條紋。
「這……這是何等妖法?」常樂倒吸一口冷氣,半透明的指甲死死扣住腰間玉珮。
螢幕景象驟然生變。原本乾淨的水泥窪地中央,赫然盤據著一團緩慢蠕動的墨黑色霧氣。霧氣深處,無數條極細的、如同鮮血浸泡過的暗紅絲線,正密密麻麻地自排水溝鐵柵欄的縫隙向外蔓延。最令常樂驚恐的是,那些暗紅絲線的源頭,竟然死死地纏繞在老沈右手正握著的榕樹殘木本體上。
紅絲如同具備生命力的水蛭,一圈又一圈,將焦黑的榕樹木紋死死勒住,勒痕處甚至隱隱滲出黑綠色的腐爛汁液。
「主子。奴才的本體……奴才的本體何時著了這等醃臢手段?」常樂嗓音發顫,高亢的太監腔調因為恐懼而尖銳得有些失真,整個人形虛影不可抑制地劇烈打擺子。
「相機功能拍得到的,是過去的軌跡。撿到紅色護身符的時候,這些絲線就黏上了。有人用這條街的掉落物做陣法,在借運。借死人的運,填活人的命。古風工作室的老闆是第一個,我是第二個。」
老沈語氣依舊平靜得宛如清點便利商店特價商品的過期日誌。右手穩穩端著相機,左手五指卻猛地發力,將常樂的本體死死攥住。
「你是1107號電線桿附近最硬、最乾淨的辟邪之物。污穢雖然能纏住你,卻沒辦法在短時間內腐蝕榕樹的核心。現在,幫我把這些線扯斷。」
「沈先生。您說得輕巧。奴才元神本就脆弱,三載修行全憑這塊玉珮吊著一口氣。這般大陣仗,是要逼得奴才魂飛魄散不成?」常樂一邊尖叫,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將雙手覆在老沈的手背上。
老沈沒有絲毫猶豫,身形猛然向前跨出一步,寬大的工裝外套在空氣撕裂出一聲沉悶的破空音。右手抓著殘木,如同使喚短劍般,對著螢幕中那團蠕動黑影的核心部位狠狠突刺過去。
「妖孽退散。」
常樂尖叫聲響徹虛空。腰間知足常樂玉珮在碰撞的剎那暴發出奪目的淡綠色光芒。那是百年老榕樹殘存的宏大生機,伴隨著冷冽至極的辟邪冷香,化作一道無形利刃,順著木頭頂部瘋狂宣洩。
喀。喀。
殘木本體精確地戳中黑影中央一粒埋藏在泥沙裡的生鏽螺絲釘。沉悶的碎裂聲在暗巷深處炸開,墨黑霧氣瘋狂翻湧,傳出類似女人尖啼與野貓遭車輪輾壓的淒厲嚶嗚。暗紅絲線在綠色光芒的絞殺下根根崩斷,化作刺鼻的焦黑煙霧消散在空氣中。
生鏽螺絲釘當場折斷成兩截,徹底失去原有的色澤。
老沈穩穩落地,鞋底踩過積水發出啪唧悶響。迅速收起相機,自工裝口袋抽出那本A5方格紙,咬開紅蓋SUPER B-Den 0.4原子筆的筆蓋,在原先記錄的座標旁,利落地畫下一個巨大的紅色交叉。
常樂此時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老沈的手臂上,半透明的青色長袍幾乎變得透明不見,大辮子無力地垂掛著,白瓷般的臉頰毫無血色。
「主子……奴才不成了……本體好乾……好疼……核心要裂開了……」
大戰過後的榕樹木質最忌諱夜風吹拂導致乾裂。老沈走到一處相對乾淨的石階坐下,順手將常樂殘木擱在膝頭,提起腳邊那瓶容量六百毫升的廉價礦泉水。
這一次,沒有粗暴地直接往木頭上澆灌。老沈擰開瓶蓋,自己先喝了一小口,隨後伸出乾淨、覆著薄繭的食指,蘸了蘸瓶口殘留的清涼水漬。
「過來。」
常樂虛弱地睜開眼皮,眼巴巴地望著那根濕潤的指尖。在生存本能驅使下,半透明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輕神貼在老沈的指腹上。精純而乾淨的水分子順著魂體嘴唇瞬間擴散至全身,原本乾涸、布滿勒痕的榕樹殘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力量。
常樂甚至有些依戀地伸出半透明的舌尖,輕輕舔舐著老沈指節上的餘水,像一株在乾旱中久逢甘霖的寄生蔓藤,死死纏繞著對方的胳膊不肯放手。
「主子……這西洋人的水……勝在清亮……奴才還要……」
老沈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啪一聲擰緊礦泉水瓶蓋,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地將常樂整根塞回外套最深處的口袋。
時間推移至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省道方向遠遠傳來一聲沉悶的貨車引擎巨響,隨即迅速遠去,留下更加深沉的死寂。
1107號電線桿底下此時正積聚著一層薄薄的冰冷水氣,將灰白燈光折射得愈發模糊。
