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半個月後帶回來的。

周泰塵派出去的人是周墨，讓他以散修身份在外頭轉了幾個城，打聽仙朝動向，順便看看外頭的氣候。

周墨回來的時候，衣裳換了，鞋子也換了，臉上的氣息經過《看不透我》調整，連走路的姿勢都稍微改了一點，不像周墨，像一個在外頭跑了半個月的普通散修。

進谷之後，他才把偽裝慢慢收了。

“外頭挺熱鬧的。“

他在周泰塵面前坐下，把一路上聽到的事說了一遍。

仙朝那邊出動了一批人，說是東域督察使的直屬隊，從青城往東往南兩個方向展開查探，查的是魔族出現的根源。

消息說，仙朝高層認為魔族從亂流海破海而出，不可能是自發的，一定有人在背後推動，一定有人在餵它，在養它，在等它出來。

“仙朝要查，查到最後，查的是誰？“周墨說，語氣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意味，“茶館裡的人都在猜，有人說是大乾仙朝使的手，有人說是哪個隱世宗門，說什麼的都有。“

“就是沒有人說青雲門。“

周泰塵把這些話聽完，沒有說話，把視線落在周長青那個方向。

周長青坐在上首，沒有動，讓周墨說完。

“沒別的了嗎？“

“沒了，就這些。“

“好，你先下去。“

周墨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頭。

“始祖，外頭的人真的不知道是青雲門嗎？“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您知道。“

他說完，沒有等回答，出去了。

門合上。

祠堂裡只剩周長青、周泰塵、周楚文三個人。

周泰塵往前坐了一點，看著周長青。

“始祖，您是不是知道什麼事？“

周長青沉默了一下。

“泰塵，還記得你上次拿到的黑色石頭嗎？“

周泰塵愣了一下。

“記得。“

“那裡面記錄著這件事的緣由。“

“青雲門做的。“

“不只是知道魔族的存在，是他們一手養大的。“

周楚文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沒有說話。

“百年前，陳杰瑞的前任掌門，跟那個東西做了一筆交易。“

“用地脈裡的靈氣餵它，每隔十年獻祭一批生靈，養了它整整一百年，把它從元嬰初期養到元嬰後期。“

“換來的是什麼？“

“大景仙朝的皇位。“

這句話說完，祠堂裡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周楚文緩緩把茶碗放下，茶碗碰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靜裡顯得很清楚。

“那個東西答應了？“

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它給的不是保證，是機會。“

“只要大景仙朝的秩序被打亂，只要化神不敢輕易出手，那個位子就是唾手可得。“

“但他們沒有料到，仙朝有化神，而且那個化神選擇了出手。“

周泰塵把這幾句話在心底走了一遍，走完，往椅背上靠了靠。

“所以青雲門這百年，用地脈餵魔族，用生靈獻祭魔族，為的是讓它破海，讓它打亂大景仙朝，讓陳杰瑞趁亂上位。“

“是。“

“然後仙朝的化神出來把它殺了。“

“是。“

“那陳杰瑞現在？“

“現在是一個養了百年的棋子突然死掉，謀算落空，什麼都沒撈到，還要面對仙朝追查的人。“

“青雲門現在的處境，是仙朝在查他們。“

“嗯。“

“所以，他們眼下最需要的，是讓仙朝查不到，讓那個東西找不到，讓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跟他們無關。“

“他們手裡有什麼？“

“消息。和一張乾淨的臉。“

“只要沒有人捅破這件事，青雲門就還是青雲門，仙朝查的就還是別人。“

祠堂裡又靜了一下。

周楚文把剛才放下的茶碗重新端起來，沒有喝，只是端著。

“始祖的意思，是我們來捅。“

“是。“

周長青把手搭在扶手上，往前傾了一點。

“讓族人出去，散修打扮，分幾個城，把話放出去。“

“說什麼？“

“說魔族能從亂流海出來，不是意外，是有人養了百年，每隔十年獻祭生靈，用地脈的靈氣餵它，才有了這一次破海。“

“說這件事的人是誰？說是一個從東域逃出來的散修，親眼見過青雲門在礁岩群的異動，看見他們的執事在場，看見他們知道方向，看見他們撤得比任何人都快。“

“說完就走，換地方，換身份，連鞋子都換掉，衣裳也換，連走路的姿勢都改，不能被人順著氣息找回來。“

周泰塵把這個流程在心底過了一遍。

“散播謠言之後，仙朝的人一定會去查那個散修。“

“他們查不到。“

“查不到，反而更可疑。“

“是，但可疑的方向不是周家，是青雲門。“

“仙朝本來就在盯著青雲門，這一把火只是讓那個方向更明顯，讓他們有更足夠的理由往那裡查。“

周楚文把茶碗放下，這一次放得比剛才稍微重了一點。

“始祖，若是仙朝查出來謠言的源頭，往那幾個散修身上追……“

“查不到，只要換得夠乾淨，查不到。“

“楚文叔祖，始祖說的這一套，我們從前做過，對王家許家，對青雲門的命牌，換身份，換痕跡，不留因果。“

“你放心，族人做這件事，有經驗。“

周楚文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半句話嚥回去。

周泰塵轉向周長青。

“始祖，派誰出去？“

“各選兩個，換不同的路線，去不同的城，說完立刻走，不停留，不回頭。“

“派出去的人，回來之後換衣換鞋換氣息，進谷之前全部在谷口換，不帶任何外頭的東西進來。“

“明白了。“

周泰塵把這幾條在清單背面寫下來，折好，站起來。

“那就這樣辦。“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門合上，祠堂裡只剩周長青和周楚文。

周楚文把茶碗端起來，這一次喝了一口，放下，往窗外看。

谷裡的桃花幼苗在夜色裡站著，一排一排，安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