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瑞在廂房住下的第三日,開始摸清楚這個地方的輪廓。
不是他主動打探,是這個谷子本身就讓他看不懂。
第一日,他躺在床上以靈識緩緩向外探,試圖丈量自己能觸到多遠的邊界。
靈識往谷口方向漫出去,約莫半里,碰到一層軟而韌的東西,不是硬牆,更像隔著一層水,輕輕推了一下,沒有破開,也沒有回彈,那層東西只是安靜地把他的靈識托住,不讓它繼續往前。
陳杰瑞把靈識收回來。
他在修行界走了百年,這種陣法見過,但通常只有金丹圓滿往上的陣法師才布得出這個質地。
眼前這個谷子,他探過廳上所有人的境界,最高不過金丹中期,沒有金丹圓滿,更沒有更高的。
那這個陣,是誰布的。
第二日,一個弟子進來換了傷藥,動作乾淨不多話,放下東西行了一禮便退出去。
陳杰瑞試著搭話。
“請問小友,這裡是哪個家族?”
弟子停了一下,回過頭,目光在陳杰瑞臉上停了一瞬。
不是慌,是在想。
陳杰瑞看得出來那一瞬的停頓是什麼,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在判斷該不該說。
最後,弟子只道。
“前輩安心養傷。”
說完轉身出門,帶上了門,乾淨,不拖。
陳杰瑞看著那扇門,半晌沒動。
那個弟子連猶豫都沒有外露,只讓他看見那一停,後頭的判斷過程全壓住了,什麼都沒給他讀。
他在青雲門帶了幾十年的弟子,帶出什麼樣子他清楚。
這個谷子裡的人,不對勁。
第三日,他試圖傳出訊息。
隨身攜帶的傳音符已在逃跑途中用盡,儲物袋被收走,唯一留在他身上的只有一枚最舊的應急符,藏在鞋底夾層,細薄如紙,以特殊靈材製成,一般靈識掃不出來。
他等到弟子送完飯退出後,把那枚符取出,悄然輸入靈力。
符文亮了一瞬,隨即熄滅。
無聲無息,沒有任何回應。
陳杰瑞把那枚符攥在手心,心裡沉了一下。
符沒有廢,是訊號出不去。
谷外,桃花樹的根鬚在土層裡悄然感知到那一道微弱的靈力波動。
周長青在識海裡瞥了一眼,沒有出聲。
他早就知道那枚符在。
入谷時靈識掃過全身,鞋底夾層那點薄薄的靈材根本藏不住,只是沒有叫人取走,留著就是等他試這一下。
試了,確認訊號出不去,比任何話都讓人明白,這裡是個什麼地方。
絕望比威脅好使,威脅讓人想反抗,絕望讓人開始算另一條路。
周長青收回這縷心神,繼續入定。
廂房裡,陳杰瑞把那枚符重新壓回鞋底,面上不動,心裡把當下的處境又過了一遍。
窗外傳來說話聲,斷斷續續,是幾個年輕弟子在廊道上走過,語氣輕鬆,說的是今日下午排的是陣法課還是劍修對練。
陳杰瑞靠著窗,眼神落在遠處正在演武場比劃的幾個身影上。
他辨了一下那幾個人的招式,不是花架子,是真打過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種沉。
他繼續往遠處看。
院子另一角,一個老者坐在石凳上閉目,身邊擺著一隻爐,淡淡的丹香從那個方向飄過來。
陳杰瑞鼻息微動,辨了一下品階。
三階,低品至中品之間,火候拿捏得穩,沒有焦糊氣,也沒有雜質的嗆,是練了很久的手。
三階靈丹,穩定出爐,在大景境內能做到這一步的煉丹師,最多兩隻手數。
他又往別處看。
靈植田在谷子偏西的位置,從這個角度隱約能看到最外側幾壟,葉色飽滿,靈氣流動的痕跡從葉尖一直透到莖幹,那種生長狀態,是靈氣濃度長期穩定在三階中品才養得出來的。
陳杰瑞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不是什麼名貴靈茶,但入口時有一絲細微的木靈氣,溫潤,沒有雜質,像是生長在靈脈正上方的茶樹出的葉子。
他把茶盞放下。
這個地方,藏得很深。
深到從外頭根本看不出來,入谷之前他掃過的靈氣讀數,明顯是被某種法門壓住了,否則早在更早的時候,這片靈脈就會引來各方窺伺。
