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盤跑了一夜,沒有節點走偏。
周長青在秘境地底確認了一遍,主脈線完整,三十六天罡與七十二地煞之間的靈氣走向穩定,回收與輸出的比例沒有失衡。
他把靈識收回來,往上浮,出了秘境。
天色剛亮,谷裡的霧還沒散,薄薄的,從西側石壁那邊漫過來,把幾棵桃花幼苗的輪廓染得有些模糊。
但那些樹的枝椏在動。
不是風吹的,是靈力流動時帶起來的輕微震顫,從天罡往地煞,從地煞往外圍,一圈一圈,很輕,但清楚。
第一個察覺到的是周宇心。
她一早起來往靈藥田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往四周看了一眼。
靈氣的密度比昨天厚了一點,不是很多,但她感知得到,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悄悄流動,流動的方向有規律,不是隨機的,是往某個點收,收了又往外散。
她往桃花樹那邊看了一眼,那些幼苗的枝椏輕輕顫著。
小天從她領口探出頭來,八條腿繃直了一下,又縮回去。
周宇心沒有說話,繼續往靈藥田走,手指輕輕摩挲拇指關節,那是她在想事情時的動作。
周弘屏是第二個發現的。
他抱著琴坐在谷口附近,本來只是看天色,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習慣。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股靈氣的流動帶著某種韻律,不是音律,但節奏在,一收一放,像呼吸,像一個很大的東西在這片谷地裡靜靜呼吸。
他把手從琴弦上移開,往谷裡看了很長時間。
“嗯?始祖做了什麼。”
他沒有問號,像是在陳述一件事,說完也沒有等人回答,只是繼續看著。
周冠宏走過來,在他旁邊站著,也往谷裡看。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
“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數,以本體為樞,靈氣一收一放,這是陣。”
他頓了一下。
“看來始祖把自己種進這片地裡了。”
說完,他往谷裡走,去找自己要做的事了。
周泰塵在早食前把族人集中了一下。
不是聚會,是分工,站在谷腰偏西那片空地上,把昨日定好的任務逐一分配下去。
“周毅,周大壯,你們兩個負責西側石壁附近的木料,今日要備齊祠堂的主樑,明日立柱。”
周毅跟周大壯點頭。
“周墨,周田,挖排水渠,從西側水源到東側靈藥田,走向昨天已經標好了,按著走。”
“周宇心,靈藥田今日重點是翻土,上午把南側那塊先翻完,下午再說。”
周宇心應了一聲。
“周言,周沛,建材的清點你們兩個來,每日早晚各報一次,差多少告訴我。”
周言點頭,沒有說話。
周泰塵把手邊的清單翻了一頁,繼續說。
“周鈺,你傷著,不要搬重物,今日負責煮飯。”
周鈺抬頭看他。
“我能做事。”
“煮飯就是做事。”
周鈺沉默片刻,沒有再說話。
周泰塵把清單合起來,掃了一眼眾人。
“今日的目標是西側主樑備好,排水渠挖完三分之一,靈藥田南側翻完。做完了各自休息,做不完告訴我,重新算時間。”
“就這樣,散了。”
族人各自動了,谷裡的聲音多起來,斧頭砍木料的聲音,鏟子挖土的聲音,有人搬東西時喊了一聲讓旁邊的人讓路,旁邊的人往旁邊跨了一步,繼續做自己的事。
周毅和周大壯在西側石壁附近砍木料。
周大壯是體修,力氣大,斧頭揮下去乾脆,一刀就是一刀,不廢力氣。
周毅在旁邊處理砍下來的木料,把多餘的枝椏削掉,量了長度,做標記。
兩個人沒什麼話說,一個砍一個削,節奏配得上。
砍到第三棵樹,周大壯停了一下,往旁邊一棵桃花幼苗看了一眼。
“這些桃樹不能砍吧。”
“不能,那看起來像是始祖的。”
周毅說,繼續削。
“我就說嘛,長得這麼整齊,不像野生的。”
周毅沒有回應。
周大壯摸了摸那棵幼苗的葉子,縮手,那葉子上有一股細微的靈力,碰到指尖有點麻。
他往旁邊讓了兩步,繼續砍下一棵普通的木料樹。
周墨和周田在挖排水渠。
排水渠要從西側水源一路挖到東側靈藥田,距離不短,地底偶爾有硬石,要繞過去。
周墨挖了大概半個時辰,停下來擦汗。
“周田,你說這裡以後建好了,會是什麼樣子?”
