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對那些大能來說很短，但其他修行者來說是寶貴的時間。

落霞巔外的修行界而言，這一年裡發生了不少事。

仙朝那支搜索陳杰瑞的隊伍，跑遍了大景境內大半的山頭，始終一無所獲，到了後來，搜索的規模一點一點縮小，最後只剩零星幾隊還在外圍打探消息，像是上頭已經漸漸放下了這件事。

落霞谷裡，這一年也走過了不少光景。

小草所在的那個角落，如今已經不同了。

陳杰瑞當日交出的那枚金丹，過濾出的靈力精華悉數注入小草體內，原本練氣後期的瓶頸，在那股純粹靈力的衝擊下，不過半年便破開了。

小草成功突破的那一日，谷裡的桃花樹葉片無風自動，搖晃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之後的這大半年，小草以築基初期之姿穩穩扎根，谷裡靈氣濃郁，加上周長青時不時引導的木靈精華，修為走得比一般築基弟子要平穩許多，但它的底子終究有限，這大半年下來，也只是把築基初期的根基打得更紮實了些，距離後期還有一段路要走。

它的外形也變了，不再是當初那株不起眼的細草，葉片變得更加修長，葉尖泛著淡淡的瑩光，靠近根部的地方，隱約能看出一點植物精怪初成人形時才有的輪廓，但還未完全凝聚，更多時候，它仍是一叢安靜佇立在角落的草。

谷裡的人都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弟子們路過的時候會多看一眼，偶爾還有人會對著它說兩句閒話，它聽不懂，但似乎也樂於被人看見。

陳杰瑞那截斷臂，也在這一年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長了回來。

最初的三個月，殘端只是維持著那一點淡淡的紅潤，沒有太大的變化，陳杰瑞每日看著那截還是空蕩蕩的衣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第四個月，殘端開始長出一小截新肉，粉嫩，沒有任何力氣，連抬起都做不到。

陳杰瑞那天看著那截新生的指頭般大小的東西，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人在屋裡，紅了眼眶。

對他來說，一個完整的身體，比境界更重要。

之後的日子，那截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長，骨骼、經脈、皮肉，一層一層地補全，到了第八個月，已經是一截完整的小臂，能微微活動。

如今一年過去，那截手臂已長到七八成的模樣，骨骼經脈皆已補全，五指能屈能伸，靈力也能勉強運轉過去，只是動作間仍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不協調，像是新生的肌理還沒與舊有的徹底融成一體，新生的皮膚也比舊的略白一截，遠看與常人無異，細看仍能瞧出端倪。

至於修為，金丹丟了之後，陳杰瑞的境界一路跌回築基初期。

這一年裡，他靠著谷裡的靈氣與自己的努力，把這個築基初期的根基一點一點修得紮實穩固，雖未能再進一步，但比起一年前那個剛跌落、根基浮動的狀態，如今已是脫胎換骨。

從金丹後期的高處跌落，能在一年內把築基初期修得如此穩固，已是極不容易的事。

同樣他的心態也逐漸轉變，這樣的日子對他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體驗，沒有而虞我詐的日常，只有日復一日的作息。

他不再是青雲門的掌門，也不再是那個算計著大景境內局勢的百年宗主。

他現在，是落霞谷裡的一個編外住客，幫著周陽賢打理藥圃，順帶學了些煉丹的皮毛，閒暇時也會去演武場，陪著年輕弟子們對練幾招，左臂與如今已經能用的右臂配合得越來越熟練。

他也知道這樣的日子是不可能永遠的，終究是要離開這裡的，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願意直接放他離開。

同樣這一年裡，他看清了很多事。

谷裡的底蘊，他大致摸清了七八分，但有些東西，依然籠罩在霧裡，比如周長青的真實身份，比如那叢小草到底是什麼，比如這片谷子靈氣為何如此純粹。

這些疑問，他不再像當初那樣急著去探，急著去算。

日子過得久了，有些事，他學會了等。

這一日清晨，陳杰瑞照例去藥圃打理，遠遠瞧見周泰塵帶著幾個弟子，神色匆匆地往主廳的方向走去。

他多看了一眼，沒有多想，繼續低頭忙著手裡的活。

主廳裡，周泰塵把消息呈給周長青，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始祖，周華村那邊，這一年走得挺順。”

“族裡按章程行事，已有八對族人與村裡的人結了親，有族中男子娶了村女，也有族中女子嫁給村中男子，身份都按計劃裡的偽裝走，村人不疑有他。”

周長青坐在主位，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孩子呢？”

“目前添丁的有三戶，頭一胎都還小，靈根尚未顯現，按章程六歲再測。”

他頓了頓，神色裡那絲壓著的興奮終於浮了上來。

“但有一件事，得跟始祖單獨報一聲。”

“二長老，與村裡一位女子成了親，前些日子那女子診出了身孕，村裡請的產婆診脈時說，這胎像是不止一個，恐怕是雙生，甚至三胎也有可能，只是村裡的產婆手法粗淺看不準。”

廳裡靜了一瞬。

懷胎的事本不稀奇，但‘不止一個’這四個字，落在周長青耳朵裡，多停了一瞬。

周長青眉梢微微一動。

“確診了？”

“村裡的產婆只能診出個大概，真要確認，還得族裡的人親自去看一趟。”

“俊昊長老的意思是，等始祖或哪位老祖得空，去瞧一瞧。”

周長青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廳外那片整整齊齊的桃花樹上。

族裡這一年走的這條路，總算是有了實打實的成果，不再只是章程上的條文。

“俊昊人呢？”

“還在村裡陪著，按章程，添丁這頭一年，族人可以多留些日子。”

“要過些日子才會回谷。”

“好。”

“等他回來，跟他說一聲，做得很好。”

周泰塵應了，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正準備退下，又被周長青叫住。

“對了，那現在村子裡的人口呢？”

“一百三十六口，比一年前略多了幾戶。”

“始祖的意思是？”

周長青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廳外。

谷裡的桃花樹在晨光裡靜靜佇立，一百零八棵樹整整齊齊。

一年前，他答應了陳杰瑞一場交易。

如今，是時候，去看看另一件擱了一年的事了。

“準備一下。”

“本座要親自去看看，這個周華村，順便看看俊昊媳婦肚裡懷的，到底是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