老沈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守候在電線桿旁。腳邊隨意擺放著那台剛立下大功的二手數位相機,方格紙大開,黑色的SUPER B-Den原子筆靜靜壓在紙頁正中央。
常樂縮在工裝外套口袋深處,半睡半醒,先前那碗滷味攤額外贈送的米血糕香氣依然若有似無地殘留於冰冷空氣中。
翠綠玉珮緊緊貼著焦黑木紋,散發極淡綠光,榕木吸飽礦泉水後顯得格外舒服,甚至讓常樂差點忘記自己原本是個依附陰氣成形的街頭精怪。
「出來。」老沈毫無預兆地低聲下令。
常樂懶洋洋地探出半個腦袋,嗓音黏糊:「沈先生,奴才累了。」
「有東西。」
平淡的兩個字,卻具備讓精怪瞬間清醒的魔力。腰間玉珮隨之輕顫,附近街道的溫度在頃刻間驟降數度。冰冷的風自巷口瘋狂灌入,對面便利商店的霓虹招牌受磁場干擾,發出尖銳的電流聲。
滋。滋滋。
常樂瞇起細長的狐狸眼,語氣轉為凝重:「東東邊。」
老沈沒有回話,早已將數位相機重新舉起,磨損的液晶螢幕亮起幽藍光芒。
喀擦。
強烈的閃光燈在半空中猛烈炸開,一抹白光迅速掠過空蕩蕩的街口。畫面在螢幕中浮現。原本漫不經心的常樂,在目光落向電子觀景窗後,整個半透明的魂體猛地僵硬。
「怎麼了?」老沈察覺到掌心木頭的抗拒。
常樂沒有回答,白瓷般的嘴唇褪盡血色,瞳孔因極度恐懼而緩慢收縮。
只見相機螢幕畫面裡,並非預料中的青面厲鬼,亦沒有尋常的街頭陰魂。景象中央空無一人,只有一塊質地沉重的榕樹木頭,正是常樂自己的本體。
真正致命的問題出在木頭表面。
無數條比方才排水溝更密集的暗紅絲線,正死死纏繞在焦黑木紋上,密密麻麻,一圈緊扣著一圈,彷彿有人拿數千條活生生的血絲,將整塊榕木牢牢綁縛、絞殺。
更詭異的是,紅絲並未在木面終止,而是化作無形觸手一路向外延伸,最終消失於極深處的黑暗。
常樂喉嚨發乾,顫聲道:「不可能……」
老沈面無表情地再次查看相機螢幕,眉頭少見地微皺起來:「你到底看見什麼?」
「紅線。」
「哪裡?」
「奴才全身都是。」
耳畔只剩下風聲,因為在老沈的肉眼與相機常規畫面裡,螢幕中只有一塊孤零零的榕木,其餘空無一物。
常樂怔怔地盯著照片,冰冷的汗水沿著額角緩緩滑落。成精三年以來,從未撞見類似的凶險景象。那些黏稠的紅絲並非實體邪祟,更接近某種玄之又玄的因果、束縛與連結。
風力在不知不覺間擴大,遠處街角隱約傳來極其細微的嚶嗚之聲。斷斷續續,宛如有人隔著一層厚重的棉被在絕望哭泣。
常樂脊背發寒,玉珮此時竟開始微微發燙:「別拍了。」語氣之中罕見地帶上了急促與惶恐。
老沈冰冷的黑眸看過來:「理由?」
「奴才不知道。」常樂死死咬住發白的嘴唇,「奴才只覺得兆頭不好。」
老沈盯著相機畫面端詳數秒,並未依言收起,反倒再次屈指按下快門。
喀擦。
又是一張慘白閃光。液晶螢幕重新亮起。常樂急忙再次湊近。照片顯示的內容與方才大同小異。
榕木,紅絲,無數將樹芯勒出汁液的紅絲。
唯一令人毛骨悚然的差別在於,其中一條原本模糊的紅線似乎變得更加清晰、粗壯,正順著畫面角落一路向外眼神,徹底消失在道路的另一頭。
常樂順著相機指引的方向望去,目光越過重重迷霧,最終落向極遠方。
那是一間已經歇業許久的舊機車材料行。生鏽嚴重的鐵捲門半遮半掩,褪色的招牌在風中搖晃,門口堆滿了廢棄的黑色老舊輪胎。
那地方向來陰氣偏重,是附近街區有名的死角。
「在那邊。」常樂低聲說,魂體近乎透明。
老沈沒有半分遲疑,將二手相機重新背回頸項,收起壓在木椅上的方格紙:「走。」
「您真要去?」
「嗯。」
「萬一有危險?」
「再說。」
常樂頓時氣結。每回遇到邪祟皆是這般光景,厲鬼也好,怨靈也罷,眼前這個四十歲的無業遊民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淡定模樣,彷彿自己的死活根本無足輕重。
工裝外套隨著步伐穩定地晃動,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聲音不緊不慢,一路朝著材料行的破敗大門前進。常樂無奈地縮回口袋最深處。
然而,越是靠近目的地,那塊知足常樂玉珮就變得越發炙熱,表面甚至隱隱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崩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沈先生。」
「嗯。」
「奴才心裡……有點怕。」
