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瓦簷，紫禁城西角門積滿濁水。小常樂跪於青石磚中央，雙膝浸泡泥水，掌心高舉銅盤。盤中盛著半碗涼透燕窩，表層凝出薄膜，宮燈映照底下銀絲，泛出病色微光。掌事老太監立於廊下，指尖夾細長竹尺，一雙三角眼眯得狹窄。

　「跪穩。灑出一滴，晚膳取消。」

　小常樂不敢抬頭。額角冷汗滑落鼻尖，順勢滴入銅盤。燕窩輕顫，浮波晃蕩。旁側幾名年幼小太監縮於牆角偷瞧，嘴角藏笑。宮裡最不值錢者，莫過無根之人。夜風吹入袖口，指節凍得發白。遠處嬪妃宮院傳來絲竹聲，琵琶纏綿柔膩，伴隨女子笑語。香粉氣味飄過高牆，混著潮濕泥腥。

　掌事忽然開口。

　「常樂。」

　「奴才在。」

　「可知為何替汝取名『常樂』？」

　「主子盼奴才知足常樂。」

　竹尺輕敲掌心。「錯。」掌事太監慢慢蹲下，陰影覆蓋小常樂半張臉。「因為宮裡苦。苦到極處，若不自欺一句『常樂』，便活不過冬。」

　雨勢隨話音轉巨。常樂望著銅盤水紋，胸口泛出奇異酸澀。往後數年，「知足常樂」四字便成咒語，刻進骨縫，刻進呼吸。紫禁城紅牆極高，足以切斷蟬鳴以外雜音。常樂記得那時不叫常樂，僅是喜公公手底碎催。景仁宮後巷刷洗馬桶之際，常對歪脖老松發呆。松根盤根錯節，透出冷冽清香，極似後來依附成精之截榕木。宮廷生活乃漫長且窒息之默劇。每日清晨寅時，銅鐘響動，小太監提燈奔行長廊，鞋底摩擦石磚，碎聲不斷。常樂抱熱水桶跑過御花園，霜氣撲面，耳垂凍紅。

　新進小太監跌坐雪地，熱水翻灑半身。滾燙霧氣蒸騰，哭聲尚未出口，竹尺已抽落嘴邊。鮮血滴進積雪。眾人低頭快步離開，無人停留。宮裡最危險者，莫過多餘憐憫。活命首條，不看，不問，不記。次條，保持乾淨。乾淨衣袖，乾淨頭髮，乾淨笑容。哪怕腳底踩泥，面上仍須帶三分柔順。

　常樂模樣秀氣，細眉薄唇，眼尾微垂，笑意比宮女討喜。掌事太監派遣前往貴人宮院傳話送茶。某位貴妃午睡初醒，勾住少年下巴，護甲冰冷貼膚。「小東西，模樣精巧。」殿內龍涎香發膩，炭火烘暖金獸爐。貴妃將翠玉掛至常樂腰間，玉珮碧綠，刻有知足常樂。宮裡首份屬於自身之物。可惜代價隨之而來。入冬某夜，貴妃宮中哭喊徹夜。天亮時，草席自後門抬出，昨日替常樂梳頭之宮女已成屍身。傳聞杖斃，真假無人追究。紅痕拖行雪地，常樂盯著血跡乾嘔。掌事太監低語：記住，死掉之人留不住名字。

　常樂縮進棉被抓緊翠玉。窗紙滲風，油燈搖晃。往後學會替主子猜心，替總管遮掩，替王爺送私信。懂得何時裝傻，方能長命。二十歲時，眾人尊稱常樂公公。常樂依舊潔癖，袖沾灰便洗，鞋踩泥便換。宮裡污穢太多，血汗藥渣屍臭，若自身不潔，便與陰溝鼠無異。某年中元，戲台唱曲，常樂端酒穿行，忽覺背脊發冷。長廊盡頭立著披髮白衣女子，雙腳離地，衝著微笑。賓客歡飲，察覺者唯常樂一人。隔日傳聞冷宮妃子投井。自此相信，宮牆困住活人，亦困住死人。

