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門派出去查的是宋鶴廷手下的兩個執事,一個姓馬,一個姓崔,都是外務堂的老人,辦事穩,不多話,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兩人先去了望風城。
望風城不大,修士聚落集中在城東那片,茶館客棧挨著挨著,消息流通得快,但也因為這樣,陌生人進城,很容易被注意到。
馬執事和崔執事穿的是普通散修的衣裳,但走路的方式、靈力收束的習慣,都帶著門派弟子的底子,收得再好,還是跟真正的散修差了一點。
他們在城東走了一圈,還沒開口,就感覺到氣氛不對了。
不是有人衝著他們,是有人在躲。
走進一條巷子,巷口原本坐著幾個閒聊的修士,看見他們走過來,話停了,有人站起來,有人把頭往旁邊轉,有人乾脆起身走了,走得不快,但很堅定,就是不想跟他們對上。
茶館裡也是。
他們推門進去,原本說話的聲音低了一截,有幾桌人若無其事地看著桌面,有一桌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把茶結了,站起來往外走。
馬執事在一張空桌坐下,叫了兩碗茶,把周圍掃了一遍。
沒有人看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往桌面看,嘴角往下壓了一下,沒有說話。
崔執事坐在對面,聲音壓得很低。
“問不到東西。”
“嗯。”
“這些人,躲得很快。”
他把茶碗放下,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有幾個人走過,都刻意走遠了一點,繞開茶館門口。
“需要我們的時候,逢年過節送禮,比誰都殷勤。”
崔執事沒有說話。
“如今不過是外頭傳了幾句謠言,就躲成這樣。”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剩下的話嚥進去,沒有說出來。
外頭那些人,他看不上,但看不上是一回事,眼下的處境是另一回事。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仙朝督察使派出來的兩個人,便衣,沒有旗號,混在來來往往的路人裡,跟著馬執事和崔執事從城東走到茶館,在茶館斜對面的攤子上坐下來,要了兩碗湯,端著碗,往茶館方向看。
“青雲門的人進去了。”
“嗯,進去半刻鐘了,還沒出來。”
“你看那些人,看見青雲門的人,走得那麼快。”
其中一個往街道上示意了一下。
另一個沒有說話,把湯喝了一口,放下碗。
“民心,就是這樣的。”
“以前青雲門在東域說話算數,那些人見了巴不得貼上去,現在謠言一出,躲都來不及。”
“也不知道該說他們現實,還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完。
旁邊的人把碗推開,往茶館方向再看了一眼。
“世道就是這樣,人心向來如此,說什麼世風日下,不過是每一代人都這樣說罷了。”
茶館的門開了,馬執事和崔執事走出來,在門口站了一下,往四周掃了一眼,往城西方向走。
兩個仙朝的人對視了一眼,把碗放下,跟上去。
另一邊,仙朝派往通天津的是另一批人。
不是普通查探的執事,是督察使直屬的特遣隊,帶著一頭鎖鏈鼻環的妖獸,獸身矮壯,鼻子寬而扁,鼻孔大,走路的時候鼻子往地上貼,吸一口氣能把方圓幾十丈內的氣味全部吃進去,分辨得出每一種靈力的來源,每一個人走過留下的痕跡。
這頭妖獸叫嗅淵獸,是東域山林裡極難尋的一種,普通人抓不住,督察使花了不少代價才收到一頭。
通天津渡口早就廢了,破海之後亂了一陣,死的人太多,倖存的修士都撤走了,官道上的哨所也撤了,整個渡口就這樣空著,沒有人願意靠近。
特遣隊帶著嗅淵獸進了渡口,嗅淵獸一踩上那片地,鼻子就開始動,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整個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領隊的人把鎖鏈往回收了一點,俯身看著嗅淵獸的反應。
“怎麼了?”
嗅淵獸沒有回答,它不會說話,但它的反應說明了一切。
它往礁岩群的方向走,步子比剛才快了,鼻子貼著地,吸了一口又一口,走了大概二十丈,停下來,抬起頭,往前看,鼻孔大幅度開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它發出一聲低鳴。
不是警戒的那種,是確認的那種,低沉,短促,像是在說,找到了。
領隊蹲下來,往嗅淵獸鼻子指的方向看,那片礁岩表面是普通的石頭,看不出什麼,但嗅淵獸還在吸,吸得越來越用力,鼻孔抖動著。
“是什麼味道?”
旁邊的人蹲下來,用手指刮了一點礁岩表面的粉末,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搖搖頭,什麼都聞不到。
嗅淵獸又叫了一聲,這一次更重。
領隊站起來,往四周掃了一眼,回頭對隊裡的人說了一句話。
“繼續往裡走,讓它帶路。”
嗅淵獸在前頭走,鎖鏈繃直,步子穩,沿著礁岩群的邊緣走了一圈,繞到渡口最深處的一片平地,再次停下來,這一次停了很長時間。
鼻孔的開合幅度比之前更大。
領隊在旁邊看著,沉默了片刻。
“確認一下,它聞到的,是哪個門派的氣息。”
旁邊的人蹲下去,把手掌貼在地面上,輸入一絲靈力,閉上眼,感知了片刻。
然後睜開眼,往領隊那個方向看。
“青雲門。”
“而且,味道很重,不是路過,是在這裡待過很長時間的那種重。”
領隊把這句話在心底壓了壓,抬頭往渡口廢墟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壓得很低,渡口的海面在遠處,暗銅色,和之前那些倖存的修士描述的一樣。
他把鎖鏈往回收了一下,讓嗅淵獸站到他旁邊,掏出傳訊符,寫了幾個字,往上送。
字不多,只有一行。
'通天津,青雲門氣息,留存長久,非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