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傷的第七日,陳杰瑞開始正視那截斷臂。
不是沒有正視過,是之前每次目光落過去,都在那個部位停不住,像碰到了什麼燙的東西,自然就收回來了。
第七日這天,他終於讓自己把視線放在那裡,放了很久。
傷口已經結痂,邊緣的皮肉收縮成一道暗色的疤,整齊,是被法器截斷的那種截面,沒有撕裂,沒有爆裂,只是乾乾淨淨地少了一截。
他試著把靈力往那個方向輸。
靈力到了傷口邊緣就散了,找不到繼續走的路,就像水流到了懸崖邊,底下什麼都沒有。
陳杰瑞把靈力收回來,閉上眼。
他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還不是青雲門掌門的時候,聽說過一個金丹期的修士,在一場爭鬥裡斷了腿。
那個人後來想了一切辦法,找靈藥,找煉丹師,找傳說中的再生秘術,花了幾乎全部積累,跑遍大景境內能找的地方。
最後什麼都沒找到。
元嬰之前,肉身的再生不在天道允許的範疇之內。
這不是沒人試過,是試過的人裡沒有一個成功的。
修為可以堆,靈力可以養,但肉身這件事,天道划了一條線,金丹之下,線這邊的人,斷了就是斷了。
那個修士後來怎樣了,陳杰瑞不太記得,只記得那個人的名字後來很少再被提起,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靜靜消失了。
陳杰瑞睜開眼,看著窗外。
他今年一百一十七歲,金丹後期,在大景境內算得上一號人物,青雲門掌門的位置坐了幾十年,手底下管著幾千弟子,算計了半輩子,把一個本來不起眼的宗門推到大景境內的前排。
然後一夕之間,宗門沒了,手沒了,訊號出不去,人困在一個看不透底的谷子裡。
他在這樣的念頭裡待了很長時間。
沒有崩潰,沒有悲憤,只是靜靜地把這些事實擺在面前,一條一條看清楚。
就像他這百年來做過的每一個決定,先看清楚再動。
谷外,周長青的靈識如常落在廂房方向。
感知到那個沉默坐著的人影,已經在窗邊待了很久,比平時長。
他把那道靈識收回來,在識海裡轉了一圈這幾日對陳杰瑞的觀察。
已經一個禮拜了。
這個人每天早起練功,右臂不能用,就只練左臂與步法,動作不見慌亂,有條有理,像是早就預備好了獨臂的打法。
送來的飯每次吃完,弟子來收碗的時候,他都會不著痕跡地多看弟子一眼。
不是色心,是在讀人。
每次讀完,什麼都不說,只是把目光收回去。
是個沉得住的人。
周長青把這些細節在心裡過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這個人不能硬來。
不是硬來不行,是不划算。
陳杰瑞金丹後期,雖然重傷,但底子在那裡,真要逼急了,以他這種走過百年算計的性格,未必沒有同歸於盡的膽。修行界裡活得久的人,大多都有這樣一根弦,事可以輸,但不能讓對方全拿走,留一手,哪怕是最後那一手,也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這樣的人,硬取金丹的風險不小。
更重要的是,金丹這件東西,修士護著的時候,丹力是收緊的,強行剝奪,對方若是在這個過程裡動了抵抗,哪怕只是本能的那一下,丹力就會受損,裂開幾道口子,裡頭的神魂烙印和氣機殘留就會滲進去,到了根鬚裡是一團摻了雜質的東西,過濾起來費力不說,最後轉給小草的靈力品質也會大打折扣。
費力氣,傷根鬚,品質還差。
不是個好買賣。
反過來,若是陳杰瑞自己鬆手,金丹是完整的,丹力是活的,過濾出來的靈力精華乾淨,轉給小草的效用是最大的。
周長青把這個邏輯在識海裡收了一遍,結論很清楚。
要讓他自己交,就要給他一個比金丹更值得換的東西。
那個東西,這谷子裡有。
他想到靈植田,想到根鬚,想到那件事在理論上是可以做到的。
斷臂,可以長回來。
不是元嬰才能辦到的那種再生,是另一條路,以足夠純粹的木靈精華持續滋養殘肢,配合靈植秘術引導肉身生機,讓斷去的地方重新生出來。
這件事他沒有先問系統,是自己從靈植秘要的底層原理裡推出來的。
靈植秘要的核心是生機,是讓枯去的東西重新長,是讓沒有生機的地方重新有生機。
肉身的再生,天道限制的是'修士自行驅動',但若是以外部木靈精華為引,借助始祖根鬚的生機持續輸入,走的不是修士自身的路,走的是另一條,
他在識海裡問系統。
“以本體木靈精華配合靈植秘術,引導斷肢殘端重新生長,理論上走不走得通?”
系統沉默了片刻。
『理論上可行,但耗時極長,以人族肉身生長速度估算,完整再生一截斷臂,需持續輸入木靈精華六個月至一年,期間宿主本體修煉速度會受影響』
『另,此法有一前提,殘端需保持生機活性,若傷口徹底壞死生機斷絕,則無法引導再生』
周長青收回這道問,往廂房方向掃了一眼。
第七日,傷口應該還沒有完全壞死,殘端的生機還在,但窗口不會太長。
他把這件事在心裡定了一下。
時機到了,他去說。
說一句就夠,不用說多。
廂房裡,陳杰瑞還坐在窗邊。
下午的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塊淡黃色的方形。
他看著那塊光,想著那個沉進水裡的名字,想著那條天道划下的線。
然後廂房的門被人推開了。
不是弟子,是那個玄袍的年輕人。
周長青踱步進來,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開口,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陳杰瑞放在腿上的那截斷臂。
陳杰瑞沒有動,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周長青臉上。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周長青開口,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不大要緊的事。
“陳掌門那截手臂,其實不一定長不回來。”
陳杰瑞眼神沒動。
但指尖,輕輕收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