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青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繼續。
他在椅子上坐著,神態閒散,像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等著窗外的風把它吹散。
陳杰瑞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問,不是不想問,是他在這一刻的所有算計都告訴他,不能先開口。
先開口的人,就是先暴露自己有多想要這件事的人。
百年的算計教了他這一條。
周長青也沒有再說。
兩個人就這樣在廂房裡坐了一刻鐘,一個坐在床沿,一個坐在椅子上,誰都沒有動。
最後是周長青先站起來,拍了拍袖子,對陳杰瑞點了點頭。
“陳掌門好好養傷。”
說完出門,帶上了廂房的門。
陳杰瑞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指尖還是收著的。
他知道自己的反應沒有瞞過對方,那個收緊只有一瞬,但在一個靈識這樣精細的人面前,一瞬已經夠了。
對方走了,沒有繼續說,是在等他主動開口。
陳杰瑞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低頭看著腿上的斷臂。
“不一定長不回來。”
這句話,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不一定,是還有可能。
但憑什麼信?
修行界走了百年,他見過太多人用一句話吊著另一個人往前走,那句話可以是謊言,可以是錯誤的判斷,也可以是真的,但真的裡頭附帶的代價,往往比謊言更重。
他需要先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確認的方法只有一個,自己去看。
第二天一早,陳杰瑞在院子裡練完左臂的功法,沒有回廂房,而是往靈植田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距離田埂大約十步的地方站住。
一個弟子從旁邊走過,對他行了一禮,沒有攔他,也沒有多說話。
陳杰瑞站在那裡,把靈識往靈植田的方向悄悄探了出去。
靈植田裡的木靈氣比他預期的更純粹。
他見過不少靈植田,靈氣再濃,總是帶著幾分雜質,是土壤本身的氣息,是水源的雜味,是不同屬性的靈力相互摩擦產生的那種不乾淨的底色。
但這片靈植田的木靈氣,從土裡透上來的每一絲,都是單一的,清澈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根源處就過濾過了。
陳杰瑞把靈識收回來,站了片刻。
這個地方的靈脈,不尋常。
不只是濃度,是質地。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路過院角的時候,那個老者還坐在石凳上,爐火正旺,丹香從那個方向穩穩地飄過來,今天的品階比昨天略高了半分。
陳杰瑞鼻息微動,停了半步,又繼續走。
三階中品,這個煉丹師的手,比他昨天判斷的還要穩。
接下來的兩天,陳杰瑞用同樣的方式把谷裡能看到的東西過了一遍,靈植的種類,生長的密度,弟子修煉時木靈氣的運用方式,以及那個年輕人在谷裡留下的那些細微痕跡。
每一樣拼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個地方,有人掌握著某種極深的木靈秘術,而且不是尋常的木靈秘術。
第十日,陳杰瑞在廂房裡等周長青進來。
但周長青沒有來。
第十一日,也沒有。
陳杰瑞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心裡把這個等待的意義過了一遍。
對方不來,是在磨他,磨到他自己先開口。
他把茶盞放下,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這個人比他想的要沉得住。
第十二日上午,陳杰瑞讓一個路過廂房的弟子帶了一句話。
“不知小友可否請你們家大人過來?”
“倘若閣下有空,陳某想請教一件事。”
話帶過去,弟子沒有多停,應了一聲就走了。
下午,周長青進來了。
他還是那個樣子,玄袍,步伐不緊不慢,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陳杰瑞,等他說。
陳杰瑞沉默了一瞬,開口。
“那日閣下說,貧道的手臂不一定長不回來。”
他聲音放得很平。
“陳某想知道,閣下說這句話,有幾分把握?”
周長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臉,看了看窗外,停了兩息,才把視線收回來。
“七分。”
陳杰瑞盯著他。
“剩下三分,是你這截殘端的生機還剩多少。”
周長青說得直接。
“時間拖得越長,那三分就越往下走。”
陳杰瑞聽完,沉默了片刻,又開口。
“閣下憑什麼讓陳某信這七分?”
周長青這回沒有停頓,直接道。
“陳掌門這幾日把谷裡看了一圈,自己判斷吧。”
陳杰瑞臉上沒有動,但心裡知道,這句話是對方在告訴他,他這幾日的觀察,對方全都清楚。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
陳杰瑞重新開口,這回聲音裡多了一絲他刻意壓下去、但還是透出來的東西。
“若是真能做到,閣下要什麼?”
周長青看著他,神色平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起身,在轉身之前說了一句。
“等陳掌門想清楚自己願意付出什麼,再來找我。”
說完,出門,帶上了門。
和第一次一模一樣。
陳杰瑞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呼吸沉了一下。
付出什麼。
這個問題,換了個問法,落在他身上,分量卻比他預期的更重。
他在修行界走了百年,見過太多人說要交換,最後交換出去的,往往是自己以為能留住的那樣東西。
他把目光從門上收回來,低下頭。
儲物袋沒了,地脈文書沒了,傳訊斷了,宗門散了。
如今他還剩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陳杰瑞看著那截斷臂,看了很久。
那個念頭,他這次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