周田在旁邊繼續挖,沒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你想都不想?”
“想了也不知道。”
周墨撇了撇嘴,把鏟子重新插進土裡。
“我想了,我覺得以後這裡靈氣夠厚了,桃花樹長起來,祠堂建好了,這個谷就算是我們的地盤了,沒有人知道這裡,就我們自己知道。”
周田挖了一下,土翻起來,他把它剷到旁邊。
“嗯。”
“就這樣?就嗯?”
“嗯。”
周墨看了他一眼,算了,繼續挖。
午後,周泰塵在谷裡走了一圈,看了各處的進度。
西側主樑已經備好了三根,周毅把木料碼得整整齊齊,橫截面朝上,看上去紋路密,是好料。
排水渠挖了大概四成,比早上定的三分之一多,周墨在渠底站著,往上看了一眼,說還差一段,明天能完。
靈藥田南側翻完了,周宇心在田邊蹲著,用手指捻了捻土,說土裡有蟲,是好事,讓小天去辨別種類。
周言在角落裡對著清單核了一遍數,走過來,把一張紙遞給周泰塵。
“木料差二十根,石料差這個數,其他的夠用。”
周泰塵接過來看了一眼,把數字記在自己的清單上。
“知道了。”
他把那張紙折好壓進袖袋,繼續往前走。
谷裡的聲音比早上少了一點,有人已經在收工,有人還在收尾,周弘屏坐在半成型的木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削下來的細枝,在地上劃著什麼,劃完抬頭看了看那個木架,又劃了幾筆。
周泰塵走過去看了一眼。
地上劃的是一個結構圖,不是建房的那種,是樂器架子的樣子,幾條線標了比例。
他沒有說話,繞過去繼續走。
等木架建好了,弘屏自己會把那個架子弄出來的。
傍晚,谷裡的活計收了。
族人各自找地方坐著,有人靠著石壁,有人在水源邊洗手,周鈺把今天的飯端出來,是鍋粥,加了幾根靈藥田邊上長的野菜,沒有什麼味道,但熱的。
有人喝了一口,說還行。
有人沒說話,喝完就放碗。
周泰塵坐在一個木墩上,把今日的清單翻了一遍,把完成的打上記號,把沒完成的標了原因。
木料差二十根,明天補。
石料的缺口要想辦法,谷裡沒有現成的,要去谷口外面找。
他把清單合起來,往谷裡看了一眼。
谷裡的桃花幼苗在暮色裡靜靜站著,一百零八棵,整整齊齊,枝椏還在輕輕顫動,那股靈氣的流動沒有停,從天罡往地煞,從地煞往外圍,一圈一圈。
周泰塵看著那些樹,坐了一會兒。
他從青城帶出來的那塊帶著暗紋的玉佩,周羽霄留給他的那一塊,這幾日一直壓在懷裡,現在他把它取出來,放在掌心。
玉佩涼的,帶著一點晚風的寒氣。
他握著它坐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坐著。
谷裡的聲音慢慢靜下來,族人陸續找地方睡,火熄了,只剩幾塊炭還有一點紅,風過去,紅的邊緣抖了一下。
周泰塵把玉佩重新放進懷裡,站起來,往自己的睡處走。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的事做完了。
這裡還不是家,但已經有了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