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脈引入秘境，用了整整半個月。

不是因為難，是因為急不得。

靈脈是活的，強行引進去，它會排斥，像把一條在地底走了幾百年的水流硬掰方向，水流本身不知道為什麼要走這條路，走著走著就散了。

周長青就這樣蹲在秘境地底，每天引一寸，等它穩了，再引下一寸，一寸一寸，半個月。

第十五日清晨，靈脈尾端在秘境地底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衝突，是落定的那種震，像一塊石頭找到了它該在的位置，沉下去了。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在地底待了一會兒，感知那股靈氣從地底漫開，漫進秘境的每一個角落，細的，慢的，但在。

然後他把意識往上浮，出了秘境。

落霞谷的天光正好。

周泰塵在谷口等他。

“始祖，靈脈落了？”

“嗯。”

周泰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往谷裡看了一眼。

谷裡已經有了樣子。

這半個月，族人沒有閒著，砍木頭，鬆土，挖地基，挑水，各自做著各自的事，谷西側靠石壁那片地方已經立起了幾根木柱，框架搭著，看得出是住處的雛形。

但谷口還是谷口，窄，明顯，任何一個路過的散修都能一眼看見這裡有人。

周長青站在谷口往裡看了一圈，靈識輕輕漫出去，感知了一下四周的靈氣走向。

“楚文在哪裡？”

“在西側。”

周楚文坐在西側石壁旁邊，膝蓋上壓著一張陣圖，手裡拿著一支細筆，正在改一條線。

周長青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把陣圖看了一遍。

是他前幾日讓人帶去的那張，周楚文在上頭加了幾道批注，有幾條線劃掉了，換了方向，旁邊用細字寫著原因。

“你覺得哪裡不對？”

周長青問。

周楚文把筆放下，指著中間那條主脈線。

“晚輩認為始祖以本體為陣眼，這是對的，木系靈氣為主脈，也是對的。”

“但三十六加七十二，合計一百零八棵桃花樹，若全部展開，靈力運轉的損耗在這裡。”

他指了指圖上的一個節點。

“每棵樹各自修煉，靈氣流向不統一，主脈分支太多，陣盤容易渙散，到時候不是一個陣，是一百零八個零散點。”

周長青看著那個節點，沒有說話。

周楚文繼續說。

“晚輩的意思是，不能讓桃花樹各自跑，要把它們的靈氣走向統一起來，以本體為核心，從核心往外輻射，分三十六條主線連著天罡，再從天罡往下分七十二條支線連著地煞，主線與支線之間可以相互補充。”

“這樣靈氣就是往核心回收的，不是散的，陣盤才立得住。”

周長青把那個節點看了一會兒，抬頭。

“靈氣往核心回收，但桃花樹修煉積累的靈力也要有地方去。”

“是。不能只進不出，要有循環。”

“回收到核心，核心再往外輸，輸出去的靈力比收回來的要多，因為本體是陣眼，天地靈氣會順著陣盤往陣眼匯聚，本體能從天地借力。”

“借的那部分，加上回收的那部分，一起往外輸。”

“輸出去的靈氣反過來滋養桃花樹，桃花樹修煉得更快，下一次回收的靈力就更多，生生不息。”

周長青把這個邏輯在心底走了一遍，走通了。

“就這樣改。”

