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瑞又想了三天。
這三天和之前的七天不一樣。
之前那七天是在拒絕,每次算到那個念頭就停下來,用別的東西把它壓住。
這三天是在找縫隙。
他把條件翻來覆去地過,試圖從裡頭挑出一個對方說得不夠嚴密的地方,或者找到一個他還沒有用過的籌碼,或者想到一條他之前沒有走到底的路。
第一個方向,就是談。
金丹交出去,境界跌,但跌多少終究沒有定數。
若是能讓對方承諾,金丹取走之後,給他一段時間在谷子裡修復,靠這裡的靈氣把境界拉回來一部分再走,他的損失就不是最壞的那個情況。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轉了半天,最後被他自己否了。
靠別人的靈脈修復境界,等於把自己最脆弱的時候交給對方看著。
若說是自己信得過的那還好,可這個人他完全看不透。
他不知道對方要什麼,不知道這個谷子背後是什麼,不知道那句‘培育後天生靈’後頭藏著什麼樣的格局。
把脆弱的時候留在這裡,不是他能接受的。
第二個方向,變成拖。
殘端的生機窗口對方說不長,但‘不長’是多久,沒有說清楚。
若是他拖著不答應,逼對方說出一個更具體的期限,他就能知道自己手上還有多少時間,也許那個時間足夠他想到別的辦法。
但這個方向也有問題。
對方說七分把握,剩下三分是殘端生機。
拖得越久,那三分越往下走。
若是拖到生機盡了,那個七分的機會也沒了,他手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拖是在用唯一的籌碼換時間,換不來什麼的時間。
第三個方向,換成逃。
他又把這條路走了一遍,這回想得更仔細。
谷口的結界他探不穿,但結界不是沒有邊界的,若是能找到結界的邊緣,找到最薄的地方。
他在這個思路上走了很久,最後停下來。
就算找到了最薄的地方,以他現在的狀態,能不能破開是一回事。
破開之後,這谷子裡的人會不會追是另一回事。
金丹後期重傷,獨臂跑不快,也打不動那個人。
這條路,走不通。
第三天傍晚,陳杰瑞坐在窗邊,把這三個方向的末端一一看清楚,然後把它們擺在面前。
沒有一條走得通。
他在那種感覺裡待了很長時間。
不是沒有過,百年算計裡,他也遇過幾次局面看起來無解的時候,但每次最後都找到了一條縫。
可這一次,他找不到。
窗外的谷子在傍晚的光裡安靜,桃花樹的葉片在風裡輕輕動,那片樹他已經看了好幾天,排列得整整齊齊,一棵挨著一棵,像是有人種下去的,每一棵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
陳杰瑞看著那片樹,看了很久。
與此同時,落霞谷西側山道上,一支五人小隊正沿著山脊緩緩推進。
黑甲無旗號,是仙朝禁軍的便衣搜索隊。
五人裡領頭的是個築基後期的修士,靈識一路往兩側漫開,掃過山石、草木、溪澗,每隔半里停下來探一遍,確認沒有人跡才繼續往前。
這條山道,他們已經走了兩日。
築基後期的修士在一處山石旁停下,往左側的山谷方向探了一下靈識。
谷裡有靈氣,但濃度不高,比外頭的靈脈略低,谷口是一片尋常草木,沒有屋舍,沒有人跡,什麼都沒有。
他收回靈識,對身後的人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五人小隊從落霞谷的方向路過,沒有停,腳步穩而快,很快消失在山道的轉角後頭。
谷裡,周長青的靈識輕輕收了回來。
谷口的遮掩陣把靈氣壓得比外頭的靈脈還低,這個設計是早幾年就做好的,今日算是第一次派上用場。
他在識海裡停了片刻,轉向廂房方向。
陳杰瑞還坐在窗邊,看著谷裡的桃花樹。
周長青收回靈識,沒有動作,繼續入定。
又過了兩日。
周泰塵找到周長青,說了一件事。
他這幾日按始祖的意思,讓一個族人往谷外西南方向的山道走了一趟,沿途打探附近有沒有凡人聚居的地方。
那個族人回來了,帶回一個消息。
距落霞谷往西南走大約四十里,有一個小村子,住著二三十戶凡人,靠山吃山,幾乎不與外界往來,連最近的小城都要走上大半天的山路。
周泰塵把這個消息說完,等著始祖的意思。
周長青靈識輕輕落在那個方向,四十里,感知漫過去,依稀能察覺到那個方向有微弱的人氣煙火氣混在一起。
“讓族人再去確認一次,人口、年紀分布、有沒有修士出沒。”
他說,聲音不大,像是隨口吩咐一件不大要緊的事。
“確認好了再說。”
周泰塵應了,退下。
周長青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目光往廂房方向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兩件事,可以同時走。
廂房裡,陳杰瑞在第五天的早晨,讓弟子帶了一句話過去。
“貧道想再請閣下過來一趟。”
周長青這回沒有讓他等,當天上午就進來了。
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陳杰瑞,等他說。
陳杰瑞沉默了片刻,開口,聲音比前幾次都平,平得像是已經把某種東西放下來了。
“閣下說金丹取走之後,境界會跌。”
“貧道不知閣下是否知道會跌到哪裡?”
周長青側過臉,想了一瞬。
“我不知道,因為有太多未知的因素。 ”
“但大致的方向,金丹後期的丹力若是全數取走,跌回練氣是最壞的情況,築基到金丹初期是大多數的情況。”
陳杰瑞聽完,沉默了一陣,又開口。
“那不知貧道跌落境界後是否可以用這裡的靈氣恢復?”
周長青轉回臉,看著他。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著陳杰瑞,看了兩息,才說。
“可以。”
“但要留下來。”
陳杰瑞眼神微微一動。
“留多久?”
周長青聲音平,帶著他慣常的那種懶意。
“等你想走,自然可以走。”
廂房裡靜了一陣。
陳杰瑞低下頭,把這個答案在心裡壓了很久。
留下來,用谷子裡的靈氣慢慢修復境界,等走得動了再走。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這是他現在能拿到的最好的一個。
“閣下,貧道還有一個條件。”
周長青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他說。
“金丹取走之後,貧道的人身安全,閣下能否保證。”
周長青看著他,停了片刻,說了一句。
“沒人要你的命。”
“這邊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沒人想管你。”
陳杰瑞聲音不高。
“但貧道想聽閣下再說一遍。”
廂房裡又靜了一瞬。
周長青看著他,眼神裡什麼起伏都沒有,只是平靜地說。
“沒人要你的命。”
“這谷子裡的人,不殺廢人。”
陳杰瑞在‘廢人’這個字上停了一下。
那個字說得直接,沒有修飾,但也沒有輕蔑,就是一個陳述。
他把那個字壓下去,把周長青說的這幾句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金丹取走,跌回築基到金丹初期,可以留下來用谷子的靈氣修復,沒人要他的命。
這些話,他信幾分,不信幾分,他自己心裡有數。
陳杰瑞低下頭,看著那截斷臂,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貧道,需要一個晚上。”
周長青點了點頭,站起身,出門,帶上了門。
廂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杰瑞坐在原地,沒有動,把手放在胸口,感知那枚丹穩穩的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