穩定前進的腳步在黑暗中停頓了半秒。老沈探出手,隔著厚實的工裝布料輕輕拍了拍口袋。動作極其自然,沒有半句多餘的安慰話語,更不帶一絲溫柔的語氣。
僅僅只是隨手拍了兩下。
常樂卻莫名地在口袋深處安靜了下來,不再尖叫掙扎。
破舊的材料行此時已近在眼前。鏽蝕嚴重的鐵捲門半開,底部留著一道約莫三十公分的縫隙。縫隙內部漆黑一片,透著刺骨的腐肉腥氣,什麼也看不清。
老沈屈膝蹲下,將二手數位相機的鏡頭精確對準那道黑暗的縫隙。
喀擦。
當閃光燈的慘白強光將內部照亮的瞬間,透過液晶螢幕,常樂冷不防倒抽一口冷氣。
材料行空曠的廢棄大廳裡,牆面上竟然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護身符。上百枚護符層層疊疊,掛滿了每一寸水泥斑駁的牆壁,彷彿一個精心布置的詭異祭壇。
每一枚護符上皆緊緊繫著一根紅繩。而所有紅繩的終點,此時正萬流歸宗般,在中央懸掛著一樣極其眼熟的物件。
那是一枚印有皇冠圖樣的啤酒拉環。
常樂整張白瓷臉蛋在剎那間失去所有血色:「怎麼會……」
老沈右指撥動轉盤,將相機照片中的畫面放到最大。視線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只見那枚懸掛在祭壇中央的皇冠拉環表面,竟然用極其纖細、肉眼難辨的筆觸,密密麻麻地刻著四個極小的字跡。相機在高倍率的鏡頭解析下,將字樣清晰無誤地呈現在液晶螢幕中央。
知足常樂。
周圍的空氣驟然陷入死寂,連原本喧囂的夜風都徹底停了。
常樂呆立在口袋邊緣,腰間的玉珮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震動,彷彿與材料行深處的某種古老氣息產生了血脈相連的強烈共鳴。
老沈緩緩轉過頭,那是相遇三年以來,這個男人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認真且凝重的神情。
「常樂。」
「……」
「你認得這東西?」
常樂神情恍惚,緩慢而僵硬地搖了搖頭,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說服內心的恐懼。若是不認得,為何榕樹木芯深處會傳來一陣陣宛如刀絞的劇烈痛楚?
不過是區區四個字,為何胸口彷彿被人生生撕開?
腦海深處此時忽然閃過一幕幕零碎且古舊的殘破畫面。一棵在雷擊中瀕死枯老的老榕樹,漫天飛舞的紅繩,悲慘的哭聲,以及一道站在樹下、身穿古舊衣袍的模糊身影。
那影子手裡拿著刻刀,正對著玉珮,一筆一畫,極其溫柔地刻出知足常樂四個大字。
畫面轉瞬即逝,常樂在虛空中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死屍:「奴才……奴才想不起來。」
玉珮的綠色光芒開始忽明忽暗,失控的靈力在窄小的街道上引發了一陣微小的氣流震盪。材料行內部的鐵捲門隨之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牆面上的數百枚紅色護身符在無風的室內同時劇烈晃動。
數百條紅繩宛如活生生的血管,開始隨著某種規律一收一縮地搏動著。
常樂猛地驚醒,大喊道:「主子。退開!」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材料行的最深處,黑暗的陰影堆裡猛然傳出一聲極其輕蔑且低沉的女人笑聲。
嘻。嘻嘻。
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滑膩的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老沈沒有絲毫猶豫,左手精確抓住殘木本體,身形借力向後暴退數步,瞬間拉開了與鐵捲門的距離。
下一秒。
整面牆壁上的紅色護身符在慘白光芒下同時自行翻轉。露出貼著牆壁的背面,上面赫然用鮮紅如新血的筆觸,歪歪斜斜地寫著同一句話。
妖孽退散。
常樂的魂體在口袋裡瑟瑟發抖:「不對……沈先生,這不對勁。」
「哪裡不對?」老沈右手已然探入胸前暗袋。
「那些護符……不是為了替活人驅鬼……」常樂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絕望,「它們是為了封印……封印這裡面的東西。」
低沉的笑聲再次從材料行最深處傳出,這一次,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癲狂。