桃花樹的來源是個問題。

一百零八棵，不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是從周長青本體身上擷取的。

他在秘境東側空地站著，把靈識往枝椏延伸，感知每一條枝椏的靈力密度，挑那些靈力走向穩定、氣息活躍的。

然後他把手抬起來，指尖落在選好的枝椏末端，那裡有一個細小的節點，像芽眼，是枝椏上生長力最旺盛的地方。

他往那個節點送了一絲木靈精華。

枝椏末端輕輕震了一下，從那個節點往外長，長出一根新的細枝，細枝越長越長，帶著幾片葉，帶著幾個花苞，最後在某個長度停下來，自然斷開，落在地上。

那不是折斷，是脫落，是成熟了之後自然的脫落，就像果子熟透了從枝頭掉下來，帶著完整的生命力。

他把那根細枝拿起來，感知了一下，靈力在，木性在，氣息跟本體相連，是從本體分出來的，帶著本體的血脈。

他蹲下來，把細枝按進地裡。

地底的靈脈已經落定，靈氣往上漫，那根細枝的根系往下探，探到靈氣，輕輕縮了一下，然後往更深處延伸。

他站起來，重複這個動作，一棵，兩棵，三棵，一直到天色變暗，他已經在秘境東側種下了二十四棵。

三日後，一百零八棵桃花樹全部種進地裡。

周楚文帶著改好的陣圖來，在地上比劃了一遍，確認三十六天罡的位置對應陣圖上的節點，七十二地煞的位置在天罡外圍排列，每棵樹之間的間距有講究，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

“間距差兩尺。”

他指著靠西側的那一排說。

周長青往那排樹看了一眼，點頭，讓兩棵樹往外挪。

周楚文繼續巡視，走到南側那幾棵，停下來。

“這五棵的靈力走向不一致，有一棵朝北，其他四棵朝南，陣線在這裡會打結。”

“本體的枝椏取的時候方向不同。”

周長青說。

“挪一棵，讓它們統一。”

挪樹又用了半日。

周楚文把每個節點都走了一遍，確認完，在陣圖上畫了最後一條主脈線，收起筆。

“陣眼就在始祖您身上，您走到哪裡，主脈線就跟著走，桃花樹的靈力始終以您為核心回收再輸出。”

“敵人進來呢？”周長青問。

“桃花樹有靈，察覺到惡意，根系自然往上衝，當然，是打死的那種。”

“但現在這一百零八棵都還是幼苗，境界低，能打死煉氣期，築基期靠不靠得住還說不準。”

“那就等它們長大。”

“是。”

周楚文把陣圖折好，壓進袖袋裡，往天空看了一眼。

“那就先把第一層陣盤布好，能擋就擋，擋不住的，始祖出手。”

周長青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陣盤的激活是在傍晚進行的。

周長青站在秘境中央，把靈識往一百零八棵桃花樹的方向延伸，感知每一棵樹的氣息，確認它們的根系都已經紮進地底，靈力走向大致穩定。

他把木靈精華從木心深處送出來，沿著主脈線的方向往外輸，輸到三十六棵天罡樹，再從天罡往外分支，延伸到七十二棵地煞樹。

靈力在陣盤裡流動起來，細的，輕的，像剛引入的靈脈，還沒有完全熟悉這條路，走得小心翼翼。

秘境的靈氣濃了一點，只是一點，薄薄的，但周長青感知到了。

桃花樹的枝椏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靈力流動時帶起來的輕微震顫，一棵一棵，從天罡往地煞，從地煞往外圍，像一圈一圈的漣漪往外散。

周楚文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樹枝微微顫動，沉默了片刻。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確認主脈線沒有斷點，節點之間的靈氣走向統一，整個陣盤第一次完整地運轉了一圈。

第一層陣盤，成了。

谷裡的風從西側吹過來，把桃花樹的枝椏吹得輕輕搖，花苞還沒開，但幾片嫩葉在晚光裡透著薄薄的綠。

周楚文把陣圖從袖袋裡取出來，在最後一欄寫下幾個字，收好。

“往後桃花樹的境界越高，陣盤的防護越強，等到桃花樹突破二階，這個陣就不是一般小陣了。”

他停了一下。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最要緊的，是先讓它們活著。”

周長青往那一百零八棵幼苗看了一眼，每一棵都細，都矮，都還帶著剛種進地裡的那種稚嫩。

它們是從他身上分出來的。

它們活著，就是他的一部分在活著。

谷口那邊有族人的聲音傳過來，是周泰塵在安排明日的活計，聲音不大，但清楚。

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讓陣盤跑一夜，看看有沒有哪個節點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