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陳杰瑞已經被引到谷子深處。
不是廂房,是一處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四周空曠,地面鋪著一層細密的青苔,中央立著八根半人高的石柱,石柱之間以淡綠色的紋路相連,那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某種活的東西,隨著微風起伏,像呼吸一樣。
陳杰瑞站在石柱圍出的圈子中央,靈識探了一下腳下的青苔。
純淨,乾淨得不帶一絲雜氣,是他這輩子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感知過的純淨。
周長青站在圈外,玄袍未動,神色平靜。
“坐下吧。”
“穩住心神,抱守歸一。”
陳杰瑞依言坐下,將紛亂的心神一點一點收攏。
這是他百年來頭一次,把自己的命,完完整整地交到另一個人手裡。
周長青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著。
過了片刻,陳杰瑞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股浮躁也跟著沉了下去。
周長青抬手,指尖微微一動。
八根石柱間的綠色紋路同時亮了起來,光不刺眼,是一種溫潤的、像是樹葉間漏下的那種光,緩緩地往中央匯聚,在陳杰瑞身周織成一張極淡的光網。
光網收緊,貼著陳杰瑞的氣機,沒有侵入,只是貼著,像一層薄薄的霧氣裹住了他。
陳杰瑞感覺到一股力道,從丹田的方向傳來。
不是抽痛,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牽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有耐心地,拉著他丹田裡的那枚丹。
他下意識地想護住,但那股力道沒有強奪,只是停在那裡,等他自己鬆手。
陳杰瑞閉著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這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一件事,比逃命還難。
不是肉體上的難,是心理上的,要他自己一點一點地把丹田裡那團溫熱的東西交出去。
他想起百年來這枚丹陪著他經歷的每一場戰鬥,每一次突破,每一個生死交關的瞬間。
陳杰瑞的呼吸亂了一瞬。
光網外,周長青察覺到那一絲波動沒有出聲,只是耐心地等著,木靈精華的輸出維持著穩定的頻率。
谷外傳來風聲,桃花樹的葉片輕輕搖晃,那聲音透過光網,隱約傳進陳杰瑞的耳朵裡。
不知為何,那聲音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這枚丹雖是他的,但他現在要的,不是這枚丹,而是一截能動的右臂。
是重新做一個完整的人。
陳杰瑞鬆了手。
那一瞬間,丹田裡傳來一陣劇烈的空虛感,像是一直撐著他的那根柱子,忽然被人抽走了。
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一下,沒有倒下。
光網裡的力道緩緩加強,那枚金丹開始離體,緩緩懸浮在光網中央,光澤流轉,溫潤如初。
整個過程比陳杰瑞預想的要快得多。
他原以為這會是一場漫長的拉鋸,誰知丹力剛一鬆動,那層光網便穩穩地將整枚金丹接住,連帶著其中蘊藏的氣機與烙印,一併牽引而出,不拖泥帶水,沒有半分滯留。
丹力一絲一絲地離開他的身體,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一分一分地輕了,也空了。
光網外,周長青的神色始終平靜,但識海裡的心神,全部集中在這道牽引上。
每一絲被引出的丹力,都會先經過木靈精華的初步包裹,像是用一層柔軟的東西把它裹住,隔絕外露的氣機。
系統的提示,在過程裡浮現一行字。
『丹力品質:純淨,無雜質滲入』
『整顆金丹已完整剝離,無損耗』
周長青的目光掃過那行字,心裡微微一鬆。
比他預想的順利。
陳杰瑞的呼吸漸漸沉穩下來,最初的劇痛過去之後,剩下的是一種綿長的、空蕩蕩的虛無感,像是身體裡某個一直在那裡的東西,忽然不在了。
他閉著眼,腦海裡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他還是個練氣弟子的時候,師父教他第一個吐納法門,那時候他連靈氣都感知不到,練了整整三年,才終於摸到門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築基成功的那個夜晚,獨自一人站在山頂,看著月亮,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他想起金丹大成那一刻,丹田裡那枚溫潤的丹珠初成,渾身上下都是說不出的暢快。
這些畫面,一個一個地浮現,又一個一個地消散。
陳杰瑞的眼角有些濕潤,但他沒有睜開眼,也沒有出聲。
百年的修行,就在這一刻,緩緩地、安靜地,從他身上抽離。
光網裡的金丹,懸浮著緩緩朝谷子深處飄去,那株小草所在的方向。
整個過程,從清晨到日頭升至中天,不過半日光景。
周長青抬手,光網緩緩收回,那層牽引的力道也漸漸停下。
“成了,睜眼吧。”
陳杰瑞睜開眼,神色疲憊到了極點,臉色蒼白,額上的汗已經浸濕了大半衣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丹田的方向空了一大塊,那種感覺,像是身體裡少了一個器官。
“就……完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完了。”
陳杰瑞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說什麼,掙扎著想要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谷外日頭正盛,桃花樹的影子落在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上。
走到一半,陳杰瑞忽然開口。
“閣下。”
“嗯?”
“貧道想知道,這谷子裡的小草,是個什麼東西?”
周長青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陳杰瑞也沒有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到廂房門口,周長青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離開。
陳杰瑞看了他一眼,等著。
“金丹的事已了。”
“明日就能……”
“不是明日就能長出來。”
周長青打斷他,語氣平靜。
“我說過,這事急不得。今日你才剛卸了金丹,先好好歇著,明日再開始引生機。”
他抬手,指尖一點,一縷極淡的木靈精華沒入陳杰瑞斷臂的殘端。
陳杰瑞悶哼一聲,那截殘端傳來一陣酥麻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第一次,重新在那裡流動起來。
“殘端的生機,被我這一手接住了。”
“之後,每日我會來給你引一次,讓那點生機慢慢養著,往外長。”
“要多久?”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
“這期間,你的修煉會受影響,靈力大半要分去配合木靈精華,撐這截手臂。”
陳杰瑞低頭看著自己的殘端,那一點酥麻的暖意還未褪去,殘端的皮肉似乎比方才看起來,多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極淡的紅潤。
不是長出來,只是,活過來了。
他在這個微小的變化裡,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這件事,是真的。
“閣下,多謝。”
周長青側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
“不必言謝。”
“你給我金丹,我還你手臂。”
“你我之間,從頭到尾,只是一場交易。”
陳杰瑞愣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直白,沒有半分客套,卻也讓他心裡那點才剛剛冒出來的感激,安安靜靜地收了回去。
他想起這幾日談過的每一句話,七分把握,不殺廢人,如今這一句也是同樣的調子,不多說,不修飾,把話說到實處便止。
“閣下說得是。”
他低聲應了一句。
周長青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沒有再多說什麼。
陳杰瑞站在廂房門口,看著那截殘端,又看了看周長青漸漸走遠的背影,心裡那個關於小草的疑問,還在那裡,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