嘻嘻。嘻嘻嘻。
廢棄輪胎與機車零件的陰影深處,墨黑色的霧氣開始如同活物般緩慢蠕動,某種沉睡了許久的龐然大物,正順著常樂玉珮的共鳴緩緩甦醒。
老沈五指猛地發力,將常樂的本體攥得咯咯作響。二手相機被他隨手掛回脖頸,黑色的SUPER B-Den原子筆利落地收入內側口袋,而那枝代表著血煞封口的紅蓋原子筆,此時已然精確地夾在修長的指縫之間。
常樂心頭狂跳。這是熟悉的動作,每逢準備跟那些真正的厲鬼邪祟玩命,沈先生都會率先換上紅筆。
「主子。」
「嗯。」
「奴才忽然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巧了。」
「您也有?」
老沈冷淡地望向那道正不斷往外溢出黑色霧氣的鐵捲門縫隙,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麻木。
「今天晚上,我們大概要加班了。」
黑暗裡,某種濕黏且沉重的爬行聲響正緩緩朝著門口逼近。
而掛在老沈胸前的二手數位相機,其液晶螢幕此時尚未完全熄滅。在那張剛剛拍下的、放大到極致的照片角落裡。
除了那條將常樂死死捆綁的清晰紅絲之外。
不知何時。
竟然多出了一道穿著青色長袍的模糊人影。
那人影正靜靜地站在常樂的身後,對著觀景窗,露出一抹極其詭異且溫柔的微笑。
**
凌晨一點二十六分。全家便利商店靠窗座位區,強效冷氣吹得大片玻璃窗微微起霧,將外頭昏暗的省道街景徹底隔絕。
老沈面前乾淨的桌面上,平攤著一張A5方格紙。左邊筆直地擺著黑色SUPER B-Den 0.4原子筆,右邊則對稱地擺著同款紅色原子筆。桌面中央還放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至於今天的晚餐,一份微波肉燥飯,連同塑料外盒早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滴醬汁都沒留下。
常樂此時正縮小了虛影身軀,輕飄飄地蹲在桌面邊緣。雙手抱膝,白瓷般的臉蛋滿是嚴肅。細長的狐狸眼在兩枝原子筆之間來回游移,彷彿正在審視兩件內務府剛出土的上古神器。
足足盯了半晌,常樂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沈先生。」
「嗯。」老沈沒有抬頭,黑色的筆尖依舊在方格紙上流暢滑動,發出微弱且規律的沙沙聲。
「奴才有個打緊的問題。」
「問。」
「您為何如此喜愛此等塑料物件?」常樂伸出半透明的手指,精確地指向那枝紅蓋的SUPER B-Den。
在清代宮廷的記憶裡,景仁宮法事所用的硃砂與符筆,皆是極盡奢華之能事。眼前兩根毫無裝飾的透明管子,實在寒伧得緊。老沈停下筆尖,將視線移向紅筆,冷淡地給出兩個字:「好寫。」
常樂額角青筋微跳,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僅此而已?」
「不然?」
「此筆能畫符。」常樂急切地盤點著跟隨流浪漢巡視街頭以來的見聞,「能驅鬼,能記錄陰氣流向。此等具備通天徹地之能的法器,落到您嘴裡,居然只得了一個好寫的評價?」
老沈推了推黑框眼鏡,沉思兩秒,似乎在認真尋找更精確的形容:「墨水流暢,筆尖夠細,價格便宜。」
常樂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在課桌大小的桌面上昏死過去。堂堂符咒界的神兵利器,待遇居然與菜市場攤商記帳用的圓珠筆等同,簡直暴殄天物。
「沈先生,奴才嚴重懷疑您根本不懂法器的真正價值。」
老沈慢條斯理地將黑筆帽蓋上,發出清脆的卡榫聲:「一枝十五塊,很好用。」
面對比石頭還要固執的流浪漢,常樂明智地決定放棄爭辯。
此時,全家便利商店的感應門滑開。叮咚。一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晃進店裡。渾身散發著濃重的劣質高粱酒氣,腳步歪斜,險些撞倒門口的雨傘架。櫃檯後的店員僅僅隨手瞄了一眼,便繼續低下頭替御飯糰補貨,顯然對深夜的醉漢司空見慣。
常樂轉頭瞥過去,清秀的眉毛驟然緊蹙:「有問題。」
老沈順著精怪的視線望去。
「背後。」常樂低聲提醒。
醉漢伛僂的背後,赫然跟隨著一團灰黑色的詭異氣團。體積約莫家貓大小,五官模糊不清,肚腹高高鼓脹,四肢卻細長如枯枝。此時正黏附在醉漢肩頭,貪婪地不停吸食著對方的隔夜酒氣。
「酒鬼招酒鬼。」常樂嘴角抽搐,嫌惡地往老沈的工裝袖口縮了縮。
