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是第三天晚上拿來的。
周泰塵把那幾張紙放在周長青面前,坐下來,等他看。
周長青展開,從頭看到尾,看完翻回去,把幾個地方再看了一遍。
章程寫得很清楚,靈石獎勵的數額,修煉資源的分配比例,孩子出生後的教養規劃,連孩子到了什麼年紀開始接觸什麼功法都列了出來,字跡工整,條理清楚,是周泰塵的風格。
但有一個地方,是空的。
周長青把那個空白指了指。
“這裡沒填。”
“嗯,那個地方,我想先跟始祖說一說。”
“說吧。”
周泰塵沒有立刻開口,先把話整理了一下。
“始祖之前說過,三十二個人太少,要多生一點。”
“嗯。”
“前幾日始祖單獨找過我,說有一個想法,可以讓族人以偽裝身份在外頭與凡人結合,生了孩子再帶回來。”
“嗯,就是這個。”
“我把這個想法放在章程裡,想了三天,我覺得不妥。”
周長青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凡人沒有修為,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不知道落霞谷在哪裡,不知道周家真正的底細。”
“但若是與他們結合,生了孩子,帶回來,那個凡人伴侶就跟周家有了牽連。”
“他們找過來怎麼辦?”
“就算他們不找,孩子會問,孩子六歲被帶走,記得父母的臉,記得家裡的樣子,他會問,為什麼我不能跟他們在一起,為什麼別人的父母可以陪著,我的不行,這個問題始祖打算怎麼回答?”
谷裡的夜風從西側吹過來,把油燈的火苗壓了一下,搖了搖,沒有滅。
周長青把那張章程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泰塵,你說完了嗎?”
周泰塵搖搖頭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就是在把話說清楚。
“若是族人在外頭與凡人生了孩子,帶孩子回來,那個凡人對孩子來說是父或母,這件事抹不掉。”
“孩子在周家長大,學周家的規矩,修周家的功法,但心裡有一個窟窿,那個窟窿叫做我的父親是誰,我的母親去哪了。”
“窟窿填不上,就是隱患。”
“忠誠不是教出來的,是養出來的,養不住的,就會漏。”
他說到這裡,停下來,往周長青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始祖還記得周昭元和周雪敏嗎?”
這句話說完,祠堂裡靜了一下。
周長青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有再點。
那兩個名字他記得,周家的兩個叛徒,昭元是為了一個人,雪敏是因為家族讓她壓抑太久,兩個人各有各的窟窿,各有各的缺口,然後各自找了一個出口。
“你的意思,是窟窿不能有。”
“是。”
“所以不能與凡人結合。”
“是。”
周長青低頭,把那張章程重新拿起來,翻到那個空白的地方,看了一會兒。
“那你的意思是,三十二個人,自己配自己。”
周泰塵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他想過,想過不止一遍。
“不是,我的意思是,找修士。”
“散修,或者是其他家族裡願意來的人,但要查清楚底細,查清楚了,才能讓他們跟周家的人在一起。”
“這樣,進來的人是知道周家存在的,是選擇了周家的,不是被瞞著的,孩子也就沒有那個窟窿。”
周長青把章程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查底細,怎麼查?”
“派人出去,慢慢找,找到合適的,接觸,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信,再說後面的事。”
“慢。”
周長青說。
“是慢,但穩。”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油燈的火苗又搖了一下,重新站直。
周長青把手搭在扶手上,把周泰塵說的那些話在心底過了一遍。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昭元和雪敏那件事是真的,窟窿這個說法也是真的,人心裡有缺口的時候,外頭遞進來一把刀,就容易出事。
但他說的有一個問題。
“你說找散修,或者其他家族裡願意來的人,這些人,要帶進落霞谷嗎?”
周泰塵頓了一下。
“……要。”
“那他們知道落霞谷在哪裡了。”
“知道了。”
“知道之後,若是他們反悔,若是他們跟外頭有聯繫,若是他們被人查,落霞谷就完了。”
周泰塵沉默了一下。
“所以要查清楚,查清楚才帶進來。”
“查清楚,怎麼查到那個程度?”
這個問題周泰塵答不上來。
不是沒有辦法,是他知道,任何辦法都有漏洞,沒有任何一種查驗方式能保證一個人永遠不變心,永遠不出事,永遠不成為隱患。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壓,沒有說話。
周長青往前傾了一點。
“你說周昭元和周雪敏,他們在周家長大,從小就在,你我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那個窟窿,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決定要出那個口。”
“既然如此,一個從小在周家長大的人,我們都無法完全保證,一個外頭進來的人,你覺得更能保證嗎?”
這句話說完,周泰塵往椅背上靠了靠,第一次在這場對話裡讓自己的姿勢鬆了一點。
“那始祖的意思是,凡人還是散修,安全程度其實一樣。”
“差不多,都有風險,只是風險的樣子不一樣。”
“凡人的風險是不知情帶來的麻煩,散修的風險是知情帶來的危險。”
“知情比不知情危險,”
周泰塵說。
“所以,不知情的,更安全。”
谷裡的風又來了一陣,把油燈吹得往左偏了偏,偏了一下,又回來了。
周泰塵低下頭,看著桌面,把這整段話重新走了一遍。
他走完了,抬起頭。
“始祖說的,我理解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但孩子的問題,始祖打算怎麼解決?”
“孩子六歲前都在父母身邊,父母是誰他知道,臉也記得,帶走的時候不需要解釋父母是誰,需要解釋的是為什麼要走。”
“怎麼解釋?”
“告訴他,你有另一條路要走,這條路你的父母走不了,但他們還在,往後可以回去看。”
“孩子會接受嗎?”
“六歲的孩子,不一定懂,但他知道父母沒有消失,只是暫時離開,這跟從來不知道父母是誰,是兩回事。”
“知道父母在,窟窿就小了一半。”
周泰塵把這幾句話放在心底,沒有立刻說話。
放了一會兒,他把那張章程重新拿起來,在那個空白的地方,寫下幾個字。
允許族人以偽裝身份在外結合,所生子女六歲測出靈根,有靈根者帶回周家撫養,無靈根者留於周華村隨凡人父母生活。凡人伴侶知曉周家存在,但不知落霞谷位置。孩子入周家後可定期返村探望父母。仙凡有別,不可混同,但人倫不斷。
寫完,把筆放下,往周長青那個方向推了過去。
周長青看了一眼,點頭。
“周華村,這個名字你想的?”
“嗯。”
“不錯。”
周泰塵把章程收回來,折好,壓進袖袋。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油燈靜靜燃著,火苗站得很直,這一次沒有風。
周長青往窗外看了一眼,谷裡的桃花幼苗在夜色裡是一排深色的輪廓,看不清楚,但知道它們在。
“還有一件事。”
周泰塵抬頭。
“周華村要建在哪裡,派誰去,你來定,定好了告訴我。”
“明白了。”
周泰塵起身,向始祖躬了躬身,退出了祠堂。
門合上,油燈的火苗輕輕搖了一下,然後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