百年的老謀深算,讓陳杰瑞在這一刻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他走進了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這種承認讓他有片刻的沉默,但也只有片刻。
右臂的舊痛在夜裡悄悄翻上來,鈍鈍的,不劇烈,只是在提醒他那截斷去的東西回不來了。
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沒有繼續。
這個念頭他已經按了三天了,每次要往深處走,都會被自己攔住。
不是時候,等看清楚這裡是什麼再說。
谷外,落霞谷的下午光線慢慢往西移,桃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拉長了一截。
一百零八棵樹,根系在地底交錯相連,無聲無息地從靈脈裡汲取著養分。
周長青的意識沉在本體裡,呼吸跟著地底靈脈的頻率起伏。
他在這個狀態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意識從地底靈脈的紋理裡緩緩浮上來,像一塊沉木慢慢升到水面。
下午的光從谷口方向照進來,谷裡一片柔和的金色。
周長青靜靜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谷中那個角落。
那裡種著一株豪不起眼的小草。
比尋常野草多了一絲透亮的質感,在光裡帶著極淡的綠色光澤,那是靈力在葉脈裡流動的痕跡。
從橫斷山脈那片荒地一路跟著他過來,當年不過是一株快枯死的小草,被他一時衝動灌了靈力點化,就這樣認準了他,哪兒都不去。
就像弟弟與哥哥之前的關係。
周長青的靈識往那個方向輕輕探了一下。
不過才練氣後期,還是在靈氣挺濃郁的地方修練。
幾年過去了,小草從那株快撐不住的野草,一點一點往上走,走得很慢,慢得讓周長青有時候甚至忘記去關注它,但它一直在長,從未停過。
練氣後期距離築基,還差著一道門檻,這道門檻對天賦不足的修士而言,有時候是半輩子都跨不過去的。
小草的底子,他知道。
點化給了它靈智的雛形,給了它修行的可能,但根骨是它自己的,資質平平,靠谷裡的靈氣養著,它能長到現在這一步,已是不容易。
但不容易,和夠不夠用是兩回事。
周長青看著那叢草,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慢慢轉了一個念頭。
他在識海裡問系統。
“若是想讓小草跨過這道門檻,有什麼辦法?”
系統沉默了片刻。
『以宿主目前的木靈精華輸入速度,小草自然突破築基,估算需三至五年。』
周長青眼神沒動,繼續問。
“若是想快,有沒有別的路?”
『有,以外力為引,向小草輸入高濃度靈力精華,可縮短突破週期,但需靈力來源純粹,否則雜質入體,以小草體質難以承受』
周長青的目光往廂房方向移了一下。
陳杰瑞,金丹後期。
他把這個念頭往下推了推。
“若是將修士的金丹給小草可行?”
系統沉默了一瞬。
『不可行,金丹之中凝聚修士數十年神魂烙印與氣機積累,以小草現在的體質直接承受,不是突破而是爆體』
周長青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叢草上,停了一會兒。
神魂烙印是問題,氣機殘留是問題,但丹力本身是純粹的靈力精華。
若是能把那層殼剝掉,他想到本體的根鬚。
根系本就是過濾與吸收的器官,從地底汲取靈脈養分,天然帶著篩除雜質的能力。
若是把根鬚當導管,把金丹的丹力一點一點引出來,在根系裡逐層過濾,把神魂烙印和氣機殘留濾掉,留下乾淨的靈力精華,再轉給小草。
“若以本體根鬚為導管,將金丹修士的丹力逐層過濾,濾去神魂烙印,留下純粹靈力轉給小草,這條路走不走得通?”
系統這次沉默更久。
『理論上可行,過濾過程需根鬚持續輸出木靈精華包裹,以防靈力污染,耗時視金丹品階而定,金丹後期估算,完整過濾需十二至十五日。』
周長青把這段話在識海裡重新過了一遍。