老沈神色自若,直接抽出右邊的紅筆,指尖熟練地將紅蓋咔噠一聲打開。常樂立刻來了精神,半透明的辮子在半空中甩動:「您又要畫驚天動地的封印大陣?」
「嗯。」
方格紙翻開新的一頁。紅色的鎢鋼筆尖落下,在兩公分見方的格子裡刷刷數筆。圓圈,直線,交叉。沒有任何複雜的乾坤術法痕跡,簡單得近乎幼兒園學童的隨手塗鴉。不到十秒,收筆。
常樂急慢湊近低頭觀看,原本期待的表情在看清字跡的剎那瞬間扭曲:「沈先生,奴才若沒看錯,您畫的是隻王八。」
空氣安靜了兩秒。老沈低頭重新端詳紙面那工整的線條:「烏龜。」
「有差別嗎?」
「有,烏龜比較吉祥。」
常樂捂住發酸的額頭,深感符咒界的列祖列宗若看見此景,恐怕會集體氣得自棺材裡活過來。
結果下一秒,老沈隨手將方格紙撕下,揉成一個工整的紙團,屈指一彈。
啪。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砸中醉漢肩頭那隻吸食酒氣的怪物。灰黑氣團發出一聲凡人聽不見的尖叫,噗地一聲炸開,化作幾縷刺鼻的青煙消散在冷氣孔下方。醉漢公公地打了個酒嗝,原本混沌的眼神忽然清醒不少,迷迷糊糊地走向冷藏櫃購買礦泉水。
常樂驚呆了,目光在紙團與紅筆之間來回梭巡:「成功了?靠一隻王八?」
「烏龜。」老沈更正。
常樂搖晃著腦袋:「不合理,符咒講究筆法、靈氣與正統傳承。您隨手一隻王八就成功了?」
老沈擰開身前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語氣依舊沒有波瀾:「畫什麼不重要,知道要趕誰走才重要。」
常樂愣在原地,一時間竟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反駁這套離經叛道的說辭。老沈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換回黑筆,繼續在方格紙上穩定地寫字。速度極其均勻,筆尖滑過紙面的沙沙聲宛如某種古老的呼吸。常樂悄悄飄近幾分,發現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日期、精確座標、深夜路邊掉落的廢棄零件,以及各類陰氣逸散的時間。
「您到底記了多久?」
黑筆微微停頓。老沈的目光落向某個微黃的頁面角落,邊緣早已磨損。
「十年左右,差不多每日都記。如果不寫下來,身體會不舒服。」
常樂瞬間理解。這不是普通的巡視記錄,而是屬於這個男人的病態執念。如同自己偏執地死守著清宮的太監規矩,老沈則將街頭的每顆螺帽、每張廢棄護符、每枚拉環,全部精確地收進方格紙裡歸檔。
「為何如此執著?」常樂忍不住放輕了聲音。
全家便利商店的冷氣持續吹拂,玻璃外的省道街道空蕩且死寂。活人的世界此時正在沉睡。老沈看著手裡的原子筆,指尖輕輕摩挲著塑料筆桿:「以前有個老頭,也用相同牌子的原子筆。算是我師父。後來死了。」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常樂卻敏銳地察覺到,老沈握著筆桿的指節,力道在剎那間有些許增加。老沈隨後自工裝背包最深處抽出一枝老舊的舊筆。塑膠外殼全是磨損的痕跡,字樣幾乎消失殆盡,筆帽甚至裂了一角,卻被細心地用透明膠帶纏繞包裹著。
「寫不出墨了,但用過的東西,不需要丟掉。」老沈淡淡地說。
常樂突然不說話了。自己也是一塊掉落路邊、無人問津的破爛木頭,若按常理早該腐爛發霉,卻偏偏被眼前的怪咖撿起,放進口袋裡帶到了今天。想到此處,精怪白瓷般的臉頰莫名有些發燙,急忙別開視線,伸手抓向那枝新的紅筆。
「此等法器借奴才瞧漸。」
就在常樂半透明的手指觸碰筆桿的剎那,整間便利商店的日光燈猛地劇烈閃爍。滋。滋滋。紅色原子筆表面竟然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道淡淡的微弱紅光。老沈與常樂同時抬頭望向窗外。
街道另一端,舊公車總站旁的廢棄候車亭方向,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模糊的白影。白影靜靜地站在1107號電線桿下,而慘白的手裡,赫然也握著一枝一模一樣的SUPER B-Den原子筆。
時間推移,事件在黑夜中急遽演變。大約一個小時前,兩人冒著惡寒調查了那間充滿紅色護符與因果鎖鏈的廢棄機車材料行。
此刻已是凌晨三點零七分。