　大火燒毀偏宮之日，濃煙遮天。常樂抱文冊衝出火場，橫梁砸落，一截焦黑榕木自老樹崩裂墜地。火海深處彷彿有眼注視。清朝末年，龍旗破碎，景仁宮瓦礫頹圮，常樂魂魄沒入樹芯，隨木材流轉漂泊。雷雨交加之夜，雷火擊落殘木，掉入霓虹與廢氣交織之偽郊區，棲身1107號電線桿旁。

　成精初載，常樂半夢半醒。夢裡長牆跪拜，醒時路人腳步與犬隻便溺。固執維持宮廷人格，化出青色長袍，雖領口見補丁，仍自稱本宮，藉此於柏油路尋找尊嚴。遇見沈先生乃命運轉折。沈先生握住殘木之勁道，異於宮內貴人。宮人傲慢隨意，沈先生精準審判。SUPER B-Den原子筆劃過方格紙之聲，重合史官起居注節律。常樂曾疑沈先生為民間皇親，帶寶巡視江山。

　雞排店前，沈先生掏出常樂，重擊橫臥爛泥。常樂痛欲魂散。沈先生面不改色，方格紙標註：醉漢。活體。座標1107東側五米。常樂幻影顫抖，辮子散亂。沈先生擰開礦泉水，對準沾染嘔吐物之木面澆下。冷水沖洗，常樂感到收縮，彷彿回歸井口洗馬桶之歲月。沈先生眼神無厭無尊，唯有平靜。常樂與螺絲釘無異，皆為工具。此等冷酷反生依賴。沈先生為唯一能目睹常樂之人。數位相機螢幕裡，常樂乃紅繩纏繞之朽木。真實感令其驚恐，遂瘋狂懷念虛假榮耀。自稱本宮，避免於日光燈下顯得廉價。

　方格紙上記錄：木美人。常樂心生非分幻想，沈先生卻補註：適合探測深度。失落感貫穿成精三年。學會萊爾富避雨，辨識微波爐氣味。現代妖孽躲於酒瓶碎影或紅色護身符。常樂對礦泉水瓶影射江山，言水甘甜不足，勝在清亮。沈先生噴水擦拭滷味漬，常樂悽厲尖叫，維持木頭公公最後倔強。沈先生似避火雀，守護偽郊街道，撿拾螺帽螺絲。常樂乃雀嘴枯枝，自命神兵，實則探查狗屎。

　午夜十二點，引擎咆哮取代鐘聲。常樂看著黑筆劃下座標，新一輪巡禮開始。必須保護玉珮，防止沈先生戳向污穢。落魄感於清晨四點達巔峰。行人遞減，常樂縮回木頭，沉入沈先生口袋。舊襪氣味包圍。夢見穿著繡金長袍，行於1107電線桿神道，百官持相機跪拜。沈先生捧方格紙恭敬高喊：常公公，起駕戳狗屎。

　口袋裡，常樂打了冷顫。玉珮撞擊螺絲釘，發出清脆哀鳴。宮廷紅繩繫長命鎖，沈先生所拾紅繩繫著腥氣護身符。沈先生對物件具偏執平等心，皇冠拉環與清朝太監本質無別，皆城市運轉掉落之零件。常樂企圖以威儀震懾殘靈，沈先生卻信SUPER B-Den筆劃出之圓圈。紅筆圈住額頭，禁錮力非凡。沈先生定義工具，便為工具；定義護衛，便撞陰氣。此等命運比奴才更徹底。唯一資產玉珮，正被研究能否充當腳踏車墊片。

　若當初遇見古風攝影師，定坐紅木架受膜拜。暗戀混合恐懼，沈先生鏡頭偶爾對準化出虛影。深夜食堂散發廉價油脂香，異於御膳房精緻，卻具荒誕真實。穿梭便利商店之人，眼神空洞似幽靈，唯沈先生能看清掉落螺帽。常樂輕嘆，榕樹木頭本求陽光水分，現卻迷戀「被需要」之幻覺。整頓不存在之長袍，摸索辮子。下回掏出之前，維持本宮體面。

