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符到了皇都,是深夜。
值夜的內侍把那份文書送進去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跑得急,從側門一路跑到內殿,跑了整整半盞茶的時間。
他不知道那份文書裡寫的是什麼,但他知道,督察使的密封文書,送進來的規矩是不管什麼時候都要立刻呈上去。
內殿的燈還亮著。
那個人坐在案桌後頭,沒有穿朝服,是一件暗色的常服,頭髮束著,手邊擱著一盞涼了的茶,卷宗攤開在桌面,眼皮都沒有抬。
“放這裡。”
內侍把文書放在案頭,退出去,把門帶上。
殿裡只剩一個人。
他把卷宗壓到一邊,把那份文書拿過來,拆開封蠟,展開,從頭看到尾。
看完,他沒有立刻說話。
把文書重新折好,放在桌面上,手按在上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殿外是夜色,沒有風,廊下的燈籠燃得很穩,光暈圓的,把廊柱的影子投在地磚上,整齊,安靜。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拿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放下。
嘴角動了一下,是笑,但那個笑不帶溫度,像是某件壓了很久的事終於到了該收尾的時候,冷的,帶著某種說不清楚的意味。
“好個青雲門。”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呼出來的一口氣,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
“暗中飼養魔族,用的是我大景的地脈,用的是我大景的子民,一批一批送進去,送了百年。”
他把那盞茶重新端起來,沒有喝,轉了轉,放下。
“還想做我的位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折好的文書,指尖輕輕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呵。”
一個字,從鼻腔裡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冷,不是嗤笑,是那種把一件事看透了之後才有的聲音,沒有憤怒,憤怒已經在他把那盞茶喝完的時候壓下去了,現在剩下的只是一種非常平靜的、決定好了的東西。
他把手從文書上收回來,往旁邊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把禁軍統領叫進來。”
陰影裡走出一個人,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素色衣裳,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塊擱在那裡很久的石頭。
“在。”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上下,腰桿筆直,甲胄沒有穿,但走路的方式和站定的姿勢,一眼就是軍中出來的人。
他在案前跪下,沒有等問話。
“拜見陛下。”
殿裡沉默了一下,那個人沒有立刻開口,把文書在桌面上翻了一面,又翻回來。
“青雲門,你知道多少?”
那位統領沒有遲疑。
“知道督察使在查,知道通天津有異,其他的,臣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他把文書往統領那個方向推了一下。
“看!”
統領低頭,把那幾行字掃完,抬頭,臉上沒有變,但手在膝蓋上壓了一下。
“養了百年,用我大景的地脈,用我大景的子民,一批一批獻祭出去,養了百年,就為了坐這個位子。”
他指了一下,指的是自己坐著的那把椅子。
“你說,該怎麼辦。”
統領沒有立刻回答。
他等了一下,才開口。
“臣以為,當誅。”
“嗯。”
那人把文書拿回來,重新折好,放在案頭,手按在上頭。
“禁軍能調多少?”
“精銳八千,兩個時辰內可集結。”
“兩千夠了,連夜出發。”
統領點頭,沒有多問。
“青雲門的人,不用留,建築不用留,文書不用留。”
“留著礙眼。”
統領把這幾個字在心底壓了壓,點頭。
“臣明白。”
“還有一件事。”
那人把手從文書上收回來,往椅背上靠了靠。
“罪狀昭告,跟禁軍同一時間出,不是等滅了才貼榜,是讓人在看見禁軍之前就先知道禁軍為什麼去。”
“東域每一個城,同一日,同一時辰。”
統領起身,退了兩步,在門口停下。
“陛下。”他說,聲音低了一點。
“若是有抵抗……”
“那說明他們心裡有數,心裡有數的人,不需要本座給他們機會說清楚。”
統領沉默了一下。
“臣領命。”
他出去了,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然後沒了。
門合上,殿裡重新只剩一個人。
那個人把文書收進案頭的抽屜裡,鎖上,把那盞涼茶端起來,重新喝了一口,放下。
往窗外看了一眼。
廊下的燈籠還在燃著,光暈圓的,安靜。
他把卷宗重新拿過來,攤開,低下頭,繼續看,像是剛才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兩個時辰後,皇都城門悄悄開了一道縫。
兩千禁軍精銳,沒有旗幟,沒有號角,黑甲,夜色裡幾乎看不見輪廓,沿著官道往東,走得快,走得靜,像一條沒有聲音的河。
同一時刻,皇榜已經在往各城傳遞的路上了。
快馬,快船,最快的路線,最短的時間,讓那幾張紙在最快的速度內出現在東域每一個城的城門口。
皇榜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青雲門,百年前與上古魔族勾連,以生靈獻祭,以地脈餵養,意圖禍亂大景仙朝,謀逆篡位。’
‘今,禁軍奉命,誅。’
皇榜貼出去的那一日,是清晨。
望風城城門口,守門的兵把那張紙貼上去,漿糊還沒幹透,紙邊翹著,被早晨的風輕輕掀了一下。
第一個走過來看的是一個挑著擔子的老農,他不識字,往那張紙看了一眼,往旁邊站著的人問了一句。
“上頭寫什麼?”
旁邊那人掃了一遍,臉色慢慢沉下來,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說青雲門勾結魔族,用咱們東域的地脈,用咱們的人,一批一批獻祭出去,養了那個東西百年。”
老農愣了一下。
“魔族就是從海裡出來的東西?”
“嗯。”
老農把擔子換了個肩,往那張紙又看了一眼,雖然看不懂字,但站了很長時間。
“那青城那些人,就是因為這個死的?”
旁邊那人沒有回答。
人群開始聚了,越來越多,把城門口堵了一半,有人踮著腳往前看,有人把旁邊的人拽住問寫的什麼,聽完之後臉色各異,有人罵了一聲,有人沒說話,有人把手攥緊了,沒有鬆開。
一個年輕的修士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往後退了兩步,往旁邊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
“難怪謠言說是青雲門,原來不是謠言。”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把頭往低了壓了一點。
茶館裡,有人把這件事說給還沒出門的人聽,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說完沒有人說話,就那樣坐著,各自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碗。
有人突然說了一句。
“我有個親戚在青城。”
沒有人接這句話。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有人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起身,出門了。
青雲門看見皇榜的時候,是一個外出辦事的弟子帶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已經白了,把那張抄錄下來的皇榜文字遞給守門的師兄,說了幾個字。
“師兄,這是仙朝貼在門口的……”
守門的師兄接過來看,看完沒有說話,轉身往裡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倍。
消息在青雲門裡漫開的速度,比那個弟子跑進來的速度還快。
走廊裡有人壓著聲音說,有人聽了之後站在原地,好半天沒有動,有人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往掌門議事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弟子拽住路過的師兄。
“師兄,禁軍是真的在來嗎?”
那個師兄沒有回答,把他的手拿開,繼續往前走。
外務堂裡,有幾個執事圍在一起,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說到一半,有人抬頭往四周掃了一眼,看見有人在看他們,話停了,幾個人散開,各自低著頭往各自的方向走。
議事廳的門關著。
裡頭沒有聲音漏出來。
門外,有兩個弟子站著,臉色都不好看,沒有說話,只是站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不知道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