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瑞想了一個禮拜。
不是拖,是真的在想。
他把所有能算的東西都算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方向都走到盡頭,看看每一條路的末端是什麼。
第一條路,什麼都不做。
殘端生機慢慢耗盡,從此獨臂,修為還在,但右手永遠沒有了。
他試著想像那個畫面,一個獨臂的修士,在修行界如何立足。
不是不能活,但有些東西,缺了就是缺了。
法術可以靠左手,但某些需要雙手印訣的秘術,從此無緣。
近身搏鬥,右側是永久的破綻。
更重要的是,修行界看人看氣勢,看完整,一個殘缺的修士,在別人眼裡是不同的重量。
他在青雲門坐了幾十年掌門,這件事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二條路,逃。
他把這個方向認真想了一遍,不是衝動而是計算。
谷口有他探不穿的結界,廂房外有弟子,傳訊出不去,右臂廢了。
就算他拼著重傷強行突破,能不能過那道結界是一回事,過了之後以他現在的狀態,能走多遠又是另一回事。
這條路,走不通。
第三條路,就是那個念頭。
陳杰瑞在這個念頭上停了最久。
他把自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想著身上還有什麼是對方可能想要的。
儲物袋已經交出去了,地脈文書也交了,傳訊符試過,出不去,宗門沒了,人脈散了。
他把這些一樣一樣撥開,最後剩下的,除了這具已經殘了一截的肉身,就只有一樣東西還算得上價值。
他停在那裡,沒有繼續想。
那樣東西,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要這個,但他知道自己不想交。
金丹,是修士的命。
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意思。
金丹凝結了他從練氣到如今,數十年積累的全部修為與心血,是他能站在今天這個位置的根本。
沒了它,境界會跌,跌到哪裡不知道,但一定不好看。
這個念頭,他壓著,壓了七天,每次要往深處走,都在這裡停下來。
第二十日的早晨,陳杰瑞在院子裡練完功法,站在原地,把右臂的傷口看了很久。
傷口的邊緣,比十天前又多乾涸了幾分。
生機,在一點一點地往外走。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往廂房走,讓弟子帶話。
“麻煩小友,請你們家大人過來一趟。”
周長青進來的時候,陳杰瑞正坐在窗邊,手放在膝上,那截斷臂就擱在右邊,沒有刻意遮。
周長青在椅子上坐下,沒有開口,等他說。
陳杰瑞沉默了一瞬,抬起眼。
“閣下說,願意付出什麼。”
他聲音平,但語氣裡有什麼東西已經和前幾次不一樣了。
“陳某想聽閣下的條件。”
周長青看著他,停了片刻,才開口。
“金丹。”
廂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杰瑞臉上的表情沒有碎,但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周長青,把對方臉上每一個細節都過了一遍。
沒有試探的意思,不是在看他的反應,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想好的事。
他預料過對方可能要的東西,把能想到的都想過,最後也隱隱落在這個方向,但聽到這個字從對方嘴裡說出來,還是和自己猜到是兩回事。
“……果然是這個。”
他的聲音沉了半個調,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苦。
“金丹取走,陳某就是廢人,境界會跌。”
“但不是永久的。”
周長青沒有否認,只是接了一句。
“你還活著,靈根還在,不是從零開始,只是從低處重新走一遍。”
陳杰瑞盯著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從低處重新走一遍。
他今年一百一十七歲,金丹後期。
若是金丹沒了,跌回去,再爬回金丹,要多久,他自己心裡有數。
那不是一件快的事。
“閣下說得輕巧。”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苦。
“陳某數十年的積累,說沒就沒,換一截手臂,這是公平的交換?”
周長青沒有反駁,只是側過臉,看了看窗外,停了片刻,才說。
“公不公平,陳掌門自己算。”
“留著修為,右臂這一輩子都沒有了,能不能到元嬰,也是未知數。”
“沒了修為,右臂長回來,從低處再走一遍。”
“兩條路,陳掌門選。”
廂房裡又安靜下來。
陳杰瑞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那截斷臂。
“陳某還有一個問題。”
他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他很少露出來的直接。
“閣下要陳某的金丹,所為何事?”
周長青轉回臉,看著陳杰瑞,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一瞬。
“培育一個後天生靈。”
陳杰瑞愣了一下,把這個答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後天生靈?
不是門派傳承,不是法寶煉製,不是某種秘術的材料,是養一個後天開靈智的東西。
這個答案讓他意外,但細想之下,又有某種說不清楚的合理。
谷子裡那片木靈氣純粹得異常的靈植田,那個掌握著極深木靈秘術的年輕人,還有這整個地方透出來的某種說不清楚的生機氣息。
養後天生靈,在這個地方,不是說不通的事。
“閣下能不能再多說一句。”
周長青側了側臉。
“說了你也不認識。”
陳杰瑞沉默了片刻,沒有繼續追問,換了個方向。
“閣下說有七分把握,陳某問最後一件事。”
“這件事,閣下有沒有先例?”
“沒有。”
周長青沒有停頓。
然後他停了一瞬,才繼續說。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天道的確將修士的肉身限制住,但終歸留了那一線,沒有先例,不代表走不通。”
陳杰瑞聽完,沒有說話,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這句話是他第一次聽到,但聽進去的那一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那截斷臂。
“陳某需要再想想。”
周長青站起身,點了點頭,出門,帶上了門。
陳杰瑞坐在原地,把那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壓了很久。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知那枚丹在丹田裡穩穩的跳動,像一顆心,像另一條命。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看著窗外。
谷裡的桃花樹在下午的風裡輕輕搖了搖,一百零八棵,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在等什麼。
陳杰瑞看著那片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