　1107電線桿影中，沈先生撿起皇冠拉環。常樂思忖，若套入指尖，是否算跨時空冊封。沈先生眼神鎖定三公尺外黃色物體。沈先生伸出手。常樂尖叫淒厲。

　「不要拿我去戳狗屎啦！！」

　回音盪過空曠街道。沈先生淡定推眼鏡，扣緊木頭。逃不掉了。身為成精榕木，宿命即為陪伴流浪漢沈先生，於午夜十二點，繼續荒謬怪誕且具臭味之巡禮。天亮，貨車抵達。常樂縮回木頭深處，知足常樂玉珮微光守護。夢裡紅牆萬丈，沈先生領著走向永不關閉之午門。

　**

　火勢延燒至凌晨。半座偏宮坍塌，朱紅長廊燒成焦黑骨架。雪落進灰燼，融成帶血污水。宮人忙著救火，尖叫、潑水、奔跑聲混成一團。常樂抱緊懷中文冊，站於濃煙邊緣，視線始終停留腳邊。焦黑榕木靜靜躺著，裂紋深處透出暗紅光澤，木紋宛如乾涸血脈。熱氣尚未散盡，一股潮濕冷香自木芯滲出，壓過滿地焦臭。常樂鬼使神差蹲下身，指尖碰觸瞬間，耳邊響起無數細碎低語。哭聲、笑聲、求饒聲重疊，貼著耳膜鑽入腦髓。常樂猛地縮手，後背沁滿冷汗。四周火光搖晃，空氣冷得異常。

　轟然巨響震得地面發顫，燃燒木梁墜落。生死一瞬，腰間玉珮突然發燙，翠綠光芒一閃，焦黑榕木竟自行翻滾，撞偏落梁。常樂跌坐雪地，火星飄落髮間，榕木表層多出一道裂痕，冷香愈發濃重，彷彿活物呼吸。當夜過後，常樂開始做夢。夢裡巨大榕樹立於黑暗中央，樹根浸泡血水，枝葉垂滿紅繩與銅鈴。樹下站滿無臉之人，空洞臉孔齊齊朝向常樂。驚醒時，枕邊殘留木香。常樂開始害怕黑夜，經過偏僻長廊便泛起寒意。

　某夜前往庫房清點舊冊，月色慘白。積雪覆滿石階，庫房塵土極厚。常樂提燈進門，火光搖晃。角落堆滿廢棄供桌、斷裂牌位。耳邊響起鈴聲，燈火忽地暗下。陰影多出披頭散髮、脖頸歪斜之鬼影。鬼影抬頭，空洞嘴角裂開，濕冷聲音低喚公公。常樂抓住腰間玉珮，翠光亮起，鬼影慘叫退入陰影。庫房木架倒塌，塵土飛揚。常樂衝出雪地一路狂奔，玉珮表面多出一道極細裂紋。宮牆愈華麗，底下埋藏屍骨愈多。

　掌事太監召見，內務府偏廳燃著檀香。掌事眼神意味不明，低語宮裡有些地方不該靠近。怕鬼？很好。知道怕，才能活久。掌事整理常樂領口，指尖冰冷。宮裡最可怕者從來不是鬼，而是活人養出來的鬼。數月後宮中出事，皇子暴斃，知情宮人接連失蹤。偏宮夜傳哭聲，井水泛黑。常樂奉命送藥至廢棄宮院，院內枯樹掛滿紅繩，與夢境一模一樣。屋內坐著名老太監，臉色灰白，皮膚底下纏滿勒進血肉之紅線。宮裡養鬼，需要更多命去填。

　老太監抓住常樂手腕，冰冷無活氣。黑影撞破窗紙撲入，濃烈腐臭炸開，扭曲臉孔沒有眼睛，嘴巴裂至耳根。老太監大笑，笑聲瘋癲。玉珮自行飛起，翠光暴漲，紅繩斷裂，陰魂慘叫。氣浪震碎木窗，常樂撞上牆角。老太監身軀被纏滿，轉眼乾癟。常樂逃出宮院，紅繩滿地翻飛。夢裡有無數手掌自井底伸出。半夢半醒間，焦黑榕木傳出聲音：汝不屬於宮裡。若不留宮裡，還能去哪？無人回答。