材料行的生鏽鐵捲門重新歸於沉寂。牆上數百張詭異的護符失去了先前的劇烈動靜,死死貼回水泥牆面。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屬於綠色靈力絞殺陰邪過後的燒焦氣味。
老沈面無表情地合上手中的二手數位相機。工裝外套夾層裡的A5方格紙上,再度新增了數行冷靜的黑色字體紀錄:
【廢棄材料行】
【紅繩護符數量異常】
【皇冠拉環】
【知足常樂】
【暫不處理】
字跡工整且冷靜,彷彿方才在陰暗材料行裡遭遇的走屍笑聲與靈力失控,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短暫停電。
常樂虛弱地縮在老沈的工裝口袋裡。本體上的知足常樂玉珮餘溫未退,心緒依舊混亂不堪。腦海深處殘留著那些被刻刀雕琢、被紅繩吊掛的零碎畫面,偏偏此刻怎麼努力也抓不住半點完整的輪廓。
冰冷的風自不遠處的街尾悄悄吹來。遠方省道幹道上,偶爾傳出重型貨車輪胎壓過道路伸縮縫的沉悶聲響。
咚。咚。咚。
單調的節奏沉悶得令人發睏。老沈收起黑色的原子筆,抬頭望向前方不遠處的路口。全家便利商店的巨大招牌在黑夜中正散發著潔白而明亮的燈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望進去,一排排貨架整齊得近乎刻板,在深夜裡提供著一種不真實的安全感。
「進去。」
常樂在口袋裡愣了愣,揉著發酸的眼角:「何處?」
「吹冷氣。」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剛受過驚嚇的木頭精瞬間精神大振。方才還萎靡不振的半透明魂體立刻自口袋邊緣探出半顆腦袋,眼睛亮得驚人:「有冷氣?」
「有。」
「免費?」
「免費。」
常樂的狐狸眼在剎那間彎成了月牙。
老沈邁開腳步,踩著泛白的帆布鞋穿過斑馬線。凌晨時段的車流已經稀少許多,偶爾只有零星的改裝機車呼嘯掠過,紅色的尾燈在空曠的柏油路面上拖出細長而詭異的光影。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精確地感應到來客。叮咚。玻璃門朝著兩側平滑移開。一股混雜著茶葉蛋中藥包、微波便當醬汁與強烈冷媒氣味的冰涼氣流迎面撲來。常樂舒服得差點當場發出幸福的呻吟,半透明的青色長袍本能地朝著天花板上的冷氣出風口方向飄動。
「舒服。」
「嗯。」
「比景仁宮夏日冰窖還要舒服百倍。」常樂貪婪地吸吮著乾燥的冷空氣。
老沈淡淡地瞥了身側的虛影一眼:「你又知道冰窖?」
「奴才好歹也是在紫禁城裡見過大世面的,這西洋人的鋪子不過裝了個方盒子,釋放出的凜冽寒氣倒真真受用。」
青袍虛影在亮如晝日的店內隨意飄蕩,日光燈管將白色磁磚地面照得毫無死角。常樂左看右看,滿滿的新奇事物一股腦地映入眼簾。發光的飲料櫃、自動運轉的咖啡機、熱氣騰騰的關東煮格子,以及無數用彩色塑料包裝的零食。
此刻的精怪簡直宛如初次進京趕考的鄉下書生。
「沈先生。」
「嗯。」老沈熟練地踱步至飲料冷藏區。
「此地為何如此明亮?不需要耗費蠟油火燭嗎?」
「二十四小時營業,不熄燈。」
常樂震驚得半張著嘴,扯了扯自己的大辮子:「這現代人的國庫真有錢,簡直奢靡。」
老沈懶得花心思解釋電力的運作原理,直接伸手拉開冰箱門。冷霧瞬間瀰漫出來,一排排各式品牌的礦泉水整齊地排列在鐵架上。常樂死死盯著那些透明的瓶身,目光炙熱,彷彿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本體剛在材料行被陰氣炙烤,此刻對水分有著近乎瘋狂的渴望。
「沈先生,今日奴才還有份額嗎?」
「看表現。」老沈伸出覆著薄繭的手指,挑選了一瓶售價三十元的純淨水。
「奴才方才的表現難道算不上極佳?」常樂有些委屈地抗議。
「剛剛在材料行,你差點被嚇哭。」
「那叫戰略性退讓。讀書人的事,怎能算嚇哭。」常樂急忙抬高下巴。
老沈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不知是否在笑。常樂尚未完全看清,對方便已轉身朝著櫃檯走去。
收銀台附近站著值大夜班的年輕店員。眼皮半垂,神情看起來相當憔悴。看見身穿破舊工裝外套的老沈走近,店員只是淡淡地拉過水瓶刷下條碼,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條省道幹道上出沒的各色深夜怪人。
常樂百無聊賴地翻開雜誌,卻被封面女星的展露香肩驚得耳根大紅,啪一聲急忙合上。
