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是在半個月裡漫開的。
不是從一個地方漫出來的,是從幾個城同時冒出來的,望風城有人說,飛揚城有人說,天星城的茶館裡也有人說,說法大同小異,細節有出入,但核心是一樣的。
說有人親眼看見,青雲門的執事在亂流海渡口,早就知道那個東西要出來,早就站好了位置,撤得比任何人都快,快得不像應對突發,像是提前知道。
說那個東西出來之前,東域幾處地脈的靈氣已經連續虧損了幾十年,不是天地自然的消耗,是被人一點一點抽走的。
說有老修士掐算過,那種抽法,像是在餵什麼東西。
消息傳得很快,修士圈子裡本來就閒不住嘴,何況這是一件讓人背脊發涼的事,說出去有人聽,聽了的人還會再說給別人聽。
但說這話的人,找不到,不是沒有人去找,是找過了,找不到。
望風城那邊有人說是一個灰袍散修,在茶館裡說了這番話,說完結了帳走了,之後再沒出現過。
飛揚城那邊說是兩個人,背著包袱路過,在城門口跟守衛說了幾句,說完就走,往哪個方向走的,守衛沒注意。
天星城的說法更離奇,說那幾句話是貼在城門告示欄旁邊的,一張紙,寫得很工整,等人發現的時候,貼紙的人早就不見了。
督察使那邊收到彙報,把這些說法整理成一份文書,往上遞。
韓若清看著那份文書,看了很長時間。
仙朝那邊的議事是在收到文書的第三日。
不是大朝,是幾個核心人物坐在一起,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有人說謠言不可信,來歷不明,說話的人查不到,這種事通常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目的不明,不能輕信。
有人說,正因為查不到,才值得注意。
“一個普通的謠言,說話的人不會特意藏得這麼乾淨。”
說這話的人往桌面上敲了一下。
“換身份,換城,不留痕跡,這不是無聊的閒話,這是有人刻意為之。”
“有人想讓我們知道這件事,但不敢露頭。”
這句話說完,屋子裡靜了一下。
韓若清坐在角落,沒有說話,把這句話在心底壓了壓。
有人想讓仙朝知道,但不敢露頭。
這個人,或者這些人,手裡有什麼?
知道青雲門與魔族有關聯,知道地脈被抽,知道執事在場的細節,這些東西不是隨便一個路過的散修能知道的,這是有人查過,或者親眼見過,或者有更深的來源。
但他們不敢露頭,說明他們怕,怕誰,怕青雲門,還是怕仙朝,還是兩個都怕。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底轉了幾圈,沒有說出口。
“青雲門撤退的速度,”另一個人開口,語氣很平,“我們之前就存疑了。”
韓若清抬頭。
“文書上有記錄,亂流海事件中,青雲門執事撤離的時間比其他勢力早了整整半個時辰,那個速度,不像臨場判斷,更像提前知道。”
“加上現在這些謠言,”他停頓了一下,“說的是同一件事。”
屋子裡又靜了一下。
“查!”
最上首的人開口,就這一個字。
“往青雲門那邊查,查他們跟亂流海的關聯,查地脈異動的記錄,查那幾個執事的行蹤,能查到什麼查什麼。”
“但不要打草驚蛇,先摸清楚,再說動作。”
韓若清把這幾句話記下來,往外走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是灰的,像要下雨,雲壓得很低。
他在心底把剛才那個念頭重新拿出來,想了一遍。
手裡有那些東西,卻不敢露頭的人,不管是誰,在等什麼。
等仙朝動手,等青雲門倒,等一個他們不用出來就能得到的結果。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走出了門。
窗外的雲層又往下壓了一點,沉甸甸的,還沒有落下來。
同樣的謠言,青雲門那邊也聽到了。
消息是外務堂的弟子帶回來的,傳進掌門議事廳的時候,陳杰瑞正在看一份文書,聽完,把文書放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宋鶴廷站在旁邊,臉色沒有變,但手指輕輕扣了一下桌沿,收住了。
“查!”
陳杰瑞說,語氣很平,平得有點不對勁。
“查是誰放出去的,從哪裡開始傳的,查清楚。”
“是。”
宋鶴廷退出去,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在心底把這件事壓了壓。
謠言的細節太準,不是道聽途說,是有人真的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
他把那幾個人在心底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往外走了。
消息沒有壓住。
青雲門的弟子住得密,耳朵也靈,外務堂的人帶回消息,在門口說了幾句,被路過的師兄弟聽見了幾個字,聽見的人又說給旁邊的人聽,說著說著,版本就多了起來。
有人說外頭在傳本門養了魔族,有人說純粹是胡說,有人說外頭那些人不知道本門的底細,隨便亂說。
“本門修仙問道,跟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扯得上關係!”
一個師兄弟壓著聲音說,語氣有些憤然。
“這明明是有人要污衊本門。”
“就是,亂流海的事,本門的人也有死傷,我們自己人都搭進去了,還說是本門放出來的,這話說得過去嗎。”
旁邊的人附和道。
“而且掌門已經在查了,查出來是誰放的謠言,看他們怎麼說。”
第三個人也附和道。
幾個人說著,聲音漸漸小了,因為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是一個巡邏的執事,往這邊掃了一眼,沒有停,繼續走了。
幾人等腳步聲遠了,才重新開口,但聲音比剛才更低。
“我只是覺得,本門在亂流海撤得那麼快……”
其中一個說,聲音壓得幾乎沒有聲音。
旁邊的人立刻轉過頭瞪他。
他閉上嘴,低下頭,往前走了,什麼都沒有再說。
走廊裡的人散了,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那句沒說完的話,就這樣留在走廊裡,沒有人接,也沒有人忘。
望風城的茶館裡,有人把這件事又說了一遍。
說的人聲音不大,但說得很仔細,說完往周圍掃了一眼,沒有異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旁邊坐著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說的這些,有幾分可信?”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個東西死了,死在青城,仙朝出了一個化神把它殺了。”
“那件事是真的,那其他的事,說不定也是真的。”
旁邊那人把茶碗端起來,轉了轉,沒有喝。
“青雲門要是真的養了那個東西百年,這天底下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說話的人沒有回答,把茶喝完,結了帳,起身,往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