　數年後新帝登基，舊人被清。掌事太監死於井邊，貴妃病逝冷宮。常樂明白知足常樂不過求活藉口。深夜走過御花園，老榕樹枝葉覆雪。樹下陰影站滿模糊身影，全望著常樂。常樂疲憊空洞地笑：本宮若死了，八成也困於此地。腰間玉珮輕輕發熱。紫禁城冷霧凝結成霜，覆蓋景仁宮廊柱斑駁漆面。常樂記憶深處總有抹不掉之潮濕木頭味。清朝末年，宮廷內苑影子長得驚人，足以吞噬卑微生命。小內監常樂整日與銅盆汗巾為伍，指縫殘留皂角辛辣。跪得夠久，命才長。

　紫禁城地磚底下埋著不甘心之舌頭，半夜總聞嗚咽。常樂畏懼鬼魂，更畏懼主子眼神。為了尋求庇護，曾於景仁宮後門枯樹根部埋下知足常樂劣質玉珮。五年積蓄換來之保命符，最終與榕樹根鬚融為一體。龍旗破碎，景仁宮瓦礫頹圮，常樂魂魄沒入樹芯。雷雨之夜，雷火擊落殘木，掉入霓虹與廢氣交織之偽郊區，棲身1107號電線桿旁。成精前兩年，半夢半醒。夢裡長牆跪拜，醒時路人腳步與犬隻便溺。固執維持宮廷人格，青色長袍雖領口見補丁，仍自稱本宮，尋找尊嚴殘片。

　遇見沈先生乃命運轉折。沈先生握木力道精準，異於宮人傲慢。SUPER B-Den原子筆劃過方格紙之聲，重合史官起居注節律。沈先生路過雞排店，掏出常樂重擊爛泥。常樂痛欲魂散，沈先生面不改色，方格紙標註：醉漢。活體。座標1107東側五米。常樂幻影顫抖，指著數位相機大喊。沈先生擰開礦泉水，澆灌木面。冷水沖洗，常樂感到收縮，回歸井口洗馬桶之歲月。沈先生眼神無厭無尊，唯有平靜。常樂與螺絲釘無別，皆為工具。冷酷反生依賴。

　沈先生鏡頭對準1107號電線桿，常樂縮於影子尖端。凌晨三點便利商店內，白熾燈光刺眼，常樂化形透明，觀望貨架飯糰。主子，皇冠圖案啤酒罐可是洋人進貢玉液？沈先生專注方格紙，冷淡回應：廢鐵。常樂琢磨此時代規矩。翠綠玉珮碰觸感應門無效，沈先生原子筆點擊紅外線，玻璃門應聲而開。常樂產生超越時代之敬畏。沈先生手持黑紅雙筆，背負相機行走陰陽邊緣，威風勝過內務府總管。決定跟隨沈先生，於水泥迷宮尋找生機。

　偽郊區凌晨四點，天色青灰。常樂感應榕樹本體靈力流失，母樹衰老如皇城。沈先生沉穩心跳透過外套傳來，此震動乃成精三年最踏實溫度。數位相機拍下特寫，螢幕顯示紋路爛木。常樂視之為受封儀式。從此不再是景仁宮碎催，而是1107號電線桿守護者之御用探屍棍。寒傖卻知足。腰間玉珮於黑暗散發微光，映照螺絲釘。每當沈先生掏出常樂，常樂閉目幻想手握尚方寶劍斬妖除魔。

　除非目標乃黃色熱氣狗屎。宮廷尊嚴、木靈傲氣、暗戀情愫，全於尖叫中化作雞毛。不要拿我去戳狗屎啦！回音盪過街道，沈先生淡定推眼鏡，扣緊木頭。逃不掉了。身為成精榕木，宿命即為陪同流浪漢沈先生，於午夜十二點繼續荒謬怪誕巡禮。天快亮了，貨車抵達。常樂縮回木頭，知足常樂玉珮守護入眠。夢裡紅牆萬丈，沈先生領著走向永不關閉之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