「成何體統。光天化日……不,深更半夜竟著如此暴露之衣裝。」嘴裡雖然不依不饒地念叨著,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卻又忍不住偷偷順著指縫瞄了回去。
沒過多久,常樂的注意力被冷藏櫃另一側的金色反光徹底吸引。
啤酒區。冷藏櫃內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玻璃瓶與鋁製易拉罐。在某個知名品牌的標籤中央,赫然印著一頂做工精緻、帶有五個尖端裝飾的金色皇冠。
常樂飄蕩的腳步瞬間頓住,瞳孔不自覺地微微收縮:「皇冠?」
今晚在雞排店旁撿到過拉環,方才在機車材料行的詭異祭壇中央也看見了拉環。如今在全家便利商店的櫃子裡,第三次看見了相同的圖案。心頭那塊榕樹芯莫名地發熱,連帶著殘破玉珮都產生了細微的共鳴。
老沈抱著水瓶走過來,順著精怪的目光望向那些浸泡在冷霧裡的酒瓶:「啤酒。」
「西洋人的貢品?」常樂聲音發顫。
「普通的酒。」
「專供當今皇族配戴享用的規制?」
「超商特價,三瓶九十九。」老沈毫不客氣地戳破了精怪的幻想。
常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看著那排密密麻麻的酒瓶,忽然覺得現代皇帝的地位似乎有些低落,人人皆可購買,人人皆可伸手扯斷。不過,玻璃門上映照出的金色輪廓依舊在強光下閃閃發亮,頗有幾分常樂記憶中的皇家氣派。
玉珮持續輕微顫動,彷彿受到了某種宿命般的強烈吸引。常樂半透明的手指輕輕碰觸到冰冷的玻璃表面,寒氣透過指尖滲入魂體,舒服得差點瞇起眼睛。
「沈先生。」
「說。」
「奴才……奴才當真喜歡此物。」
「你想喝酒?」
「奴才想要那頂皇冠。」青袍公公重新恢復了矜持的宮廷姿態,雙手交疊在腹前,微微抬高下巴,「若能得到皇家信物賞賜,套在本體缺口之上,奴才往後定當為您赴湯蹈火,絕無二心。」
老沈看著貨架上印有百威標誌的瓶身,又看了看一臉期盼的常樂,大概猜出了這塊老木頭的執念。轉身走向櫃檯,向店員示意:「再加一瓶這個。」
店員打了個哈欠結帳。嗶。螢幕亮起,付款完成。
冰冷的玻璃瓶被老沈隨手拎在手裡。常樂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您買了?」
「嗯。」
「當真給奴才的?」
「喝完再說。」
得到肯定的答覆,常樂的魂體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散發出淡淡的綠色光芒。櫃檯後的店員冷不防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一臉疑惑地抬頭看了看頭頂的中央空調,總覺得店內的冷氣似乎在瞬間變得有些刺骨。
老沈拎著酒與水,坐到了靠窗的長條座位區。拉開沉重的鐵椅,將啤酒穩穩放上桌面。
喀。
五指發力,瓶蓋被乾脆利落地啟開。細小的白色氣泡順著瓶口歡快地冒了出來,濃郁的麥芽香氣隨之在狹小的冷氣空間裡擴散。常樂湊過去聞了聞,清秀的眉頭頓時皺成一團:「苦的,一股子餿水味。」
「你又沒喝。」
「奴才鼻子靈,聞得出來。」
老沈沒有理會精怪的抱怨,自顧自地仰頭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他的視線穿過起霧的玻璃窗,投向外頭空曠的街道。偶爾有黃色的計程車亮著空車燈緩慢經過,全家便利商店的明亮燈光將外頭的柏油路面映照得一片慘白,彷彿將整個深夜的世界硬生生切割成了溫暖與冰冷兩個毫不相干的部分。
常樂坐在對面的桌面上,雙手托腮,默默地望著窗外。可飄忽的目光,最終還是不自覺地停留在了老沈的側臉上。
其實仔細端詳,老沈長得並不差。只是眼角常年帶著一抹化不開的疲憊,下巴泛青的鬍渣也總是忘記刮乾淨,身上的工裝外套舊了些、窮了些、性格也古怪了些。但不知為何,只要坐在這個男人身邊,這塊在深夜街頭流浪了三年的木頭精,心底總能湧現出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沉默在冷氣的運作聲中持續了片刻。
老沈忽然收回視線,冷不防地開口:「看什麼。」
常樂做賊心虛般瞬間移開目光,扯著辮子望向天花板:「誰看您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哦。」
「奴才不過是在運用宮廷秘傳的相面之術,替您相面罷了。」
「結果如何。」
常樂認真地思考了半天,看著老沈那雙過分乾淨、骨節分明的手掌,放輕了語調,小聲地補上一句:「沈先生的命硬。照罪奴看來,定能長命百歲。」
老沈沒有正面回答這句近乎祝福的諂媚。僅僅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將瓶子裡的酒液喝乾。耳邊的冷氣持續發出嗡嗡的運作聲,某種難得的平靜在兩人之間慢慢瀰漫開來。彷彿所有隱藏在黑暗死角裡的厲鬼、怨靈與因果糾纏,都被徹底隔絕在了那道透明的玻璃門之外。
直到瓶中的金色酒液徹底見底,老沈放下空瓶。指尖精確地扣住瓶口下方的金屬拉環,微微發力。
撕拉。
金色質地的拉環被硬生生拆卸下來,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亮眼的光芒。常樂見狀立刻在桌面上坐直了身子,狐狸眼亮得驚人,甚至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沈先生,這便是給奴才的賞賜?」
「嗯。」
老沈探出右手,自口袋中摸出那塊焦黑的榕樹殘木。左手拿著那枚剛拆下的金色皇冠拉環,對準殘木頂部那道被大火和鋸子留下的焦黑裂痕位置,沉穩地套了過去。
尺寸竟然意外地嚴絲合縫。
金色的皇冠紋理穩穩地卡在古舊的木紋正中央,遠遠看去,宛如為這塊殘木量身打造的古怪冠冕。
常樂怔怔地低頭望著自己的本體。胸口深處那塊榕樹芯,在此刻竟然泛起了一股奇異且陌生的暖意。成精三載,在冷宮與市井街頭流浪了這麼久,從未有人送過它任何物件,更從未有人會願意花心思替一塊焦黑的破爛木頭做裝飾。
腰間的玉珮隨之散發出柔和且穩定的綠色光芒,在金色拉環的映襯下,連本體上那些乾裂的傷痕都顯得不再那麼難看。
「如何?」老沈問。
常樂沉默了許久,手指輕輕摩挲著木頭上的金色皇冠,終於別扭地小聲開口:「挺好。」
「只有挺好?」
「非常好。」精怪的聲音變得更小了,連帶著白瓷般的耳根都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
老沈點了點頭,彷彿只是完成了一項例行的歸檔工作。隨手將喝光的空啤酒瓶扔進一旁的資源回收箱,拍了拍沾染灰塵的工裝褲腿,站起身。
「走了。」
「去何處?回您那破爛出租屋歇息嗎?」常樂雀躍地飄回口袋邊緣。
「繼續巡邏,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老沈冰冷的話語瞬間將溫馨的氣氛砸得粉碎。
常樂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滿是警覺地拉住工裝布料:「等等,沈先生,您方才說走了,難道不是今晚的工作已經宣告結束?」
「沒有,萊爾富附近有人通報躺在路邊,座標有異常。」
常樂整張臉登時變得慘白,心中升起了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果然,老沈重新將那塊套上了皇冠拉環的榕樹殘木握在右手掌心,順手在空中掂了兩下。重量比先前更趁手了一些,揮擊的手感也相當良好。
「所以呢?」常樂聲音發顫。
「去確認一下死活。」
老沈轉頭看向手裡的木頭,目光顯得意味深長。常樂瞬間明白了這個男人的意圖,魂體差點當場崩裂開來,扯著嗓子尖叫:「不行。絕對不行。」
「嗯?」
「奴才的本體剛得到西洋皇冠的冊封,如今身份尊貴,至少需要閉關休養三日,洗滌身上的晦氣。」
「時間來不及。」老沈邁步走向大門。
「沈先生。沈主子。您不能拿剛冊封的皇家貴族去戳路邊的醉漢。」常樂死死抱住老沈的胳膊。
老沈伸手推開全家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叮咚。凌晨三點多的冷風迎面吹來,夾雜著省道上特有的沙塵與濕氣。遠方的路燈在漫天霧氣中投下昏黃的光圈,整條街道依舊空空蕩蕩。
工裝外套寬大的口袋裡,新獲得皇冠防護的木頭精發出了絕望且淒厲的尖叫。
「奴才才剛成為皇家貴族。您這是大不敬。」
「放心。」老沈的腳步在黑暗中顯得無比堅定。
「當真?您答應不拿奴才去戳那些汙穢之物?」
老沈一邊握緊手中的殘木,一邊平淡地補充。
「先過去看看是不是醉漢。如果不是醉漢,躺在那裡的,有可能是堆狗屎。」
整條死寂的偽郊區街道,在這一刻,頓時迴盪起精怪震耳欲聾的淒厲慘叫。
「沈先生。不要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